［妈啊……］
我在内心呻吟。
因为太错愕了，数秒之间，我几乎是当机了。
男子穿着灰白色西装，年约四十多岁，身材中等。以疑似从沙发滑落的姿势，下半身钻进桌底下，右侧朝下倒在苔绿色的地毯上。
我没有立刻靠近，在原地观察，我会当下判断那是“尸体”，是基于两个理由。
首先是男子的脸色。可形容为土灰色的那种脸色，是我出于职业关系，看过几次的死后经过相当久的尸体肤色。
另一点是，基于记忆我极为肯定，从昨天中午过后我就待在隔壁房间，至少听觉是不眠不休地一直在工作，这段期间，这个房间没有传来任何活动的动静。虽然有必要再确认，但两个房间之间的墙壁和门上，看起来也没有隔音设备。毫无疑问，这个人应该从我醒来以前，就一直倒在这里。
尽管对死者不敬，但我悄悄感谢现在的我没有嗅觉。现在也完全闻不到味道，但这种状况，盛夏的燠热中又没有空调，臭味肯定已经弥漫到室外去了。可以想见，如果我闻得到气味，或许可以更早发现尸体，但若是闻得到尸臭，在像刚才那样成功开门之前，或许我已经被恶臭、困惑和焦躁逼到快要发疯了。
面对眼前的状况，我应该要采取的行动，当然就是报警。
但我没办法用电话打一一○。
我第一个想到的，是透过先前想到的北海道警察的“民众信箱”页面，联络刑事课同事。但我正要付诸实行，想到了一件事。我刚醒来的时候，疑似GPS讯息告诉我的现在住址是“中央区北11条西△丁目”。从警察署的辖区划分来看，是中部署与西方署的划界附近，应该刚刚好算是中部署的辖区。
这个住址是否正确，我也无从验证，但若要报警，也只能姑且信之了。那么我应该向中部警察署报案。我能够利用的方法当中，直接联络富田是最快的。
【昨天的信件里提到的请求依旧，但不论你是否相信，以下的内容都请你一读。
这是紧急通报。
中央区北11条△丁目○—▲富士大楼一楼的房间传出恶臭。一定是有人死在里面了。
这绝对不是恶作剧。请你相信并处理。】
虽然光是这样，就已经可疑到爆了，但兹事体大，富田应该不至于置之不理——我如此希望。
但还是比打一一○报警更花时间吧。
当然，现场必须维持当时的状态。在警方抵达以前，尽量恢复原状吧。具体来说，如果扫地机器人在这里，或是房门开着，肯定会带给警方错误的讯息，必须恢复原状才行。
尽管心想得速速撤退，但深植骨子里的职业意识，还是让我再次扫视现场。
将镜头稍微抬高窥看，尸体左侧头部有渗血的痕迹。死因应该是该处遭到重击。看起来桌角等处没有血迹，所以不太可能是脚滑跌倒造成的意外。这是他杀，倘若是意外，造成死因的物品也被带走了，但无论如何，这里极有可能有别人待过。那么，那个人是从哪里离开的？
和隔壁房间一样，这个房间除了我刚才进来的门以外，右边还有另一道门。门把和中间的门一样，是水平门把，没看见像门锁的扳钮，推测那人是从这道门离开的比较妥当，但现在的我无从确定门是否上锁了。
我不经意地朝那里细看，冷不防地，发生了奇妙的现象。视野各处开始感觉到奇妙发亮的小颗粒般的东西。地毯上几乎到处都是，门旁的小几上、门板和旁边的墙壁表面等地方虽然较少，但也点点闪烁着。
之前什么都没看到，怎么会？不过感觉不同于实际看到的东西，印象上就像是叠加上去的资料。难道是镜头还是接收器终于故障了吗？
我颇为焦急地寻思，好不容易在说明书内容的记忆中找到似乎符合的部分。这台扫地机器人具备“灰尘侦测电眼”功能，会判别地面灰尘较多的地方，自动前往吸尘。我刚才的刻意凝视，是不是启动了这项功能？
但是透过那个功能视物，就会变得如此闪亮亮吗？简直就像奇幻作品的世界。不过好像没有把“灰尘侦测电眼”的成果以影像展现给使用者的功能，因此这些闪亮亮，或许并非这项用途造成的。也有可能是透过镜头或CPU等，在传至我的意识的过程中，附加了无人想到的意外效果。我觉得可以把它归类为已经经验过好几次的“不用深思比较好”的状况。
问题是，这些闪亮亮的东西，真的是灰尘吗？从地毯上望过去，另一边的门附近更多，从沙发到我现在所在的门附近较少。沙发与桌脚周围虽然不多，但看起来就像被踩踏过一样凌乱。将它视为现实中的灰尘，似乎不会错。那么，这里的主人忽略了这间会客室门边的打扫吗？
我莫名地出于扫地机器人的职业意识而感到奇妙的愤怒，这时忽然察觉一件重要的事。
那边的门附近，约一·五公尺的宽度里，都没有灰尘被踩踏过的痕迹。
换言之，这个房间里的人，几乎不可能是从那道门离开的吗？如果有人离开，就是从隔壁的办公室离开的？
那么，假设这是他杀，可以推测凶手是从我眼前大剌剌离开的。当然，精确地说，是经过我的意识进入之前的这台扫地机器人眼前，感受总有些复杂。如果我的意识更早一点进入这台机器，或许至少可以听到凶手逃走的声音？
身为现职警察官，这教人扼腕，但不是现在的我能够如何的问题。我转念这么想，转过身子。
死因成谜的尸体陈尸的现场，当然不应该乱摸乱翻。我开关了这边的门，以扫地机器人之身侵入，但这是不可抗力，希望可以不予计较。虽然不知道会不会被鉴识人员查出，但依现况我也无法解释，所以只能全心祈祷不会影响到侦查。
回到原本的房间，推动中间的房门关上。捡起掉在地上的松紧带，回到原先的待机地点——放花瓶的小几底下。
我想了一下，将刚才排出的松紧带和揉成一团的纸又重新吸回体内。既然这里即将成为侦查现场，尽量恢复原状是天经地义的事。因为现在的我就如同这里的家俱陈设，应该会以某些形式成为调查对象。
在重新吸入之前，我出于乡民的好奇，打开揉成一团的纸观察，但上面只用原子笔写了“可可云”几个字，应该是随手涂鸦后丢掉的。
电量还十分充足，但为了慎重起见，我又继续充电，接下来暂时节制一切的活动。
关上镜头之前，我忽然想到，也用“灰尘侦测电眼”扫视了这边的房间。似乎从平日就清扫得相当彻底，灰尘没有隔壁房间那么惹眼。不过比起中央，角落似乎整个马虎，书架附近闪闪发亮。还有，应该是通往户外的那道门前，约十公分的宽度积了薄薄一层灰。这意味着这个范围没有人的脚印，但大人的话，十公分一脚就跨过去了，相较与隔壁房间，并没有什么好奇怪的。
这样的观察让我稍微满足了些，收起了镜头。怪手和充电插头都折叠起来收好，这下我的外观应该变回了清爽的圆盘状。接下来我便暂时专注于聆听和思考。
可是。就是因为会这样，所以我才会从昨天开始，就努力把心思放在实验机器功能等活动上。一旦停止动作，我就只能思考，结果担忧的事果然又连番浮上心头。
这两个房间确定会变成不明尸体的侦查现场，状况更教人困惑了。这下子有好一会都无法移动了。
自己的意识被关在这种机器里的现状，包括各种无法接受的事，我都甘于承受好了，但我想尽快出去外面。我克制急切的心情，先确定这台机器能做到哪些事，并观察周围，从如此踏实的行动开始，这也都是为了做好万全的准备，执行绝不容失败的离开屋外的任务。
总之，我必须确定朱丽平安，尽可能保护好她的将来。这不是可以用一句“家长过度保护”带过的问题。
现实上，朱丽有极高的机率在不久后的将来遭遇危险。
朱丽并不是我的亲生女儿，她是大我三岁的姐姐深春的女儿。
深春十二年前在札幌结婚，生下一女。丈夫是职场的前辈，两人相恋结婚，接下来的六年，过着做弟弟的我看起来也无懈可击的美满婚姻生活。直到朱丽过完五岁生日的一个月后，丈夫猝死为止。
接到丈夫在职场倒下的联络，深春和朱丽赶到医院的时候，丈夫已无法说话。他就这样没有再恢复意识，撒手人寰。
听说公司也承认是过劳死。深春必须领着家属年金那类补助金，独力扶养尚未上小学的女儿。
我们的父母在我们读大学期间死于公车意外，因此姐弟俩相依为命，我当然也担心姐姐的新生活。但深春说刚失去父亲时郁郁寡欢的朱丽逐渐恢复明朗，给了她信心，我也放下心来了。因为都住在札幌市内，我开始经常去探望她们，朱丽和我也非常亲。
每次我去拜访她们的小公寓，朱丽就会学她母亲的口气，喊着“势太、势太”，缠着我不放。
“妈妈开始去工作了。”
很快地，深春进入一家家电卖场当销售员。接下来两年，母女俩过着俭朴的生活。
就在朱丽即将进入小学二年级第二学期时，她们的生活改变了。
“我要有新爸爸了。”朱丽说。
才刚从姐姐那里听到这个消息的我，面对一脸严肃地报告的朱丽，也正经八百地摸她的头说：“太好了。”姐姐为了让孩子得到稳定的生活，匆促地做出再婚的决定，而我虽然一下子跟不上，但也不愿意让外甥女感到不安。
对方是职场上司介绍的，和深春一样三十三岁，离过一次婚，在同一家公司的函馆分店上班。上司背书保证，说他待人亲切、个性随和，深春和朱丽也从初次见到那位贺治野亮辅开始，就对他有好感，觉得亲近。配合朱丽升小三的时期，深春在三月离职，办了简单的婚礼，搬到函馆去了。
刚开始的一阵子，我也很关心姐姐的状况，但很快就因为工作忙碌，疏于联络了。不过当年夏天我去函馆找她们时，母女都很明朗的样子，新姐夫圆滑诚恳的态度，让我感到放心。
让我介意的，顶多就只有他们在同住之前，他都没有告诉深春他有烟瘾。他惶恐地说明，现在妻女在家的时候，他也会自律，抽烟时一定都会出去屋外。
年关过去，开始雪融的时候出事了。那个星期天上午，我正在公寓无所事事，手机忽然接到电话。
“势太，救命！”
是从公共电话打来的，彼端冷不防传出朱丽急切的声音。“妈妈要被打死了！”接下来的话，让我甚至忘了唿吸。
妈妈被打了，在房间里缩成一团。我要赶快回去保护妈妈，要不然妈妈一定又要被打了。我要回去了。
朱丽语速飞快地说完，我还来不及制止，电话就挂断了。
虽然没有说出打人的是谁，但既然发生在家中，自然不难想像。如果是强盗或这类突发事故，朱丽这孩子这么聪明，一定会明确地告诉我。
家暴——我的脑中当然浮现出这两个字。
以常识来看，我应该立刻打电话给姐姐，但我立刻想到这么做有可能让状况更糟。我几乎没办法思考，跳上自己的车。开快一点的话，到姐姐函馆的家，需要四个多小时的车程。一定要赶上！我踩着油门，拼命祈祷。
这四小时的路程，感觉是从未经历的漫长，但实际上我比预期中更快就赶到现场了。我按下公寓一楼的门铃，传来的是姐夫的应门声。
“我是势太，我姐在吗？”
“咦？啊……势太？不，深春出门了……”
“请开门，让我看我姐和朱丽。”
“呃，不是……”
“不让我进去，我立刻报警。”
“这……”
一段沉默。接着传来应该可以从客厅操作的解锁声。
我开门冲进屋内，发现客厅阳台整个打开，姐夫不见踪影。桌上是塞满了烟蒂的烟灰缸，其中一支还在冒烟。应该是警察弟弟找上门来，让他自知无法抵赖，逃之夭夭了。
打开朱丽的房间，母女俩抱在一起，缩成一团倒在地上。两人都鼻青脸肿，但幸好意识清楚。
姐夫今天一早心情就很差，嫌早餐难吃，打了深春。两人吵起来，姐夫越来越激动，打个不停，连插进来制止的朱丽都被踢了，所以深春用全身保护她，让她逃出外面。但朱丽很快又跑回来，保护母亲，痛骂继父，结果姐夫原本就快熄火的脾气又被引燃，不断地对母女俩拳打脚踢。
深春一边抽泣一边说明。我用保冷袋为两人冰敷，打电话报警。
深春一脸憔悴地说，直到夏天以前，丈夫都还很温柔，但后来渐渐换了副脸孔。他看起来越来越无心工作，深春询问职场，才发现他多次请病假。检查他的东西，找到了许多扛龟的赛马券，而且是好几个月的份。
那天她与回家的丈夫对质，结果平日看似温和的丈夫表情丕变。
“你少干涉我的事，女人只要顾好家里就够了。”他这么说。
再婚后的家中经济，因为有深春前夫的家属年金等，颇为宽裕。从丈夫的言谈当中，可以看出这件事削弱了他在工作上打拼的干劲。
上司保证待人亲切温和的个性，完全是长年伪装出来的假象，内在其实完全相反，接下来深春切身体会到这个事实。
丈夫似乎根本不打算跟人讲道理，或遵守社会常识。
他宣布说，老婆小孩都应该对家长唯命是从，不许顶嘴。
不是我的错。这是我父母的遗传。我并不想要这样，有时却无法克制动辄失控的情绪。
你跟朱丽都是我的。我会把你们管教成我要的样子。要是你们敢反抗还是逃跑，我无法保证你们的下场。既然是我的东西，就算你们跑到天涯海角，我也会抓回来。
“我不想伤害朱丽。只要她乖乖的，我不会对她做什么。可是如果她不听话，我会不择手段管教她。”
深春说，虽然丈夫没有亲口对朱丽本人这么说，但他曾一脸严肃地对妻子如此通牒。
一想到女儿，深春无力反抗。在当时，丈夫只是请假次数增加而已。丈夫长年来塑造的对外假象没办法立刻推翻，而且这也无法构成诉请离婚的理由。但一想到他对女儿接近恐吓的言词，深春决定只能自己承受这一些。
但是，等于是对妻子揭露自我的贺治野，在与妻子独处的时候，完全停止伪装了。他对妻子高高在上，颐指气使。深春稍有反抗，他就暗示要加害女儿。
从前年年底，迎接新年，然后进入春天。这段期间，状况宛如雪崩一般，急转直下——深春回顾道。
首先，丈夫开始动手打妻子。一开始还会顾忌，免得被女儿发现，但朱丽很快就察觉不对，开始庇护母亲。面对女儿反抗，丈夫开始展现赤裸裸的暴力行为。一开始还怕被人发现，殴打母女的肚子或臀部，但这几天甚至明目张胆地对脸动手了。
深春觉得已经到了极限，今天设法让朱丽逃出家门外，然而事与愿违，朱丽立刻又跑回来，一起挨打。
“朱丽，你上次才答应爸爸的不是吗？你不是说要听爸爸的话，当个乖孩子吗？谁叫你要当坏孩子，害爸爸非动手管教你不可。你得变成乖孩子，爸爸就不用像这样管教你了。”
丈夫梦呓似地不断重复着，一拳又一拳打过来。深春用全身抱住女儿保护她，背部不停地承受着殴打。丈夫打了一阵，暂时休息，散漫无章地说些教训的言词，又激动起来，动手开打。就这样不断反复，过了好几个小时。
但打了一段时间后，应该也是累了，丈夫瘫坐到地上，喃喃自语了一阵，很快又站了起来：
“为了管教你们，搞得午餐都延误了。你们懂了的话，就一起过来吃午餐吧。”
丈夫说着，慢吞吞地走进厨房。一阵摸东摸西的声响，这时玄关门铃响了。
贺治野得知我找上门来，似乎当下判断被我看到妻女的状况，无从辩解，决定逃之夭夭。
我想着得把她们送医才行，返回客厅，这时闻到莫名甜腻的香味，不经意地看了一下厨房，发现金属大钵里有黄色奶油状的东西。好像正在搅拌松饼粉，感觉那个量完全足够三个人吃。
我实在不懂姐夫脑子里在想什么，摇了摇头。
我请医院开了验伤单，向警方报案，把母女接回我札幌的住处。
隔天，贺治野被警方依伤害罪逮捕，深春对他申请保护令，并展开离婚程序。
法院审判出炉，贺治野被判处缓刑。那是去年秋天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