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正回想着这些,房间外开始传来人声。“确实有可怕的味道呢。”男声这么说。很快地,这间办公室的门锁被打开,制服警官进来了。
看到这里,我再次收起抬高了一下的镜头,乖乖化身家电。前往会客室发现遗体的警察惊讶的声音,以及接下来的一团混乱,我全靠声音来掌握。室内进行着对我来说十分熟悉的侦查活动。
从侦查人员的对话,以及后来上网搜寻新闻,我得知了一些事。
死者名叫栗下谷成浩,四十一岁男子,好像在这栋富士大楼一楼的两个房间,一个人经营司法书士2事务所。住家是距离这里约一百五十公尺的公寓,单身独居。身高一七一公分,体重六十九公斤,死亡时的服装是全套灰白色西装,应是在正常上班。死因是左侧头部遭到重击造成的头部外伤。几乎是当场毙命。凶器还没有找到。
只能整理这些讯息,按兵不动的我,怎么样都无法遏止回忆流过脑中。
朱丽小学三年级剩下的时光,和母亲一起在西区琴似的我的住处,几乎足不出户地度过。从四年级开始,她转学到附近的小学就读。
两人在这里逐渐安顿下来了,但我觉得还不能掉以轻心。这段时期,我们都在等待贺治野的判决出来,但感觉只要没有人监视,那家伙不知何时又会对母女伸出魔爪。
据说贺治野在侦讯中承认伤害嫌疑,温驯地供述说:“对于动手打人,我深自反省”、“那只是在管教小孩”、“我想要见妻子女儿,当面向她们道歉”,但综观他的发言,让人怀疑他认为两人理应受他支配的认知根本没有改变。这些观念根植于这个人的本性,应该不是外力能轻易改变的。
我们向小学说明状况,并确认上下学路线就在商店街,一路上都有人。然后彻底叮咛朱丽,一定要和住附近的小学生一起上下学,书包一定要别上防身警报器。
新学期开始约一个月左右,朱丽就和附近的同学变成好朋友,恢复了原有的开朗性情。
至于深春,她极力避免外出,关在家里。除了做家事以外,她好像整天都在看电视、滑手机、用电脑上网来打发时间。她说从网路下载的电子书阅读量增加了,这是她原本就有的习惯。还说业余作家发表小说作品的网站里,有许多意外的杰作。
看到母女俩逐渐恢复日常,我也觉得稍微可以喘口气了。
女儿似乎融入新学校,让深春放下心来,进入夏天的时候,她也开始外出采买食品了。她和我讨论,说等正式离婚和贺治野的判决出来后,生活再稳定一些,就在附近租房子搬出去,母女一起生活。
就在生活开始稳定下来的时候,贺治野被判有罪,离婚也成立了。然后即将入冬的时候。
我绝不可能忘记,那是十一月二十九日星期四的事。
近傍晚时分,在署内执勤的我的手机接到朱丽的电话。
“势太、势太……妈妈她……”
朱丽就这样哽住,抽抽答答地哭了起来。应该是看不下去,似乎陪在一旁的主妇拿起她的手机向我说明。
深春倒在距离和我同住的公寓一百公尺处的路上。路过的主妇们发现,叫了救护车,这时朱丽他们的小学生放学路队经过了。
深春被送医,但到院时心跳已经停止了。
外观看似没有异状,但医生说死因是头部遭到撞击造成的颅内出血。
但不明白深春是怎么撞到头的。有路人在远处目击她倒地的现场,据说直到上一刻,她都很正常地行走,却突然当场蹲了下去,赶过去的时候已经没有意识了。
医生说明,有时候头部遭到撞击的当下和暂时,都不会有异状,但颅内仍继续出血,让人在之后突然陷入昏迷。
警方认为死因可疑,展开调查,但结果不管是原因还是撞到头的地点,都没有结果。深春倒地的几分钟前,还在蔬果行买东西,很普通地和店员交谈。后来她经过人多的路线回家,直到被人目击倒地为止,都没有人看到可疑的状况。撞到头应该是去买东西之前,但深春出门后去了哪些地方,也没有人知道。
站在我的角度,我无法不怀疑是贺治野跑到附近来,对深春施暴的可能性。
虽然是判决定谳后的缓刑期间,但这时失业的贺治野的行动并不清楚。警方询问本人,他承认他离开函馆的家,去了札幌,但更详细的行动就不清楚了。他说他在新札幌四处闲晃,但没有人可以证明他是否有足够的空档往返琴似。
即使如此,还是找不到任何足以怀疑贺治野牵涉其中的证据。
据我猜想,是贺治野把深春叫出去,在无人的公园等地点谈判,结果激动起来,打了深春。但深春并未当场昏倒,而是举起防身警报器警告“我要叫人了”,所以贺治野撤退了。深春也许感到头痛,但为了避免引来担心,表现得很坚强,像平常一样去买东西,然后踏上归途。我猜想可能是这样。
但完全没有证据可以证实这番猜想。若是如同猜想,就因为深春努力装成没事的样子,结果连她是何时、在哪里挨打的都没有人知道了。所以也完全没有目击者和物理证据。
唯一让我耿耿于怀的,是附近找不到深春的手机,但光是这样,并无法构成她被施暴的证据。也有可能她在跌倒等意外的时候,手机掉出口袋,就此遗失。
深春在下午两点四十一分离开我琴似的住处,三点半去买东西,这一点透过监视器和店员的证词确定了,然后三点四十五分左右,她被人目击倒在路上。
贺治野在两点三十八分及三点二十六分,被人看到在新札幌JR车站及商店街。
从新札幌到琴似,搭地下铁要三十分钟,搭JR也要二十分钟以上。其他交通手段应该都要更久。而且在新札幌,地下铁和JR车站彼此紧临,但在琴似却相隔遥远,到我住的公寓或商店街,从地下铁站走路要五分钟,但从JR车站却得走上十五分钟。
换言之,关键的时段,贺治野没有被人目击的时间只有四十八分钟左右,不可能往返琴似。
如果两人是在新札幌和琴似的中间地点会面,理论上或许办得到,但深春不可能答应贺治野这样的要求。关于这一点,我还有我们唯一的姑姑,都苦口婆心再三叮咛过深春。贺治野的话,为了对外做出“并未违反保护令”的辩解,或许有动机把深春找去中间地点会面,但深春没有理由答应。
此外,两人碰巧前往中间地点、碰巧遇见,更是不可能的事。地下铁大通站等札幌的市中心也算是中间地点,但当天深春应该没有去市中心办事。
结果这件事的侦查无疾而终。书面报告上只说很有可能在某处跌倒而导致头部撞击。虽然是我们辖内的案子,但我并未直接参与办案,无法再提出异论。
倒不如说,我面临了比侦查更重要、更切实的问题:失去最心爱的母亲,朱丽完全封闭自己了。
这段期间,我请假在家,一直陪着朱丽。因为朱丽一直散发出连一刻都不容轻忽大意的危险氛围。
接到母亲过世的噩耗,朱丽整个人仿佛冻结了,宛如抛弃了一切的感情。她跟在应付警方和处理丧事的我身边,没有半滴泪水,面无表情,就这么站着。
火葬和提前在葬礼办的初七法事结束后,我们一起回到我的住处。祭拜父母的样式简单的佛坛上,加入了他们女儿的牌位和骨灰坛。
在佛坛前并排合掌后,我转头看旁边:
“你一定累了吧?会不会饿?”
“不会。”
朱丽的头几乎是文风不动地站了起来,回去自己的房间开始换衣服。就是从这时候开始,我明确地不安起来。感觉就像是之前都因为忙碌而半信半疑的疑惧终于具体成形了。
“晚餐叫外送。朱丽,总之你先休息一下比较好。”
“嗯。”
朱丽一样没有点头,在平常的暖桌前坐下。太阳下山后,她也没有开电视,而是面无表情地一直坐在那里。
我期待这只是暂时性的状况,但朱丽那藁木死灰般的模样,过了几天依然没有好转。虽然会执行进食等最基本的活动,但除此之外,就顶着一张呆滞的脸坐在那里。就连吃饭也不会主动要求,即使我尽量挑选朱丽喜爱的餐点,她进食的模样,也让人怀疑她是否失去味觉了?
观察了几天后,我问:
“你要去上学吗?”
她的眼睛茫茫然地晃了晃,应道:
“……不想去。”
我不想强迫,只能点头说“这样啊”。
如果朱丽大哭大叫,或许还有办法处理。但仿佛精神死去、一碰就碎的危险预感,让我甚至想不到能怎么做,只能像个木头人般陪在一旁。
除了原有的丧假,我联络职场请了有薪假,但依旧束手无策地过着每一天。看着答应我唯一的要求,自告别式那晚便在我的房间铺床一起睡,却毫无生气的外甥女的睡容,我不断地长吁短叹。
明明那天在火葬场捡骨完毕,进行默祷的时候,我对着姐姐的遗照发誓“朱丽我会好好照顾,你不用担心”。没想到才短短几天,就落得这副德行。我真想大力嘲笑自己的没用。
葬礼后不知道过了几天——事后一算,是第七天——一样两床被子并排在一起入睡的夜晚。我对着换上睡衣坐在床上的朱丽,以整个没辙的声音说:
“我说朱丽啊,舅舅有事跟你商量。”
“……什么事?”
“我可以哭吗?”
“咦……?”
“我唯一的一个姐姐过世了,我实在伤心得不得了。可是我是男生,比你先哭不是很逊吗?我一直在忍耐,可是好像已经忍不下去了。”
“………”
“我可以哭吗?朱丽,你可以安慰我吗?”
“……好。”
“谢谢。”
我缓缓地伸出左臂,将外甥女娇小的身体抱到身旁。
“对不起啊,朱丽。”
“………”
“她是个好姐姐,也是个好妈妈。”
“……嗯……”
“或许她的人生不幸多过幸福……可是她不是说过吗?『光是拥有朱丽,我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了。』”
“………”
“谢谢你,朱丽。谢谢你让我的姐姐幸福。”
“……呜、咕……”
我在左臂用力,感觉到强烈的震动。
“妈妈……妈妈……”
接下来泪水就像溃堤的洪水,颤抖、抽泣。朱丽以意想不到的力道紧紧地箍住了我的脖子。
“妈妈……!”
完全没有任何演技、算计这类小聪明。我也将脸颊抵在她温暖的头发上,不像话地嚎啕大哭起来。
隔天早上。
穿戴好准备上学,对佛坛合掌膜拜的朱丽一本正经地回头对我说:
“我已经答应妈妈了,我会好好照顾势太,叫她不用担心。”
看着意气风发地出门的外甥女,我无言以对。
——咦?回想起这些种种,泪水夺眶而出——机器又没有眼泪,心理作用。
总之整理记忆之后,我再次确认了。
不久后的将来,朱丽会遭遇危险,这个推测绝对不会错。
从已知的讯息来判断,贺治野应该尚未放弃支配朱丽的欲望。这几个月来,他都没有堂而皇之地出面干涉,这与其说是因为他正在缓刑期间,更应该是因为我这个朱丽的监护人是警察,发挥了牵制效果。
但如果他知道我因为这场车祸陷入昏迷,这份牵制力就会消失。
该说庆幸吗?在网路上搜寻到的新闻,报出昏迷的伤者姓名是“铃木势太”的,就只有一则,其余都是“札幌的警察官”。如果电视新闻也是这样处理,我认为贺治野很有可能还没有发现这次车祸的伤者是朱丽的舅舅。而且就算看到姓名,“铃木”也是大姓。
但如果贺治野察觉,很有可能会把这当成接触朱丽的千载难逢好机会,立刻付诸实行。如果我的肉身死亡,电视和报纸详细报导包括姓名在内的身份的情形就会增加,贺治野得知这件事的可能性就更大了。我必须在发展成这种状况以前,确保朱丽的安全。
关于朱丽目前的下落,我没有任何讯息,但依常识来看,最有可能的就是在我姑姑——铃木美佐绘那里。美佐绘是我父亲的妹妹,对朱丽来说,也是血缘最近的亲人。最重要的是,姐姐死后,除了这名姑姑以外,我没有其他近亲,因此要交给职场的——我不知道正式名称叫什么——填有“紧急联络人”的文件,我都是写姑姑的姓名和电话。像这次这样,职场得知本人陷入昏迷的状况,应该就会通知姑姑。
更刚好的是,姑姑现在住在小樽。我送医住院的地方应该也在小樽市内,朱丽投靠姑姑家,然后去医院探望我,这样想比较自然。
美佐绘姑姑我记得才刚过四十,年纪比起她的哥哥,也就是我的父亲,更接近她的侄子侄女,所以小时候她很疼我们姐弟。我还在念书,她已经出社会的时候,还有我父母过世的时候,她都多方照顾我们。
但如果看在关系如此亲近的分上,说得不客气一点,姑姑一言以蔽之,就是个绝对会被烙上“没有生活自理能力”烙印的人。她每一份工作都做不久,都已经四十多岁了,仍是个骄傲的自由业者,结婚也八字没一撇。唯有年轻的时候出于兴趣开始做的木雕小物是她的生活意义,现在和朋友在小樽租了家小店,贩卖这类小物给观光客。
这十年左右,每年大概一、两次,在我都已经忘记的时候,她会突然传来求救讯息:“我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收到求救,我会连忙跑去把她扛到饭馆喂食,每次都不例外。
这部分的详情姑且不谈,现在重要的是,深春和朱丽搬来和我同住以后,我们也在那些赈饥行动中一起吃过饭,所以朱丽和美佐绘见过几次面,两人相当投合。姑姑的经济状况相当令人不安,但我认为她应该不会拒绝短期收留朱丽。
但另一方面,若是这样,可以说朱丽的处境更危险了。
因为和我同住的时候,我向校方及邻近街坊说明过状况,请众人帮忙留意,而且上下学路线的商店街随时都有人,也有监视器。我千交代万交代,叮咛朱丽上下学一定要和朋友一起,绝对不能落单。而且不用别人说,朱丽对前继父的嫌恶和恐惧,让她到现在都还会做恶梦,所以不可能违背大人的提醒。
相对地,如果她到小樽和美佐绘同住,那边的防备会是如何?不太可能得到邻居的协助,而且如果每天都去医院看我,也无法保证路上会发生什么事。最重要的是,美佐绘和朱丽很有可能都只关注我的状况,完全忘了防范未然。
至于贺治野,如果能查到昏迷的警察在哪里住院,只要在医院守株待兔,要逮到去探望的朱丽,是易如反掌。只要跟着她回家,也可以知道她住在哪里。若是挑选时段,在只有朱丽一个人或两个女人在家的时候侵入攻击,根本毫不费力。
由于可以轻易想像这些情节,我简直是坐立难安。
即使要请求警方保护,我也想不到比联络富田更好的方法。而且我并没有贺治野想要对朱丽下手的明确证据,这样的通报内容,也很难促使警方行动。要是我知道美佐绘的电子信箱,就可以警告她了,但现在也无从查起。
总之,我想要亲眼确定朱丽平安,但从札幌市的现在地点,到小樽的市中心,有约三十公里的距离。若是搭车移动,一点都不远,但现在的我没有移动的方法。
我想不到要人来搬运这台扫地机器人的理由,也没有传达的方法。即使成功离开屋子,试着自力移动,以最高时速一·八公里的这具身躯,就算能够顺畅无阻、马不停蹄地前进,也需要将近二十个小时。一般从现实来看,即使花上一天一夜都难以抵达。
然后又回到上一个阶段,现在的我,是侦查现场的物品之一。侦查结束之前,我应该没办法离开这里,甚至很有可能在现场勘验结束之后,被搬到某处保管。
真正是走投无路。我到底该如何是好?
2 司法书士为日本的准司法人员之一,工作性质类似台湾的代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