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安分地沉浸在思索的期间,警察在室内继续活动。当然是以隔壁的会客室为中心,大批人马在两个房间的门口进进出出。开放的中间的门内,传来对我来说极为熟悉的活络对话。
鉴识调查大致结束,遗体好像也搬走了。当然,警察也在这边的房间调查了一阵,我也被抬起来,感受到疑似采取表面指纹的触感。
人声和脚步声再三往返。这些声音忽远忽近。渐渐地,室内恢复平静了。注意到的时候,这边的房间空无一人,隔壁会客室只剩下似乎只有一个人的悠闲脚步声。
踱步了一阵之后,脚步声变大了些。中间的门“吱……”一声打开来,有人走进这里。
那人走向我看过去的左边,有窗户和办公桌的方向,中间停步了几次。接着穿过房间,似乎要走向右边的门。
脚步声经过中央,去到右边时,我隐密地悄悄伸出一小截镜头偷看。站在门前的是深灰色的西装背影,个子不算高,但身形宽阔结实。大约四十多岁吧,稍微露出侧面的男子容貌,似乎在哪里看过。对方应该是中部署的刑事课刑警,我应该也见面交谈过,但想不起名字。
热心观察门板的模样没什么稀奇的,因此我又悄悄收起镜头。
暂时只听到一个人默默走来走去的声音,然后响起了敲门声。
“笠置大哥,你在这里吗?”
“对,我在里面。”
对于较年轻的唿唤声,略为沙哑的声音回应。对了,他叫笠置,记得最近刚升警部补。
才刚想到这名字,我的意识立刻被年轻的声音吸引了。开门后传来的清晰嗓音,显然是富田的声音。
“接到报告了。是关于那个AU的首字母。”
“哦,被害者的记事本里面的。”
“对,是死亡推定时间的前天下午的访客预定。从手机联络人和记事本过去的纪录,锁定了两名可能的人物。一个是宇津木绫彦(Utsuki Ayahiko),不久前和被害者合伙开这间事务所的男子。另一个叫梅谷敦美(Umeya Atsumi),好像是客户。木原学长和熊田去问话了。”
“前合伙人和客户啊。”笠置警部补回以沉静的低吟声。“虽然还不能说什么,但至少这两个人都可能进过这间办公室,还有隔壁的会客室。”
“那么,他们应该也知道那里有玻璃烟灰缸,即使是预谋犯案,也不需要事先准备凶器。”
从富田的口吻听来,这起案子很有可能是他杀,凶器则是会客室的烟灰缸。我进去隔壁房间时,没看到什么烟灰缸,是凶手行凶后带走了吗?应该是从知道室内状况的人那里问到本来有烟灰缸,然后又没有其他物品符合被害者的伤口,是用删去法类推的吧。
“不能过于武断。”警部补干脆地打住这个话题。“这里的钥匙,问过管理员了吧?”
“对,钥匙相当特殊,好像几乎不可能另外制作备份钥匙。”
既然会提到这件事,表示两个房间都是锁上的吧。
“这两个房间通往走廊的门,使用的是IC晶片共通的感应卡。感应卡只有三张,被害者怀里有一张,这边的桌子抽屉里有一张,还有管理员宣称他万无一失地保管的一张,好像就这三张而已。开门当然需要感应卡,离开的时候也绝对需要用卡片上锁。原本好像也可以设成自动锁,但管理员说这个房间设定成必须用感应卡上锁。正确地说,是离开时必须用卡片上锁,入内的时候,只要转动门把关上门,就会自动上锁。门把的动作内外不同,感测器会自动侦测。管理员强调绝对不可能造假。管理室保管这栋大楼每一户感应卡的保管库,也会逐一记录每一张卡片的进出,绝对不可能非法使用。”
“哦?”警部补哼了哼。“可是这么一来,就变成被害者倒下之后,没有人可以离开这个房间了。窗户全部从室内上锁,两道门又是那种状况的话……”
“天花板、地板和墙壁都没有可以进出的地方呢。两面窗户除了一般的月牙窗锁外,还装了防盗用的辅助锁,关得密不通风。而且必须在双层窗中间操作,除了人亲自动手以外,实在不可能用其他方法上锁。”
“可是,既然室内找不到敲破被害者头部的凶器,就一定是有人带走了。”
“如果有什么机关,一定就是门吧。只要从室内转动门把,就可以上锁。”
我听到疑似富田靠近走廊门的声音:
“办公室这边的是圆形门把,会客室那边是水平把手,所以那边的把手,或许可以像推理小说那样,用绳子绑起来拉动。可是没有任何门缝可以从外面操作丝线。”
人好像回头了,声音变得清楚了些:
“而且鉴识结果说,那边的门附近,地毯上积了薄薄一层灰,如果有人走过,应该会留下痕迹,但以门为中心的半径一·五公尺的半圆内,完全找不到脚印。”
“表示平常没有人进出那道门呢。除非把门打开,然后跳进来。”
“不太可能做出这么不自然的动作吧。而且那些灰尘,也不到肉眼清晰可见的程度。”
“指纹报告出来了吗?”
“两个房间里找到的,都只有被害者的指纹。不过那边的玻璃桌面,还有这边的门的外侧门把有被擦拭过的痕迹,无法验出指纹。附带一提,会客室的水准门把,内外都只有不清楚的老旧指纹,还有并非刻意擦拭的轻微擦抹痕迹而已,但水平门把的话,也可以用戴手套的手抵着尾端操作,所以这部分无法确定呢。”
“脚印那些……也没办法吧。要是发现什么特征十足的脚印,鉴识早就兴高采烈地报告上来了。”
“就是啊。因为是铺地毯,除非积了厚厚一层灰,否则好像不会留下清楚的脚印。隔壁会客桌椅的周围到中间的门,还有这边的地板好像经常清扫,只看得出平时常有人走来走去。大概是每天都出动那边那台扫地机器人吧。”
抱歉,这边的房间痕迹,感觉很大一部分是因为我实验性地动来动去造成的。
“不知道是使用者设定还是机器的功能,房间角落,尤其是门的附近好像都没有扫干净。这道门前好像也有薄薄一层灰,但这边似乎是可以一跨而过的宽度。”富田说。
“从灰尘和擦拭指纹的痕迹来看,有人进出的应该是这道门吗?”
“毕竟都特地把外面的门把擦干净了。凶手最后离开的时候,或许戴了手套,或者用布捏住边缘,采用这类不容易留下痕迹的方法,不过来访时还是得握住门把开门,所以有必须擦掉吧。”
“很有可能。”
“管理员说几乎不可能制作备份钥匙,但也许并非绝对不可能。虽然我不清楚,不过IC晶片的伪造和复制,或许只要有专门知识,就能办到。”
“是不能断定,但有这个可能呢。”
“再说,这完全是我随便猜的,但如果刚才提到的前合伙人曾经持有这里的感应卡,就有伪造的机会呢。”
“嗯。”沙哑的声音微微从右向左移动。“这部分的详情,也等木原他们报告吧。”
我听到什么东西“喀哒”活动的声音,微微睁眼,看见警部补蹲在书架前,打开底下的抽屉。
“里面有什么吗?”富田问。
“满空的呢。只有桌上用的胶带台和几张文件。好像是列印出来的电子邮件,但日期是快一年前的。内容——网购书本时的出货预定。”
“感觉跟这次的案子无关呢。”
富田朝那里走近,这时响起“哔哔”一声,他伸手入怀。好像是手机接到讯息。
“长谷川的讯息。是目前查到的被害者背景。”
“念给我听。”
我关上镜头,不客气地一起洗耳恭听。内容如下:
栗下谷成浩是札幌人,私大毕业三年后通过司法书士考试,进入大学学长任职的市内司法书士公司工作,七年后自己出来开业,和原职场大两岁的学长宇津木绫彦合伙在这栋富士大楼开了事务所。栗下谷因为有父母的遗产,经济宽裕,开业资金主要由他负责,一开始似乎是期待拥有许多客户的宇津木的人脉。
开设事务所六年多,业绩算是顺利成长,但今年五月,宇津木和栗下谷拆伙了。直到拆伙前一刻,两人看起来都很融洽,但传闻说原因似乎是女人。
栗下谷这个人原本就是出了名的性好渔色,都四十多岁了,却不曾结婚,据说和特种行业、事务所雇的行政小姐,甚至是客户,都传出过许多绯闻。而且还和有夫之妇交往,肆无忌惮地声称“特别刺激”。
直到五月初,两人看起来关系都很好。在这里上班了一年的行政小姐因为和栗下谷感情闹翻,在四月离职。对于这件事,宇津木也只有“又来了”的反应,听之任之,但紧接着就对栗下谷说“事务所保持干净很重要”,要他买了扫地机器人。大楼管理员也看到两人好玩地实验机器功能的样子。看来就是在这之后不久,两人关系决裂。在管理员的印象中,宇津木相当唐突地离开了事务所。
“从被害者的记事本内容来看,他好像约半年前开始,就相当频繁地和那个叫梅谷敦美的女子碰面,两人有可能是那种关系呢。”富田的声音说。
“目前台面上的两人如果都和被害者有纠纷的话,很有可能是为了女性问题吗?总之详情似乎还是只能期待木原他们的调查成果了。”
“是啊。现在我们能做的,也只有钥匙这部分了吗?”
“唔……伪造IC晶片这种事,在这里也无从调查……”
“笠置大哥有什么其他想法吗?”
“唔……”
含煳的沙哑声音稍微远离了。偷瞄一看,警部补站在中间敞开的门前,似乎正在交互观察两个房间。
“我是有个很荒谬的想法啦……”
“是什么?笠置大哥的灵光乍现,曾多次正中红心,请别觉得荒谬,丢到一边,我们仔细研究看看吧。”
这么说来,我好像听过这样的传闻。这名警部补不管是外表或是实绩,向来都是公认“脚踏实地办案型”的警探,但听说他有时会突发奇想,因此突破僵局。
“不,可是这真的太蠢了。”老迈的声音参杂了苦笑。“如果是另一边的水准门把,是不是可以用空拍机之类的机器转动?”
“哦……”
富田就像他刚才声明的,似乎也严肃地加以评估:
“从地毯积尘的状况来看,并未使用会碰到地板的机器类。可是如果是空拍机那类飞行机器,就有可能呢。如果力道足够,或许有办法转动门把。感觉也可以从门外遥控操作。具体来说,先把门打开,嫌犯用跳的出去。门是向外打开的,所以先用绳子绑住门把,再绑在空拍机上,预先做好这些准备再关上门。接着让空拍机向下飞行,门把就会下拉,绳索自动脱落,接下来只要飞离现场就行了——是这种方法吗?”
“到这里感觉是办得到,可是……”警部补的声音又参杂了苦笑。“剩下的问题是,空拍机消失到哪里去了?这中间的门关着,窗户也是密闭的。我们翻遍了整个室内,也没找到那样的遥控机器。因此这个突发奇想只能驳回。”
“请等一下。”富田低吟回应。“只要预先打开这中间的门,或许可以在空拍机经过之后再把门关上吧?进入这边的房间以后,门只要一推就可以关上,或许空拍机也办得到。”
“唔,是啊。”
“发现尸体时,警察和管理员是从这边的门进来的,但如果两人进来,进去隔壁房间以后,这边的对外门没有关上,空拍机就可以趁这时神不知鬼不觉地飞出去……”
“有可能吗?……可是这太危险了。警察和管理员进房间的时候,空拍机要躲在不会被发现的地方,接着熘出走廊,然后从大楼正门飞走吗?这应该没办法用程序还是自动飞行。必须知道警察发现尸体时进房间的时间,还要有人在远处监看,遥控操纵才行。”
“操纵的人或许不必待在看得到这里的位置。或许也有办法透过空拍机上的镜头观看,从远方操作。”
“唔……”
[很可惜,这是不可能的。]
我怀着苦涩的心情,做出无声的唿唤。
发现尸体时,我一直待在这里,看到并听到一切。我可以断定,那个时候,房间里没有跑出包括空拍机在内的任何东西。
而且一开始只有警察进来,管理员应该留在走廊,要是有那种飞行物体,一定早就被管理员目击了。直到后来大批人马进驻之前,管理员应该都一直待在走廊,空拍机不可能有机会离开。
没办法对眼前的两人指出这一点,教人心急如焚。算了,只要询问第一个进入现场的警察和管理员,立刻就能理解这是不可能的事了。或许得多花工夫,但也没办法。
我能够做的,就是透过email向富田指出,但即使寄这种内容可疑的信件,应该也只会徒增他的混乱。
“总之,这部分向管理员确定一下吧。”
不知道是我的祈祷奏效了,或是从某个意义来说,这是理所当然的发展,警部补如此提议。
“还有,这栋大楼的门口和走廊没有监视器,前天下午管理员不在这里,而走廊管理员昨天打扫过了,无法查到脚印,是吧?”
“没错。”
“这部分要再次确认,然后或许希望不大,但还是看看附近监视器有没有拍到值得参考的画面,当然包括访查在内,四处问问看吧。”
“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