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离开,室内变得无人。我查看时间,下午一点多。
目前我的存在似乎不会妨碍侦查,而且我所知并非传达不可的事,也只有刚才他们提到的空拍机手法不可能实现而已。至于其他,原本我担心警方能否正确掌握地面积尘的状况,但似乎没有问题。
简而言之:
[看来没必要我多管闲事。]
一个人独处后,想要动来动去的欲望又涌上心头,但不知道刚才那两人何时会回来,因此还是节制一下。如此一来,又只剩下思索一件事可做,即使不愿意,仍漫无边际地胡思乱想起来。
刚和母亲一起搬来的时候也是如此,但母亲的葬礼结束,回去上学后,朱丽假装忸怩一段时间,接着渐渐恢复了原本的开朗。过了近一个月,即将放寒假前,女导师表示“不用担心”,而我趁休假跑去观察她放学的样子,也看到她和朋友在路上热闹聊天,放下心来。
或许还是有勉强自己的部分,但我觉得她能展现活泼开朗的模样,就没有问题了。
但是第三学期开始没多久,便发生了让人担心她是否活泼过头的事。我正在职场准备收拾回家,接到朱丽的导师讯息。她说小孩之间发生冲突,校方正在聆听双方说法。
我赶过去一看,在辅导室和导师面对面而坐的朱丽,穿着像是大人的全套运动服,显得臃肿。老师说,她和大一年级的男生在雪地扭打,被老师们架开来,因为全身都是雪,所以让她换下湿衣物。
“因为他欺负彩奈!”
朱丽义正词严地说。彩奈是总是和她一起上下学的同学。
男生也在其他房间接受导师辅导。双方说法没有矛盾,因此最后各打五十大板,要他们彼此低头道歉。
“不管有什么理由,都不可以使用暴力。”
导师训道。
“我知道了。”
朱丽温驯地点头。
我这个家长也低头赔不是,让她换上晾干的自己的衣服,把她带回家。并肩走回家的路上,我一语不发,因此朱丽也对我察言观色,默默地走。
“回来了。”
朱丽放下书包,脱下羽绒外套,就要拿去房间。我抓住她的双肩制止:
“真的没有受伤吗?有没有哪里会痛?”
“我说过了,我没事。”
“有时候撞伤会后来才开始痛。有没有哪里瘀青?”
“没有,保健老师也检查过了。”
“这样啊……”
我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跪倒在地毯上:
“去学校的路上,一想到你是不是受伤了,我真的担心得快死了。看到你的脸,一放下心,我虚脱到差点没瘫倒。”
“……对不起。”
“绝对不可以使用暴力。千万不要再做这种事了。不管有再正当的理由,行使暴力的人都会被当成错的一方。警察也是,要是遇上这种事,不管理由是什么,都必须逮捕动手的那一方。即使遇到无法忍耐的事,也一定有方法可以解决。只要找我或老师说,总有法子的。所以绝对不可以冲动行事。”
“好。”
“如果你看到霸凌现场,想要设法,第一个先去找老师。如果是自己或朋友即将遇到暴力攻击,状况危急,就按下防身警报器或是叫大人。牵扯到暴力的事,不可以想要自行解决。万一你因为这样而受了伤,我一定会去揍死对方。”
“警察不可以打人的。”
“如果是为了你必须打人,我绝不会手下留情。就算丢了警职也无所谓。”
“……呃,这很严重好吗?”
“要是你有什么三长两短,我绝对会抓狂。如果你想要做什么,就先记起这件事,冷静下来想一想。但如果你还是觉得非这么做不可,我会支持你。不管你做了什么,我都会站在你这边。”
“势太,你讲的话毫无逻辑耶。”
“管它有没有逻辑,总之我绝对不会原谅害你受伤的人。”
“好啦好啦,我知道了啦。”
莫名其妙的是,朱丽摸了摸我的头。
总教人恼火,所以我也撸了她的头,恶狠狠地抱紧她,被她反抗挣扎,才总算放开她。
“势太真的是耶……”
朱丽埋怨着,蹦蹦跳跳地把东西收回自己房间了。
我再次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仰起身体把头搁在沙发上。
我决定暂时多多留意朱丽的状况,也多次和导师连系,但后来朱丽没有再做出相同的行为。
老实说,虽然不愿意大剌剌地承认,但是对于朱丽,我也在其他方面感到担忧。
虽然我并非确切知道统计上是否已经证实,或只是一种迷信,但坊间常见的说法是:“家暴受害儿童容易有暴力倾向。”
平日与朱丽相处,我觉得不可能有这种状况,也根本不愿意去想,但如此的担忧仍不时在脑海中闪现。我没有育儿的经验,所以完全不晓得该如何教育孩子,才能避免这种状况。和单身男子同住,万一只传染了我的粗枝大叶该怎么办?这样的忧虑也如影随形。期待本人自立自强?还是找过来人商量?虽然烦恼,但因为工作忙碌,一直没有实际设法。
但是比起这些,最重要的是,我强烈地立下决心,绝对不让这孩子再次遭遇暴力现场。
光是回想起当时,我就快气得七窍生烟。
现在我在这里拖拖拉拉的时候,那家伙或许也正朝朱丽伸出他的魔爪。不能永远被困在这种鬼地方。我焦急万分,只想立刻脱离这里,去见女儿一面。
总之,必须尽快让这里的侦查水落石出,解除警方的监视才行。
冷静下来,冷静。我告诫自己,将思绪从回想拉回来。
当前应该要思考的,是案件侦查的进展。当然,这只能交给富田他们,但我能不能对破案有所贡献?在这个房间待了至少二十四个多小时的我,应该有可能早已得到某些情报,是侦办才刚起步的警方尚未掌握的。
我的听觉一直不间断地活动,但这段期间,我不记得听到什么与案子有关的声音。硬要说的话,这二十四小时之间没有特别的声响,这个事实本身也可以说是颇重要的情报,但也没重要到值得传封可疑email告诉富田。
即使加上视觉讯息,我想到的也只有刚才否定空拍机的事,以及地上的灰尘而已。
有什么东西令人介意。倒不如说,虽然不知道是否和案情有关,但某样东西在脑袋一隅忽闪忽灭、像是视觉讯息,或文字讯息……是什么?
是最近才刚看到的。
可可……云……?这什么去了?
我寻思了一下,回想起来。是刚才吸进扫地机器人里面,更正确地说,是从我醒来前就吸在体内的纸张上潦草的文字。记得是用片假名写的“可可云”。但我怎么会惦记着这个?之所以会耿耿于怀,一定是因为我的记忆当中有符合的东西。
可可云——
可可、云?
可、可云?
我在脑中反复发出虚拟的声音,结果——
『可可云。』
机体突然发出声音,差点没把我给吓翻。不,功能上要翻倒很困难,我是不会这么做啦。
『eroh6p8anaudfp。』
不理会我莫名其妙的狼狈,声音兀自说下去。这是继昨晚的『早安,栗下谷成浩先生』之后,机体第一次发出声音,但之前是女声,这次是壮年男性的声音。
声音念完一串咒语后停了。
呃?后面那意义不明的一串——是“eroh6p8anaudfp”吧?
不是我自夸,我的脑袋可没聪明到听一次就能记住这种莫名其妙的长串文字。我能够不由自主地记住,甚至变换,八成是CPU的协助吧。
只要默念,不知道是CPU还是记忆体,总之这些东西就会帮我,我怀着这样的预感,刻意将那串英文字母加数字做为“要记住”的资料,保存在脑中一隅。我一面这么做,觉得似乎知道刚才发出的声音是怎么一回事。
说明书里面有提到。智慧音箱的功能里面,有个“语音备忘录”。每次记录的长度似乎有限制,但可以录下自己的声音,就类似录音机。换句话说,这台机器的主人——应该是故人栗下谷成浩——之前录下来的东西,不知怎地,回应我“可可云”的默念,播放出来了。
如此看来,那行涂鸦果然并非毫无意义。加上似乎稍微触动了我的记忆,表示即使不是那么普遍的东西,但“可可云”应该是某些东西的名称吧。
我想了一下,叫出网路浏览器。看到不懂的单字就上网查,这可是现代人的常识。
附带一提,从昨天开始,不能用日文输入搜寻让我寸步难行,但一早就被迫处在待机状态漫无章法地思考时,我想到了解决之道。想到之后,我甚至傻眼自己怎么蠢成这样,先前竟然都没有发现。
我去到已经打开过许多次的制作新邮件的网页,打开目前只有这里可以使用的日文输入小窗,在新邮件输入文字,变换成片假名“可可云”,接着复制这几个文字,回到浏览器页面,贴到搜寻栏。
一眨眼之间,便出现一大串搜寻结果。
只需要这点工夫就好。喂,那边那个人,不要笑。我刚刚才终于开窍,有什么办法?
搜寻结果的前几项,有疑似我要找的东西。
【“可可云”——K公司提供的云端硬碟服务】
换句话说,是提供会员将电脑或手机里的档案储存在上面的服务。栗下谷成浩是不是这个服务的会员,刚才那串文字,是他的密码?
打开服务的首页,理所当然,被要求输入电子信箱和密码登入。
假设密码是刚才那串文字,有什么方法可以知道他的电子信箱吗?
这台机器的记忆体中——为了用App注册智慧音箱功能,或是使用电子邮件通知清扫结果的功能,或许会输入电子信箱,留下纪录。但即使有这个可能,也不知道要怎么找出来。先前歪打正着的经验让我食髓知味,我默念“电子信箱……电子信箱……”,却也没有反应。
室内有没有写着电子信箱的东西?我伸出镜头,看了一圈。虽然有办公桌抽屉,但凭这具身体,不可能翻找。怪手碰得到的范围实在相当有限……
一样东西勾起了记忆,我滑熘地前进。
正面书架。下方抽屉的话,怪手碰得到。用力一拉,开了一点点。两次、三次、四次、五次,锲而不舍地重复,拉开了约十公分左右,用伸长的镜头窥看。
就像笠置警部补说的,里面有几张叠放的文件,幸运的是,正面朝上,可以看到内容。是列印出来的电子邮件内容。表示上面会有收件信箱——有了。读取之后记住。
我顺便注意到放在旁边的胶带台。是办公桌上常见的蓝色胶带台,上面的胶带看起来还剩下超过一半。仔细一看,抽屉深处还有个塑胶棒状物。粗不到一公分,长约四十至五十公分。从其中一端是小钩子的外形来看,是不是用来操作高处的物品,比方说窗帘轨道或百叶窗那些东西的工具?
我想了一下,取出那根棒子。棒子很轻,怪手也夹得起来。接着我拉出约二十公分的胶带裁断,费了一番辛苦后,在地板上滚成球状。
我带着这两样战利品,匆匆推上抽屉关好,回到原先的待机位置。不知道富田他们什么时候会回来,所以不能留下开过抽屉的痕迹。战利品则丢在背后墙边,因为有小几遮住,除非刻意弯下来检查,否则应该不会被发现。
在待机状态安顿下来后,我再次于内部操作浏览器。进入云端硬碟服务首页,输入注册电子信箱和密码。
幸好全部宾果。
从“栗下谷成浩”的“我的页面”进入“我的资料夹”,成功打开储存在里面的档案了。全是文字档和图档,不需要特殊的程序打开。
打开来瞥了一眼。
我立刻恶心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