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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第三个柏林

作者:日-连城三纪彦/译者:任虹雁 当前章节:15109 字 更新时间:2026-5-13 10:33

他用平常的步伐越过白色的边界。那一步使他离开西柏林,踏入东柏林。对于柏林市民而言,那是关乎生死的贵重一步,像他这样的旅客则毫不在乎,不过是普通的一步而已。

可是,那一步并不表示他可以在东柏林自由行动。跟他一起排队的人分为十人一组,为了入境审查而进入铁栅内。他和同行者一道进入栅内,将护照交给表情严肃的入境审查官。

“没事的,很快就办好。”同行者说。确实如此,栅门立刻开启,审查官把护照还给他们。只是那位审查官交还护照给他时,观察的眼神盯住他,并且说了几句德语。他不懂德语,然而从对方的冷漠视线知道想问的意思。审查官的眼睛表示,他的脸看起来不像护照上记述的是日本人。同行者代他用德语解释了什么,终于把护照交还给他。

“他在问我是否真的日本人吧!”在手提行李检阅处接受简单的身体检查后,他这样问,同行者只是“嗯”了一声并微笑。大多是代他解释他是混血儿吧!

他和同行者一同走出来,立刻停下来回头看。西柏林、边界、唤作查理检查站的外国人哨岗站以及柏林围墙,全部在他背后了。从西柏林的费德烈道一直走过围墙,他就踏入东柏林了。

“从这里过去,前面也叫费德烈道吗?”在哨岗站切断的马路继续延伸至东柏林市区。

“当然啰。因是同一条路。正确地说,这里开始是东柏林的费德烈道而已。”同行者说,“东边不容易截到计程车。搭地下铁去好了。”然后用习惯的步伐往前走。

通过围墙后的马路显得更宽广,北国的冬天尚未过去,淡淡的阳光应该跟西柏林一样,可是看起来更淡而寂寞。由于马路两边的建筑物颜色黯淡的关系。地铁的乘客服装也是无彩的。坐在他们前面的老妇用领巾包住脸,没有表情的灰眼睛一直注视他的脸。旁边坐着的年轻人也像老人一般无表情。踏足共产圈的实感终于向他迫来。

在第六或第七个站下车,出到地面,来到比想像中热闹的街道。没有西柏林的摩天大楼,然而与东京现代化的大厦鳞次栉比的情况差不多,跟自由圈都市没有两样的车水马龙。大厦几乎没有装饰,瞩目严然的气氛,确实是个连空气味道也不同的世界。

同行者边走边看地图,然后越过马路,在街角的大厦贴的金属板确认一番后,站在某个角落上,说:“这里就是了。”角落的砖瓦大厦下端,好像是间古美术商店。转弯处和小巷之间有一幢五六层的建筑物。恰好太阳躲进云层,看起来变成时代的阴影留存下来。实际上这是毁灭柏林时烧剩的地区,因而陈旧的建筑物渗着战前的味道。

建筑物上附着记有门牌号码的小平板。同行者逐一确定之后,在小巷尽头的最后一幢建筑物前停下来,再说一次:“就是这里。”入口有个沉重的铁门关住,似乎表示拒绝访客。旁边有个四方形的便门,也是关着的,用手去推就开了。他和同行者先后从那个便门钻进去。

经过短短的通道,前面是石板中庭,四周是砖墙和房间窗口。中央有个天使背负水瓶的雕像喷水池。太旧的缘故,水池是干涸的。喷水池周围是大理石的长凳,有个女人坐在那儿陪小孩嬉戏。同行者露出开朗的笑脸,向女人说“午安”。德语对话一阵子后,女人指一指穿过中庭前面的小入口。同行者道谢一番,告诉他“在那边”,同时迈步走过去。

背部感觉到女人好奇的视线黏着不放。同行者从那个入口上到二楼,见到右边的门,压低声音说:“就是这里,肯定没错。”发黑的木门上挂着名牌。“刚才应该先打个电话过来的。”同行者说。“不过,我带着艾略特的介绍信,大概会让我们进去吧!”说完,从大衣口袋掏出那封介绍信。

青木看看腕表。下午一点二十七分。现在距离他从巴黎出发二十四小时后,在负责传译的同行者山崎的陪同下,站在苏菲信上所写的贝鲁克街“艾梅利”的门前。山崎伸手揿门铃。

前一天傍晚,青木抵达西柏林的克莱恩酒店安顿之后,做了两件事。

先是跟麦克联络。打了两次电话,麦克都不在。三十分钟后,麦克打来了。“今晚我有急事,不能跟你碰面。明晚再见吧!我要介绍一个人给你,有要事先跟他商量。请在柏林随便逛逛吧!”

“那么,我想明天下午去东柏林走走。”刚才在酒店柜台办入住手续时,已经探听到贝鲁克街是在东柏林。

“为了见爱莎吗?”麦克问。

“不,我想到东柏林的国立美术馆去看鲁宾斯(Peter Rubens)的画。这是我来柏林的理由之一。”青木随口胡诌。“不过,可能的话当然也想见见爱莎……”

“今天我的一个伙伴去过东边,跟爱莎接触过,把你会来柏林的事转告她了。她说很高兴,盼望早日跟你碰面。她刚从日本回来不久,我想多等几天比较好。不过她有一封信给你,我保管着,明天拿给你吧!”麦克有点遗憾地说。“你若去东柏林,需要一位传译吧!那里跟西柏林不同,只有德语才能沟通。”

“不,不必了。我在西柏林有一位朋友。”

麦克沉默片刻。“请不要把我们的关系或你来欧洲的真正理由告诉那位朋友。你知道爱莎在东柏林的住所吧!明天纵然去到东边,请别靠近她的住所或大学。希望你等我们的指示才跟她见面。几天之内,我会替你安排。请不要把东柏林想成是普通的城市。纵使是普通旅客也有人监视的,我们跟爱莎接触也很小心哪!”

“这点我明白的。”然后约定明天傍晚六点半,在酒店外面的路口等他。

麦克的电话挂断后,青木打长途电话回日本。他听美术大学的副教授提过,他的表兄弟于十年前到西柏林学作曲,结果定居下来。青木几乎没有知心朋友,那位森河副教授却对青木的画给予很高的评价,因此跟他比较深交。日本恰好是深夜一点钟左右。青木打去森河的住家,森河还没睡,青木请他介绍他的表兄弟给自己。

“好的,我马上打电话给他。他叫山崎三郎,我会叫山崎随后打电话到你的酒店。”森河这样回答。不过三十分钟,山崎的电话就到了。“我正觉得太空闲了,不知如何是好。”甚至表示当晚就可奉陪。两小时后,山崎到酒店来接青木,在西拉剧场附近的地下层餐厅用膳。

山崎的轮廓很深,酷似森河,比青木大一岁,没有结婚,一个人在外国迫遥自在的关系,看起来比青木年轻。他说他在餐厅附近的艺术大学教东洋音乐的课,一个月一次,此外还在住家附近教小孩子钢琴,以此为生。青木对音乐完全无知,山崎却对美术很有研究,知道青木的画。

“这件事,我从来没有告诉任何人。”青木这样说在前头。关于自己的母亲可能死在纳粹的集中营,母亲被捕前好像住在柏林,自己可能在集中营出世,以及麦克卡森和苏菲的事,他都概略地说出来。他说最近接到情报,听说当时住在贝鲁克街的一位纳粹党员可能知道柏林时的母亲的事,因此跑来柏林,希望到贝鲁克街寻访云云。

“原来有这样的情由啊!”山崎的脸感慨万千。“那条贝鲁克街是在东柏林吧!”

“是的。那人是否还活着,是否还住在贝鲁克街的事一概不知,我想明天就去一趟。希望你能同行。”

“贝鲁克街确实没有遭遇战灾,假如那人还活着的话,很有可能继续住在那里。既然有这种情由,我想透过日本大使馆去调查可能比较好。因为到东柏林找人总有某种程度的危险。我常去国立歌剧院,对东柏林相当熟悉。”

后来听到尤利安·艾梅利的名字时,山崎露出讶异的表情。“艾梅利的名字很稀有,说不定……”似乎想起什么的样子,站起来说:“请等一下。”

十分钟后,山崎跑回来。“不用麻烦大使馆了。刚才我打电话给曾在东柏林国立歌剧团拉小提琴的朋友。他叫艾略特·京,我在柏林住下来时,他从东边偷渡过来的。他说他的乐团里有位名叫彼得·艾梅利的大提琴手。艾略特表示,那个艾梅利确实是住在贝鲁克街的。从他父母那一代开始,即是战前……”

“那人的年龄呢?”

“四十多岁吧!他的父亲可能就是你要找的人物,不过艾略特说,艾梅利的父亲已经去世了。”

“去世了?”

“嗯。不过他儿子也有可能从父亲处听说些什么,明天一起去拜访看看吧!艾略特曾经去过艾梅利的家,他说他会把地址告诉我,他可以为我写介绍信。可惜因为他是亡命者,不能陪我们一块儿去。”

于是,今天下午十二点半,即一小时前,山崎带着艾略特·京的介绍信来酒店,现在一起来到目的地。

门开了,四十前后的女人探出脸来。尖细的下巴,没有什么起伏的脸。看了山崎交给她的介绍信后,用冷冷的眼神向青木一瞥,消失在门后。

半掩的门传来大提琴的声音。声音停止了,过了一会女人回到门边,让二人进去,引他们进到走廊最前面开着的门内。地毡和家具都变了色,一个经过漫长岁月浸染的房间。墙上挂满贝多芬和杜尔札克等历代作曲家的肖像画,靠窗的桌面堆积了不少乐谱。乐谱架前面坐着的男人把大提琴摆在一边,站起身来。年纪和青木他们相差不远,可是秃了头。穿着厚毛衣的关系,看起来很胖,圆脸上挂着金属框的眼镜。一边握手,一边透过眼镜谨慎地观察突然的访客。

青木确信,纵然他父亲死了,必然也能从儿子处问到什么。昨晚预料之外的从山崎口中知道艾梅利的身份时,青木认为不是偶然。那是死去的苏菲的意念在操纵命运之线,将艾梅利的儿子介绍给自己。因此自己必然可以从这人口中间到有关母亲的消息。

可是,他立刻知道自己猜错了。

当山崎问他父亲的名字是否叫做尤利安·艾梅利时,大提琴手彼得点点头。接着山崎把青木昨晚说的情由讲一遍,问他:“有否听你父亲提过有关那位日本女性的事?”彼得严厉地否定了。“父亲在我十岁那年死去。我是在战时出生的,当时父亲做些什么,我当然不知道。”

这样说后,不愉快的表情很露骨地出现在脸上。“现在我要练习大提琴。对不起。”然后站起来,等于催促他们“回去”。刚才的女人好像是他的妻子,她站在门边,冷冷的眼睛瞪着他们,毕竟也在下逐客令。

山崎居然不为所惧。“你母亲还活着吧!说不定她知道什么,可以让我们问问她吗?”

“家母目前身体不好,不想见任何人。”

“听说你父亲在战时是纳粹党员,可是暗中帮助犹太人哪。”

“我说了,我什么也不知道!”彼得·艾梅利由不愉快变成愤怒,不住地猛烈摇头说“不”。

“青木先生是为了见你,特地从日本跑来的!”

“这事与我无关!”

最后的对话没有时间译成日语了,因为青木二人已被赶出来,回到了小路上。

“真遗憾。想不到他那么顽固。毕竟要烦扰大使馆一趟才行了。”接着想说什么,又改口说“没什么”。

青木觉得山崎在想什么心事。对于刚才彼得的唐突态度,总有不自然的感觉。他在摇头说“不”的时候,使人产生他在隐瞒他所知道的印象。现在只能放弃了。

走出大马路时,二人停下脚步。山崎说:“难得来了,要不要带你去什么地方看看?”青木忘了回答他。先前忽略的古美术商店的发黄橱窗里,摆设了好几幅画和花瓶之类的美术品,吸引了他的注意。

最吸引青木的不是画,而是画框。每个画框都描上精细的雕刻,看起来本身就是艺术品。好像不是太旧的东西。很像艾梅利家里挂的作曲家肖像的画框。说不定那些都是在这间店买的。

“进去看看吧!好像摆了不少画材道具的样子。”山崎留意到青木的视线,提议进到店里去看看,可是青木拒绝了。

“不了,不如带我去国立美术馆好吗?还有大学……”他赶快补充一句。“光从大学外边瞻望一下就可以了。”

六点半,青木走出酒店,站在指定的街角。一分钟后,一部蓝色的“富豪”走近来停下,麦克的脸从车窗探出来,用手指做个上车的讯号。青木一上车,车子同时开动。

麦克那张美国青年的脸回复朝气,表达了再会的喜悦,又为昨晚不能见面的事道歉,然后问“东柏林如何?”

“毕竟是个寂寞的城市。美术馆的画则比我想像的更出色。”青木适当地回避他的问题。

“不妨用日语说话。我会传译。”突然,驾驶室传来日语的声音。开车的男人回头看青木一眼。

“我叫西冈。我在这里的日本商社做事,同时帮忙他们工作。因我知道一切,请不必顾虑什么。”又说:“我以这种方式跟你见面的事,希望你不要告诉任何人。”说完再回头,向青木点头行个礼。三十多岁,身上带着商业味道的日本人。留胡子的关系,更显出东洋人的脸容。

“现在到什么地方去?”

“他们要介绍一个人给老师。很快就晓得了。”

麦克用英语打断二人的日语对话。“西柏林跟东京或纽约差不多吧!在这里时,我常错觉是在纽约。我把这个城市称做小纽约哪!”

小纽约的霓虹灯、商店街、公园围栅、高楼大厦等等千变万化的姿态从车窗流逝过去。不过六点半钟,已经夜深了。却是拥有欧洲典雅风味的夜,黄昏的夜色。

“昨天在机场是不是很麻烦?”西冈这样问。

“昨天早上,有人在机场装置炸弹,几个人受伤了。”

“说起来,戒备很严,行李检查也很严哪!不过,我想柏林本来就是经常那样的。”

“据说是新纳粹组织搞出来的。”

“他们的活动如此活跃吗?”

“嗯。不仅是自称新纳粹的年轻人,极右派的团体也常引发暴力事件哪!昨天的爆破恐怕是小团体,一些不把我们放在眼内的组织干的吧!”

车子过了河,仿佛走进迷宫般转来转去,终于停在一幢火柴盒似的现代化大厦前。无数的窗口排列着。青木下了车,跟着二人搭电梯,五分钟后走进其中一个房间。米色地毡和红色沙发,使人忘掉这是现代化大厦的一室。

青木等人走进房后,立刻从一道门出现一名穿睡衣的老人。白苍苍的头发,脸上刻满皱纹,一见青木就上前握手打招呼。“欢迎光临。今天身体有点不舒服,这副打扮见客,太失礼了。”声音沙哑,可想年纪已过七十。

“赫斯特·君达先生。”西冈如此介绍。

瘦小的老人只到青木的肩膀,他在青木对面的单人用皮椅子坐下来后,突然显得他的身体大了许多。他的坐姿具有威严,使人忘掉他的身材瘦小。老人用德语对坐在青木旁边的西冈说话,西冈继而转向青木。

“君达先生以前在东德的国家民主党担任要职。十五年前退休后,还在东边的政治背后活跃,几年前开始跟我们有了联系。隔着一道围墙的接触非常困难,可是他还在暗地里用各种形式支援我们。因为我们有相同的主义。他在战争中是纳粹党员,但在暗里不惜一切的援助犹太人和政治犯。”

青木皱皱眉头。“怎么啦?”西冈问。青木摇摇头说“没什么”。其实,战争中援助犹太人的纳粹党员这句话使他耿耿于怀。

“我们自前年春设立的计划也得到君达先生协助。刚才也提过,新纳粹制造过激的行动,使到现今的时代重现那个时代的不安。不仅如此,旧纳粹的亡魂依然执拗地梦想第三帝国的复活,那个时代的影子依然根深蒂固地留存。目前可以想像的是,年轻的新纳粹和旧纳粹同样梦想卐字,他们的背景虽是完全不同的组织,可能互相勾结……关于这些概略,麦克已经告诉你了吧!实际上这些活动不仅限于西柏林,在东边也有,当然规模没有这边那么庞大。众所周知,东德是彻底排斥法西斯主义的共产圈,那些活动不会带出表面,可是纳粹的小人物们却在东德的政坛拥有自己的席位。那些在暗中活跃的人物掌握了君达先生会是纳粹党员的过去,企图拉拢他成为自己人。可是君达先生随着休战一并弃绝了过去,变成东边政治界的大人物。当然他拒绝他们的建议,于是他们开始恐吓他,假如不肯合作的话,就把他的过去揭露出来,然而他誓不低头,于是他们决定取他的性命。去年年末,君达先生采用危险的办法突破围墙,把心一横逃亡来这里。其实凭他的地位,他可以用更安全的办法亡命西边的,只是那段时期他们二十四小时监视他。这样子亡命成功后,如今他是我们组织的大核心,为组织尽心竭力。”

西冈说明之后,向君达点点头。君达开始说话。

“我的事你明白了吧!今天请你来这里,其实是想对你的援助表示谢意。还有我们的谢罪——当然你不知道自己是以怎样的方式协助了我们,我想现在告诉你。在这之前,首先我为一个谎言向你道歉。”

西冈译完这段话时,站在君达旁边护卫的麦克说:“关于这点让我来说好了。”然后转向青木。“在某种意义上,你是被我们骗来欧洲的。我想你还一无所知。”

透过西冈的传译听完这句话后,青木摇摇头。“你指母亲的事吧!”麦克的眼瞳有一瞬的静止。

“我从一开始就知道,苏菲的访问中提到活着的女人是指另外一个女人说的。”

“包括知道那个女人是指玛尔铎?”麦克的声音含有惊愕。青木点点头。他认为没有必要告诉他们,这件事是昨天离开巴黎之前得悉的。

麦克和君达对望一眼。然后君达先笑起来。“看来受骗的是我们哪!”麦克点点头。

“苏菲说出日本女性的死讯时,其实我没必要演出吃惊那场戏呢!那么,谈话就容易了。苏菲知道玛尔铎还活着,我们想知道更多详情,可是苏菲一听我们提起玛尔铎时,同时产生对那个时代和玛尔铎的名字的拒绝反应。实际上,她已陷入随时自杀都不足为奇的心理状态。我们希望她说出玛尔铎的事。苏菲一直盼望见到集中营出生的婴孩。于是乎我们以找到那个婴孩带给她看为条件,换取她说出玛尔铎的承诺。到了那天,我们成功的使她开口了。当然那不是我们向你撒谎的唯一理由。我们同时需要你。如果可以逮捕玛尔铎时,你就是揭发她的罪状的最大证据了。因此我们无论如何都要请你过来欧洲。我为那样岂有此理的谎言向你赔罪,同时表示感谢。托你的福,我们得以知悉的最后的大战犯之一还活在世上,而且知道她改了什么名字,住在什么地方。”

“那么,玛尔铎现在怎样了?”青木问。

麦克看看腕表。“恰好这个时候,我们在巴黎的伙伴应该逮捕她了。”青木也跟着看表。下午六点五十二分。巴黎和柏林没有时差,现在的巴黎也是相同时刻。

六点五十二分。只剩下八分钟了。昨天的电话声音是说“七点钟”。“且等到明晚七点吧!你也需要一天左右的时间,为你四十几年来的幸福生活作个总结的。不过,逃亡是白费心机的哦。你的房子已被重重包围了。明晚七点钟,你离开房间直接到谋杀汉斯的地点去。假如你不出来,我们就冲进去。那样做可能会给你的家人带来麻烦哦。”对方不理她一连串的“不”,单方面的滔滔不绝,然后收线。

放下话筒的同时,她毫不迟疑的决意逃亡,将今天的生活完全舍弃。可是走到窗旁俯望时,公寓的人口站着两个男人。她打开房间从隙缝窥望走嘛,电梯旁边也站着一个男人。

电话声音自称我们。反纳粹的私人组织抑或莫沙多谍报机构?看来是相当大的组织。一定准备就绪,把她赶进陷阱去。一旦知道逃走的可能性是零时,她有了别的决意。这时也没有迟疑。关门的一秒种内决定的。为何杀了最后的证人,他们还能知道铁钉玛尔铎尚在人间?想了四分钟都找不到答案时,她放弃不想了。她不喜欢没有结论的思考。从那一刻到刚才为止的三十个钟头,跟平日一样度过。晚上睡得很安息,今天下午也在听华格纳。

还剩五分钟。

她在书桌上写了一封短信。“我要出门长期旅行。绝对不要尝试寻找我。纵然以后发生什么,也不要为我悲伤。在你们的围绕下,我一直是幸福的。”草草写完后,她在最后用四十几年来使用的名字签了名,把信夹在妮歌表示喜欢的西拉著作中,摆在桌上。两小时后,带孩子到朋友家玩的妮歌就会回来,然后发现那封留言的。

她穿上大衣,从首饰箱拿出一直隐藏的手枪,塞进口袋,三分钟后走出房间。剩下的三分钟什么也不想。她用四十几年来最后自由的三分钟,在房里抽了一根烟而已。

七点零二分,青木随同西冈和麦克离开那个房间。走出房间前,君达说:“不久以后又会见面吧!”并且伸出双臂拼命环抱青木那比自己大两圈的身体,又用德语重复了一句话。西冈没有译出来,不知是否听不懂。步出大厦发动车子时,麦克说:“一起吃饭吧!我还有很多话想向你请教。”

她走下塞纳河岸的最后一级石级。走出公寓后,她一次也没有回头,已知后面跟着几个男人。当她站在二月底杀害汉斯的现场时,他们包围了她。太暗了,看不清楚他们的脸。“别动!”她喊,同时掏出手枪瞄准自己的太阳穴。她知道最后的了结方式。向自己的人生告别的时候突然来临。就当她的枪口碰到太阳穴之前一瞬,三条人影向她袭击,分别压住她的身体、手臂和手腕。她用全身的气力抵抗。她的一生中,只有这一瞬企图抵抗什么。一切本来依照她的意念决定的。然而现在她被男人们的力量屈服,必须把自己的人生交托给别人的意念。她向眼前个子最高的男人愤恨地吐口水。男人没有动,慢慢俯身舍起她那把掉在石板上的手枪,说:“不能这样简单的让你死去,玛尔铎!”

“逮捕了玛尔铎,准备怎样处置她?”

走进酒店附近的酒吧式餐厅,第一道菜端上后,青木这样问。店内播着吵耳的摇滚乐,柜台群集了年轻帮客,他们三人在最靠里边的桌子就位。其中一名帮客用锁捆住身体,戴上纳粹的卐字腕章。麦克对那腕章冷冷一瞥,制止西冈回答青木的问题,接着用德语说了几句话。在君达的房里,麦克也用德语交谈。青木听出那是十分精练的德语,却有军队用语的味道,跟麦克那张脸很不相称。

“当然是交给国际警察审判了。”麦克回答。“只是在这之前,我们要从她口中问出一些事来。尤其有关你的体内施过怎样的手术,里面的球形影子是什么……”

译完麦克的话后,西冈说:“明天我想趁公司中午的休息时间,陪你去医院再接受一次诊断,以及X光摄影。”

“且等玛尔铎的答复,才来决定是否要再一次切开你的手术痕迹。”麦尔说。又问:“当然你有兴趣知道苏菲为何晓得玛尔铎的生存吧!”

青木点点头。

“两年前的一月,那是一切的开端。”第二道菜端来后,麦克感慨地娓娓道来。

“前年一月,某个慈善团体前来访问苏菲所在的医院,带了高额的捐款、衣物和糖果等等。那是由巴黎的医生太太们组织的小团体,其中包括医院的前任院长夫人,她是团体的发起人。那女人向苏菲柔声慰问,然而当她伸出温柔的手给苏菲时,苏菲知道她是谁了。记得吗?苏菲在录音带中提过,玛尔铎撤离集中营的最后一刻,曾经要求跟她握手。苏菲表示,当时她对玛尔铎的指甲形状记忆深刻,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指甲?”

“是的。玛尔铎的指甲非常特殊,乃是逆三角形的。四十年后以慈善家的身份访问那间医院时,她已摒弃了从前的容貌,肥若母牛,连身材也看起来高大了。当然脸孔和声音都变了。唯一不变的只有指甲的形状,把那位慈善家和四十年前的玛尔铎连在一起。恐怕慈善是她的伪装,不料成为她的致命伤。苏菲留意到她的指甲,目不转睛地观察她。然后她从那双隐藏在赘肉里的小眼睛和孩子般的可怜声音里,识穿了玛尔铎的容貌。那一分钟的苏菲非常冷静。恐慌是后来才有的。她要把自己掌握的真实向世人发布出来。可是同时在她心中产生恐惧,她怕玛尔铎是为了杀死自己而来访问。理性上知道那是不可能的,然而禁不住对她的恐惧。首先她想做的一件事,是把自己在集中营的体验写出来,寄去出版社,希望引起世人的注意。”

麦克的组织很幸运的偶然得到那份手记。当时组织感兴趣的是手记里所写有关婴孩的事,后来在访问中,苏菲说出一段匪夷所思的事。“玛尔铎还活着。我掌握了确实的证据。”起初组织怀疑那是她的妄想,可是她说“绝对正确。我为什么要撒这样的谎?”而且很详细的说出玛尔铎现在的容貌和体型怎样改变。组织相信了她的话。起码认为那个可能性有尝试的价值。可是当组织的人想问出玛尔铎现在使用的名字,以及住在什么地方之类的资料时,苏菲却被突然的恐惧侵袭。

“其后的事就如你所知道的了。”麦克说。“由于苏菲的精神错乱,我们浪费了两年时间。那也是无可奈何的。苏菲的异常状态,只有体验那个时代和那个集中营的人才能了解吧!然后在那两年内,我们找到了你。”麦克叹一口气。“苏菲的死,对我们是莫大的损失。我被她的突然自杀弄得慌张失措,请别以为我在演戏才好。因为若能捉拿玛尔铎接受审判,苏菲乃是最大的证人。由于当时你还是新生婴儿,只是审判的重要证据,却不是证人。”

说到这里,麦克终于拿起刀叉,动手吃马铃薯和香肠,一边问:“还有其他疑问吗?”青木摇摇头。这样,他和麦克之间的障碍解除了。曾经考虑是否该把苏菲的信讲出来,想想那封信已经没有作用,也就作罢。

饭后,咖啡端上来,西冈上洗手间时,麦克想起什么似的,从口袋掏出一个白色的小信封。

“爱莎托我保管的信。”

青木接过那封信,放进上衣的内袋,漫不经意地说:“还有一个问题。我想知道你和爱莎的关系。你觉得爱莎怎么样?”

说出来的瞬间,青木被一阵突来的激情侵袭。尖锐的痛楚贯穿全身。青木在瞬间冷冷地观察麦克。很明显的,麦克因那个意外的质问慌了神。他取出烟,没有点火,无意义地折着火柴。一根、又一根、再一根……他在想东西时的习惯。同样的习惯在横滨和里昂见过。

“这个问题令你难以回答吗?”

“不。”麦克抬头笑起来。“我在想应当怎样回答才不会引起误会而已。纵使我说出真相,恐怕你也不会相信。不过,我要说清楚一件事。现在她爱的只有你一个。我和她之间的事已成过去,起码对我而言,那只是一件工作。”麦克用剩下的最后一根火柴点了香烟。

“我认为在组织里的工作是我的职业。不过,那跟我在饮品公司的职业不同,乃是我毕生的职业。我和她之间的关系,不过也是为了工作而已。因此我才将你的事称为资料或证据。请你原谅。”

麦克答到这里时,西冈回来了。三人出到餐厅外面后,青木对麦克说:“酒店就在附近,可以陪我走回去吗?还有一件事只想跟你谈一谈。”麦克迟疑一下,点点头。西冈说:“那么,明天下午十二点半,我在今天的老地方等你。”然后一个人开车走了。

“什么事呢?”麦克一边走一边问。青木说:“暂时不要讲话,走就是。”

四月了,柏林的夜依然寒冷。青木的内心有一团火在燃烧。先前的一瞬激情变成微弱的火,仍在心里执拗地冒烟。青木只好承认那叫做嫉妒。他无法相信自己会对如今并肩而行的美国青年产生嫉意。刚才终于问出口的一句话使压抑的感情决了堤,变成激烈的痛楚蔓溢全身。麦克否定了他和爱莎的关系,爱莎也是,可是青木不相信。纵然相信了,那意味着青木不能得到爱莎的过去。青木渴望得到她的一切,包括她的过去。可是只要这个男人存在,青木就无法使爱莎的过去成为自己的所有物。

夜风里的年轻人无言地走着。青木甚至觉得自己是为了跟这人争战而来柏林的。二人之间的谎言障碍解除了,然而只要自己爱着爱莎,他和麦克之间就会有一道比柏林围墙更厚的墙壁阻挡着。一旦知道不容易跟爱莎见面的瞬间开始,像这样突然的狂乱就不断的侵袭他。实际上,自从结识爱莎后,他觉得自己变成另外一个人似的不是从前的自己了。他无法相信自己内心会有如此激烈的爱情和嫉妒燃烧起来。不,也许自己里面本来就有这样的激情。

“不要回头看后面!”青木小声对麦克说。“有人在跟踪我们。”

麦克差点停下脚步,立刻配合青木的步伐往前。确实在安静下来的马路上,背后响起另外的跫音。那不是普通的跫音。步伐的节奏有点凌乱。好像其中一条褪拖拉着走。

“从里昂开始有人跟踪我。昨天的飞机里也是——右腿受伤的年轻人。心里有头绪吗?”

麦克说完全没有头绪。

“起初我以为是你们的伙伴在监视我,看来不是。”

“你要我跟你一起走,就是为了这个?”

青木点点头。十字路的对面就是酒店。

“在酒店前面分手吧!其后我想确定一下会不会跟踪我。”麦克说。过了讯号灯,一分钟后,二人在酒店的旋转门前若无其事的握手告别。

过了一分钟后,青木在回房间的电梯里,打开爱莎给他的信。三个月来见惯了的拙劣日本文字,这样写着:“真不相信,我和老师不见还不到一星期。回国那天,我第一次憎恨柏林有一道围墙。我应该舍弃组织,舍弃这个国家,选择跟老师在日本双栖双宿的人生。因为现在老师是我的一切。不过我们很快就能见面了。请等候联络。我也在等候早一天、早一小时跟你见面的机会。 E”

确实相隔十米的距离左右,有个脚步声执拗地跟着自己。麦克和青木分手后,越过酒店前面的马路,在冷清清的街上走着时确定的。青木走进酒店后,跟踪者选择追踪他。不,也许从一开始就为追踪自己而来。几时开始的?一定是四天前从柏林去里昂那时开始。跟踪者在里昂知悉我和一个奇妙的日本人接触,对他发生兴趣,再从里昂跟到巴黎,然后重返柏林。走近十字路了。转角有间银行。麦克拐进银行和隔邻大厦之间的小巷,身体紧靠银行的墙壁。跟踪者的跫音在银行的转角停下来。对麦克的突然消失感觉怪异吧!麦克的藏身地点距离那个转角不到十米。三十秒钟过去了。只听见偶尔经过的车声。麦克屏住呼吸。脚步声小心翼翼地慢慢接近,大概怀疑麦克发觉他的跟踪而躲在什么地方。小巷附近的街灯照在银行的墙壁上。跟踪者的影子掠过,然后停住。那张脸窥探小巷。二人的脸相隔不到半米。麦克完全屏息,等那张脸靠得更近时,一下子扑过去,恰好紧紧抱住对方的肩膀。影子的脸发出呻吟声,似乎不知道刹那间发生什么事。个子相当高的年轻人,可是麦克比他还高出十厘米。跟踪者选择逃走而非格斗。对方的腿受过伤,那是正确的选择。可是麦克不让他逃,箍住他的身体推向墙壁。影子全力抵抗。麦克不得不挥拳殴打他的脸,然后伺机把那张脸拉到街灯的光照中。那张脸带着麻木的痛楚抬头看麦克。眼睛充满憎恨。嘴唇裂了,血淌出来。去年在爱莎寓所的楼梯擦肩而过的脸,看起来反而显得更幼稚了。

“你是布诺·豪湛吧!”年轻人在麦克的腕臂里拼命挣扎。“不要逃。我也想好好跟你谈一谈。当然是为了爱莎的事……”

一小时后,面对贝罗斯特道的麦克寓所里,布诺用毛巾贴住嘴唇的伤口,同时像行使沉默权的犯罪者般静听麦克单方面的喋喋不休。“为何跟踪我?四天来的跟踪,你知道了什么?”“这次的跟踪是凭你自己的意念做的吗?”十分钟的质问,布诺只对后来的问题很快点点头。麦克加上一个疑问:“到底是谁委托的?凭你一个人的意志,不可能做到柏林、里昂、巴黎、柏林一周的大规模追踪!”

麦克的疑心并非没有道理。四天前离开柏林之际,布诺打了一个电话给海格。“我放弃爱莎了。我会在西柏林的亲戚家住一阵子,商量将来的事。”海格一定也把这样的谎言传达眼前的美国人。布诺早有心理准备,无论接受怎样残酷的拷问都闭口不言。这个美国人和爱莎使他受到更严重的伤害。对二人的背叛所能做到的报复,就是重重地闭起嘴巴,用无言的眼神表达愤恨而已。

麦克在舐威士忌。布诺前面也有一杯,当然不喝。其实喉咙干得要死,饥肠辘辘,可是酒的颜色浊得像毒药。

“我们来谈爱莎的事。”麦克突然改变话题。“怎样?假如我使用某种办法使你可以跟她见面的话,你可愿意答复我刚才所有的问题?”

“怎样见面?你能使她越过围墙逃来这里吗?”

终于使布诺开口了。麦克露出满意的微笑。“不,你去见她。”

布诺那还在出血的唇端浮起轻微的苦笑。

“你认为那不可能?”

“当然。你们骗我突破围墙逃来这里了。假如现在跑回东柏林,我将立刻被捕投狱。抑或你叫我再冒险一次,突破围墙去见爱莎?”

“不,正规的路。没有任何危险。你只要使用那个办法,可以很简单的回去见爱莎。”

“不可能有那样的办法。假如有的话,何故去年底君达要借助我用那种危险的方式逃亡?”

麦克用微笑的眼睛盯了布诺数秒钟,然后喃喃地说:“果然有人在你背后。否则为何你会知道君达和我有联系?到底是谁告诉你的?”

布诺找不到可以掩盖说溜嘴的话,决定闭嘴不再开口。麦克却对君达的问题不再表示关心。

“你能不能见到爱莎,就要视乎你相不相信我的话了。”他说。“你不相信也是合理的。我知道除了东西柏林外,还有一个柏林。当然那个只有我和我的伙伴知道。”他说的是布诺听不明白的话。

“这个跟你刚才说的越过围墙的简单办法有何关系?”布诺不由发问。麦克缓缓地点头,充满确信的样子。

“另一方面,你还记得爱莎在东柏林的房间吗?”

布诺点点头。怎能忘得了?贴上黄色图案墙纸的墙壁,跟爱莎的眼瞳一样的蓝色窗帘,木制的床,摆着旧款台灯的桌子。从前桌子上用我的照片作装饰。

麦克用严肃的眼神凝视布诺的眼睛,然后绽开笑脸说:“刚才我说的第三个柏林,是指爱莎的房间。”

青木扭开水龙头在浴缸里放水时,电话响了。山崎打来的。“明晚东柏林的国立歌剧场演奏华格纳,要不要看?我的朋友临时有事不能去,送了两张门票给我。”

青木想了一下,接受了他的邀请。艾梅利可能会在乐池里。不过最先考虑的是爱莎也许会来歌剧场。他要捉住这个几乎不可能的可能性。

山崎约定明天下午三点来酒店接他。正要挂断电话前,青木问:“我想请教一件事。德语的‘Sohn’是不是‘儿子’的意思?”

“是的。”

“这句话能不能用在两个没有父子关系的人之间?譬如英语中老人家对不是儿子的小辈称呼‘my son’,以表示亲切也是有的。”

“这个在德语也有。叫做‘mein Sohn’。有什么事呢?”

“不,并不重要。”青木说完就收线。实际上没什么大不了吧!只是青木在三小时前离开君达的房间时,老人曾经拥抱他,并且重复说了两次的话令他有点耿耿于怀。几个相连的字句中,他只听到其中一个是“Sohn”的单词。正确地说应该不是“mein Sohn”,而是更长的句子,可是他觉得当时君达是在说“我的儿子”。mein Sohn------实际没有任何意义吧!青木等于老人的儿子的年龄。恐怕他也这样称呼麦克或西冈。青木叹一口气,想起浴室的水声,马上离开电话机。

结果,布诺输给“爱莎”的名字。他不明白“第三个柏林”的意思。麦克说:“你只要去那个房间见到爱莎,自然明白那句话的意思了。”布诺决定跟那句谜语般的词句赌一赌。说不定那句话是这个卑鄙的美国人设计的陷阱。但是只要可以再见爱莎一次,他觉得自投罗网下陷阱也无妨。为了再见她一次,自己还要做一件事,就是下定决心,用自己的人生跟这一个赌注交换。决心?自己为了爱莎下过多少次决心啊!第一次遇见她时,他决意非卿不娶。爱莎转身离去的瞬间,他决意豁出性命越过围墙。五天前知道爱莎的背叛时,为了报复,他决定站在鹰钩鼻的艾迪那边。然后是现在,又是为了爱莎,他准备背叛那个犹太人艾迪了。他受了爱莎的骗,冒生命危险偷渡过来,如今因为相信那句可能是陷阱的话而准备回去东柏林。为了追寻一个少女,他在柏林游荡了几个月。爱莎——除了这个名字以外,他的人生了无意义。

“几时可以让我见到她?”布诺这样问。麦克慢吞吞地点点头。“当然不能马上。不过——我答应你,一个星期以内一定让你跟她见面。”布诺在这一瞬间完全相信了麦克。他把眼前的酒一饮而尽。“你认识艾迪·约书亚吧!现在他来了柏林。当然是为了侦查你的行动而来。”

美国人的脸上掠过一阵灰影——艾迪?那个犹太人背叛了我?我用毕生的力量去拯救犹太人,现在竟然是犹太人出卖我?

十五分钟内,他从布诺干了血的嘴唇中探听了一切。布诺取代艾迪跟踪麦克,从巴黎到里昂,在里昂发现麦克跟一名奇妙的日本人接触,他用国际电话向西柏林的艾迪报告后,接到指示改为跟踪那位日本人。只是布诺不晓得麦克和那日本人到了里昂的翌日坐车去医院的事。本来搭计程车追到半路的,他却担心前面的单行道容易被发现,于是折回麦克他们下榻的酒店,两小时后两位日本人回来,改为跟踪那日本人。好像他对苏菲或玛尔铎的事一无所知。关于那日本人,只从酒店柜台得悉他叫青木,至于麦克跟那混血的日本人接触的理由,则连艾迪也不知道。

“关于青木,我必须让你知道一件事。”麦克听完了站起来,走近窗旁。当然窗帘没有拉开。刚刚才从布诺得悉,艾迪就在对面大厦的其中一个窗口监视他。他让布诺坐在离窗子最远的椅子上。麦克为两件幸运的事想感谢他所不信的神。麦克带布诺进来的事,监视者并不知道。现在监视者的眼中应当只看到麦克一个人的影子。越过窗帘,麦克仿佛看到艾迪那双小山羊似的懦怯眼睛。我要拯救的犹太人中的一个竟然出卖我!

麦克背向布诺说话。“也许你很恨我,可是现在我们的处境一样。爱莎为我而抛弃你。那是事实。可是同样的,她为了青木抛弃了我。现在爱莎爱的不是你,也不是我,而是那个日本人!”

第二天下午二时,跟西冈去医院回来后,青木先去淋花洒浴。那是建在动物园后面的私立医院。乙醚的化学味道充满诊症室,使他觉得那个味道浸透自己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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