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后,青木的上半身映现在浴室的镜子里。诊断结果,毕竟身体没有发现任何异常,年老的医生给他看的X光照片上,确实看到右肺附近的小球形异物。令人联想到戒指的大小。现在肉眼看到的手术痕迹变成淡淡的影子。X光拍的却是非常清楚的影子。青木用手指轻描那个十字架形的伤痕。到底自己体内嵌进了什么?这个浅灰色的十字架背后隐藏了什么?
门钟响起。他穿着睡衣开门,酒店侍应站在那里。用德语说了什么,然后递过一个浅褐色的信封。好像有人送去柜台的。青木接过来,给了两马克小费。关门后立刻打开信封。同样浅褐色的信纸上写的德语一句也读不懂,只有最后的签名知道是谁。艾梅利。
三点正,青木让山崎先读那封信。山崎略为吃惊的表情。“艾梅利的太太写来的。请你今天或明天下午四点再去拜访一次。艾梅利的母亲好像愿意把你所问的日本女性的事告诉你。”
“她自己从东柏林把信送过来的吗?”
“不,信上写着,她的朋友今天来西柏林探亲,请人送过来的。幸好昨天把你的酒店名称告诉了她。现在马上出门,四点钟可以到了。你有带伞吗?”
青木点点头。也许为了去歌剧场的缘故,山崎穿了西装,带了伞。早上开始乌云密布,终于下起雨来了。
“下雨的关系,今天搭电车进东边吧!”山崎说。
十分钟后,二人在酒店附近的车站上车。到了第五个名叫费德烈休特拉世车站时,青木跟着山崎走下月台。
“这里已经是东柏林的中间了。”
青木知道途中越过一次围墙,然而不禁奇怪,为何搭电车这么容易进入东边,不,从西到东好像不难,可是这样利用车站的情形,使他觉得从东逃到西也很简单。
“不,一点也不简单。”
山崎指一指沿着月台造的水泥墙壁,解释说那道墙壁把车站切断为二,这边的月台属于小孤岛似的西柏林。墙壁对面是东柏林的月台,要出到那边,必须接受非常严格的检查才能穿越墙壁。“相当的惊险哪!”山崎说。又说刚才的电车还会继续前进,再度越过边境进入西柏林。当然其间不停任何站。这个费德烈大道车站,乃是西柏林的电车或地铁在东柏林境内唯一停车的站。纵然建了边境的围墙,可是以前就有的路轨不能重做,于是西柏林的三条电车路线和两条地下铁路线,就以这个方式在东柏林境内作短程的行驶。
就如山崎所言,穿越水泥墙壁的路上,监视兵像有刺铁丝网般并肩而立,严峻的眼睛和冷冷的枪口对准他们。不过就跟前天在检查站一样很快结束检查,二人一同出到暮色已浓的东柏林街上,加上寒雨,看起来很伤感。
他们比信上指定的四点早到五分钟,在那间房子门前揿铃。青木跟昨天一样地想,毕竟这是死去的苏菲的力量,她要把母亲的事告诉自己。
门开了,艾梅利的妻子跟昨天一样探出无表情的脸,立刻让二人进去客厅。“奶奶在后面躺着。现在我带你们去。”说着,又为昨天丈夫的不礼貌致歉。
“外子很恨他的父亲。所以我只有趁他不在家时秘密叫你们过来。今天的事请别告诉任何人。外子在今天和明天有歌剧场的公演,出门去了。”
山崎表示今晚稍后也想去歌剧场,她说:“那真好。我也想去的,可是奶奶从去年底开始患病,家里不能没有人看守。”她说话依然木无表情,不过可想而知是善良的女人。昨天二人回去后,她把事情悄悄告诉家姑,家姑表示她很记得那位日本女性的事,所以今天托朋友带那封信给青木。
“不过,在你见到奶奶以前,有一件事说在前头。你所想知道有关你母亲的事,可能不一定是好事。你有准备听到任何消息,不管好坏与否吗?”
等山崎译完后,青木慢慢点点头。艾梅利的妻子站起来,突然想起似的望望墙上的作曲家肖像画。“外子之所以玩音乐,也是对老爷的反抗。老爷很喜欢绘画,希望儿子也做画家。从前这些画框里镶的是老爷的画哪!”
“这些画框跟路边那间店卖的画框很相像。”青木说。
“那是当然的。那是彼得的祖父做的东西,留下不少数量,彼得只留了这些,其他的全部卖给那间店了。对,你也是画家吧!不妨到那间店的后面房间去,请老板让你看某幅画。那里有许多令你很感兴趣的画哦!”
这些对话使青木觉得有些牵挂,但当时没有时间思考。因为艾梅利夫人说“请跟我来”的缘故。夫人打开最里边的房门。夜已降临。陈旧的台灯发出昏黄孤寂的灯光。一声“请”之后,青木迟疑一会,踏入艾梅利老夫人的房间,一个可以解开他的过去的房间。
两小时后,安静的前奏曲终于变成波涛汹涌般提高,揭开了东柏林国立歌剧场的序幕。微明的蓝色舞台空间予人无边无际的感觉。前奏曲果真象微波涛声么?听山崎说,歌剧的第一场从莱茵河的水底开始。一名水精灵般的年轻少女在水底边游边唱,然后一个又一个,总共三名少女登场。
青木和山崎并肩坐在二楼中间的席位看舞台。舞台和四边的观众席同时具备分量和华丽感,跟巴黎歌剧院的古典风格大异其趣,很有现代感,却是形成德国式的硬派风格。据说苏联也是,为了倾力于传统艺术而不惜大洒金钱。尤其是出了巴哈、莫扎特、贝多芬,以及华格纳的德国,更为传统艺术不遗余力。
可是,青木对这个豪华的剧场和舞台上的悲壮故事并不表示关心。假如有的话,只是对现在开始的“莱茵的黄金”,“尼伯隆的戒指”一Der Ring des Nibelungen)这部歌剧的第一部 感兴趣而已。“尼伯隆的戒指”通称“戒指”。这是对音乐无知的青木进来三十分钟后,山崎告诉他的。四十几年来,他的热情只为绘画燃烧。他憎恨音乐艺术干扰他的视觉。关于华格纳,他的知识在普通人之下,只晓得“戒指”是大规模的四部构成,需要四个晚上全部上演,从“莱茵的黄金”、“华尔盖勒”、“锡克费德”到“众神的黄昏”,今晚是第一晚。这个歌剧院只演今明两晚,其中两部“莱茵的黄金”和“众神的黄昏”而已。
“这是神与人、巨人与小人互相纠缠的复杂故事。简单地说,这是众神与人类为了争夺一个戒指的戏剧。拥有那个戒指的人将有无限的权力,于是神与人,以及众神与众人之间,为了使它成为自己的所有物,不断地重复称作永劫的斗争。至于第一部 ‘莱茵的黄金’,开始于小人族的一个男人制造戒指的黄金秘密被莱茵的处女们听见了,于是决意盗取它……”
戒指?那个沉睡在我体内的小圈影,不就是戒指么?舞台上出现一个小人族的男人,跟三位少女互相竞唱,然后阳光洒进蓝色的黑暗,从一座高山的背后闪耀金色的光辉。好像是用来制造戒指的黄金。
庄严的前奏曲进行中,华格纳的音乐第一次涌入他的身体,使他有震撼的陶醉感。可是脑海中有别的东西打漩。戒指这个名词,以及两小时前从艾梅利老夫人的口中听到的话语。
她的心脏不好,臃肿的身体一直躺在床上,这样娓娓道来。“但愿我所认识的日本女性不是你的母亲。因为她在柏林从事羞耻的职业。”
青木已有心理准备接受任何说话。她凝视他的眼睛一会,终于下定决心说了出来。“为了在这里生存下去,她把身体卖给某个纳粹党员。”
“我们把她叫做七月。我忘了她的真名,不过她说她是七月生的,而且日本语中恰好有一种花的名称发音跟它相近(百合),因此要我们这样称呼她。四十多年了,我还记得很清楚。战争开始前一年,她以日本大使秘书的身份来到柏林。她的德语说得非常好,声音像小女孩,容貌也像十六七岁的小姑母亲。有一双黑珍珠似的美丽大眼瞳。不过,无法想像的热情匿藏在她那娇小的身体里。来到柏林不久,就跟以前在日本大使馆做事的年轻日本人谈恋爱了。对,那人的名字叫嶋村就住在我们楼下,跟我们两夫妇感情很好,他把七月介绍给我们。有时他带她来我们家玩,有时我们去嶋村房间时她也在。对他们而言,那是最幸福的一段日子吧!不仅是他们,对我们而言也是的。可是,蔷薇一般光辉的日子褪色了。一年之后,德军开始侵略波兰,然后在第二次世界大战开始那一天,嶋村吞枪自杀了。床上血迹斑斑……大家听到枪声冲进去时,尸体旁边的收音机正在播放开战的新闻。没有遗书,谁也不知道他的自杀动即。不过他是大使馆职员,大家认为他的死一定是跟开战有所关联。但我知道不是,她才是原因。其后不久她搬进嶋村的房间时,我就知道了。
她在还未脱掉我借给她的黑色丧眼前,就把某位纳粹将领引进那个房间。她对我含着眼泪如此申诉:‘嶋村死了,我决定把一生埋葬在这个国家。因为如果我回国去,嶋村一定很寂寞。我要带着对他的回忆活下去。只是为了生存,我不得不接受某德国人的援助。’事实上,那时她已辞去大使馆的工作,在这里拿到永久居留权。可是,后来的某一晚,当我看她脱掉丧眼,换上那位将领买给她的新裙子出去吃饭时,我才领悟到她在说谎。当她钻进前来迎接的将领车子那一瞬间,柏林的夜随着她那华美的蓝色裙子变色……垂着红缎带的帽子,卷了三重的珍珠项链,闪出幸福的美艳绝伦。在她脸上找不到失去所爱的人的悲哀,于是我知道,她是为了那些裙子和珍珠而背叛了嶋村,嶋村是为此自杀的。然后为了那种奢华的幸福生活,她才决心在柏林永远住下来。”
艾梅利的老母亲眼里掠过一瞬的轻蔑和憎恨的感情,她立刻甩甩头。
“她是个非常可爱的女人,性情平易近人。我假装相信她的谎言,继续疼爱她。可是六年后,她因自己的过犯得到残酷的报应。你知道她在战争结束的三个月前,被人送去强制集中营的事吧!”
青木点点头,病床上的老妇人深深叹一口气。“好可怜。毕竟她就是你的母亲啊!那时她腹中怀的就是你了……”
“可是据我所知,那位日本女性是跟一名从事抗战运动的犹太人结婚,为此才被秘密警察逮捕的。”
“是这样的。她和那位将领的关系持续了六年。我不晓得他是什么地位的男人,不过他没上前线,一直住在柏林。”
“战争愈来愈激烈,终于到了德军濒临败北时,她怀孕了,于是向将领逼婚。当然他不能接纳,因为他是有妻室的人。他建议她堕胎,但她决意生产。当然的事发生了。男人虽然为这位异国美女神魂颠倒,却开始觉得她是障碍,于是以她跟一名从事抗战运动的犹太人有点牵连为借口,让她被盖世太保逮捕。那位犹太人伪装德国人,也住在这幢公寓里。但他不可能是腹中孩子的父亲。因为他在七月怀孕的半年前被捕了,恐怕死在那个集中营的煤气室啦。”
“那么……我是那位将领的……”
对于青木的问题,老夫人用沉默的眼神回答,带着怜悯,过了很久才说:“我不晓得。因为嶋村死后,她带将领以外的男人进过她的房间。那位犹太人也曾敲过她的房门。还有穿军服的男人、没见过的年轻人。她和将领的关系只是为了钱,然后跟各种男人……”老夫人摇摇头。“我不想再说下去,太残酷了……”她的脸因痛苦而扭曲,不过立刻正色。“也许是我弄错了。我不想伤害你。也许她不是撒谎,而是真的忘不了嶋村吧!因为进去她房间的男人,或多或少都有点像嶋村。她腹中的孩子父亲可能是其中一个,而她讹称是那位将领的骨肉。不过,我唯一可以肯定的是,那孩子的父亲是德国人。盖世太保来逮捕她的早上,我不晓得她是怎样的装扮和怎样的表情。因为害怕被人知道我们跟她的关联,大家都把房门紧紧关上了。我只听到下楼梯的脚步声。两个月后,柏林毁灭,战争结束了。”
老夫人表示自己只知道这些,但若找到当时驻柏林的日本大使馆的人,应该知道得更详细。又说:“假如我的话伤害了你,不妨当作是谎言。因我也无法断言这些是不是真实。”
青木摇摇头,向她道谢。事实上,那些话并没有伤害他,他很冷静地听完,觉得自己是个比自己想像中更冷酷的人。自己四十年来对母亲的幻想破灭了,可是毕竟无法产生真实感。
他之所以失去冷静,是当病床上的老夫人说:“那张照片拿给他看。”年轻的艾梅利夫人依言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照片给他看到的时候。不会有错了。他对那张褪色的照片中的女人穿的和服有记忆。今年开始的深夜,东京的酒店中,爱莎给他看的肖像画的女人也穿着同样的和服。然后是接下去的时候。“这个就是那位将领吗?”山崎指示照片中站的日本女性旁边的男人。老夫人的答案是:“不,这是我的丈夫。”
青木被那男人的脸吸住视线。他只比日本女性高一点点,在外国人来说乃是非常瘦小的男人。青木对那张脸和小个子也有记忆——自己确实认识一个跟他非常酷似的男人。
“你的丈夫也是军人?”
“不是。不过,曾经是纳粹党员之一。”
“听说你丈夫在暗中援助犹太人……”
这句话惹起老夫人的眼里燃起刹那的憎恨,但她没有直接回答青木的问题。“救七月是不可能的事。当时我丈夫还太年轻,他没有力量把盖世太保逮捕的人救出来。”
青木想问的不是这件事。他只想知道一件事。“听说……他死了,难道他不是还活着吗?”青木的问题,使老夫人的脸和眼睛都僵住了。“为什么这样问?”声音是颤抖的。“因为我最近见过一位跟你丈夫很相像的老人。”不仅是满脸皱纹的脸,连年轻的艾梅利夫人也显得惊慌。老夫人拼命摇头,可是最后她承认了。
“战争结束的第八年,他抛弃了我和儿子离开这里。不,我们抛弃了他。我们跟他的思想差别太大了……”她的声音很苦涩。刚才提到一些年轻男人去找七月的事时,她表示“我不想说下去,太残酷了”。假设那不是针对青木,而是针对她本身而言的话呢?
“你丈夫离开你们后,是否不用艾梅利为名?”她点点头。“我们当作他已死了。我不想再说什么。你母亲的故事跟他毫无关系。”真的毫无关系吗?青木没有追问下去。年轻的艾梅利夫人说:“对不起,请你们到客厅等一会。”因为老夫人开始辛苦了。
青木和山崎在客厅里等了不久,夫人走出来。“奶奶稳定下来了,不过不能再谈下去。我对战争时期的事也一无所知。”离开之前,青木最后这样请求:“能不能让我看看你家老爷所画的画?”她摇摇头。“这里一张画也不存留了。不过那间美术店可能会有。老爷的画和画框都一起卖给店主人了。”
二人走出房间,沿着四十几年前一个日本女性留下最后跫音的旧石楼梯下去。山崎说:“你有留意到吗?老夫人附近的壁炉台上,摆着卐字的勋章做装饰。”青木摇摇头。“好像很珍惜地摆在红色天鹅绒布上面。说不定,她和她儿子依然是纳粹的信奉者。至今还有人抱着第三帝国的梦不放,期待帝国复活的日子哪!当你问到她丈夫是否暗中援助犹太人时,她用可怕的眼神回望你。她说跟丈夫思想不合而分手,也许那是她在战后继续对纳粹执着的关系呢!因为德国战败纳粹灭亡,反而有一部分的爱国者比战时更执着于纳粹主义。”
艾梅利老夫人脸上的严肃线条确实可以印证山崎的话,可是青木并不在意这件事。她的丈夫在战时是纳粹,却在援助犹太人。青木最近听过相同的话语。这时青木还能保持冷静。可是当他在街角的那间店里看到一幅画时,他却着着实实的受到冲击了。
就如橱窗里的摆设可以想见的一样,店里摆满了陶器、人偶、铁的刀剑、彩色玻璃台灯和玻璃杯,全是夸耀古典的物品。也卖画材道具,调色板或毛笔都很陈旧了,到处蒙尘。墙上挂的画不少,都是名家的复制品。胖胖的店主人的白发看起来像灰尘,本身就像一件大古董品。
“有没有尤利安·艾梅利先生的画?”
山崎把青木的问题译成德语后,店主那双警惕的眼睛倏地变得很和蔼。“这里有的。请!”说完,让二人进到遮帘后面的房间。小画廊似的房间。单调的墙上挂了二十几幅画,包括荷拜恩和罗特烈的画。这些好像是真货。“你是艾梅利先生的朋友?”“嗯。刚刚有事去拜访过艾梅利先生的儿子来。“这些画是我个人的收藏,非卖品。既有名画家的画,也有像艾梅利先生之类的无名人士的画。全是我所喜欢的画。”译完店主人的话给青木听后,山崎先发现了那幅画,露出惊愕的表情。
“噢,吓了一跳。我还以为那是青木先生的画哪!”
山崎的话不是没有道理。连青木本身也在利那间感觉是自己的画。笔法和色彩实在太相似了。主人把那幅画的作画者名字告诉他们。山崎再度瞠目吃惊,然后译了出来。青木觉得那个声音听起来非常遥远。
覆盖歌剧场的黑暗化为音乐和歌声的奔流。声音震破青木的耳膜,排山倒海似的流进他的身体。舞台上的一男三女用呼叫似的歌声争论着什么。可是青木没有注视舞台。在音乐的洪水中,他只看见脑海中盘旋的一幅画。
那是一幅莱茵河和城塞般跨越其上的石桥画。五号左右大小的画,乍看之下是一幅平凡的风景画,可是从线条的细致来看,青木一眼看出一个被埋没的画家的出色才华。因为那些线条跟他自己的一模一样。年轻时,青木画过塞纳河和石桥的画,已经落到别人手中了,一瞬间以为那幅画就在眼前。这幅画的莱茵河水经过漫长的岁月,流进青木画的塞纳河中。第二次大战末期的某一夜,某个男人的血流进一个女人的腹中,成为生命……
这幅画的作者和爱莎出示的日本女性肖像画的作者是同一人物。不会有错。同样的,那幅肖像画和青木的“虞美人”有某种羁绊。青木可以确信,画里的莱茵河和他的塞纳河的羁绊……血的联系和羁绊……
不知看了多久,发觉山崎和店主人好奇的注视自己时,他再度确定那幅画的作者名字,然后走回店头,买下刚才看到的小木雕蝴蝶。当作胸针寄回日本给桂子吧!青木尝试想桂子。其他人的事都不愿意想。包括刚刚见到的艾梅利夫人的事、麦克的事、昨晚介绍的老人的事,甚至爱莎的事……
离开古美术商店后,山崎皱起眉头,似乎想问什么。青木表示自己对音乐或华格纳一窍不通,请他说明一下待会要去看的歌剧内容。然后在剧场的椅子坐下,从序奏开始听山崎对“尼伯隆的戒指”的故事说明。这番话中,青木只记得两句话。一句是“只有舍弃爱情的人,可以用那些黄金制造可以得到权力的戒指。”
还有另外一句话,山崎是这样说的:“你知道这部长剧的第三部 ‘锡克费德’的名字吧!他用刀剑击败恐龙,乃是德国传说中最有名的英雄。那个锡克费德,就是今晚的‘莱茵的黄金’里出现的一位神和一个人类的女人之间生出来的儿子。
一位神和一个人类的女人之间生的……这句话变成别的句子,随着华格纳的音乐溢满他的身体。一个德国人和一个日本的女人之间生的婴孩……戒指。那个婴孩体内埋藏的难道不是戒指吗?青木努力思索,那个男人的手指上有没有戴戒指。脸孔立刻想起来了。清晰到可以立刻画出来。可是就是想不起他的手。虽然想不起,然而他的手形和手指的形状很清楚地浮现在脑海中。跟自己一样的手指和手形。同样形状的手画出同样的线条……
青木接着回想自己的脸。可是,应该最熟悉的脸却想不起来。不,看不习惯的缘故。四十多年来,每当自己在镜中看到那张不是真正日本人的脸时,他就下意识的移开视线的关系。
突然旋律溃成短调。变成悲剧的暗郁调子封住全场。自己在黑暗中。出生以前的黑暗中。战时的柏林之夜。一个德国人在一个日本女人的体内分赐自己生命的一夜……交响乐团在淡淡的光中浮现。艾梅利的儿子应该在里面。我的儿子,my son……黑暗的旋律变成这样的声音在他体内汹涌。那个男人的手伸过来拥抱自己。体内汹涌的声音变成脂汗从皮肤淌流出来。青木觉得作呕。
“我不舒服,要出去外面了。”青木对山崎说。
“第一场马上结束了。忍耐一下好吗?”
青木摇摇头,站起来。周围的观众因他突然起立而十分惊讶的样子,但他顾不了了。一秒钟也忍耐不住的感觉。终于出到门口,在通道上两度差点摔倒。出到二楼的大堂,在沙发上瘫坐下来。一阵激烈的呕吐袭来,从早上一直什么也没吃的关系,只有黄色的胆汁涌出喉咙,慌忙用手帕盖住嘴巴。
山崎随后跟上来。“你没事吧!”山崎担心地窥探他的脸。连他自己也知道脸色苍白。“对不起,我想一个人先回去。”“不,我也回去了。我不放心。”“可是,那是难得的歌剧。”“没关系。反正那是听腻了的曲子。”
五分钟后,二人走出歌剧场。三十分钟后,他们通过分割费德烈休特拉世车站的墙壁。从西到东再回去西边时,必须经过同一个检查站,再一次暴露在监视兵的枪口下,战争尚未结束,自己还在那一夜的柏林……
在四小时前上车的车站下来后,青木拒绝山崎送他回酒店的提议,一个人走回去。他没有打伞。激雨随着那个声音流进他的身体。我的儿子,我的儿子,柜台的人把房间钥匙递给他时,大吃一惊。不仅因为青木全身湿漉漉,更因他的脸在几小时内老了,瘦了,脸色苍白得随时会死去般判若二人的缘故。
青木走进房间,首先站在浴室的镜子前面。镜中映现一个男人的脸。不是自己的脸。在今天之前,青木一直觉得镜中的脸是另外一个人,这时却有完全不同的意思。那不是自己,而是那个男人的脸。
他不知道自己是几时离开镜前的,发现时已站在窗前。越过厚厚的雨帘,他能清清楚楚的看见那一夜。他实在累到极处。四小时的外出,使他回到四十几年前,然后是自己出生前的十个月,某个德国人在日本女人体内赐予一个生命的夜。穿纳粹军服的男人和穿日本和服的女人,男人拿着画笔在画女人的肖像,然后把手伸向女人……
青木离开窗旁,打电话给麦克卡森。
“我要写生册和铅笔,还有橡皮擦。可以马上送来吗?我还想要一本书。译成日文的书。可以得到吗?”
麦克大概感觉到什么吧!“我马上替你预备。”说完,慌忙挂断电话。二十分钟后,有人敲门,西冈带着他要的东西站在那里。西冈十分担心青木那憔悴之极的样子。
“你走吧!”青木也不道谢,只是这样说。西冈因担心而迟疑一会,青木赶他出去,猛力关门。有生以来暴露本相的粗暴,几乎不相信那是自己。他的确不认识自己,就像刚才不认识自己的脸孔一样……
他立刻拿起铅笔和写生册,生平第一次仔细观察镜中的自己,开始对镜自画。费了好大工夫才把自己的脸似模似样地画下来。可是记忆中的那人的脸却很简单的画成了。他在自己完成的脸上用橡皮擦修正了几个地方,一点点而已就行了。他盯着那张这样子完成的脸。二人实在太相似了。不是绘画,就像照镜子一般。
这样不成证据。目前的唯一证据只是东柏林那间古董美术店看到的一幅画。两个男人的脸孔相似可能是偶然,然而那幅画和自己的画相似的话,可就不能断然结论是偶然了。不,那是偶然。他想否认。这样的偶然是常常发生的。可是他的内心清清楚楚地喃语:不是偶然。几小时前在那间毫无情趣可言的画廊里,他和自己的父亲的画面对面。
是的,一旦知道这不是寻母戏剧的瞬间,为何自己没想过这是寻父戏剧呢?母亲的事并不重要,苏菲把她形容是个可怜而温柔的女性,老艾梅利夫人把她说成是个娼妇。两种说法都不重要。起码对麦克他们而言,那个日本女人没有多大的意义。那个死在集中营的女人不过是他寻找父亲的线索而已。今年开始的奇妙寻母第一幕揭起后马上落幕,第二幕的舞台移到柏林,突然变成寻父的戏剧。
然后青木拿起西冈带来的一本书,拼命翻着,忘我地埋首阅读上面写的词句。
回过神时,已从睡梦中醒来。不知何时倒在床上睡着了。窗外蒙蒙泛白,快天亮了。安静的黎明。可是那个声音还在他体内回响。我的儿子,我的儿子。他在睡梦中也听见父亲的呼唤。青木拿起话筒,再拨一次麦克的电话号码。麦克似乎还在床上,声音半睡半醒。
“现在可以马上过来这里吗?”
麦克不语。他在探索青木充分表现感情亢奋的声音意义。
“好吧!两小时后,八点半去你那儿。”
“我说现在。一秒钟也等不了。你们曾经为一个谎言向我谢罪。可是你们说了一个更大的谎。我要你为那件事立刻向我谢罪!”
麦克回答一句“明白了”,马上收线。
三十分钟后有人敲门。打开时,麦克和西冈并肩站在那里。麦克的头发和大衣的肩膊是湿的,知道雨还未停。麦克进来看到桌上的速写,似乎立刻了解一切的样子。麦克微笑。转过身去,他的微笑传染给背后的西冈。
“这幅画的男人,真是我的父亲吗?”
麦克慢条斯理地拍拍手。好像在祝贺青木找到了真相般。“我吓了一跳。”充满朝气的美国人说德语,经由西冈传译给青木。“你来柏林不过三天就发现了,实在值得赞赏。我们以为起码还要几天。苏菲的遗书到你手中,至少需要半个月以上的。”
“果然。苏菲的信是你们安排的圈套?”
“不错。不过,苏菲临死前的确想写信给你。可是她在错乱状态中,那封信莫名其妙,只是拼命尝试把你母亲的温柔写出来。我们模仿她的笔迹和一部分的内容,叫姬丝汀娜送去。苏菲所写的信上也画了那朵花。我们尽量尊重她的最后遗志,画了一朵相似的花。”
“彼得,艾梅利和他的妻子、母亲都是同谋?”
“不,那不是的。你已发现了吧!他们三个是君达先生的家人。三十几年前,君达先生因思想的差异而抛弃家人,为自己的理想生活。他改变姓名的理由容后再说。因为他对自己在战时照顾的日本女性的事记得很清楚,相信他太太也会记得,所以我们假造了苏菲的信,诱导你到东柏林去拜访他三十几年前住过的房子。你果然依照我们的计划,找到那间房子,见到他从前的太太,并且听到有关你母亲的故事了吧!关于你母亲的事,她所说的全都是真实。”
青木点点头。
“不仅是你母亲的事,关于父亲的事也得到若干线索吧?”
青木再点点头。
“其实,我们真正的目的是诱导你去那附近的小美术商店。你是画家,我们计算得到,不管喜不喜欢,你一定在往返艾梅利家的路上对那间店感兴趣,进去走一趟的,然后就会找到那幅画。为此,我们在一个月前将那幅画先卖给那里的店主人。本来没想到你单凭那幅画就能确信那是你的父亲,所以另外准备了一些线索,好让你在这几天内接近真相。现在不需要了。因你单凭那幅画一举捉到了真相。实在太惊人了。从未想到你这么简单的发现他是你的父亲。昨晚你打电话来,要求那本书的时候,我还不敢相信,直至看到这幅画像为止。”
麦克拾起青木抛在桌上的那本书,哗啦哗啦地翻起来。
“何必这样麻烦?为何不从当初就告诉我,他是我的父亲?”
麦克夸张地瞪大眼睛。蓝眼瞳含有嘲讽的微笑。
“如此匪夷所思的事实,纵然从当初就告诉你,你会相信吗?”麦克拧拧头。“你是在日本成长的,绝对不相信吧!因此我们从你母亲的故事开始,那是比较容易让你相信的故事。同时向你撒谎,安排你重复试行错误,然后亲手掌握真相,使你捉到真相的瞬间可以确信它。我们之所以设计如此复杂的圈套,不仅是为了这件事。就如我们前晚所谢罪的,我们的最大目的也在于找到大猎物玛尔铎。况且,不仅要你确信他是你的父亲,我们这边也有必要确信你是他的儿子。因为我们还无法确信你是不是他的儿子。于是我们向你撒谎,看你的反应,不断地观察你。现在我们可以确信你是他的儿子了。就如你接纳了这个匪夷所思的事实,确信他是你的父亲一样。”
青木拧拧头。“匪夷所思的事实?”他的声音很像呐喊的怒声,其实是想笑的心绪。“你说匪夷所思?大战末期的柏林,一个德国人让一个日本女人怀孕的事,你认为是匪夷所思的事?”
麦克脸上的微笑消失。他的眼瞳变成灰色,冷冷地注视桌上的画像。“你真的认为他是一个普通的德国人?”
“不错。一个普通的德国人,普通的纳粹男人!”
画里的男人向青木伸手,企图拥抱他。我的儿子,我的儿子啊……那个声音突然在体内复苏。是的,那人曾经是一位神。那位神和一个人间的女子生下的孩子……青木摇摇头。麦克弄错了。青木确信那是自己的父亲,同时还不能接受。麦克冷冷的眼神移向那一本书。然后带着怒气这样说:“你说这个男人只是一个普通的德国人?这本改变历史的书,《我的奋斗》的作者——阿朵夫·希特勒,你的父亲——你当真认为他是一个普通的德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