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如今,君达依然鲜明地记得四十几年前,七月舍弃丧服,换上纯白裙子的那一夜。初秋的夜晚。其他事情都忘掉了,唯独记得当时她的美丽。他那从前的妻子坚持七月当晚穿的是蓝色的衣裳,其实他的记忆才是正确的。妻子认为七月为了自己的幸福而把嶋村抛诸脑后,她错了。妻子是个自以为是的愚昧女人。那是何等偏歪错误的信念,纵然告诉她也是徒然。于是他抛弃这样的妻子,和当时不过是个十岁的少年,却有母亲相同信念的愚昧儿子彼得。
那晚的七月的黄皮肤黑眼瞳里,隐藏着寂寞的忧郁和夜的忧愁。她是不幸的。因她知道那晚前来迎接她的SS亲卫队员林凯尔,将要把她带去什么地方。
那是当时被尊称为神的男人的命令。全德国至全世界都要服从的男人的命令。七月在嶋村自杀前,以大使秘书的身份出席那人开的派对时,第一次被他看到。她的命运在那一瞬间决定。因为那人呼风唤雨,拥有改变全世界的命运的力量,他要的东西非到手不可。嶋村是为此自杀的,凭他一个小小的大使馆职员,如何跟一个神对抗呢?然后,嶋村死后半个月,最初的命令和那件纯白的衣裳由林凯尔的手送上门来。当然妻子不知道内情。君达当时还叫尤利安·艾梅利,纳粹党员,只有他从林凯尔中得悉内情,并且请求协助,包括说服七月、隐瞒她被带去哪里的秘密,以及监视她的事——林凯尔叫他发誓对这三个命令忠诚。
他那愚昧的妻子立刻相信七月本身的谎言,以及他的谎言,以为七月的对象是林凯尔。因为这个秘密背后关乎一个神的威信。德国和日本缔结同盟,神的恋爱对象是日本人的事不成问题,问题在于神为了占有那个女人而逼使一个男人自杀的事必须隐瞒,不,当时誉他为神的德国人民纵使知道他干了不检点的行为,也会依然崇拜他吧!况且,那样的事只持续了几个夜晚,当时他的情妇艾薇布朗也被瞒在鼓里。战后他才知道,艾薇和神之间的十三年交往中两度自杀未遂,也许跟神和那日本女人过夜的事有点关联也说不定。总之,关于神和日本女人之间的事,知悉的只有一部分的近身SS,以及他而已。
除了最初的夜,以后的内情他并不清楚。他只知道林凯尔取代那个男人带着新衣服来公寓迎接她的事。不晓得她对神有怎样的想法。她把心事藏在东洋人特有的无表情的脸和沉默寡言的口中。但是可以确定的是,她并没有忘记死去的嶋村。林凯尔每个月来接她一两次而已,其他的夜是自由的,她趁那些日子把男人带回自己的房间。不过没有他妻子所说的那么频繁,他实际目击的只有两个男人而已。两个都很像嶋村。于是他对她产生怜悯,向林凯尔发誓的三个命令中,故意怠慢其中监视的角色,没有把这件事告诉林凯尔。同时向她忠告:“你跟其他男人有染的事若被林凯尔发现了,你会有生命危险。”她说:“我会小心的。”可是眼里漠不关心,似乎把自己的生命置之度外。
他那嫉妒心重的妻子怀疑丈夫和七月有染,其实他没碰过她一根手指。只是她的美貌是事实,他会恳求她成为自己的画材。她接受了。可是,当他开始画草图时,她说“不要画了。画画的时候,每个人都有同样的眼神。你令我想起他啊!”“我穿着和服去总统府之际,那人总是要我做他的模特儿哟。”然后注视他的草图。“你画得比那人好。我也不知道,不过,看来那人也有成为画家的一流技巧。”她称那个德国人尊崇为神的男人为“那人”。当她这样叫他时,声音不带感情,而且有蔑视的回响。
德军由攻击变为守备的苦战开始之际,她怀孕了。他和妻子察觉时,腹中生命已经五个月大。当然他使妻子以为是林凯尔的骨肉,可是她浮起嘲讽的微笑,她认为可能是跟七月私通的其他男人的孩子。三个月后,他觉得妻子是对的。某一晚,七月把他叫到房间去。“明天早上,我将被秘密警察拘捕。”她突然这样透露。
那晚的事,就跟七月装饰整齐去总统府的第一晚一样记得清清楚楚。“没法子啦。腹中块肉不是他的孩子的事被他知道了。你是没事的。我不想麻烦你,你就表示一无所知好了。我和腹中之子将一块儿送进集中营受死呢!”她说的时候,带着一丝微笑。“不过,请你告诉你妻子,因我强迫林凯尔跟我结婚才被赶走的。让她认定我是个坏女人反而让我安心。我宁可喜欢你妻子的恶意眼神,而不是你的温柔眼神。”
“我会这样告诉她。她很愚昧,她会深信不疑的。”
厘士灯罩的影子像一层面纱遮住她的脸。她真的美丽和幸福。他找不到其他安慰的词句。只好说:“今夜你美丽无比。”她笑着摇摇头。
“假如我真是美丽的话,嶋村也会凝视我。只要我活一天,嶋村就会凝视一天。不要露出悲哀的脸,我这样很幸福哪!”
“起码你要有活下去的决心。德国很快就灭亡了。柏林只是在苟延残喘。只要多活一两个月,你一定可以平安回来这里。”
她无言地摇摇头,再次展露使她安心的微笑。那是最后。翌日早上,她带着即将临盆的大肚子和一个行李箱,踏上死亡之旅,不久,就如他所想的,柏林和那位神的寿终之日来临了。
其后他一直相信,她可能带着不知父亲是谁的孩子死在那里了。经过了漫长的岁月,终于在前年,跟他有关的组织偶然得到果亚集中营生存者的手记。是的,将近四十年的漫长岁月。在那期间,他抛妻弃子,改名换姓,战后不久以秘书身份继承了所跟随的国家民主党议员的职位,在柏林分为东西的混乱中几度濒临生命危机,终于建立了自己的地位。
他本身已是充满波澜的一本书,然在两年前读到果亚生存者的手记时,他发现了一个比自己一生更富戏剧性的故事。只能称为奇迹的偶然中,手记里的苏菲在休战前,遇到他在那不久前告别的日本女性。肯定她是七月。苏菲手中怀抱的婴孩,肯定就是最后时期瘦弱的七月肚子里的胎儿。七月好像将死了,但是继续多活了一个月,让腹中之子平安来到世上。那是只能称作奇迹的意外。因为在达荷之类的集中营,孕妇和幼儿首先被视为污秽之物而受处刑。然后在苏菲手记中,当他读到那个日本女性拥有丈夫为她画的肖像画一文时,他终于解开那个奇迹之谜——那个婴孩,毕竟是七月所称呼的“那人”的孩子。
他的记忆逆流到四十几年前的一夜,七月在微笑中的告别,将那夜的底片晒成正片。就如她第一次投进那人怀抱的夜晚一样,她在男人的命令下前往集中营。她服从了,为了守护婴孩的生命。她已经从林凯尔得悉,在集中营等候她和腹中之子的是什么。因而她向他展露那么安详的微笑。那不是死亡集中营,对她而言,那是应许她和孩子得生的场所。那个时代,不同其他六百万犹太人被火车送去集中营的死亡旅程,而是前往一个应许她生存的旅程。她和其他囚犯不同。恐怕她是坐上安全的火车前往果亚的。
两个月后的四月三十日,那人用枪射中脑袋自尽了。他的死造成许多谜团,可是其中一部分得以解开。
德国开始毁灭,纳粹的军旗变成破布,“那人”也感觉到纳粹德国的寿终和自己的死期逼近了。他赐予几百万犹太人的死将临到自己的身上。于是他要亲手放弃现在的一切。为了掌握未来,只有继承自己的血液的婴孩在他手中。可是那个婴孩和他一样濒临危险。他杀了几万犹太人的婴孩。假如被人知道那是他的孩子,他们的报复一定伸向他的婴孩吧!他必须让那个尚在母胎里的孩子逃去安全地点。在那个时代,纳粹藏身的最安全地点,乃是强制集中营。柏林濒临危机。不,全德国都置身险境。纳粹走投无路。唯一的安全地点就是集中营的地狱……
君达从床上起来,坐在沙发上。三十分钟前,麦克的电话打来,说:“青木打电话给我,要我马上去见他。我想他已到达终点了。”他在等候麦克把结果告诉他。
君达点起医生禁止他吃的香烟,思想驰骋在休战前一个月间发生的事件里。当时他不过是一名纳粹党员,既没见过“那人”,也没见过玛尔铎。休战之后才知道,玛尔铎在果亚集中营的凶残手段,从前在柏林时是“那人”的得力助手。关于果亚的资料片字不留。据说那个建在德国北部偏僻之地的集中营,聚集了世界各地的优秀医生进行人体实验,可是在解放前德军和医生们烧毁了所有证据逃亡,一个也捉不到。将近四百三十名生还者中,没有人知道果亚到底进行了什么。
苏菲所记得的只有一个称作“铁钉玛尔铎”的女人,这人也在逃亡不久证实死亡了。休战二十年后,开始有人谈起有关她的各种故事。这些全是臆测,不过共通之点有两个。一是她在果亚表现的凶残性,以及她在柏林时代当将领时一直守在幕后位置,获得总统的最大信赖。
“那人”在考虑应当把继承自己血液的生命送去哪个集中营比较好时,首先一定是想起果亚和玛尔铎的名字。玛尔铎一定为他安排一切。为了总统之子,玛尔铎必然竭尽所能善待他。
苏菲在手记中记载,婴孩身上进行什么残忍的实验。玛尔铎杀了她的几万个同胞,她这样想也是情有可原的,事实上玛尔铎只是在苏菲或其他囚犯面前故意对那对母子表示残忍罢了。应该这样想才对,所谓的手术,本来是为了拯救生命才进行的东西。在那间手术室里,其实是为了营救婴孩的生命,经由当时最优秀的医生进行最高技术的手术。恐怕是婴孩的身体天生有什么缺陷,假如置之不理会有生命危险,因此玛尔铎才决意替婴孩做手术的。
手术成功了,婴孩的哭声听在苏菲耳里变成相反的意义,可是玛尔铎和母亲听起来,该是生命获得保障的健康哭声吧!手术完美的成功。因为过了四十几年后成长的婴孩,无论何等精密的检查也没发现任何异常的缘故。那样健康的身体,正是果亚那次手术的目的。“婴孩天生肺部有异。所以我决定让他做手术,否则他活不下去。不过,手术的时候,我另外委托医生多做一件事。”前天晚上,玛尔铎在巴黎被君达的组织提起来后,在地下室里如此剖白,证明他的推测是正确的。
“总统把那个日本女人和腹中的孩子,带着一幅肖像画和自己的戒指送来给我。我立刻理解那个刻了卐字的戒指意义。总统喜爱华格纳,他常把自己的戒指喻为‘尼伯隆的戒指’,意味着所有的权力都可以掌握在他手中。他打最后的电话到果亚时,所谓第三帝国再复活的秘密,就是指那戒指说的。于是我委托医生在做手术之际将那戒指埋在婴孩的身体内,条件是婴孩的生命不会不正常。”那是玛尔铎为总统和那婴孩做的最后一件事。
总统比玛尔铎想像的更快灭亡。柏林的音讯完全断绝,陷入最后的混乱,玛尔铎唯有自己决定婴孩的将来。于是毫不迟疑地选择孩子的生命。只要他活着,总有一天发现自己体内的戒指,然后知道父亲是谁,说不定有一天实现父亲的梦想。玛尔铎本身则决意尽快逃亡,当然也想过带着婴孩一起逃,可是没有比这更危险的事了。总统知道那是自己的骨肉时,一定担心那孩子的生命安全,事实上,玛尔铎甚至认为孩子的母亲也是障碍。假如不是知道她因产后虚弱很快死去的话,恐怕玛尔铎已决意杀她了。
“于是我把那孩子交给囚犯中最值得信任的犹太女人手中。我不记得,最后我把孩子交给她时,要求跟她握手。我用微笑和握手来取代‘保护这个孩子’这句话。对了,她拒绝握手,只用憎恨的眼神回望我,使我尴尬得很哪!不过我在暗中欢喜,她的憎恨和反抗心意味着她一定会好好照顾那婴孩。可是我忘了她的名字和长相。因我立刻逃出集中营,在边境附近的村子烧死了。从那天起,我舍弃了过去,甚至连总统和那婴孩的事也忘得一干二净。”
那个托付给一名犹太女人的婴孩,其后交到盟军手中,载去难民营和更安全的医院,再由一对德国夫妇收养。那对夫妇认为那孩子有东洋人的血统,于是趁某个战前住在柏林的日本男人回国之际,把孩子交托给他。其间的详情,因为组织着手搜索孩子时那对德国夫妇已死而继续不明,他们凭着那日本男人回国时申请的护照文件,得悉那名三岁男孩已经带回日本去了。看到文件上贴的照片时,发现那张小脸的线条和父亲一模一样,肯定是他错不了。
去年爱莎送去日本后经过调查,更加确实他是谁。那个日本男人把那不知父亲是谁的孩子带回日本后,交给一对相熟的夫妇抚养,同时跟孩子断绝关系。因为他从孩子手腕上墨刑的四个数字想像他是出生不久被送进集中营的犹太人后裔。于是亲手把那些数字和那黑暗的过去一并烧毁殆尽。就是这样,那个不知父亲是谁的孩子,在一个距离出生地一万公里以外的异国长大成人。
“哦,他已成长为男子汉了。”在巴黎的地下室招供一切之后,玛尔铎要求一支香烟,一边吸烟,一边注视青木的照片,这样喃语一句。现在她还被关在地下室里,明天她就要送回柏林,她遗弃了四十多年的祖国来。
阿朵夫希特勒的孩子和玛尔铎的追踪计划,就快迎接最后一幕了。窗外洒进白蒙蒙的晨光,表示雨势弱了,随着这场雨,柏林的漫长冬季也将结束。今天将有预告春天来访的美丽阳光倾注在柏林,仿佛在祝福他们捉到两只最大的猎物。
电话响了。君达拿起话筒,麦克那流利的德语传进耳中。“他很出色地抵达终点了。现在我在他的房间打电话。不要紧,他不懂德语的。不过,昨晚他只听懂你说出口的单词‘Sohn’,曾经怀疑你是他的父亲哪!嗯,当那位美术商把莱茵河画的作者名字告诉他时,他就领悟一切了。我们的计划比预想的更快取得成果。什么也不用担心。现在他还相当混乱,好像不肯相信,不过十分冷静。”
麦克用德语讲电话期间,青木继续凝视桌上自己画的男人画像。从那张脸把最有特征的胡子去掉,眉毛鼻子下巴再弄细一点点,就是自己的脸了。
从《我的奋斗》的无数语句想像这个男人的性格。除了自己以外六亲不认,傲慢,坚持自己的信念,夸大妄想狂,贪婪,只爱自己的人,冷酷,排外,只信美和观念,妄想涂改世界的性格,如果仔细地削一削,剩下的不就是自己的性格了吗?
这本在战时成为德国圣经的书,青木第一次获悉,这个男人舍弃了做画家的梦,进入维也纳大学建筑系,立志做建筑家的事。《我的奋斗》从少年期的回想写起。“我对自己不能服从的想法一概反抗。”“我从不改变自己的决心。”“有一天,我突然想做画家。我肯定自己有绘画的才华。”“除了做画家所需要的知识以外,一概彻底放弃学习。”“我是个永不歪曲自己的意念、喜欢竞争、反叛而不讲理的少年。”这些话不就是半个月前,桂子在奈良问起他童年时代的事时可以照样回答的话么?
跟桂子分手后,在车厢内感到自己的冷酷,对爱莎突然燃烧的感情,激情背后对麦克的嫉妒和憎恨,那天在罗浮宫对纳粹产生的共鸣感,对于绘画和美持有的执着,这些连自己也难以置信的人格,仿佛是别人的人格,不正是那个男人的性格特征么?
起码这人和自己受同一型女人的吸引。他那异常执着的侄女凯莉,最后成为他的妻子而死去的艾薇布朗,二人都和爱莎一样,拥有眩目而灿烂的金发。自己对爱莎头发的异常执着,对麦克难以说明的异常嫉意,自己无法解释的激情……不光如此。青木想起为了满足他对爱莎的渴望而到巴黎的圣东尼,在那个龌龊的房间里两度交欢的娼妇的脸。当时觉得她很像谁,现在知道了。那是第三帝国的书里登载的艾薇布朗的脸。不仅为了她的金头发,更因受到她的脸吸引才找她两次。
在罗浮宫的圣母的脸是另外一个证据。那张脸像两个女人。这个男人画的日本女人的脸和爱莎的脸。除了艾薇以外,这人还爱过一个像爱莎的女人。当自己对爱莎产生激情时,青木觉得可以了解这人何故爱上一个东洋女人。
青木很混乱,一切不明不白,仿佛迷失了自己。麦克收了线,西冈立刻把青木对他发问的疑问译给麦克。
“为何你们需要这个男人的儿子,就像逮捕玛尔铎一样?我不是纳粹,也不是战犯。我没有任何责任。就因我继承了这人的血统,这人在半世纪以前的罪过就要由我承担吗?我和玛尔铎不同,你们不能审判我。你们到底为了什么目的找我出来?”
麦克的脸漾起微笑。“你终于承认你是他的儿子啦。”
青木猛然摇头。“还不相信。方便上这样说而已。到底你们的目的何在……”
“我们的目的不是第二个安妮法兰的事,前晚已经赔罪了。记得我曾两度使用第二个希特勒的词句吗?你不是安妮法兰第二,而是希特勒第二!”
“那是为了什么?你们想要消灭那个希特勒第二吗?你们怕他像父亲那样效法他的作风吗?”
青木表露的反感使麦克失去笑容,可是一点也不在意,好像在逗自己手里握住的小老鼠挣扎般又笑了。
“刚才你说君达先生在分手之际喃语的话中有个‘Sohn’字。是的,君达先生低语的那句话是你摸索真相的最大线索。假如你能听懂那句话的正确意思的话,在你看到那幅画前应该真相大白了。因为他是这样说的:‘mein Fuhrer Sohn’。”
确实是这句话。mein Fuhrer Sohn。
“那是什么意思?”青木问西冈。
西冈木无表情地说:“‘我的总统的儿子’的意思。当时君达先生是这样说的。在那种情形下,当然我不可以马上译给你听。”
“我的总统?为什么?你们应该是憎恨纳粹的。”青木的声音颤抖,再喃语一句“为什么”。麦克慢吞吞地坐下来,掏出香烟。火柴盒是空的。他用西冈递过来打火机点了烟,吐出第一口烟后,称心满意地微笑了。
“我们必须再向你陪罪。因为我们在这点上向你撒了大谎。交给你的苏菲的信中,写着尤利安·艾梅利,即君达先生是纳粹党员,却在援救犹太人的事,乃是比什么都大的谎言。他是纯粹的纳粹信奉者。从战前开始直到现在都是。他在战后舍弃自己的过去和家庭,在东边建立政治家的地位,当然他不允许法西斯主义存在,却在暗中继续做着纳粹复活的梦。三年前,他主动跟我们的组织接触。他之所以舍弃家庭,盖因他太太和孩子憎恨纳粹,对于战争结束后还称希特勒为‘我的总统’的他无法宽恕的缘故。夫人以为他被肮脏的亡魂缠身。”
“可是……”青木摇摇头。“昨晚我在夫人的寝室看到卐字勋章,好像十分珍惜的装饰品……”
“是吗?那么是分手的丈夫的纪念品吧!听说君达先生在战时大量检举犹太人的功绩受到褒扬。那大概是那一枚奖章吧!”青木想起他提到“援助犹太人”这句话时夫人显示的憎恨眼神。
“这件事转告君达先生的话,他一定也很高兴。因他说过他夫人不了解他的思想,是个愚昧的女人。看来夫人对他还有爱情,所以把它留了下来。实际上,没有比卐字更能象征君达先生的人生之物了。卐字、纳粹军旗、希特勒,比当时更确实地留在他心里。这样你可以了解。我们为何跟他接触,为何他要亡命来西边了吧!因为他曾是纳粹党员的过去被人发现了,生活在严格的监视下。东德政府认为他的思想异常,他的生命实际上处于险境哪!”
麦克似乎很陶醉于自己的话,满足地点点头。
“换句话说——你说纳粹的亡魂们以柏林为中心,连同新纳粹那伙人要制造第二个希特勒,从事各种不安活动的事……是指你们本身的事说的吗?”
西冈首先点点头,译成德语后,麦克也点点头。
“我说东边的政治界有一部分人跟我们的思想相同是事实。那是君达先生在秘密里相关的背后组织,我们在三年前开始跟那个组织接触。可是我们和他们之间的接触非常危险和困难重重。于是我们要物色一个跟他们完全无关而又成为居中调停的斡旋人,偶然地得到爱莎这样的超逸人才。”
麦克突然停在这里,看看腕表。
“还有一件事告诉你。不是有个年轻人从里昂到巴黎,再到柏林跟踪你吗?他从纽约的某个反纳粹组织男人接受命令这样做,其实等于门外汉。问题是那个男人,不过这个时候,应该被解决了。纽约那个反纳粹组织不够健全,那个犹太男人是唯一知道我们跟你有接触的人。那人对反纳粹组织还一无所知,我们可以放心。”
“可是你们在罗浮宫采取那么夸张的办法跟我接触,在里昂时你也显得担心有人跟踪。”
“那只不过是为了使你亲自掌握真相,我们安排的游戏之一罢了。你不能囫圃吞枣,完全相信一切啊!为了使你摸索这个匪夷所思的真相,首先必须让你感觉危险,然后卷入什么怪事的印象。我们在罗浮宫采取你所谓的夸张办法,正是我们的目的。想不到当真出现一个男人,委派那年轻人跟踪你,然后被他发现我们跟你的接触。虽然他是微不足道的反纳粹小角色,却也使我感到愕然。”
麦克丢了烟蒂,随着最后一口烟叹了口气。“但是,已经没问题了。那个人当然还不知道你是何方神圣,在他知道之前嘛……”麦克再看一次手表。
上午八点零三分。艾迪用腕表确认时间。提格尔机场大厦宏伟地逼到计程车的挡风镜前。还在下着的微雨打在玻璃上,发出美丽的二重奏。晨光已经穿越雨云洒了下来。艾迪从口袋掏出钱包准备付车资,这一刻做梦也想不到那是自己在世上所看到的最后的阳光。
他不是没有感觉危险。前晚布诺打电话来:“刚才麦克和两个日本人走进餐厅去了。”自此突然断绝联络。昨天浪费一天时间空等联络,然后决定今天搭最早的泛美班机离开柏林。布诺跟踪失败被捕的可能性是有的。他认为麦克从布诺口中问出自己来了柏林的事也是时间迟早的问题,于是决定尽快离开柏林。还有一小时飞机就起飞,来到这里应该不用担心了。
他很懊悔,不该那么简单的信任布诺,请他帮忙跟踪工作。此外,那个奇妙的日本人是什么人物的念头也盘旋脑际。那日本人和他们必然有什么联系。回到纽约后,立刻请组织方面查探日本人的来历吧!不但知道他的名字,也有在里昂偷拍的照片。一分钟后下了计程车,走向机场大堂入口时,他的脑海中想的是那日本人的脸。以前在什么地方见过的脸。很像他所认识的什么人。是谁呢?自己应该十分熟悉的脸孔。
他的手搭在大堂玻璃门扉的把手上。就在这时,有人从后面撞过来。一刹那而已。接着听到“对不起”的男声。“没关系。”他想这样回答,可是发不出声音。他不晓得发生什么事。既没听见枪声,也没感觉任何痛苦。只是觉得身体某处的螺丝坏掉了。什么部位开了个洞,有血淌流出来。公事包从左手掉下,身体贴在玻璃门上。透过玻璃,可以看到旅客在大堂里来来往往。刚才还是如此和平……大堂里,没有任何人知道他的死。一名衣着鲜艳的中年女人停下来,好奇地望着他。她的眼睛恐怖地歪了。好像在大声尖叫什么。他也想喊。危险!小心啊……
亡魂立刻来了。纳粹的亡魂?终于想起那个日本人像谁了。他想起高中时代在西中央车站候车室见到的一帧照片。懦怯的眼神。跟自己一模一样的眼神。因此他憎恨那个照片中的男人。那一瞬间,他很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出世以前屠杀犹太人的历史。为何在那个车站被他看到那人的照片?假如没有看到那帧照片,自己就不会加入组织,不会这样突然气绝在陌生的机场一角,柏林也永远跟他无关系了!
“我们的真正目的是东西统一。”麦克终于抬起头来,脸上重新浮起例牌笑容。“我们要把世界两大势力分割的两个德国统一起来。毁坏柏林围墙,回复一个柏林。所有的德国人民都盼望这一天。为何不能付诸实行呢?很简单,因为实行的指导者还没出现。他们在期待他的登场。半世纪前被誉称为神的救世主将再度出现,拯救生病的德国,不,拯救明天没有保障的世界。只有武力可以实现。这本书必须以圣经的姿态复苏!”
麦克拿起《我的奋斗》,再度热切地摇摇头。
“这样,你能了解我们寻找你和玛尔铎的理由了吧!当然我们不会把她交给国际警察。我们需要她过去的业绩和能力。战争中在背后支持你父亲的那种能力!”
“我还没有承认这个男人是父亲!”青木怒声大吼的话,被麦克的微笑化解了。
“总而言之,我们得到了可以成为希特勒第二的男人和铁钉玛尔铎了。假如东西柏林的无数爱国者知道这个消息的话,他们将欢天喜地的跟我们手连手。真正的意义来说,凡是爱这个国家的人将有可能统合为一了。至于玛尔铎,目前她在巴黎的地下室受到我们保护。她已说出真实,答应跟我们合作了。她想见你,明天就会来西柏林。现在我们也把一切告诉你,为了重新要求你的合作。”
青木笑了。“你认为我可以成为纳粹亡魂的指导者么?你要我效法这个男人做同样的事!”
青木对画中的脸孔投以嘲讽的视线。
“我没这样说。我们对你的头脑没有任何期待。你只要沉住气什么也不做就行了。我们会做一切。我们期待的只是你的存在。有个继承总统血统的人,我们掌握了,只要向新纳粹或其他集团夸耀就可以了。你的存在已有足够的价值。因为在你体内流着的血是总统最大的遗产。此外,对于要求合作事宜,不须要马上答复。今晚七点,请到东柏林拜访爱莎的房间。再听爱莎说一遍,然后慢慢考虑一下。纵然你不信我,总该相信爱莎吧!”
“我能见到爱莎么?”在青木混乱的脑海中,那个名字仿如清晨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
“你要等到知悉真相之后才能见她。前天我说她也想见你,并非谎言。在未见她之前,看来你得躺下来好好休息一下才好。你的脸累到极点了。”
青木不理他的话,走到窗旁,不是想看窗外的风景,只想转身背向麦克。现在他可以回答那个美国青年和他的妄想集团的只有转过身去而已。他们把一个教育为日本人的男人当一只老鼠放在迷宫里,让他寻找一个岂有此理的出口。可是没有出口,那只老鼠只能在死胡同里四处乱窜。雨停了,阳光普照,柏林如此美丽灿烂。然而隔着一个窗口的这个房间,却在商量有关世界灭亡大计。
“你在浑浑噩噩之中活了四十几年,需要一段时间去理解这个真相的。慢慢思考好了。本月二十日以前做好决定就行了。那一天,我们计划跟新纳粹最多人数的团体集会。四月二十日是总统诞辰,我们想将那一天订为新时代的第一日。”
“为什么?”青木终于回过头来。“为何你们从一开始不说自己是纳粹?你们不是新纳粹,你们就是那个时代的纳粹!”
“很遗憾,世人的常识认为我们的想法是错的。世人其实打从心底需要纳粹的力量,可是还在拘泥那场战争的悲剧。既有战争的悲剧一面,于是第三帝国不得不在途中放弃那个梦想。结果怎么样?世界分裂为二,只有发生别的悲剧而已。那座柏林围墙就是人们享受和平的象征。很遗憾的是,你不知道自己继承的是谁的血统,在那个错误的世界常识中成长。我们若果从一开始就说出自己是纳粹的词句会吓坏你,因此采用更巧妙的方法。”
“包括你在横滨时说,小时候看到一帧奥斯威辛的照片改变你的人生的话也是假的?”
麦克回他一个沉默的微笑。
“那句话是真的。我向你说了不少谎言,只有那句话是真实。”
“但是,你应该是说,看到那帧照片,决心拯救犹太人,这才加入保护犹太人的组织的!”青木忘记愤怒的怔怔地说。麦克的答法更加不可思议。
“是的。我是为了拯救犹太人才加入组织的。从那时直到现在,每晚向神献上的不是祷告,而是那个决心。”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刚刚你不是在礼赞纳粹么?你不知道自己的矛盾么?”
麦克也觉得青木不可思议似的摇摇头。
“那有什么矛盾?我比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都盼望拯救犹太人。因此我要尽快把他们赶尽杀绝。”
青木听到西冈译出这番奇怪的话,脸更歪了。麦克也对青木的反应显得十分好奇。
“不是吗?为了把他们从那座尸骸山释放出来,我们唯有再一次亲手建一座尸骸的山。你可能不懂这句话的意思。为了让苏菲从那个时代的恐惧逃出来,她只能选择死。不仅是苏菲,如今在世界各地流浪的犹太人都扎根在奥斯威辛的恐惧里,害怕自己什么时候再度尝到那种恐怖的滋味。他们无法改变与生俱来的血统。他们从亘古以来就注定要在这个世界流泪……童年时,见到那帧照片的当晚,我病发了。我在恶梦中这样不住地喊:必须杀了他们。当时,我对建造那座尸骸山的纳粹非常激恨。可是我同时发觉了,纳粹知道唯一拯救他们的方法。为了逃避见到那帧照片带来的恐惧,我也只能采用那个方法……看到那帧照片不久,我在庭院里找到一只垂死的小鸟,喉咙和羽翅在震抖,非常痛苦。可是我比小鸟更痛苦。为了救它,我要做些什么……察觉时,我勒死了那只小鸟。不可思议的是,我的痛苦也结束了。”
青木的脸更扭曲了。可是麦克只是好奇地注视他的脸,浮起微笑。依然是典型美国青年充满朝气的脸。“你疯了”的悲鸣声涌到喉头,好像这美国人小时候勒死一只小鸟的手在紧勒青木的喉咙般发不出声音。不仅是麦克,旁边同样露出好奇的表情的西冈,亲切地呼唤“我的总统的儿子”的君达,以及所有还未谋面的组织的人,全都疯了。
青木继续凝视麦克的脸和他的手。他觉得这个青年的脸和手比自己更像一个人,一个叫阿朵夫希特勒的男人。
一小时后,麦克回到自己的寓所,坐在沙发上,拿起桌上的火柴盒,一根接一根的取出火柴来折断。折空一盒火柴时,终于发现有个年轻人坐在对面,好奇地注视自己。在这个房间关了两天,布诺的胡子长了,肤色有点苍白,金头发稍微失去光泽。麦克不耐烦地说:“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你想问,几时可以见到爱莎,对不对?不用担心,今晚我就送你去爱莎身边。那个时候终于来了。”
黑夜的帐幕降落不久,另一层帐幕又包围了柏林街道。起初,雾在当天下午留下叹息般淡去了,青木离开酒店时,雾的面纱配合黑夜的节奏加厚。
只有霓虹和街灯浮现在黑暗里。今晚柏林的夜还是蓝的,雾色和街灯的光看起来很苍白。霓虹是黄色的比较瞩目。对青木而言,那些依然是遥远的异国的灯。
四月的这个时季有雾,不知是否常有的事。如果山崎在一起的话可能知道。可是青木受到严厉叮嘱,必须一个人单独前往。
雾水掠过街灯飘去时,大厦仿如巨船般慢慢浮动。雾的飘流把他带到第二次世界大战时的某一夜。确实,他觉得自己在出生以前,曾经在褪色的柏林街上走过。柏林还在尚未完结的历史中飘荡,很有历史书籍中世界大战的味道。
第一次进人东柏林时通过一个唤作“查理站”(Charles Point)的检查站,现在又通过了。进入东边后,那种味道更重。边界、围墙、寂寞的街灯,以及随着雾水环绕他的寂静,涨满随时响起枪声的紧张感,使他愈发产生走在战时街道的错觉。回头一看,电车在沿着围墙的架空铁路上经过。车窗的灯把他载向四十年前的那一夜。
事实上,只要围墙存在一天,这里的战争就还未结束。麦克卡森疯了。为了小时候见过的一帧照片,他的头脑和整个人生都疯狂了。只是这样的夜和雾里,今早他所说的一句话却是正确的。“东和西必须统一。”这点是全世界默认的。
今早,麦克和西冈离开后,他倒在床上沉沉入睡。就如麦克说的一样,他累得要死。从今年第一天开始起程的雾一般漫长的旅程,使他筋疲力竭。今早,那个谜团解开了。可是那个匪夷所思的事实只有使他更混乱。见到麦克脸上有希特勒同样的疯狂时,他的混乱到达极限。突然头脑和身体都掏空了,什么也不愿意想,就像耗尽气力抵达终点的马拉松选手般倒在床上便睡。
醒来时,当天最后的阳光还留在窗上。从长长的休憩醒来的意识,使他觉得令早那美国人所说的一切只是荒谬的恶梦。必须立刻逃离柏林和那些家伙。
午后的阳光迅速暗淡下来,黑夜与雾替换之后,那件事逐渐变得真实。起码那番荒谬的话可以解释那幅莱茵河的画和他的塞纳河的画不是偶然的联系。起码为了他的出生,必须先有一男一女的存在。那一男一女为何不能是一个称为神的男人和一个叫做七月的女人?起码他是生在集中营的故事,可以解明他的胸上谜样的手术痕迹。一位神的戒指埋在他体内的荒谬故事,起码可以说明X光照片上的怪异影子。然后养育他的姨妈夫妇从未提及有关他的出生,起码可以说出他有一段不寻常的过去。起码他手腕的火伤痕迹,暗示着大人们向他隐瞒了什么。因此,为何自己不能是阿朵夫希特勒的儿子?
不,他依然不能相信自己承受了那个男人的血的故事。他只是为了想见爱莎,独自走在东柏林可怕的寂静中。他不想跟爱莎谈那件事,只想亲自感觉爱莎那久违的身体,纵然一小时也好,然后忘掉一切。
“穿越检查站后往前直走,就会来到菩提树下街。顾名思义,那是两旁有菩提树夹道的路。从那条路的十字路左转,很快可以看到左边的大学建筑物。学校围墙在你左手边,往前再走,右手边有间小餐厅。从那边第三条路右转,然后在最初的路口向左转……”
他依照今早西冈离开前画下的地图和说明继续走。菩提树枝在雾和灰白的街灯若隐若现。雕刻般的树枝也许已经长芽了,看起来仿佛被撇弃在萧瑟的冬季里。透过雾的面纱可以见到马路对面的大学水泥围墙。经过餐厅。路上跟好几个人影擦肩而过,大家都赶着回家的样子低头走路,完全不留意他的事。第二次拐弯时,走进一条勉强容纳一部车过去的小巷。
“左边第三幢建筑物,由左端的石级上去就是。”他很小心地走,找到那个楼梯。“请走上二楼,假如途中遇到住客,请你藏起脸来。”没有那个担心。传来轻微的谈话声,表示有人住,但没遇到任何人。雾也上了楼,二楼的走廊蒙上淡淡的面纱。上完楼梯就是房门。就如事先说好的,木门的把手上绑了红缎带为记号。“小心不要发出脚步声。不用敲门。爱莎不会上锁的。”他轻轻握住把手,慢慢地开门。
古老的陶瓷灯首先映入眼帘。白厘士灯罩的灯就在床边浮现。那是房间唯一的灯光。黄色图案墙纸。水蓝色的窗帘。没有人,不,进到房间时感觉有人的迹象。通往里面的门半开着。里面好像是厨房。爱莎在那里吗?不是。人的迹象更近了,就在他旁边。这样感觉的瞬间,后脑受到无声的冲击。有人躲在门后,用钝器袭击自己。是不是爱莎?那是最后的意识。冲击变成痛楚以前,他的身体倒在地上,掉进黑暗的深渊。
七点零六分。麦克和布诺分别用自己的腕表和墙上的时钟确定时间。时钟旁边挂了一幅老大的小丑的画。穿着美国人喜欢的红水珠花样的鲜艳衣裳,鼻子贴上同样的红珠,只是一个普通开玩笑的丑角而已。整整两天,布诺和那小丑及监视的男人对望着,看都看腻了。不过已经结束了。
麦克站起来说:“该走了。”回头去看站在背后的两个男人。一个是负责监视布诺的瘦男人,现在变装做司机。另外一个是三十分钟前跑来的胖子,毛皮衣襟的大衣显得他的巨体更臃肿,子人大富豪的印象,不知是不是变装的。布诺现在将要跟二人一起坐车前往东柏林,麦克所谓的“第三个柏林”。
“保证绝对安全哦。你可以见到爱莎,然后平安无事的回来。”麦克送他们到门边,最后再重复这句话:“不用担心。你可以平安回来。”然后关起房门。
一分钟后,布诺和那两个人下到地库的停车场。一部蓝色“富豪”停在那里。雾气包围整个停车场。担任司机的男人放下后座。后座沙发下面摆满汽车零件,连小孩子也进不去,可是那里变成盖子,打开时出现勉强容纳一个人的空间。司机用眼睛示意,命令布诺进去。布诺抱着腿躺进去。盖子同时关起,布诺与外界断绝,拘束地关在黑暗里。除了汽油味和黑暗以外,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随即身体摇晃,知道车子开动了。
麦克打电话给君达。接电的是海格,用平日事务员的单调声音告诉他,君达在沐浴中。“我把布诺送去第三个柏林了。没问题。这阵雾是神的救恩。我所说的神,当然是指我们的总统。”说着,麦克伸出红润的手指,将一根火柴折断。然后在心中喃语,那年轻人实在愚昧。如此轻易相信自己可以平安回来,怎么可能再回来?
我能相信那美国人说的话,再度平安回来吗?布诺在震动的黑暗里自言自语。他以为我只是想见爱莎而已吗?布诺的手碰到藏在上衣内袋的手枪。那是去年最后一日协助君达亡命时使用过的手枪,这支手枪一直带在身上,只是麦克不知道。麦克甚至没有尝试检查他的身体。愚昧的美国人,跟那幅画的丑角一样愚昧无知。
麦克继续讲电话。“嗯,肯定他把枪带去了。他会在第三个柏林,爱莎的房间里,依照我们所期待的使用它吧!”
二十分钟后,一部车子很简单的通过布兰登堡门的检查站,消失在另一个柏林的烟雾中。
白色的边界在延续着,他知道那条线将永无休止的延续下去。可是他继续走着,不晓得尽头是什么。终于前面出现人影,传来奇异的铃声之类的回响。走近去看,才知道是婴孩的哭声。被乳白色的雾纱重重包围,圣母抱着神的儿子,忧郁地垂下眼睛……不,那是在艾梅利老夫人房里看到的照片,叫做七月的日本女人跟圣母一样忧郁的脸,抱着另外一个神的儿子。那张脸就近在眼前,可是藏在白色的茧中模糊不清。他拼命挥手驱走烟雾,可是雾的面纱愈来愈厚,女人的脸消失了。他因窒息而发出叫声。突然茧破了,出现一张脸。不是圣母也不是七月,而是爱莎的脸。
“你没事吧?”爱莎担心地问青木。最后听到的熟悉声音不过一星期以前,却像几十年没听见般怀念。不知何时,青木穿着大衣躺在房间的床上,爱莎坐在床边注视他的脸,她的手紧握青木的手,冰冷的身体中,只有那只手是温暖的,看来握了很久了。
“到底发生什么事?”青木想坐起,后脑一阵激痛袭来,伸手按一按,没有出血。
“我也不清楚。因为有雾,车子只能慢慢走,所以我回迟了。然后进来发现你……倒在地上。好不容易扶你上床哪。对不起,我不能叫医生来。”
青木回答:“不要紧”。不动的话倒不觉得痛。“现在几点了?”“快八点了。”爱莎望望枕边桌上的木制时钟。八点零六分。距离刚才进门一小时了。桌上的灯也有柏林的味道。在那股味道中,爱莎看起来比在日本时更美了。意识逐渐清晰。不是梦,这是现实。隔着一道围墙而有飘渺感觉的爱莎就在眼前。爱莎似乎也有同样的感觉。有点无法置信似的注视眼前的青木,终于说:“我以为永远见不到你了。”然后把脸埋在他的胸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