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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从黄昏到黑夜.2

作者:日-连城三纪彦/译者:任虹雁 当前章节:11702 字 更新时间:2026-5-13 10:33

“你听麦克说了吧!我欺骗了老师。可是,那是为了老师亲自掌握真相才进行的欺骗啊!”

金色的头发温柔地触碰青木的下巴。只要有这样的温柔,那些都无所谓了。他是为了忘掉那些事才来见爱莎的。就在这时,青木霍然被带回现实。他的手指停止抚摸爱莎的头发,慌忙探索大衣的内袋。

“怎么啦?”爱莎坐直身体。“护照不见了。”青木坐起上身,全身的口袋探索一遍,钱包和其他物件还在,只是护照不见了。不仅是护照,昨天傍晚在贝鲁克街美术商店买的木雕蝴蝶胸针也不见了。“木蝴蝶?”“是的,好像胸针的模样……准备寄给桂子的。”听到青木说出来的刹那,爱莎的脸闪过一层阴郁。

终于从黑暗释放出来,布诺下车,小巷子被浓雾包围着,布诺的脚畔附近浮起微弱的灯光,石级从那里开始。“两小时后我来接你。”司机对布诺说了一句无意义的话,立刻开车走了。目送红色的尾灯消失在白色的黑暗里之后,布诺踏上最初的石级。寻找了一年的女人,终于被他追踪到十几级的楼梯上面。踏上第二级时,他把内袋的手枪移到外袋,然后紧紧握住它。

护照和木蝴蝶都没有掉在地上。“那可麻烦啦!”爱莎如此喃语。青木也知道,在戒备严谨的东柏林失去护照是何等麻烦的问题。不是遗失了,而是刚才击袭他的人抢夺走了。为何袭击自己?为何夺走自己的护照?青木不解。他也不知道,袭击他的人为何连那只蝴蝶胸针也夺了去。“只好立刻去日本大使馆了。”爱莎说了,同时摇头打消念头。青木若去大使馆,不能不说出这个房间的事,爱莎和青木的关系不能被别人知道。青木从她困惑的表情知道了。爱莎再看时钟。八点十分。

布诺的脚踏上最后一级。薄雾中看到那道门。走前一看,门的把手绑了缎带。为什么?这个疑问只从脑际掠过一瞬。布诺也为自己的意外冷静而惊讶。敲门之前,他只是深深吸一口气而已。

爱莎的困惑表情反而使青木起疑心。爱莎是个热情少女,无论何时都在微笑,可是脸上的冷静从未消失过。难道爱莎又在演戏?青木涌起疑惑。仔细一想,知道自己来这里的只有那个组织的人。殴击自己后脑的有可能是爱莎,包括夺走护照的事也是。可是青木不能再想下去。因为突然传来敲门声。

没有回音。布诺停止再敲一次的动作,捉住门的把手。没有上锁。

一个男人从门缝闪了进来。第一次看清楚的脸,不过青木立刻知道他是谁。从里昂的火车到飞往柏林的机舱里,穿着相同的大衣。今晚也是跟踪自己来到这里的吗?青木立刻发觉不是。年轻人只是瞟他一眼,然后一直盯着爱莎。特殊的眼神。混着冷酷和热情的奇异眼神。

房间和一年前没有两样。黄色图案墙纸,白色灯罩,蓝色窗帘,窗边的床。改变的只有坐在床边的女人而己。爱莎站起来注视布诺,没有特别惊讶的样子。大概麦克已经联络她了。背叛那个犹太人的代价,布诺在这一刹那间得到了。这一年来,他不停地想像再见爱莎时,她在那一刹那是怎样的表情。却只浮起平日的一个脸孔。有如见到陌生人的奇异眼神。现在爱莎正如想像中的眼神注视布诺,使他觉得自己又在做梦。这一刹那感觉到的是垮下来的疲劳感,突然觉得一切都了结了,只想离开这里,到警局去躺下来睡觉。

房里有些什么在移动。不是爱莎。还有一个人在。那个奇妙的日本人?打开门的瞬间,只是瞟了床上的男人一眼,立刻忘掉他的存在。那个男人一点也不重要。纵使爱莎现在爱的是他也不重要。布诺的眼前只有爱莎的脸。她的嘴唇在动,好像想说什么。布诺从口袋掏出手枪,扣住扳机。他什么也不想听,爱莎似乎有话要说,借口吗?谎言吗?任何一种都跟她不相称。一切都改变了。爱莎对他已经没有片鳞爱意,可是她比一年前更娇美。她竟然对着枪口微笑,然后快口说了什么。听不懂。也许不是德语。接着清清楚楚地听到她说:“等一等,布诺。我有话跟你说。”他已经没有话了。剩下的话只是马上要发射的子弹而已。

青木的手迅速塞进枕头底下,因为刚才爱莎说:“枕头底下有枪。”爱莎背向自己,但他立刻知道那句话是对他说的。灯光使她背影落在枕边,青木可以不让那年轻人看见而探索枕头下面。年轻人没有发现青木的动作吧!因为他目不转睛地盯着爱莎。年轻人拔枪出来以前,青木已知道他要杀爱莎了。青木不知道爱莎和年轻人的关系。说不定他就是爱莎所提过的第一个男人,但没时间确认。塞进枕下的手碰到冰冷的金属。青木不明白,自己的手本来是拿画笔的,为何只因碰过爱莎的头发,就得伸手去拿那样的异物。他不晓得发射方法,也不晓得枪里有没有子弹。只知道为了保护爱莎,他必须紧握那支手枪。

不能。我不能够开枪。爱莎的嘴唇再动,是否想说我爱你?再一次说爱的谎言吗?她还想再骗我一次吗?布诺扣动扳机。爆炸声刹那间破坏了房内的空气,接着发生布诺无法置信的事。枪声的余响中,爱莎还在微笑着,而他的身体却崩溃了。对着爱莎发射的子弹掠过自己身体的感觉。右臂中枪了。血从袖口流出,沿着握枪的手指滴下来。爱莎的微笑和一年前一样美丽。因此她的嘴唇说的是什么,布诺知道了。“再见。”那天在菩提树街上没说出口的词句,这回亲自说了。他用痛彻的手再拉一次扳机。这次的子弹依然没有使爱莎倒下,只是他的身体倒在一米背后的地面上。

青木用颤抖的手指准备再开一枪时,看到爱莎的手伸出来才停止。那只手太过镇定,这是演戏的念头霎时掠过脑际。又是圈套,爱莎又在说谎,他们又在欺骗我了。自己发射两次的枪声冲击随后才到。突然觉得中枪的是自己一般,身体一阵空白。

侧脸倒在地上的布诺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是来这里杀人的,何故死的是自己,以及自己死在何处的事,他都不知道。他只知道血从身体逐渐往外流,爱莎的背影愈走愈远。他的人生已经翻到最后一页,没有爱莎,没有菩提树、只有黑暗的一页。

青木清醒过来时,爱莎正想从他的手把枪拿下来。爱莎的手必须用力。因为冲击使青木的手指硬得像蜡,不能凭自己的意志松开手枪。爱莎用力把青木的手指一根一根拉直,拿掉手枪。

布诺的尸体被浅褐色的毯子盖着。好像是爱莎在他茫茫然期间做的。爱莎的表情依然不变。“他是我曾经提过的初恋情人。我为麦克抛弃了他,所以他恨我。其他的事请不要问。演变到这种局面,再说下去就太残酷了。”

冷冷的声音,冷冷的视线再向尸体瞄一次。冲击还在体内摇荡,青木依然对自己开枪杀死一个男人的事没有真实感。难道自己真是冷酷的人,草菅人命,像那个男人一样……终于感觉回来了,青木的手环抱爱莎的身体,嘴唇想落在她的脖子上。爱莎拒绝了,轻轻摇一摇头。爱莎用同样冰冷的眼神盯着他说:“老师不必责备自己。你是为了救我才这样做的。日本语叫做……”

“正当防卫……”

“是的,正当防卫。只是很麻烦就是了。”

青木叹一口气。在自由国家发生这样的事也够麻烦的了,何况这里是东柏林?

“怎办才好?”

“这件事只好当作没有发生过来处理了。”

“可是……”青木觉得不可思议之至。枪声应该传遍这幢建筑物的,可是没有引起骚乱,走廊静悄悄。

“这幢建筑物只住了三户人家。因为马上要拆毁了。住在同一楼的老夫妇耳聋。声音很小,应该传不到一楼的住家。”爱莎这样解释。

“不过,尸体不能一直摆在这儿。”爱莎望望桌上的时钟。“还有一小时,麦克他们就会来到。只好听由他们的手示去做了。”

青木慢慢下床,走近尸体。冲击还在的缘故,后脑部不痛了。取而代之,右肩到腕部一带像冻伤一般又硬又痛。青木用左手扯开盖尸体的毯子。握着枪的血淋淋右手跑进眼帘。青木小心翼翼地把尸体手上的枪拿下来,打开枪身。剩下两发子弹。“你想干什么?”爱莎问,声音冷静而带点沙哑。青木带着那支枪回到床边,在爱莎旁边坐下。

“什么也不敢比较好。等麦克他们来,他们一定……”爱莎的话中断了。因为青木的枪口对着她。

“这是圈套吧!”青木安静地说。爱莎无言地回望看他。表情不变,只是碧蓝的眼瞳深处闪着微光,逃不过青木的眼睛。去年最后一夜,在他面前出现而使他意乱情迷的光。

“你又说谎了。”

“怎么回事?”

“他的枪所发射的子弹不会置你于死地。你是事先知道的,所以面对枪口也从容不迫,十分镇定。因为这支枪的子弹是空炮。”

“你说谎!”

“只要检查这个房间有没有子弹就一目了然了。不,没有必要。只要我现在扣动扳机就懂了。”

青木的手指扣在扳机上。爱莎依然脸色不变,只有蓝色的视线作好精神准备。枪口距离她的脸只有几厘米。青木并没有想像中的自信。现在扣动扳机的话,眼前那张美丽的脸一下子就毁坏。从遇见她的瞬间开始的戏剧,可能就这样唐突而拙劣地落幕。

“好吧,开枪好了!”爱莎只是盯着他的眼睛。

“我再问你一件事。你说爱我也是谎言吗?”

爱莎闭起嘴唇不语。只有眼底的光仿佛在倾诉,请你读出我的答复。“是”还是“不”,他读不出来,他再重复一次同样的质问。

“是的,那是谎言!”爱莎清晰地回答,同时她的蓝眼睛变成轻蔑之色。

“你爱的是那个美国人?”

“是的,我爱的只有麦克一个!”

“他是异常者。为了一帧照片而癫狂的男人,纵然那不是他的责任。你爱这样的男人比我更深么?”

“是的,我爱这样的男人。你也是一样。纵然知道我是个几次背叛你的坏女人,现在你还不是爱着我么?”

“从东京的第一晚开始到刚才你埋在我胸前为止,全都是谎言吗?你把我的价值看得跟这死去的年轻人一样吗?”

“是的,全是谎言。”她坚决地说。可是接下去的瞬间,突然眼里泛滥,有什么沿着脸颊落下。她的脸太冷静和冷漠,以致他无法立刻知道那是眼泪。不,那双眼睛很快是干的,他只好以为刚才看到的是幻象。她那流了一刹那的眼泪跟眼瞳一样是蓝色的。

“空炮——我又记住一个很难的日语名词了。是的,正如你所说的,这是空炮。”

她从他的手把枪拿掉,若无其事的丢到尸体的手上,重新盖好毯子。然后走近窗旁,拉开窗帘。看到的应该只有雾,可是她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窗外。

“诚如所言,这是一个圈套。我们设置的最后一个圈套。”

“为什么这样做?”

“这样做的结果想一想就知道了。我们的目的是什么?这么一来,你就不能从这里逃出去了。也逃不出柏林。麦克他们来了以后,应当这样对你说:‘你在东柏林引起命案。纵使不是你的责任,你也知道这有何等重大的意义。事到如今,你只能关在这个房间里,直至我们制造机会让你平安回到西柏林为止。围墙的检查站发现你进入东柏林后没有回去,今晚开始就会搜索你吧!不过,只要你一步也不离开这个房间,你也不必担心被人找到,包括这宗命案。爱莎将会完美地把你窝藏起来。在这之前,你得忍耐一下跟尸体在一起的日子了。’然后到了四月二十日的早上,他们再来这里告诉你:‘你可以平安回到西边的机会终于来了。’你已听说过我们四月二十日的计划吧!当你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我们组织的真正目的何在时,我们也担心你会拒绝我们的托付逃走的。不,你一定那样做的。”

“为了把我一直监禁到四月二十日,这才演出这场戏吗?一开始就把枪藏在枕头底下,让我握枪,使我杀死这个年轻人……”

“嗯。不过不光是这样,而是为了四月二十日以后,你的一生都要被我们的组织捆绑。从那天以后,你将以另外一个人的身份在柏林生活下来。”

“另一个人?”

“不错。我们不仅要在那天召开集会,还要执行一个行动。在西柏林的某个和平运动组织大厦里放火,那是我们跨出新的第一步的火。”

烽火——青木的脑海浮起那个名词。

“日本画家青木优二卷入那场火灾死了,投胎做了另外一个男人,在柏林度过一生。就像玛尔铎在休战那年做的一样,你不能够拒绝。为了逃脱不做这宗命案的凶手,你只能跟从我们的组织,别无选择。”

“那场火灾,将有多少人死亡?”

“还不知道。无论怎样,若是跟我们今后要杀的人数比起来,只是一小撮而已。”

爱莎像另一个人似的滔滔不绝,好像在模仿今早麦克的疯狂。真正的爱莎一定不会相信自己刚才说的任何一句话。爱莎说话时,青木仍旧坐在床边注视地面,爱莎则注视窗外。自从在东京的酒店第一次缠绵以来,青木第一次背向爱莎,只听她的声音。这样听着,反而第一次了解爱莎是怎样的女人。爱莎正在说着最大的谎言。

“假如我选择做这宗命案的凶手呢?”

“你没有选择权利。你已经不能逃出我们的手掌。”

青木看表。八点三十三分。

“距离麦克他们到来还有时间。假如我马上离开这里,到大使馆或警局说出一切真相呢?”

“我会当场枪杀你。我收到命令了,在万一的情形下,可以把你杀死。”

“就像这个男人一样?你们能够如此简单的杀死世上唯一继承了总统之血的男人吗?”

青木自嘲地笑了。爱莎终于回过身来。依然侧脸向着窗外摇摇头。

“你弄错了。你不是唯一继承他的血统的男人。我想你还不知道,还有另外一个男人继承了他的血统哪!”

青木皱起眉头,不是因为青木是唯一继承那人的血统的男人,麦克他们才千辛万苦的去到东洋的岛国寻访他吗?爱莎再看他一眼,立刻又侧过头去。

“你不觉得奇怪为何他们让我这样的年轻少女担负如此重任,千里迢迢的送去日本?我精通日语,拥有足以使你意乱情迷的美丽。不过,他们挑选我的最大理由,乃因我是年轻女人的关系哟!”

顿了一下又说:“我之所以不爱你而跟你做爱,那是为了麦克经常说的工作的缘故。不过,那份工作比你想像中具有更大的意义。我并不单只是为了迷惑你才去日本。”然后不等青木的答案,自言自语地喃语:“因为我的身体内,有了你的小孩。”

“真的?”

“我不想再向你说谎了。谎言太多了。”爱莎叹一口气。“不,还有一个谎言,不过,在我肚子里有你的骨肉却是真实。三个月了,经过特殊检查,已经知道是男孩子。我们的组织当然期待你、希望你自己愿意成为希特勒第二。这次的计划有三分之一确是为你而设。不过还有比这更大的计划。组织方面对我腹中婴儿的期待比你更甚。这个婴孩比你具备更适合的条件成为希特勒第二。因为你已接受别的教育成长,今后要生的孩子将会依照我们所期望的受教育。”

“可是……那样子必须等候二十年以上。”

“纳粹残党从终战之日等了四十年以上哪!君达也是。他们要等候帝国复活之日到死为止。不仅是麦克,许多年轻人梦想纳粹复活,创造新时代啊!为了创造一个完整的时代,牺牲二十年的岁月乃是在所难免的。”

爱莎说到这里打住,回头凝视青木。数秒间的无声视线。然后说:“因此,假如你从这个房间踏出一步的话,我就枪毙你。”

青木摇摇头。“你不能这样做。”

“我能!”

青木拿起丢在床上的手枪,站起来,让爱莎的手握住它。“应该还有子弹吧!现在就杀了我。我要走出这个房间了。”

青木不想这样做。他要跟这个女人一起出去。但若她坚持留下来,青木也就这样做。然而他有确信,爱莎绝对不会拉动扳机,刚才背着爱莎看透她的本心时,青木才领悟到自己真的爱她。不仅是她的金头发和晶莹的肉体,而是她的全部。青木想起,如今握着手枪,表示有了自己骨肉的爱莎,不过是个可以做自己女儿的少女。

“你不是那种女人。刚才说的全是谎言。你无法做一个有纳粹思想的女人。甚至你在后悔逼死这个年轻人。你不会杀我。你只是一个深爱麦克卡森的普通女人。当你说‘我们’时,只是说你自己和麦克而已。组织和希特勒与你毫无关系。你做不了玛尔铎。这点你本身最清楚。你腹中的孩子是否继承了那个男人的血统也毫不相干。你只是要生一个儿子而已。你确实没有爱过我。可是,作为那个孩子的父亲,你现在开始爱我了。”

爱莎似乎想从青木的眼神探索那些话的真实性般,目不转睛地凝视他的眼睛。

“抑或我跟那个男人一样,只是妄自尊大,孤芳自赏?”

青木觉得那双干了的眼眸又出现蓝色的眼泪。难道一切只是孤芳自赏?青木伸手企图拥抱她。爱莎摇摇头。

“总之离开这里吧,趁他们到来以前。去日本领事馆或什么地方,说出全部情由。”青木看看腕表。八点四十分。“没时间了。希望你立刻决断。你真的愿意把腹中的孩子交给纳粹那些家伙么?”

爱莎再度摇一摇头,头靠在窗上,喃喃地说:“等一分钟。”青木想说什么,她用同一句话制止:“给我一分钟。”

爱莎闭起眼睛。“给我一分钟做抉择。”烟雾有如围墙般厚厚地覆盖窗口。爱莎的脸也像刚宇的梦一样被烟雾覆盖着。爱莎在梦中抱着一个婴孩。那是青木的孩子。青木觉得那不是偶然的梦。甚至想到文艺复兴期的一名画家,乃是以现在的爱莎和她腹中之子为模特儿,画出那幅圣母和基督的画像。爱莎和画里的圣母酷似的侧脸闭起眼睛。一分钟时间从那仿如熟睡的脸上永远流逝过去。

“必须作出决断的是你。”终于爱莎开口了。“你能不能从今夜起等我二十年?”爱莎用透视般的眼神盯着青木。“纵然二十年不见我,你有自信对我的爱情不变么?”

“所谓二十年,是指腹中之子长大成人的意思吗?”

“不,可能是十年或三十年,我也不知道。不过,只有一个地方让我脱离组织,安全地生下孩子。你还不知道组织的真正可怕。苏菲也是麦克杀死的,理由是知悉玛尔铎的住所后,不需要她了……无论逃到世界的哪个角落,我们一定被捉到。能够让我安全逃脱的地点只有那里!”

“那里是哪里?”

“监狱之中,刚才的一分钟,我只是思考一个叫七月的女人的故事,你母亲的故事。我将走上生你的女人的同样命运,然后生下你的孩子。以囚犯的身份关在监狱的围墙里。可是只有那里可以安全地生下这个孩子啊!”

“在监狱里关上二十年?杀死这年轻人的是我啊!”

“不是这样的。麦克他们会处理这个尸体,把命案的事掩盖起来。我不是指这件事。”

“那么为什么?”

“我做了决断了。我决定选择你和孩子,离开这个房间,穿越围墙。”

“穿越围墙?”

“是的,我们两个一起穿越围墙。”

“不可能的。那么严重的戒备中,怎能……”

“没问题。越过边界轻而易举。”爱莎从衣橱里拿出护照,递给青木。“击晕你的是组织的人。”

“这件事不重要。”确实,护照回来了,青木可以轻而易举地回到西柏林。可是爱莎方面却不那么简单。

“你怎么办……”

“不用担心。纵然从东到西很难,从西到东却容易得很。只是我进入东边的一刹那将被拘捕而已。”

青木摇摇头,他不明白爱莎的意思。

“你在说什么呀?现在我们不是在东柏林吗?”青木盯着爱莎的眼睛这样说完的瞬间,突然失去自信。他的脸歪了。

“不是吗?这里不是东柏林吗?”

“我在怀了你的骨肉期间舍弃了祖国,在东京时亡命西德大使馆,然后回到柏林,并不是东柏林啊!不过,我只是舍弃一个祖国,回到另一个祖国的怀抱而已。”

“为什么……”

“为什么?因为西柏林也是我的另一个祖国呀!在我前往日本以前,我一次也没离开过东德,可是一直认定围墙另一边的西柏林也是我的祖国。不是东也不是西,我只有一个叫德国的祖国。为了这次的诡计,当麦克提议在西柏林做一个跟我东柏林一模一样的房间时,我非常赞成。麦克他们把这个东西两边都有的房间称作第三个柏林,而我认为这是我在唯一的祖国而有的一个房间。”

“我想知道的不是这件事。为什么我进了东柏林,现在却在西柏林?”

那个理由,青木即刻明白了。进入爱莎的房间瞬间被袭击而晕厥的理由在此。青木失去意识期间,他们用某种办法把他带回西柏林,来到这个西柏林的房间。青木想起护照和送给桂子的木蝴蝶遗失时,爱莎的吃惊表情。大概是从东边的另一个房间运来这里时,偶然掉在地上了吧!木蝴蝶遗失的事,说出这个房间不是青木第一次踏足的房间。

“在你晕厥之前开车进入东柏林的组织成员,用车载你通过检查站回来这里。”

“把我藏在车子的某个地方?”

“是的。我们有两部车,可以把人藏在座位底下。”

“为何做得那么麻烦,让我以为这里是东柏林?”

“刚才已经说过理由了。假如这里是东柏林,而你引发这宗命案的情况下,你必须照麦克他们所指示的一步也不能离开这里,直至四月二十日为止。”爱莎的视线瞟向地上的尸骸。“他到死也以为这里是东柏林。他被藏在跟你一样的座位底下,其实既没通过检查站,也没穿越围墙。为了使他举枪向我,我有必要让他以为我双重背叛他。我没时间告诉你详情,总之我双重背叛他。这是最后的背叛。对他的死我不后悔。不过正如所言,当麦克把杀死他而关你起来的计划告诉我时,我因爱他的缘故毫不迟疑地点头。可是现在后悔了。我怕失去麦克的爱。我是你所说的只是一个普通的女人,我为不肯承认这样的自己而后悔。”

爱莎的视线移向时钟。“时间不多了。对你而言,没有比你身在自由的西柏林处境更危险的了。麦克他们可以自由的监禁你,想杀就杀你,你若逃走,他们可以追到天涯海角,现在,你只能逃去东德。立刻抉择吧!你要二十年后的我,还是选纳粹……”

青木毫不迟疑。他什么也不说,只是紧握爱莎的手。“我有车。”爱莎立刻这样说。八点五十分了。

巴黎北车站的时钟指示那个时刻。她在四个男人的护卫下,钻进停在月台里准备出发的列车,将她那牛一般的巨体沉进靠窗的座位。三日以来,她一次也没违背男人们,只是不住地点头。只有听到搭飞机回柏林时摇头。“我想坐火车。是的,火车比较好。”为了回到遗弃了四十多年的故乡,为了回忆自己是玛尔铎,她认为有必要搭通宵列车。

月台上人头汹涌,搭客和送行客熙来攘往。车窗下面的情侣在为分离而拥抱。她对每一个人投以微笑,向巴黎和四十几年的岁月告别。列车很快就会把她载向柏林,往第三帝国的梦想出发。军旗很快又在巴黎、欧洲,甚至世界各地飘扬起来了。军靴将在大地里涌现比华格纳更庄严的声音,那个人再度复活,我将再度回到他的身边。历史将回到那个时代。

霓虹灯随着烟雾从车窗外飘过。确实,车子在西柏林的市区驶着。八点五十七分。说不定麦克他们已经踏入那个房间,发现二人意图逃亡的事了。“他们知道我们只能逃去东德。因此一定会在主要的检查站拦截我们。我们必须在这之前抵达围墙。”车子发动不久,爱莎这样说过以后就不再说话。车灯无法剥开烟雾,雾变成白色的狂风猛然袭击挡风镜,证明她以危险的速度在雾中驾驶。她毫不踌躇,好几次差点碰到别的车子。

“到西柏林警局去说出一切,如何?”

爱莎马上摇头。“不行,警局里也有组织的人。”

“对你而言,没有比你身在自由的西柏林处境更危险的了。”这句话的意思逐渐变得真实。东柏林是唯一的避难地点。

然而逃到那里的刹那,就是跟爱莎分开的时刻。他后悔刚才握住爱莎的手。不是二十年后的爱莎和纳粹的抉择。而是二十年后的爱莎和现在的爱莎之间的抉择。甚且是自己的人生和爱莎之间的抉择。一旦自己承认是希特勒的儿子,起码这一瞬间可以再度亲近爱莎。只要把自己的身体交给那个癫狂的纳粹,这时的爱莎就是自己的所有物。

青木的手放在爱莎的大腿上。爱莎一直盯着前方,自己可否等到二十年后?现在的爱莎是自己所爱。为了她,自己可以舍弃自己的人生,另外拣选作为希特勒的儿子的荒谬人生……

“到了。”爱莎突然停车。围墙就耸立在眼前。检查站和监视塔的灯在雾里发出寒光。九点零七分。爱莎立刻回过头来。背后的雾依然安宁一片。

“听我说,你一个人走!”爱莎出其不意地说。她的脸就在眼前。黑暗无法消灭她眼瞳的颜色。那双眼瞳变成蓝色的火焰激烈地燃烧。青木想说什么,被她摇头制止了。

“什么也不要说。没时间了。答应我,立刻下车越过边界。然后进去东柏林,向东德政府或日本大使馆要求人身保护。万一发生困扰,跟这张名片的男人联络。佛朗·里达。他是东德政界的大人物,从小疼爱我。不能联络我父亲。因为我的亡命,使父亲落入困扰的处境了。我出卖了父亲。现在,比父亲更重要的那个美国人也被我出卖了。如果见到佛朗里达,不妨把我的事全盘告诉他,其后的事交给他处理就行了。然后,我和我腹中孩子的事也忘了吧!毕竟我不能跟你一起走。”

“为什么?”

爱莎摇摇头,再度留意背后的情况。“答应我,下车,去吧!”她大声喊。第一次听到她激动的叫声。青木在混乱中,只有点头答应一途。爱莎伸手打开前座的门。雾流进来。爱莎再喊:“去吧!”青木无法思考,只能被她的声音推着移动身体,可是还在迟疑。

“为什么?为何你不跟我一起走?”

“我跟你一起走,结果还不是一样?无论怎样,我都不得不跟你分开啊!”

青木拼命摇头。“我在问你理由。为何你留在西边?”

“只要我把腹中孩子顺服地交给他们,他们才会放弃你。否则他们可能不甘心,追你到日本。”

青木再摇头。爱莎更猛烈地摇头。

“快走!”

“还有一个要求……”青木的嘴唇溜出一些连自己也意识不到的话,“请你再说一次谎言。可不可以告诉我,我并不是希特勒的儿子?”

“好吧!你只是普通人青木优二。你跟希特勒毫无关系。人活着,不仅是为了知道真相。你只要以青木的身份活下去就够了。我盼望如此。”

“还有一件事……”青木的嘴唇颤栗。“可不可以告诉我,你爱我?”

爱莎拼命摇头。

“谎言也无妨,你不是一直向我说谎吗?我要最后的谎言。你说了,我就听你的话下车去。”

“不用说谎了。”爱莎说,同时把她的嘴唇压在青木的唇上。刹那间,青木感受到的不是甜蜜,只有痛楚。爱莎的唇立刻离开。“不是谎言。刚才存那个房间里,我终于知道自己爱的是谁。因此你和我们母子没有关系了。我选择了你的人生。那一分钟我就是为这件事作了决断。你应该做回青木,以一个日本人的身份生活下去。把这三个月来发生的事全部忘了吧!你应该和桂子一起过幸福生活。桂子比你所想的更爱你,你也比自己所想的更爱她。希望你们幸福。不是为你,更是为我。边界就在那边。只要越过那边,那样的人生就在等你。去吧!”

爱莎想推青木的身体时,突然回头看后镜。响起汽车的轮胎声。两盏车灯切开烟雾急速开过来。不能,不能跟爱莎分离。“去吧!”她再喊,青木下了车。同时车门关上。玻璃镜后面的少女再一次用唇形喊“快走”。霎时间,背后迫近的车灯把爱莎的金头发和蓝眼瞳照得灿烂之至。彼此的眼睛最后一次互相凝视。背后的车子不过相隔数米的距离。

桂子——何故那个名字蓦然掠过脑际,青木不知道,只是往前迈步。走向围墙,走向边界,走向东柏林。车子紧急踩煞车掣的声音打到背上,他没有回头。边境的前面是西柏林方面的监视站。监视灯的光在雾中浮荡,监视兵的影子时隐时现。背后响起开车门的声音,鞋音凌乱。那些家伙果然追来了。三步、两步、最后一步,他的脚踏上边界。白色的边界跟梦境中的一样,在雾里断断续续。

桂子,那个名字又在体内涌现。一步踏入边界后,就如爱莎所言,桂子和他的生活就等在那里。青木转过身去。看到几个人影包围爱莎的车子。粗鲁的德语飞来飞去,没有爱莎的声音。爱莎。她的名字跟桂子的名字同时在他心底涌现。他的脚踏过边界。跟梦境一般永远延续的边界,将他的身体分为两边。终于越过边界了。他的脚被浓雾围绕。柏林,晚上九点十二分。

那个时刻,染红里约热内卢的夏阳快要下山了。夏天即将结束了。夕阳也在西边。莅临古娃纳巴拉湾的小山丘上,矗立着无数十字架。夕阳也把夏季最后的原色投射在角落的一个小十字架上。一名小女孩抱着老大的洋娃娃,蹲在那个只用木枝钉成的十字架前。小女孩把路上摘来的白花陈列在没有名字的墓碑前。墓前堆满她一个夏季带来的花草残骸。今天也是为了向泥中沉睡的女子说什么而来,没有人知道她说了什么。小女孩沉默地等候莉妲像从前那样跟自己聊天。她不知道莉妲在初夏时为一个男人死去的事。她不明白为何莉妲不再跟自己说话,也不知道那个男人是谁。夕阳西沉之前,消失在灰紫色的厚云层里,黑夜很快就会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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