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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最后一日

作者:日-连城三纪彦/译者:任虹雁 当前章节:15147 字 更新时间:2026-5-13 10:33

炙热的太阳毫不客气地从坏掉的百叶帘挤进来,将墙、地板、睡床仔细地分成黑暗与光明,使房间的每个角落都埋在夏天的热气里。前天在市场买的红兰已经枯萎,在窗边散发最后的香气,跟横卧在桌面的酒瓶淌洒出来的酒味相冲,让室内的热气更加难受。

她不耐烦地乱挠头发,不住地尝试去拉百叶帘的绳钮,可是依然半开着,没有移动的意思。

分成光与暗的小房间仿佛被铁条关闭的监狱。只不过将她像囚犯般关住的乃是仲夏的太阳。她眯起睡醒的混浊眼睛,从百叶帘隙缝往外窥,太阳也像不允许囚犯有任何自由的监视人似的,以傲慢的光芒睨视她。

活了三十年,她从来没离开过这个国家半步,迄今仍然无法习惯这里的太阳。巴西、里约热内卢,两个名字的响声跟阳光混在一起,使她感觉那不过是个遥远的异国和陌生的城市。

有时她觉得,自己之所以这样想,是因为自己体内流着东方人的血。国籍是巴西,拥有一个属于巴西女郎的名字莉妲,几乎一年到晚暴晒的太阳把她的肌肤晒成褐色,就跟葡萄牙或意大利人一样,然而黑发黑瞳和小鼻小嘴,使人一眼看出她是中国人。她不晓得自己到底是不是中国人。正确地说,她不知道自己今年是不是三十岁。还是婴儿学爬的时候,被人丢弃在面对古娃纳巴拉湾的海角背后的小教堂前,教堂的牧师捡到,交给一对葡萄牙人夫妇抚养。据说牧师捡到她时,听到她在哭声中不停地说一句彷佛是中国话的词句,于是肯定了遗弃她的父母是中国人。那是一句什么话,当然她记不得了,牧师也在她懂事时忘了那句。

她就这样模模糊糊的相信自己体内流着中国人的血而活到今天。只有一次,从她开始接客生涯之后不久,她认为自己流的可能是日本人的血。看到她房里那现今依旧蒙尘的装饰用纸扇时,前来买欢的日本观光客用英语单字问她:“你是日本人吗?”日本男人告诉她,纸扇上画的点点粉红色小花,以及角落上的签名,都是日本的东西。

这是她在圣保罗的露天市场买来的,一个摆卖世界各国扇子的小摊子,只有那把扇子莫名地吸引了她。拿在手里时,不禁地意识到一股淡淡的怀念。也许是体内的日本人血统使她产生了那样的怀念……

那是刹那间从脑海掠过的念头,过了十年依然蒙尘的旧扇子已经毫无意义。何况,在这个混集了各样人种的国际展销市场似的国家,思考有关国籍的事乃是无聊透顶的事。只有在街头或酒廊被日本男性游客注视时,她才故意表现得像中国人。日本人喜欢她那样。白人嫖客并不在意。只因她有油亮的黑发和黑瞳,美国人或欧洲人就很愿意付她三百到四百库鲁萨的钱。汉斯也是。

汉斯……那个爱上她黑发和黑瞳的汉斯,从来不问她到底是中国人或日本人。年轻的金发使人看不出他已超过四十岁,拥有一双比巴西蝴蝶更深澈的蓝眼。汉斯.库拉哲用不像大使馆职员的温柔声音诉她:“第一次在酒廊见到你,我就立刻爱上了你。”他称她为“黑面纱的”,在她的房间,不出名的海边,植物园的热带树荫下,仿佛探索她那晒黑的肌肤后面的另一层真正肤色般,不住温柔地爱抚她。一个月后,突然说要回去自己的国家,留下一句话:“我从柏林写信给你。我一定回来。”

那是七年前还是八年前的事了?从这个房间目送飞机横越天空那一刻起,他连一张明信片也没寄过给她,然而她依然相信他说的最后一句话。不管他来不来信,她都对那个叫柏林的城市名称有着深刻的记忆,相信那里可能发生了什么事情,一旦解决了,他就会回到这里,再来叩她的房门——她是凭着这个信念活下来的。

对这个国家的人而言,生存的意义乃是太阳。不光是二月的嘉年华,这里的太阳将一切改变,成为原色的祭典,人们在一年中最大的祭典尽情享受,纵使黑夜来临,依然在霓虹色彩和森巴旋律中继续寻求阳光。

她所相信的太阳,只是那一个月的回忆中闪耀的太阳。那个夏天,他的头发闪着金光,眼瞳发出蓝色的光芒,使她尽情享受了太阳惠赐的原色祭典。为了那个回忆,自此她寸步不离这个城市,继续等待。然后到了一星期前降生节夜晚,终于听到一个期待已久的音讯。

最近两个月时常到她房里来的意大利青年,认识德国大使馆的朋友。当她把汉斯的事告诉他时,他答应替她探听汉斯的下落,结果,在降生节那晚有了回音。

“目前汉斯依然独身,不久又会回到这里。”

她问:“几时?”

青年回答她:“还不知道。也许明天,也许一年以后。”

她早已看穿他是个性情太过善良而懦弱的青年,可是无法想象那是谎言,说不定汉斯已在祖国结婚生子,过着幸福的生活。她在一瞬间相信了他的话。她像做梦一般确信汉斯的归讯。过后一个礼拜时间,每当在街上遇见高个子的金发男人时,都会使她心跳,以为他可能是汉斯。在疑幻疑真的心境中,她相信“也许一年以后”这句话,犹胜“也许明天”。昨天那个男人也是这样——她放弃了,不再调整百叶帘,坐在藤椅上,将抛在桌面的几块硬币积在一堆。一半的硬币被酒瓶淌出的酒弄湿了。黎明之前留在这里、离开之际把钱放下的男人,眼睛十分酷似汉斯。只是,一次是在酒廊见到男人的眼睛,另一次是来到这个房间以后,不过是数秒钟的短暂时间。虽然她很渴望看见,可是男的一直用褐色的太阳镜藏起他的眼睛。

昨晚,她如平日一样靠在“格兰”酒廊的柜台,等客人喊她时,那个男人就坐在旁边一个人喝酒。她故意碰了他的肩膀两三次,可是冷淡的太阳镜深处的眼睛毫无反应。然后不知何故,男人拿下太阳镜,她盯住他那深沉的眼瞳,不由轻喊一声“汉斯”。男人的态度突然改变,很亲切地逗她说话。他用几秒时间惊讶地注视她,然后慌忙戴回太阳镜,谄媚似的跟她搭讪。她一点也不惊奇。那双酷似汉斯的眼眸有别的东西,当她察觉到自己认错人时,那双眼睛已经被褐色的太阳镜挡住了。

男人亲昵地搭讪,乃是为了决定二人共度一宵的价钱。来到这个房间后,声变得冷冰冰。用太阳镜藏起眼睛的男人一点也不像汉斯。又细又尖鼻子和下巴,白皙的皮肤如石膏般泛着人工的冷酷。薄薄的唇,无论她问什么都不作答,偶尔提出随想而发的问题。你在这间房子住了几年?除了接客以外怎样生活?声音含有命令的味道。滔滔不绝的用葡萄牙语说话,每句话的语尾仿佛鞭挞般;而且不容对方分辩,可以看出他是个习惯于命令别人的。

事实上,他在房里也向她发出各种命令。“汉斯,让我看看你的眼睛。”她这样恳求了几次,可是他的声音像鞭子一样严峻,拂去她的手,然后命令她脱掉身上全部衣服,命今她上床,自己却坐在窗旁的藤椅上,不住地命令她做出各种难堪的姿态,直到天明。这种事本来没什么大不了。她遇过好几个这样的嫖客,有些叫她做出更羞耻的事。

坐在藤椅上的男人像石膏像般一动也不动,看不出静止的太阳镜以什么方式享受她的身体。嘴端和搭在扶手上的手偶尔轻微痉挛,为了掩饰而掏出香烟来吃,否则的话,他看起来只像一具尸体。

大马路传来的吉他和歌声终于停止,说明黎明将近。男人站起来,把讲好的价钱丢在桌面,最后问她“为何把我叫汉斯?”她回答说因为你的眼睛是蓝色的,然后恳求他让她再看一次他的眼睛。他把她伸过来的手拂开,手指扶着镜框,露出他的蓝眼睛。只是一瞬间的事,她看到了酒廊的幽暗灯光下没留意到的皱纹,围住了他的蓝眼睛。顶多五十岁左右,实际可能年纪更大一些,褐色的头发光泽也许是染料,脸上皮肤的弹性可能是化妆的关系。他为何露出人工的脸给她看?当男人立刻戴好太阳镜走出房间的同时,她觉得除了男人留下的硬币,以及那双酷似汉斯的蓝眼睛以外,一切都失去了意义。

一只苍蝇嗡嗡声在桌上打转。将倒下的酒瓶放回原位时,她发现前夜的男人跟汉斯还有一个共通点。丢在烟灰里的烟蒂。男人和汉斯吸同一个牌子的德国烟。鼻子俯上前去,热气弥漫的腐臭味,就跟那一个月间汉斯留下的味道一样。汉斯又回来了。想到这里,落在桌面的条纹强光所引起的烦躁仿佛消失殆尽。苍蝇掠过她眼睫毛,她挥手拂去时,房门连续敲了两次。

一定是楼下的列娜妲抱着洋娃娃来玩了。前年母亲逝世之后,五岁的列娜妲算准她起床的时间,每天早上来叩门。

发觉自己一丝不挂时,她披上一件红锻子描上金银刺绣的中国式睡衣,打开房门。

男人站在那里。

“汉斯——”

男人依然穿着几小时以前同样的白衣服,听到她脱口喊出的名字时,他的嘴角轻微痉挛一下。“为何叫我汉斯?”一边问,一边推她进到屋里。这个疑问跟几小时前不同,他没有期待任何答案。男人背手关门,传来上锁的锈声。那个声音的意思,以及男人走到窗边发觉拉不动坏掉的百叶帘,改用床单挂在窗上,将她推倒在床,解开她的睡衣绳带的意思,她都误解而接受了。然而,当绳带捆住她的脖子的一刹那,她才察觉男人不是为了跟她亲热而回来,不由恐惧颤栗。那一刹那,她才明白昨晚在酒廊里,她喊“汉斯”时,男人的眼睛流露的反应是什么。男人十分惊怯,就如现在她凝视男人的眼神一样。

可是恐惧即刻失去意义。透过太阳镜的眼瞳发出骇人的黯淡蓝光,接着的瞬间,睡衣的绳带捆住她的脖子,剩下的只有痛苦的感觉。她没时间抵抗。男人的手倾注了全身的力量,不过是几秒的事。苍蝇的翅膀声被耳鸣吞掉。还是中午以前,白澄澄的太阳却要下山了。

她无法再思考什么,她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不明白。

那叫汉斯的男人两度出卖了她。这人在她出生以前,间接地牵连了距离这个国家几万公里以外的大陆一角六百万人的死,其中四万人的死与他直接关联,因为任何细微的理由都可杀人的男人。

莉妲的黑瞳里,另一块黑面纱缓缓坠落,她所厌恶的巴西太阳终于使她得到解脱。

当汉斯的手松离那个连名字也不懂的东洋娼妇的脖子时,纽约肯尼迪国际机场的时钟指示着上午九点二十三分。坐在大堂角落的长凳上聊天的两个男人,其中一个有点烦躁地把视线投向大时钟。

“几点的飞机?”男人问。他的对手说:“快了。必须动身啦。”然后露出一个掩饰的微笑。事实是在掩饰。假如他回答正确的起飞时刻,恐怕会泄穿五分钟前所说的“我去苏黎世度假”的谎言,因为他实际上是去别的地方。

出国旅行的男人是麦克·卡森,在纽约拥有四十六层大厦的世界著名饮品公司的职员。

送行的是艾迪·乔舒亚,在十二街的餐厅当侍应兼职、一边学戏剧的青年。同样二十七岁,同样是美国籍。麦克比较像地道美国人,有高个子、短鬈毛、无忧无虑的笑颜。艾迪个子比较小,灰褐色的眼睛隐藏了窥视显微镜似的寒光,长长的鹰钩鼻,一眼看出他有犹太人的血统。五分钟前,二人在机场入口的回旋门处偶然相遇。准备进入大堂的麦克,以及准备从大堂出来的艾迪,透过昨晚大雪过后眩目的晨光照着的回旋玻璃门相视微笑。麦克相信那是小小的偶然,没有怀疑艾迪的话:“我来送姑妈上回加拿大的飞机。“实际上,当麦克提着小型旅行袋离开五十二街的寓所时,艾迪就一直跟踪在后。他先一步从其他门走进大堂,然后演出送姑妈回国的角色。一年前艾迪确实是学戏剧的青年,这个程度的演技当然轻而易举。

不仅是这个早上,自从一个月前在上映日本电影的戏院前排队时打招呼以来,艾迪就一直观察和监视麦克。

关于麦克,艾迪知道的比他本人说的更多。麦克频繁地往返于纽约的总公司和西柏林的分公司之间,饰演一名典型的美国职员,在职务上忠实,从上司那里获得适度信任,前途相当有保障。实际上,他那朝气的笑脸,就跟他的公司在世界各地粘贴的海报中躺在肥皂泡里的泳装美女一样令人感觉轻浮,其实背后隐藏着另一张深沉的脸,自从八岁那年在学校图书馆见到一帧照片时受到莫大的冲击以来,直至二十年后的今天依然无法忘怀。为了那张照片,六年前第一次去西柏林公干之际,麦克自动接近了某个组织……

艾迪所知道的麦克的事只有这些,麦克应该不晓得自己是为此而接近他。艾迪拥有一副令任何人信任的和蔼笑容,应使麦克放心。确实麦克是个凡事都想得乐观的美国青年,他很简单地相信了那张和蔼的脸。然而短短一个月的交往,却仍无法从麦克口中引出全部的事实。麦克向艾迪隐瞒背后的脸孔。他加入的是何种组织?现在从事何种任务?今天要往哪里去旅行?

假如麦克的答复是“我去瑞士”,大可排除瑞士的可能性。不妨也把德国除外。因为圣诞之夜,麦克告诉他:“过完冬假,我必须趁早去西柏林一趟。”

除了瑞士和德国,麦克准备去什么地方?艾迪猜不到。

只有一个小小的线索。

这个月期间,艾迪曾经三度造访麦克的寓所。第二次造访时,麦克恰好正在写信。航空信封和信纸摆在桌面。趁麦克走去别的房间之际,艾迪偷看了一遍。信封还是空白的,信纸上写着短短的笺文。

“我所爱的E:

我们分手快满一年了。昨晚我又梦见你。不过,一旦你——不,我们已经发现了它,我很快就可以见到你的脸了。大概冬假期间,我会飞去看你。”

麦克那带圆的字体写到这里。其后可能会写下飞去哪儿,可是艾迪早了一秒钟敲门。如果再迟一秒钟,麦克应该会把所在的国家名称记下来。他可以猜到是怎样的女人。所谓的“我们”,可以想象是和麦克所属的组织,至于那个组织发现的“它”是什么则无头绪。

艾迪的责任是查出在何处,在那个国家发现了什么,可是还未问到什么,麦克就要起程了。

麦克再一次确定腕表的时间,站起来,向艾迪伸手。艾迪也站起来,握住麦克那红润的大手,说:“祝你旅程愉快。希望你回来后再见面。”麦克点点头,艾迪转身先走。慢慢走到出口方向,隔了一段路才折回头。

这一年的最后一日。也许是因为昨天下了一整天雪缺航的缘故,肯尼迪机场人潮汹涌,各种肤色的人像万国旗似的挤在一堆,依然很快找到麦克穿着米色大衣的高大背影,他站在泛美航空公司的柜台前。麦克离开柜台后,走向离境处。艾迪奔向那个柜台,询问那塑料模特儿似的褐发女地勤员:“我来送麦克·卡森的机,他的班机已经起飞了吗?”

“这位先生刚刚办好乘搭手续,跑快一点的话也许赶得及。”地勤员说。艾迪若无其事说出一个临时想到的地名:“是不是飞东京的班机?”

“是的。”她把他想知道的情报告诉了他。

东京?

这个月来,并没有找到麦克和那个亚洲最大的城市有任何联系。唯一的是月前艾迪装作偶然相遇同座所看的日本电影,其后邀去咖啡室时,麦克表示对刚才的电影或是日本丝毫不感兴趣。此外,他没听说过麦克所属的组织跟日本有何联系。到底在东京发现了什么?

艾迪在往出口的地点停下来。墙壁上有块画出世界地图的大布板,各国大城市和纽约之间用无数的直线连接表示航路。纽约和东京之间的长线斜斜地切开太平洋。东京的名称下面显示了23:30的时刻。当他看着时,数字由30变成31,今年的最后一日,纽约还是晨光洋溢,东京方面即将结束这一天了。

晚上十一点三十一分。这时刻,青木优二正在东京市中心的酒店一个房间替自己的腕表对时。青木一边眺望窗外移向新年的东京夜景,一边等候野川桂子打来的电话。桂子是青木当讲师的美术大学学生。青木从今年四月开始对桂子产生兴趣。作为一名画家兼教师,他被桂子大胆地混合了寒色和暖色而描绘的奇异抽象世界所吸引。作为一个男人,他被一名跟自己相差二十多岁的少女大胆地混合了大人与孩子气的奇异微笑所迷惑。跳离教师和学生的立场开始交往已经四个月,桂子在画中使用的红和蓝,逐渐有成熟女性的味道,然而她的脸依然稚气,就如关在硬壳里般无法成熟。

今晚,二人本来约好在酒店最高层的瞭望餐厅一边吃饭一边迎接新年。到了今天下午,桂子突然打了一个电话来“今晚必须跟家人一起度过,也许不能出来了。”青木从她顾忌的声音听出,家人的事只是借口,桂子拘泥的是酒店这个名词。从秋天开始的交往,坚守于参观美术馆或看电影而已。到了青木这个年纪依然单身,连父亲的名字也不晓得,在他懂事以前丧母,被姨妈夫妇抚养长大,而姨妈夫妇也于十年前相继去世,对家人这个名词的意义,青木实在懂得不多。一般的家庭,大概不允许未婚女儿一个人在外面度过大除夕之夜也说不定。

桂子说她还没把自己跟青木交往的事告诉双亲。反过来说,那是她的家人认为桂子和青木不是单纯的师生关系的证据。

二人的关系里,确实提过结婚这个字眼,桂子表示“我梦见自己老师一同吃早饭”之类的话可以知道她的心意。青木方面并没有暗示过结婚的意思,从自己的年龄和成长方式来想,他有意避免陷入太深的关系。

今晚本来打算带着轻松的心情一同吃饭守岁,他之所以在酒店开房间,纯粹是嫌回去横浜的寓所太麻烦而已,毕竟这是桂子拘泥的所在。她把青木当老师看待的心情,以及把他当男人看待的心情各占一半,也许在这种心情之间动摇吧!青木也是。想到下午的电话声音里含有的顾忌成分,青木也觉得自己之所以订下酒店房间,一半的心情是想跟桂子亲热。

“总之,晚上十点半,我打电话到酒店给你。”桂子在电话里这样承诺,可是已经过了约好的时间一小时,电话铃声依然不响。

这个时刻,窗子下面的高速公路继续熙来攘往。白色的车头灯和红色的尾灯,仿佛永拒绝相交似的,朝着各自不同的方向前进。今年即将结束了。新的时间随着白光到访,旧的时间随着红光流逝过去。大都会的无数灯火,安静地守护着湍流在大厦之间的两色时间。进入新年的休假,这几天的空气特别清澄,东京的夜空稀罕地镶嵌了星光。

附近的摩天大楼斜上方,可以望见猎户星座。青木用遥远的视线瞻望那三颗星,突然想到,今年的最后一日,地上有哪些国家已经开始黑夜,有多少人跟自己一样看着这些星星?

被边界线切得支离破碎的土地上,说不定有相当的人正在仰望这个无边无际却是连结为一体的天空。

再看一次腕表,又过了四分钟。房间很静。他从寂静中仿佛听到桂子对二人的关系作出的结论,不由叹一口气时,电话响了。柔和的光越过和纸的罩子,包围了双人床枕边放着的奶白色电话。

“青木老师吗?”拿起的话筒传来桂子的声音,可是接着的声音说:“我是桂子的朋友。”

声音的感觉很像桂子,他以为可能是桂子的恶作剧。

“桂子今晚怎样也抽不出时间,央求我代替她当老师吃饭的伙伴,可不可以?”

肯定不是桂子了,可是听到对方唐突的话,青木也不晓得应如何回答是好。沉默之际,女人轻轻扬起笑声。“至于可不可以,看过我之后才决定好了。”然后又说:“老师不认识我的。但我从桂子那里知道许多,也认得老师的脸。现在我来到大堂了。十分钟左右,我会上去餐,请您先去等我好吗?”

平滑的声音没有段落,青木只是不由自主地回答一声“好的”。声音有如弦乐器发出的美妙旋律,放下话筒后还绕在耳。他想起一个多月前桂子的话:“我有一位朋友对老师的画非常感兴趣。希望我介绍一次。”也许就是那位朋友。但是为何桂子自己没有事先联络?

虽然觉得不可思议,刚才的女声却像弦乐似的绑住青木的心情,使他的手不由自主地抓起电话旁边放着的房间钥匙。

青木走出房间的时候,麦克正准备通过机场的出境关卡。年轻的黑人事务官亲切的露出白牙齿微笑,一边说“旅程快乐”,一边把护照还给。麦克回他一个微笑,漫不经意地踏出一步。那一步使他脱离阿美利坚合众国。然后就如往常一样,一帧照片在记忆中浮起。

两个月去一次柏林时,必然经过这个地点。不知何故的一瞬间,那帧照片一定从黑暗记忆的泥沼起,环绕他的心。他在八岁时见到那帧照片。波士顿小学的图书室,只有八岁的自己不知何故拿起那本厚厚的书,忘我地埋首去翻阅那些几乎读不懂内容。他只记得不知哪一页突然出现一帧照片,使他的手指停下来。当时,他以为那些被丢弃在挖掘的洞穴中互相斜缠重迭的白色物体是毁坏的玩偶而已。他把那几个写在照片旁边的单字牢牢记在脑中,当晚用饭之际向父亲寻问那些字的意义。“bodies”。父亲摸着胡子,浮起困惑的微笑,将“尸体”那个字眼慢慢发音。三小时后,他把吃过的食物全部吐在白色的床单上,过后三天顽固地闭起嘴巴,拒绝任何食物。

第四天,母亲带他去看医生,经过介绍住进波士顿的市立医院。一个月后,他像普通小孩一样露出开朗的笑容,回复从前那个喜欢吃汉堡包的“可爱米奇”,可是医生们无法将他心底处像地雷般埋藏的一帧照片除掉。他没有把那件事告诉医生或家人。就像从超级市场回来的玩具般藏在心底,藏在任何人也看不见的黑暗中,有时他明知道自己满手污泥,依然从黑暗的泥沼底层把那帧照片捞起来看个不停。

在邮局服务的父亲,以及一年到晚在庭院里种花的母亲都是热心的基督徒,结果,为了那帧变成茶褐色的旧照片,当他长大了到纽约工作时,他弃绝了双亲迫给他的神而选了自己。假如是神的意思,残酷地把他们像毁坏的废物般丢弃在洞穴里的话,他宁可相信自己的意念。因为神泰然地弃绝了比他所见的照片多上几十万倍的人。

六年前他因公事远赴柏林,在某种意义上是命运的安排,他凭自己的意念接近了那个城市的某个组。为了那么一帧照片缘故,今天他飞向日本。

他所弃绝的神,将恩惠般柔和的光线投射在连接跑道的最后通道上。跑道的周围还留着昨天的积雪,耀眼的白光反照在跑道上,使他待会要搭乘的波音飞机浮起非现实般的巨体。

走在前面几步的少年掉了皮球,滚到他面前。他捡起来抛给少年,少年回他一个朝气的笑脸。然后想起刚分手的艾迪的脸。艾迪什么也不知道。为了追讨无数流着艾迪体内同样的血的人的死,他,麦克·卡森,现在朝向日本,参加一项不久就要开始的计划。麦克告诉自己,这样就可以了,那个长着山羊般善良的眼睛的艾迪不需要知道什么。他不需要向胆小的艾迪坦言那个匪夷所思的计划,免得吓坏了他。

艾迪坐车离开机场,找到最先看到的电话亭,烦躁地用手指叩着玻璃打电话。“是的,他去东京。不,休假之后,去柏林以前应该先回到纽约。只拿一个简单的行李箱,穿便装,五十二街的寓所保持原状。目的不明。好像在东京有所发现。麦克牺牲休假特地飞去东京,一定有什么重大的理由必须跑一趟……”

美国青年登上飞机舷梯的那一刻,在柏林也有一名跟他差不多同龄的年轻人准备偷越边境。十二月三十一日下午三点四十三分。还有一道桥,将他和边界线隔开。度过桥对面就是走向自由的边界线,而他还站在桥的这边,东柏林。长长的石桥,现实里永远没有尽头的距离,在他与边界线之间。因为这道叫作奥瓦巴姆桥,有三个检查站,四周堆满混凝土块和有刺铁线,将桥切成三段。

桥上留着以前柏林连成一个城市时的地下铁路轨。路轨生了锈,说出一九六一年夏天某一日以来,两个城市长期被切断了的事。从前连接二城的桥,如今比环绕西柏林的围墙更远地拉离了两个城市。跟一九六一年建筑围墙的当时比较起来,两个城市的往来自由增加了, 然而对于向西寻求自由而想突破边界的人而言,那道围墙依然是太顽固的铁幕。

高度三米以上的围墙矗立在柏林市街,分为好几个检查站,每个站要接受严格检查。从东逃到西的人想越过围墙,有些潜伏在汽车的行李箱里企图突破检查这一关,首先必须有准备死亡的心情。东德监狱的长期苛刻生活等于死亡……

布诺·豪湛也往奥瓦巴姆桥的第一个检查站徐徐前进,同时觉悟到死亡和监狱的意义。尤其是他探取的方法太过无谋,冒着极大的死亡危险,只要犯一点点的错,一分钟以内他的身体就会被枪弹打成蜂巢,变成悲惨的尸体,倒毙在冷石桥上。然而,只要在死亡和监狱的落里出现投奔自由的可能性,他就不得不踏出下一步。

那个时刻,冬天的柏林已经夜幕低垂。从早开始,沉甸甸的铅云布满天空,一小时前开始下雪,桥上薄薄地盖了一层白。桥中央路轨上白雪时有时无,桥边灯反映着生锈的淡光。比平日低沉的夜空掉下的雪片,奇异地在地面分成东西两边。雪花降落在边界的舒伯雷川上,也降在他的肩膀上。也许雪片带着这个城市特有的焦炭味道,连夜风也比平日臭。

桥上的积雪把往来的人们的脚印留下来。大部分的脚印都属于老年人。柏林市街的检查站只允许外国人和西德人通过,限制很严。度过这道桥只限西柏林居民,对老人更特别宽容,六十岁以上的女性和六十五岁以上的男性几乎获准自由往来,桥上走的通常都是那批老人家的身影。

他之所以选择那道桥的原因在此。

从他走近的第一个检查站,一名像是到西柏林探亲的老人正走过来。在他身后两三米处,一名老妇正朝西柏林走去。小个子的老妇戴着黄色领巾,穿着厚重的灰大衣,他在桥头上越过她前面。他小心翼翼地走着,不让雪绊倒他的脚,同时细心计算背后的老妇跟他的距离。他必须算好自己抵达检查站的几秒后,老妇立刻跟他并肩站在一起。老妇拄着拐杖,另一只手提着盒子,拖曳着腿慢吞吞地走着。他配合背后传来的断断续拐杖声放慢步伐,同时留意到警卫兵的视线逼在眼前,必须走得极其自然。

由于这里只限老人和西柏林的居民过桥,他必须装作是今天早上到东柏林探访朋友,现在回去西柏林的人。为此他把平日穿的共产社会工厂工人的厚毛衣和长裤脱掉,换上一眼看出是自由社会居民的英国制大衣。检查站外面的警卫兵一个人站着,玻璃窗上亮着的灯反照出另一个人的影子。站在外面的男人从钢盔下面木无表情地看着他。他觉得自己被抛进出生 以前战时的紧张空气中。

“午安。”他若无其事的笑脸以对,装伸手进入内袋取护照,然后露出困惑的神情。

“刚才我去卡尔麦斯街探望朋友。”一边自言自语,一边假装找不到护照,拼命探索身上所有的口袋。那期间,他的神经集中在背后走近的拐杖声。拐杖声停止了。

“护照拿出来”警卫兵发出鞭子似声音。他点头表示知道,已经冒汗手再度插进大衣的内袋。随着这个小动作,眼睛斜斜的投向后面。用领巾裹住的脸仿佛被一块皱巴巴的厚皮包着般木无表情。那张脸比他计算的更接近。他只要伸手就行了。

接下去的瞬间全部动作好像一同发生。满了皱纹的嘴唇发出嘶哑的惊叫声,声音中断时,他已从背后箍住她的身体,从大衣掏出的手枪贴在她的耳上,另一名警卫兵从检查站跳出来,他们的枪口一起瞄准他。四周一片寂静,雪继续无声息地飘,人质拼命挣扎,盒子从她手中掉在地上。

鸡蛋和水果散落在雪地。其中一只鸡蛋滚到警卫兵脚畔。只有那只蛋奇异地没有打破,警卫兵用军靴踩上去。踩破的蛋仿佛流出黄色的血。警卫兵枪继续指着他,动的只是腿,然后好像冻僵似的一动也不动。

“不要开枪!不要开枪!”

人质一边挣扎,一边这样叫了两次。不晓得她是对警卫兵讲,抑或针对他的枪而讲。

“弃枪离开!只要让我过桥,我不会对这位女士什么。不过,假如拘捕我或射杀我的话,我立刻打死她!她若死了,那不是我的责任,而是你们的责任!”

连他自己也惊讶的冷静声音。血液逆流,全身冒汗,可是心情像手中紧握的枪那般冷。

警卫兵没有弃枪,然而沉默着退后两三步让出一条路。

“安静!我不会伤害你!”

他这样的说了以后,年老的人质突然停止挣扎,安静地被他的身体推挤着往前。这样,布诺通过了最初的检查站。通过之际,第二个检查站的警卫兵已经走过来,用枪指着他。他们斗篷上的白雪堆积起来。布诺小心防备,不让第一检查站的警卫兵们从背部开枪打中他。

握枪的手贴住人质的头部,雪片纷飞,他的手却在冒汗。

里约热内卢的汉斯也在冒汗。从那娼妇的房间走出来后,他没回去住了两年的公寓,直接跑到海边附近的酒店。拿了房间,进房后立刻打长途电话去巴黎。一边等候接通电话,一边后悔几分钟以前自己在三条街以外的房间里所做出的行为。

他没有回想杀人的事。那个女人不是他所恐惧的间谍,只不过是普通的娼妓,他也知道女人说她从前爱过一个叫汉斯的男人乃是真实,杀了她,他不后悔也无罪恶感。世界上没有任何人可以叫他汉斯,可是那东洋女人一个晚上叫了他的名字几十遍。夸张地说,似乎只有她有权利这样叫。这就足以构成杀人的理由。有些人是为被杀而存在,那个女人就是。他这样断然下结论。他会两度接受脸部整容手术,十三次改变名字,在某种意义来说,他跟四十几年前一点也没改变。

只是,他把房里留下的烟蒂用纸包起来塞进口袋,抹掉门栓和锁上的指纹,离开房间之际,走廊上有两个小孩子。花了几秒钟才发现,那是一名小女孩,和她怀中抱着的大洋娃娃。小女孩有西班牙系的黑色长发,脏兮兮的贫穷装扮,那一段短时间,他透过太阳镜看到的是天使的化身。在仲夏的太阳光线的乱反射中,产生天使的幻影。小女孩跟洋娃娃一样睁大眼睛,用一双不知在想什么的大眼睛抬眼望着他。他逃出来,在后巷里狂奔,心想必须尽早逃离这个城市。

小女孩是来找那个娼妇的。现在恐怕发现了女人的尸体,然后向警方作证,那是一个穿白衣戴太阳镜的白种男人干的。在里约热内卢,这样的男人成千上万,但在警方行动以前,他必须逃亡。在这个太阳整年照耀的国家,他没有藏身的隐藏处。可是,躲到哪里去呢?他在眩目的阳光里奔向酒店的路上,脑海中浮现好几个可能救他的脸孔。然后毫不迟疑选中了那个住在巴黎的女人。

那个女人大概会救我吧!两个月前,他的其中一名伙伴在秘鲁的密林中被捕。他为自己刚才不经心所犯的错误自责。他们怕他这样的小人物会泄露他们现在的姓名,可能准备杀人灭口。可是那个女人不一样。她一定帮助他。打去巴黎的国际电话已经接上了,可是对方没人接,只有传呼的声响。

他依然不去想自己杀人的事。仅仅为昨晚遇上那名娼妇,以及刚才偶然被一名小女孩目击一切的命运觉得懊恼。他对自己的所作所为从不言悔,只是懊恼于加给自己的霉运。从这点来看,他跟战时的他一点也没改变。对于当时在果亚集中营的行为丝毫不觉后悔。那个集中营发生的事,全是灰色的祭典,喜欢祭典的他出奇的享受。他是为了将他们赶尽杀绝而活的人。只是他如此信任的祖国出卖了胜利而导致败北,作为将领的他变成惨败的逃亡者,至今他所懊恼的只有命运。

电话还在空响着。他的手在冒汗,发冷而颤抖。宛如只有他的手知道自己所犯的罪。不知几时他的左手打开一把小扇子,吧嗒吧嗒地扇动着。咦?这把东洋扇是什么玩意?

他没即刻想起那是从娼妇的房里带出来的。纵然想起了,他也不明白为何离开前突然抓起它。杀了一个女人之后,突然想捉住什么美丽的东西吗?耳边依然只有传呼声在响,听起来像是那娼妇的声音。汉斯、汉斯……她的声音跟久远的那些声音重叠。他们在背后当他是恶魔,害怕他的名字,在嘴边诅咒不停。汉斯·甘姆利……

布诺在心里呼喊一名少女的名字。他已通过第二检查站,走近最后的检查站。依然有无数的枪口瞄准他,随时预备开火。事实上,可能下一瞬间就会开火,那他冒险走过的三分之二路程即将失去所有意义。如今保护他的只有黑夜和猛烈的雪。人质的体重完全靠在他的腕臂上,变成阻挠他步行的负累,使他步履蹒跚,好几次差点在雪地上滑倒。他什么也不去思考,继续留意周围的动静。甚至忘了自己之所以作此无谋的赌注,乃是为了一名住在西柏林的少女。脑袋空空如也,只是不住地念着少女的名字。

在今年三月之前,少女和她同是东德国民,住在围墙的这一边。她一个人在著名的菩提树下街(Unter-denlinden)附近住一间小房间,一年前的降生节前夜,他在她屋里吃她做的菜,同时提出要求,等她大学毕业后跟他结婚。她说她从未接受过如此美妙的圣诞礼物,然后微笑。她时常在他面前微笑。笑时嘴唇红彤彤的,像天竺葵的花。可是三个月后,三月的最后一天,他们在菩提树下街散步时,她突然带着依样的微笑说:“今晚,四个钟头以后,我要逃去西柏林。”

不管怎样询问,她都不肯说出理由,只是微笑着摇头不语。于是他说,那么我跟你一起逃。“不。有个美国青年在西柏林等我。他常过来这里,去年夏天开始我们相爱了。”他执拗地问她有关青年的事,但她什么也不答。记得一个月前的二月,他上楼去找她的途中,跟一名高个子的男人交臂而过。他进到房间时,她露出吃惊的表情。“我很疲倦,现在想洗个澡睡觉。”穿着亵衣。第一次看到她的肌肤,比当时窗外下着的雪更白更细嫩。他终于明白她那天穿亵衣的意义。

他的脸歪了,垂下眼睛。她哄慰他。“不过,现在我依然爱你比他更多。”好像在谈别人的事。“我不是在你和他之间作选择。而是东和西之间的选择。”然后微笑着背向他。灰色的云空和枯萎的菩提树枝连在一起。枯枝似乎想从阴暗的天空捉住春的迹象。至今他还不明白,像她这样大学成绩优秀的美貌少女,为何爱上一个像自己这样在工厂照设计图操作机械的技工。同样的他不明白她何故突然离开,只有茫然地目送她的背影远离菩提树的街道。那是最后。

一星期后,他收到她从西柏林用假名寄来的信,知悉她已平安地越过围墙。信上写的只有一句话:“那时我忘了说分手的话。再见。”然后在信纸下面的角落,依往常的习惯大大地记下自己名字的第一个字母E 。

现在,那个名字随着心脏的悸动在体内回响。那天在菩提树夹道的路上,他应该马上追上前去的,然而他只是出神地目送她。目送当时,他已决定有一天自己也去西柏林。决心之后又过了九个月,终于现在迈步追赶她的背影。

可是现在他没时间思考这个问题。来到最后的检查站前,他只能思考怎样用单臂支持人质滑倒的身体。雪继续下着。他无法意识那是雪。他只是在意识的角落回想,那时枯萎的菩提树终于开花了,纯白的柔软花瓣在空中狂飞乱舞……

里约热内卢,一名纳粹余党紧握话筒,继续等候传呼声的中断。纽约,一名美国青年坐在飞机里等候起飞。东京,酒店瞭望餐厅的边席上,一名画家正在等候打电话来的女人。

柏林的国界桥上,一名年轻人等候自己的脚尽快越过边界线。他通过了最后的检查站。剩下的是怎样躲避桥头上监视的警卫兵瞄准他的枪口。距离边界线,距离自由,不过只有几米而已。

那时刻,巴黎和柏林同样是下午三点四十八分。灰色的冬云比平日更早带来暮色的迹象,黄昏悄悄越过玻璃窗溜进屋里。玛丽·鲁格雷丝把牛一般肥大的身体沉入天鹅绒沙发里,醉心地聆听收音机播出的华格纳音乐。不仅是耳朵,她的全身皮肤都在吸收那庄严的调子。她的脸上浮现知足者才有的祥和。事实上,对于华格纳的曲子,位于河岸的豪华公寓,站在窗边可以俯望塞纳河的流水,深红色基调的家具,路易王朝时代的桌子上放着丈夫的照片,以及丈夫在十年前逝世时留下的遗产和两个孩子,她都感到心满意足。

其中一个儿子皮尔在父亲死后,继承了鲁格雷丝医院院长的位子,去年第二度结婚,玛丽就跟这个儿子夫妇住在一起。另一个儿子贝纳尔是实业家,娶妻后住在巴黎郊外,时常回来探访她。两个都不是她的孩子。休战半年后,她跟当时还是鲁格雷丝医院副院长的男人结婚,那时他和死去的前妻已有两个儿子。不过,血脉的联系没有特别意义。两个孩子把她当作亲生母亲一般敬爱,她也很信任皮尔的认真,对于今年四十二岁依然童心未泯的贝纳尔更是宠爱有加。

她也对去年跟皮尔结婚的妮歌相当满意。还未满三十就冠上院长夫人的名堂,十分支持比自己年纪大很多的丈夫,对她这位母亲也很尊敬顺从。妮歌跟前年和皮尔离婚的柳克茜相比,无疑各方面都优越得多。除了柳克茜没有生儿育女,妮歌却在婚后半年怀孕这点以外……

妮歌在半个月前生产,昨天出院回到家里。当然刚出生的婴儿也带回来了。婴孩的哭声连邻居也听得见,不时切断华格纳的曲子。那样尖锐的哭声不仅在嘲笑华格纳,同时也嘲笑了她的尊严,这是她唯一不满意的地方。总不能够打开门说:“请他安静一点。”因为她去医院探望时,以及昨天妮歌回来时,她都抱着婴孩,露出适合祖母的慈爱笑容。刚才妮歌还担心地问:“会不会干扰母亲听音乐?”她回答:“怎么会呢?对我而言,婴儿的哭声是最好的音乐。”

她一方面不耐烦,一方面希望华格纳的曲子赶快进入高潮,可以吞灭那个哭声。谁也不能从她脸上看出不满的成分。因她依然呈现知足者平稳祥和的脸孔。结婚四十几年,她从未在脸上表露自己的真心,现在连她自己也经常相信,我是善解人意的好母亲玛丽·鲁格雷丝。

佣人进来告诉她:“夫人,你的电话。”她叫佣人:“转来这里。”然后伸手拿起沙发旁边桌上的电话。话筒底层的对手执拗地强调:“你是鲁格雷丝夫人吗?”之后突然相告:“我是汉斯·甘姆利。现在巴西的里约热内卢酒店。”听到这句话时,她脸上的平稳神情一点也没改变。

“你怎知道这里的电话号吗?”

“一年前,我在巴西的杂志看到你的照片。你以慈善家的身份访问某地的孤儿院。我想起来,想打电话给你,所以调查了。”

“怎样查到的?”

“巴黎鲁格雷丝医院的电话号码容易查得很。我打去医院,接电话的姑母亲告诉我,院长已经死了,由他儿子继位。同时间到你和儿媳住在一起,包括家里的电话号码——放心好了。我用假名,撒谎说我从前得到鲁格雷丝医院的照顾。那时我没有打电话来,因我还不想离开巴西。可是……已经忍不下去了。这里的太阳令我疲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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