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分钟后,她说:“我会打回给你。”问到对方的酒店电话号码和目前使用的假名,记录下来,挂断电话,然后站在窗前。汉斯说他想逃来巴黎。两分钟内就要决定怎样处置汉斯,不,一分钟就足以决定汉斯的将来。
家人及周围的人谁都不知道,她的意志之坚强和决断之神速,恐怕整个欧洲的女人之中无人能出其右。凭着她的决断力,休战之年,她抹杀了过去的一切,摇身变为另外一个女人,在另外一个国家建立了现在的幸福。她所抹杀的过去,包括她的容貌。跟她一起逃亡的伙伴中,有的接受整形手术,改变了头发或眼睛的颜色,而她依赖的是自己坚强的意志。休战半年后,她在自己体内不停地注射食欲增进剂,外号称作“铁钉”的肌肉质细骨身体,变成三倍大的柔软赘肉身体。原本像集中营的饥饿囚犯们一样发亮的大眼睛,因为脸上的厚肉而小得像兔子,从前的伙伴见到她,大概不敢相信她就是“铁钉玛尔铎”吧!
何况,从前的伙伴们以为她在逃亡途中,被边界的村里发生的火灾烧死了。德国显露败色时,她比谁都先察觉到情势已经逆转,于是跟她疼若亲弟的汉斯商量:“抛弃集中营和祖国,逃亡吧!”那时也是在一分钟内做的决定,逃到法国边境附近的村子,潜入一间仓库时,亦在几秒钟作出放火烧村子的决断。她用铁锤打死一个体型跟她相似的村女,替那尸体穿上自己的衣服,放火烧掉上半身。又将放了自己身份证和勋章的公事包丢在尸体附近。
越过边境,进入法国的瞬间,她变成一个名叫玛丽的法国女人,在战火中失去所有的亲人,无依无靠。解放后,她去了巴黎,一年后跟汉斯取得联络。之后她结婚,半年后汉斯提出说他和接触到的昔日伙伴想逃去南美时,她立刻热心推荐,给了他三千法郎,同时叫他发誓,万一他被逮捕,就说跟他一起逃亡的玛尔铎在路上死了。坐在卢森堡公园一角的长凳上,汉斯说:“跟我一起逃吧!”她回答:“我何须逃?我是杰克·鲁格雷丝的妻子,跟德国或卐字毫无关系的法国女人!”那是她和汉斯的最后一面。
这样过了四十几年。事到如今,她要思考汉斯突然跟她联络的用意。首先她怀疑那可能是个陷阱,于是表示自己再打电话给他。接着想到汉斯可能被人追杀。汉斯在短促的电话中说:“我想去巴黎,因我在这个酷热的国家住腻了。”他的声音比从前沙哑得多,同时感觉其中有焦虑的味道。假如他是被人追杀而到巴黎来跟自己接触,没有比这更危险的事了。但她考虑另外一个可能性。汉斯不会向玛尔铎撒谎。就如谨慎惯了的汉斯在电话中说的,他疲于长期的逃亡生活和南国的太阳,变得神经过敏,接近死亡的晚年,希望到巴黎来跟自己从前爱过的女人乞求最后的休憩……
感觉到那个可能性最大的瞬间,她决定跟那个可能性赌一次。汉斯还活在人间。她以为已经死在南美的汉斯竟然还活着。他是世界上唯一知道玛尔铎·丽比还没死的人。只有一个男人还记得连她自己也忘掉的过去……
这点不能饶恕。其实当时她不能允许汉斯的存在。来到巴黎一年,以及婚后半年间,她继续跟他保持联络,其实是伺机把唯一知道自己过去的男人埋葬掉。她利用汉斯使伙伴们相信自己的死讯。利用汉斯的口转告大家,玛尔铎当着他面前被火卷走,悲壮地死去。伙伴们一定把她的死传扬出去,世人应该相信她的死了。到了看到成果的阶段,汉斯对她已然失去意义,不过是个应该收拾的麻烦人物。可是机会未到以前,听到他想逃去南美的建议。想到既然没有埋葬他的机会,姑且让他跑到一个离开自己很远的地方去好了,于是协助他逃亡。回想起来,那是她一生中唯一错误的决断。然而,过了四十几年,让她修正那个错误的机会送上门来了。
她确信,汉斯纵然被捕也不会泄露她的事。可是,她不允许一个比她自己更清楚自己过去的人留在人间。然后蓦然领悟到,那是自己在集中营的四年中得到的相对的惩罚。
从窗口俯望的巴黎,比往日早到的黄昏开始降下灰色的帐幕。街道泛白,看起来很像沉到水底的废墟。她喜欢冬日的天空,笼罩这个城市的黄昏时刻,仿如死般安宁。黄昏保证了她安度余生的微笑。可是突然出现两件干扰之物,打扰了她的幸福生活。一是汉斯,以及打乱了华格纳的美妙旋律的婴儿哭声。
决定埋葬汉斯那一刻起,一切都肯定了。汉斯时常用她觉得幼稚不成熟的朝气声音说:“有些人背负着被杀的命运而生。”愚蠢的汉斯并不知道他自己也是其中一个。她所介意的只是使她烦躁的婴儿哭声。那个哭声把她拉回自己忘掉的过去。是的,真的忘得一干二净了。她以为那集中营发生的一切,乃是自己无中生有的妄想。自己既是法国人,可是每晚梦见自己是战时信奉纳粹的女将领,一直虐待囚犯,而且梦境太过鲜明,使她觉得仿佛现实。
丈夫死后不久,她在电视上看到不知是奥斯威辛还是达荷的集中营,今天变成砖头瓦砾,盖满草苔。她所在的果亚集中营位于德国北部,纵使它的遗迹尚存,恐怕现在的季节已被厚雪遮盖了。四十几年的岁月比雪更厚,覆盖了她那化为废墟的过去。然而只有那个婴儿的哭声,把她拉回过去……
德国大有败北之势,在她离弃集中营的一个月前,那个女人送到集中营来了。临盆前夕突起丑陋大肚子的孕妇。她没有像对待其他囚犯那样残酷的对待这个女人。她让她平安地生产,甚至拥抱过婴孩。婴孩诞生不久,她就逃亡了。因此顶多听过十天婴孩的哭声。可是,为何过了四十年,那个哭声迄今依然留在她的脑际?在她的命令下死去的人数、铁丝网、雪上军靴的痕迹、掉进泥泞的尸骸等等,一切都从她的记忆消失殆尽了的……
连她自己也无法解释那个理由,因此婴孩的哭声令她烦躁,甚至惊怯。一分钟过去了。她离开窗前,慢吞吞地把水牛般笨重的身体移到沙发上,将记录下来的数字锤进脑袋,撕破那张记录,拿起话筒。一边拨着国际电话,一边在心里重复应该对汉斯说的话——今晚就设法离开里约热内卢。然后请来巴黎。来到巴黎,入住圣哲曼街的雷多尔酒店。一星期内我会跟你联络。没事的。收心好了。有我“铁钉玛尔铎”在什么也不必担心。好想念你,汉斯。那一定是美妙的重逢……
他在雪上滑了一脚,人质离开他的身体。接着的刹那,他的身体倒在雪地上。不是脚下一滑的关系。而是随着一发的枪声,他的脚受到剧烈的冲击的缘故。没有感觉痛楚。他没余暇去感觉。倒下来的他把手伸向没有握枪的另一只手。他的手碰到了白色的边界线。过完了桥,还有两米就抵达边界,一发枪声在最后的刑场出卖了他。他想爬蹭过去。可是身体只移了几厘米,因枪伤而发麻的腿仿佛被一股凌厉的力量拖他回去。绞尽浑身力气也无法移动半寸。警卫兵的脚步声小心翼翼地接近。自由就在双手可触碰的地方,他捉不住,只有死亡或长期的监狱生活在等着。
可是,这些都无所谓了。他只是不停地在心里呼喊那位少女的名字。他费劲地抬起满脸是雪的头,看到逃跑的人质的脚,他无法意识那是刚才的人质,只是想到那位少女这次真的离他远走高飞了。
就在那时,老妇的脚突然停下,慢慢转身向着边界线和他的方向走回来。警卫兵们惊异地停下脚步,茫茫然地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曾是人质的老妇伸出一只脚,从东侧踏出边界线,弯身伸手插进青年的臂根部,开始拖动青年的身体。把他拖向边界线的西侧。他对一切毫无意识,只是模模糊糊的知道,自己的头、肩膀、胸膛逐渐逐渐的越过边界线。然后,当老妇扶起他的身体时,他看到自己血淋淋的腿也越过了边界线。
一名肥胖的男人走过来。那人拔出在腰际的手枪指着他。那是西侧税关人员,他还不了解事态,只是认为必须保护老妇的安全。老妇对男人连续喊了两声:“不能开枪!这个年轻人的枪没有子弹。他是协助我逃亡而已!”
税关人员好像还不了解似的,却因那张裹在领巾里的小脸发出粗野的男声而吃惊不已。大雪纷飞中,一部车子走近,停下来。两个人影跳出车外,对税关人员和边界线对面持枪而立的警卫兵视若无睹,把那两个人推进车子的后座。
车子立刻开动。
“先把这年轻人送去医院。他的腿必须治疗!”
驾驶的男人答一声“好的”,前座的男人回过头来,笑容满面地说:“君达先生,成功了!”
被称“君达先生”的男人除下头巾,深深吐一口气。裹在白发里的小脸依然令人觉得那是年老女性的脸。
“托这年轻人的福哟!他的演出完美无缺。任谁也不会发现,其实是为了协助我逃亡而请他扮演胁持人质的角色!”
君达用细细的腕臂拥抱他的身体,说了两声“谢谢”。
瞭望餐厅的桌子挤满为了新年派对而来的家庭宾客。也能看见外国客人。几乎全是准备在酒店过年的住客。晚礼服和长袖和服的色彩点缀了全场。舞台预备好了,穿燕尾礼服的经理宣布:“还有七分钟,今年就会结束。现在开始准备干杯,负责斟酒的人将绕到各位的桌子去倒香槟。”
青木坐在最角落的靠窗位置,注视着玻璃上反照的内部热闹情形和外面的宁静夜景。侍应过来,在他的杯里注入香槟。他说:“还有一个人会来。”
“青木老师。”
正当他想伸手去拿前面的玻璃杯时,听见女人的叫声。回头一看,找不到声音的主人,但见一名金发的年轻外国少女站在那里。少女向他盈盈微笑。“让您久等了。我可以坐下吗?”纵使听到她的嘴唇发出跟刚才电话里同样平滑的声音,青木还是觉得搞错了,无法立刻回答说“请”。
少女就座后,向旁边站立的侍应指一指面前刻上树叶图案的玻璃杯。随着香槟注满,那张叶子逐渐染成粉红色。他依然不能相信眼前的少女就是桂子的朋友,只是宛如发现什么奇妙的画材似的,继续凝视那个粉红色的叶影。
“你的伤势不要紧吧!”
君达说,布诺轻轻点点头。
“医院马上就到了。”开车的男人说。君达安心地大叹一口气,再一次盯着他。“已经安全啦。可以告诉我,为何协助我亡命吗?你答应过,只要平安越过围墙就把原因告诉我的。”
他什么也不答。君达又说:“你应该不是为了政治的意图而协助我逃亡。难道你像其他年轻人一样,只是为了自由?”
“不。今年春天为止,我对东侧没有任何不满。我没想过要自由,这次也不是为了寻求自由而做。”
接下去他想说“为了爱莎”。可是一阵痛楚袭来,涌上喉咙的话变成呻吟。“对不起。这件事并不重要。”君达安慰似的拍拍他的肩膀。
在过往的十五年来,赫斯特君达在东德的政坛担任要职,这对布诺无所谓。三个月前,他问一名从事政治活动的朋友:“我想去西边,有什么好办法没有?”朋友替他介绍另外一个男人,最后介绍了君达。当这位名字响当当的政治家出现在眼前时,他确实大感震惊,但他对于君达为何种政治理由亡命则不感兴趣。布诺认为,君达不过是个帮助他逃去西边的男人而已。
车子沿着围墙前进。在东边绝对看不到的乱写乱画的文字涂满墙壁,可以读出其中一句是“我们是一体”。对布诺而言,“我们”不是指德国人民,而是自己和爱莎。将他和爱莎分裂为二的围墙,今晚使他们联系为一……
他还没对自己已经逃到西边产生真实感。车子沿着围墙行走的道路被黑夜和白雪包围,跟东柏林没有两样。爱莎、爱莎——他在心里继续呼喊那个名字。声音比腿部淌出的血更炽热。痛楚使他混乱,依然觉得自己和爱莎被远远的分开。他是对的。只是他还不知道。
今年三月底,从菩提树下街转过身去以后,他的爱莎没有逃去西边,而是以东柏林大学正规留学生的身份远赴异国去了……
“我叫爱莎·洛嘉。从柏林来的留学生。今年四月一日来到日本。为了研究日本文化而来。”
少女只是把自己的名字和“柏林”两字用德国式发音说出。灰蓝色的眼睛和金发、流畅的日语,依然给予青木不谐调之感。少女背向几何图案的浮雕石壁而坐,影子浮现在墙上。那影子使他有奇异的错觉,仿佛另一个肉眼看不见的女人在用日语说话。虽然穿着朴素的灰色毛衣,可是两肩卷曲的头发闪出金色的光辉,使她看起来气质华贵。
灯光显得她的头发分外眩目,使这位突然出现的异国少女更添神秘感。
“你的日语说得相当好哪!”
“我在柏林的大学读了四年,现在最好的老师是桂子。跟她交上朋友后,我的说话方式自然多了。所以说话有点像桂子,对不对?”
青木想起,刚才的电话差点弄错是桂子。确实,对方好像撒娇似的拉长尾音的地方颇像桂子。
“几时跟她相识?”
“今年的……”她说到这里,问他:“秋天的初期日语怎么说?”
“初秋。”
“是的。今年初秋,我在美术馆遇见她。当时我对其中一幅画非常感兴趣,有位女性跟我一样长时间注视那幅画。我不清楚日本人的黑瞳在想什么,但我立刻知道她眼神的意思。她是被画中的女人吸引,不然就是绘那幅画的画家吸引了她的心。我想她一定认识那位画家,于是跟她打招呼。她就是桂子。那是老师题名‘虞美人’的画。”
青木对那幅画有深刻的记忆。那是青木二十六岁那年绘的,他以那幅作品得奖而扬名。他以“虞美人”一种花的名字为作品题名,画的乃是浮现在空想中的女人。
提起初秋,正是青木和桂子开始交往的时期。他记得桂子表示喜欢那幅画。时常跑去展览那幅原画的美术馆看它。桂子所说的那位“希望介绍一次”的朋友,一定是这位女性。只是当时桂子没说那位是外国人,而且说了一次以后就不再提及。为什么?青木觉得不可思议,只猜到一个理由。也许桂子没把“无聊”的事挂在心上。
“很惊讶吧!像我这样的女人突然出现。不过,我是有意让老师吓一跳的。老实说,今晚代替桂子来这里的事,我在前天就决定了。”
来自柏林的少女凝视青木的蓝眼睛闪着亮光。
“前天我听桂子提起今晚跟老师碰面的事。我跟桂子很熟,她把老师的事都告诉我。前天的桂子有点困惑。在日本,一年的最后一夜是非常重要的。假如桂子外出的话,她的家人大概很寂寞吧!所以我要求她:‘让我代替你去’。今天下午,桂子打电话给老师时,我就在她身边,因为她是在我四谷的寓所打电话的。然后我向她建议。桂子也觉得这样做会吓老师一跳,好像不太愿意的,但是被我的蛮横说服了。是的,我是非常蛮横的。”
“为什么呢?”
“因为我比桂子更需要老师。”少女这样回答,然后微笑。白里透红的脸上没有涂胭脂,可是微笑好像化妆一样使她的白脸渗上色彩。青木不知所措。
“你说需要?你和我不是刚刚第一次见面吗?”
“嗯。”少女微笑着回答。青木认为那个微笑是恶意的玩笑,等于嘲笑自己。他以为少女搞错了日语中“需要”的意思。
“那么,为什么需要我呢?”
这样回问时,远处的舞台传来“还有一分钟就是新年”的声音。
“香槟都分配了吧!那么请准备干杯!”司仪说。
在舞台上演奏的钢琴,从活泼的曲子转为安静的曲子。坐在附近的小孩误解了,弄响了花炮,随着母亲的责备声,到处响起失笑声。因为这花炮声,嘈杂声消失了,潜伏在嘈杂中的时间,慢慢朝着一年的最后刹那倒数。
自称爱莎的少女举起香槟酒杯,再度凝视青木。含着微笑的眼睛里还有一团火光。青木认为那盏在蓝色的黑暗中点起的灯,乃是少女生长的柏林的灯……自己一次也没到过的柏林的灯。
“我们找到‘它’了!”
飞机开始慢慢滑行时,坐在隔邻的美国老妇人发出欢呼声。扣上安全带以后,那位白发女性在手袋中乱抓,一边喊叫一边掏出一支锁匙给她丈夫看。好像是家里的锁匙。麦克一边听她欢呼,一边在心里重复那句话:“我们找到‘它’了。”
半个月前,她打国际电话来,第一句话首先是说:“我们找到‘它’了!”紧张的声音没有隐藏内心的喜悦。
“是他还是她?”一麦克这样问。
“当然是他了。麦克,你不知道我有多高兴吗?”
假如是“她”的情形,这次的计划就有必要作很大的修正了,因此麦克也很高兴。
“可是不管是他或她都不重要。对我们而言。那只不过是‘它’罢了!”前天打来的国际电话中,他也听到这样的话。
“明后天,我会跟‘它’接近。所以,尽快来东京一趟!愈快愈好!”
在电话里,她细心地避免用“他”的字眼,继续使用“它”作代名词。
“为了使‘它’成为我们的东西,我将不择手段。麦克,这点你要先知道。不过,不管使用任何方法,我绝对不会出卖你。我会为你出卖过一个年轻人。所以不想第二次出卖人。我之所以接近‘它’,终归是为了这次的计划。”
“关于这点,今年三月你离开柏林之前,不是已经商量好了吗?”
“嗯。不过,我想再肯定一次嘛。麦克,我们是真心相爱的吧!”
他沉默了两三秒,然后说:“那是不用回答的。”
“我有自信让‘它’爱上我。这个意味着我们找到了完美无缺的‘它’哟!”
她的热切声音被机体发出的轰隆声掩盖。飞机的震荡摇晃着麦克的大身体。在轰声和震荡中,他想回忆那个年轻人的名字。九个月没听到的名字一时难以从记忆中苏醒。他在东柏林上她家的幽暗楼梯见过那年轻人一次。有一双孩子般纯真的眼睛。对年轻少女痴恋的眼睛。她也在痴恋中。为了一名经常从西柏林来玩的美国青年,她毫不迟疑地背弃了拥有褐色眼睛的年轻人。
麦克想起在她房里的夜晚。正确地说,那是从黄昏到晚上的短促时间。从西柏林要出到东柏林,必须在当天晚上十二点以前回到西边。况且,假如她跟自由这边的人接触的事被人发现的话,可能不批准她去日本留学了。冒着这样的危险,他不得不缩短在她房间逗留的时间。二人在那短促的时间里浓缩彼此的热情,在简陋的床上激烈地燃烧。那种激情,以及欺骗那年轻人的秘密行为,比起灰色的黄昏毋宁更适合夜晚。一想起她,她那晶莹的身体就在黑暗里浮现。她也是一样吧!有时离开床后,她会笑称“你是从西边吹来的晚风”。
从她献身给他那晚开始,他就把“它”的观念灌输给她了。
机体大大倾斜,突然开始往上浮。他坐飞机已经坐腻了,然而每当那一刹那,仿佛自己的身体四分五裂似的飘散在天空。就如那帧照片中无数的人体。机体斜切地面升上高空去了。对,终于记起来了。那人名叫布诺·豪湛。
“布诺向我求婚。我答应了。三月以前,我不想惊动他。为了不使布诺察觉你的存在。我是个连自己也无法置信的坏女人。”“不仅是布诺,为了你,我将舍弃多少东西啊!”
麦克把腕表调对东京时间。还有几十秒,东京即将结束今天。她已经把体内的夜献给“它”了吗?冬日的晨光从窗外洒进来,磨灭了那个高楼林立的城市。
太阳突破窗上悬挂的床单洒进来,房间的黑暗逐渐变白。里约热内卢的小房间内,仰面倒在床上的尸体跟着炎夏一同腐蚀。一只苍蝇飞倦了,在尸体的脸上停下来,小女孩呆呆地抱着洋娃娃伫立,不明白为何今天莉妲一直睁开眼睛睡觉。为何不住地呼喊莉妲的名字,她却不像往日那样对自己微笑?小女孩尝试再叫一次,伸手摇晃那从床边垂下的腿。突然,钟声响彻云霄。宣告正午十二点的钟声。女孩毕竟不明白,平日一直厌恶教堂钟声而塞起耳朵的莉妲,为何今天安安静静地聆听?另一只苍蝇停留在她不动的耳朵上。第一只苍蝇在她晒黑的脸上漫步。在钟声的余响中又敲响另一次,敲碎了房间里憋住的光与热气。苍蝇受惊飞起,女孩吓得想逃。然而只有莉妲依旧不动……
“五秒、四秒、三秒、二秒、一秒——”
舞台上的钢琴突然奏出和音,开始演奏“萤之光”。“干杯”的声音、玻璃杯相碰的声音、花炮爆响的声音、拖着刚刚过去的时间余韵,进入新的一年。外国客人站起来互相亲吻。
少女站起来。用自己的酒杯碰碰青木的酒杯,稍微沾沾粉红色的酒,上身趋前,越过桌子亲吻青木的脸,芬芳的香味渗透他的脸庞。分不清是香槟的香味,抑或少女本身的香味。青木也站起来回吻少女的粉脸。
“德语用怎样的话庆祝新年?”
“老师会说德语么?”
“完全不行。年轻时去过巴黎三年,可是一次也没踏足德国。”
青木的答复使少女作出微妙的反应,在他还未掌握那是怎样的表情之际,她用微笑掩饰过去。
“萤之光”演奏完毕,大部分的客人起身到餐厅中央的大桌子拿装饰豪华的食物,二人没有站起来。青木没有什么胃口,问少女“要不要替你拿点什么”时,她也摇头。
“能不能回答我刚才的问题?为什么需要我?”
少女不理他的疑问。眺望东京的夜景一会,终于回过头来。
“在这之前,我想向老师请教一些您的事。我听桂子说得很清楚了,但我想直接听老师说一遍。”
“关于我的事?”
“主要是童年的事。老师在哪里出生,双亲是怎样的人?”
青木摇摇头。“我在东京出生,你听桂子说了吧!父亲在我出生之前逝去,母亲也在我生后不久,东京大空袭时——你知道什么是空袭吗?”
少女无言地点点头。
“我母亲在空袭时死了。被火烧死的。只有我奇迹般获救了。现在还有火灼的痕迹留在这儿。”
青木把腕表拿下来。一部分的手腕显出浅浅的白色图案,可知那些皮肤是死的。
“之后,我由姨妈夫妇抚养长大。”
“所谓姨妈,是指老师的母亲的姐姐吧!”
“是的。”
“老师现在住在横滨,那是养大您的家吗?”
“嗯。我姨丈在横滨的贸易公司做事,他和姨妈先后在十年前去世了。”
“老师从几时开始绘画?”
“孩提时代开始的。在我懂事以前,我就喜欢乱涂乱画,姨丈认为我可能有画画的才华,所以让我学画。姨妈夫妇都是好人,我是在幸福中长大的。”
“您父亲是从事什么的人?”
“听说战前跟姨丈一样,在贸易公司做事。”
“东京的公司吧!老师出生的家在东京的什么地方?”
“永田町。”
“位于哪一带?”
东京塔变成一座光塔矗立在海洋似的夜景里。青木指指那附近。
“现在那间房子还在吗?”
“不,空袭时烧掉了。”
“你母亲是怎样的人?”
“跟我姨妈一样温柔,对待我比任何事物都珍惜。空袭时母亲为了保护我而丧失自己的生命……不过,我对父母的事只知道这么多。为何你想知道这些事?”
青木觉得有如接受审问般疲倦,于是反问。少女仿佛没听见他的质问,直直注视青木所指示的光塔一带。淡淡的视线跟浮在夜景里的灯十分相称。少女仍然侧着脸,低低地喃语:“你从何得悉?”然后转过头来。她盯着青木的眼神显得紧张,和刚才不一样。
“老师,你说你只知道这么多,你是从何得悉的呢?父亲在东京的贸易公司做事、母亲死于东京的空袭、老家在永田町——也许是你姨妈他们告诉你的谎言,对不对?”
“……”
“那位姨妈到底是不是你母亲的亲姐姐,谁也不知道。说不定老师不是在日本出生的,而是遥远的外国,在懂事以前被带回日本,由一对跟你没有血缘关系的夫妇抚养长大。人类对出生以后好几年的事应该没有记忆,抑或你有什么证据,譬如当时的照片之类?”
目前青木手头上存留的最旧的一帧照片,乃是进小学前,跟姨妈夫妇以横沃的港湾为背景拍的。青木摇摇头。
“桂子说,老师连父亲母亲的脸都没见过,这意味着他们的照片没有留下来吧!”
“空袭时全部烧光了!”
少女轻轻扬起笑声。
“所以我问你从何得悉呀!母亲死于空袭,以及老师本身体验过空袭的事,纯粹是从姨妈听来的吧!”
“可是……我的手腕上有火伤的痕迹。从我懂事那天开始就有的……”
“火伤的痕迹也许不是空袭,可能有别的原因。”
年过四十的今天,他都会在梦里见到那场火。火势掩盖他的四周,意欲吞灭他的身体,还有一名拼命掩护他的女人……不管女人的腕臂如何用力地裹住他,火舌依然燃烧她的腕臂,步步向他逼近。青木可以在黑暗中想起那么鲜明的火色,发誓有生之年他一定要将那样的颜色画出来。现实中难以体验的火如此栩栩如生,是他诞生不久就有的记忆,青木的生日是昭和二十年(一九四五)二月三日,东京大空袭在他出生后一个月左右发生。说不定是姨妈告诉他之后,他凭想像自己制造的记忆。抑或果真有一场意图吞灭他的火?会不会是少女所说的空袭以外的火?
“到底……你想说什么?难道你知道我所不知道的事?”
青木察觉到突然出现的异国少女似乎意图强蛮地剥夺他的过去,不由产生烦躁的情绪。
不知何时,钢琴演奏结束了,钟声在敲打餐厅的空气。除夕的钟声透过麦克风传出。那个庄严的响声镇压了餐厅的喧嚣,随着玻璃另一边的夜景一声一声地削掉去年的时间。
少女的金发光辉反击着东洋的回响。她什么也不答,沉默地抵制那个钟声,然后从手袋中掏出一帧明信片大小的照片。
向青木递出的照片是拍下来的画。画的是一名穿和服的日本女性。
“原画是某人的所有物,我只能带照片来。原画是照片的十倍大。不过色彩几乎是照原画拍到的。是不是很像老师那幅画?”
青木在心里点点头。很像“虞美人”中的女人。不过,“虞美人”画的是空想的女人,脸部和服装都采用晕色,含糊不清,但可看出穿的是红色的衣服,而且画得分辨不出是洋装抑或和服。少女出示的画中女人,细脸轮廓、圆眼睛、薄嘴唇、头发梳到后面盖住耳朵,是一幅水彩写生,却画得像照片一般细致。然而予人的整体印象是和“虞美人”有些地方十分相似。假如让照片的焦点模糊一下,几乎就是“虞美人”了。照片中的女人穿的和服颜色发暗,同样是红色系统。一眼看去时,从照片感受到的女人脸上的忧郁,应当也可以从青木的“虞美人”画里感受得到。
青木在画“虞美人”时,他在空想中掌握不到的女人脸部神态,突然轮廓分明地显示在眼前,这种感觉令他惊慌失措。
“这幅画是谁画的?”
少女用冷静的视线凝视青木那张歪掉的脸,突然说:“假如老师对这件事感兴趣的话,待会请到房间去说个清楚好了。”
青木缓缓地点点头。
“我想先把事情说在前头。老师,你知道德国的历史吗?”
“不……”
“但是,德国的现代史被卐字涂污的事总该知道吧!六百万犹太人的死,当时在德国有数不清的集中营……无数的人每天被货车载去送死,其中在西德北部的集中营被拆毁后,现在变成荒野,被绿草和夏光装饰着,不知情的人做梦也想不到,从前那是一个比地狱更可怕的地方。”
“……”
“那里的集中营从一九四二年开始到一九四五年三月结束。在营里杀戮不停的一群刽子手,却在盟军抵达之前半个月全体逃亡了。并且将他们的犯罪证据全部烧毁掉。那一带地方的三月积雪很深,天气严寒。盟军来到以后,救出了四百三十名幸存的囚犯。只是其中一个太小了,不能加入人数里面。因为他是出生没多久的婴孩。”
说到这里,少女将金色的头发拨上去,伸手指示桌上的照片。她的指甲染到头发的光辉似的闪闪发亮。
“那个婴孩被一块画这幅画的画布裹着。”
青木的脸更歪了。
“你……到底你想告诉我什么?”
青木什么也不明白。他觉察到,少女不仅想要剥夺他的过去,甚至企图改造为别的东西。少女终于回复微笑的脸。
“刚才老师说你一次也没踏足德国。也许老师只是想说,你没有那样的记忆而已。”
青木还想分辩什么时,一个男声唐突地打岔了。“你们什么也不吃吗?我替两位拿点食物如何?”餐厅经理模样的男人站在旁边。青木将内心积压的东西化为一声叹息。
“好吧!吃点小食好了。”
少女也说:“我也随便吃一点。”
经理微笑着点点头。“两位的日语说得很好哪!”
“我是日本人!”青木这样回答。
“是吗?您的轮廓很深,我还以为您是外国人。”
经理的话也许是想奉承,他不知道这句话伤害了青木。确实,青木体内流着一半外国人的血液。青木望着自己映在玻璃上面的脸。脸和夜景相映成为二重,然而可以看出头发是褐色的。眼睛里混着碧蓝。
桂子之所以一直迟疑着没把自己介绍给这位来自柏林的少女,恐怕是为了青木的头发和眼睛混了颜色之故。桂子应该知道,在街上遇见外国人时,为何青木自然而然地躲开视线吧!父亲是意大利人。他在母亲体内留下青木就病死了。可是,真是这样吗?自己难道只是相信姨妈所说的一切而活到今天?姨妈。那个比亲生母亲更爱自己的女人,果真是母亲的姐姐么?
夜景的灯在他映照在玻璃上的眼睛里点亮了。很像对面坐着的少女的瞳光,看起来仿如异国的小灯。看了将近四十年的眼睛,竟然是一盏陌生城市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