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是无边际的黑暗之伸展。从地面看起来不过是天空而已,却有冲破大气层在黑暗里永远飘荡的感觉。
飞机渺视地上的时间继续高飞,仿佛迷失在只有黑夜的世界里徘徊。看起来像是因时间的混乱而引起的乱气流在搅拌黑夜。青木带着轻微的烦躁,出神地眺望窗外。
离开日本已经过了五小时,还有七小时抵达巴黎。关在厚金属机身里的时间一点也不混乱,确实一秒一秒地把青木载去巴黎。青木觉得,自己为了掌握一个来历不明的戏剧化命运而一步一步的接近巴黎。
自从那天开始到今天的三个月间,他在迷宫里一直徘徊。具体地说,一名叫爱莎·洛嘉的德国少女把他拖入迷宫,而他感觉她那蓝色眼瞳的背后隐藏着更大的巨掌,迄今他仍无法看到那个巨掌的真面目。然后,自己被那无形的巨掌牵引着,单独朝向欧洲去。
“到了巴黎先去哪儿?我想在香舍丽榭漫步一番。”
邻座的两位大学女生在交谈。空中小姐端饮料来了。
“我要威士忌。”他这样回答时,邻座少女惊讶地望来望去。
从小至今四十年,每当他用日语说话时,对于不认识的人露出的惊诧表情已经习以为常。幼年时期相当受伤,成年以后几乎不以为意了。但这三个月又不一样。不管他愿不愿意,重新意识自己体内有一半不是日本人的血统,使他像年幼时期一样受伤和烦躁。突然有人告诉他,他从父亲继承的不是意大利人的血统,而是别的人种的血时,他根本无法想像“那些人”的血是怎样的颜色。
关于那些人,他只有两种知识。一是纪元前后,他们在古老的罗马时代受到迫害。一是进入本世纪后他们在依然鲜明的历史中受到迫害。有关第二次世界大战中卐字企图埋葬大卫之星的历史他是有点知识的,直至三个月前那一刻为止,他以为那是发生在类似幻想故事世界里的事。可是那样黑暗的历史,竟然变成血液在自己体内湍流。
难道就如爱莎所言,自己体内流着犹太人的血?
青木喝了一小口威士忌,避开邻座少女们好奇的视线,闭起眼睛回想今年一月一日开始的变故。
“换言之,你想说的是,那个在果亚集中营诞生的婴孩是我?”
在瞭望餐厅吃过简单的膳食,回到自己的房间后,他迫不及待地这样询问跟在后面的爱莎。她点点头,背手关上房门,环视室内,然后在窗边的沙发坐下。“起码,比起老师所相信的过去,我有更明确的证据可以证明您的过去。”
他拿香烟衔在嘴里,爱莎伸手过来拿掉他的烟,衔在自己嘴里,然后用烟灰盅上的酒店火柴点了火,又把烟还给青木。她对失措的青木露出一个表示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微笑,然后呼气将自己披肩的头发吹开。混着气息的烟影,摇晃金发的光辉。青木至今还鲜明地记起,当时爱莎漫不经心地挥动了那金发的短暂动作,使他刹那间兴起作画的冲动。她的视线重新回到青木身上。青木吸了一口烟。香烟混合了一种陌生的香味。
“所谓的证据是什么?”青木终于发问。
少女沉默片刻。“首先,我要跟你约定一件事。我确信老师必然对这些故事有兴趣,但若你不感兴趣,希望你完全忘掉我所说的一切。同时请你记住一句话。不管什么情形下,不要把这些话告诉别人,包括桂子。”
“这个不必担心。”青木随着叹息笑道。“对我而言,很重要的事多数不会告诉别人。我就是这种男人,这点你听桂子说过吧!”
爱莎盯住他,点点头。
“况且,我已经对这些话过分感兴趣了!”
她再次颔首,从手袋里掏出刚才的照片。“首先你得承认,这幅画是证据之一。”
他点点头。
“不过,我不敢说是不是确实的证据。”她说。
“世上画画的人多不胜数。这幅画跟我的画的确很相似,这种偶然巧合时常发生。”
“嗯。不过我们……”她立刻更正。“我将这两幅画交给美术监定专家比较过了。专家也认为,这两幅画是根据同一人物而画的可能性很高。否则,‘虞美人’的作者就是模仿的天才,是他故意摹拟这幅肖像画的笔触——可是老师不可能见过这幅画,因此只有两个理由可以解释两幅画的相似性。一是老师刚才说的奇迹性的偶然,不然就是两幅画的作者在遗传上流着相似的血统。至于所谓的偶然,我本人认为不可能。”
“何故?”
“画这幅肖像画的是犹太人,当模特儿的日本女性是他的妻子。目前知道的只是那位日本女性在果亚集中营生下孩子,孩子则被盟军救走了。那孩子被救出后的实际情形尚不清楚。另一方面,还有一个不知道自己四岁以前的过去的小孩。两个小孩同样是拥有日籍母亲的混血儿,其中一个孩子画了一幅酷似另一个孩子的父亲所绘的画。这个能够当作纯粹偶然来处理么?”
爱莎的声音非常热切,青木没有回答什么,只是问:“其他证据呢?”
爱莎点点头,从手袋拿出一个小型录音机,按了其中一个钮掣。一阵杂音后,传来男声,立刻结束后,变成女声。女声十分沙哑,可以想像相当高龄了。断断续续的喘息声显示录音带的转动出了乱子,然后开始说话。不时穿插男声,表示女声在回答男人的问题。可以听出是法语,可是杂音太多,纵如对法语具有相当理解能力的青木也几乎不懂她在说什么。偶尔听到的是“日本女性”和“婴孩”之类的单词。
“这位女子名叫苏菲·克雷米,法裔犹太人,果亚集中营的生存者之一。”
爱莎放低音量这样说明,拿出一张照片给青木看。正如想像的,一名满脸皱纹的老妇人,躺在医院的床上。塌陷的眼睛里含有老人忘掉对生存的执着似的虚空。
爱莎继续说明。“果亚集中营的营长是个名叫麦斯·舒维安的男人。柏林沦陷前一个月,他和其他将领一同舍弃集中营逃亡,却在战后十五年在南美被捕。其后一个叫阿德夫·艾曼的大人物被捕,但是隐瞒了那次的骚动。至于麦斯,回到祖国受审不久,就因心肌梗塞死在狱中。”
确实将近三十年前艾曼在南美被捕的事,日本新闻界也很轰动,青木还记得报上登载的照片。但在一小时前,艾曼的脸孔和名字乃是与他毫不相干的事。
“谁也不知道果亚集中营的真实情形。据说进行了四万人以上的大屠杀。那是肯定接近的推测杀戮人数。不过,果亚的大战犯中,确定其中两个在战后不久死亡,麦斯以外的战犯迄今下落不明。麦斯被捕乃是解明果亚发生过一些的重大事件,但他只留下一点点表白就死了。其他以舒坦为首的将领们,从集中营逃走之际,将自己残虐行为的记录或证物全都烧尽了。奥斯威辛等其他集中营的将领逃亡前也做了相同的事,却以果亚集中营做得最彻底。不仅文件和证物,凡是知道集中营实态的囚犯都在逃亡前送进煤气室烧死。不过根据被捕的下级将领作证可知,果亚、奥斯威辛或达荷集中营都发生同样的事。老师晓不晓得,用货卡火车载去集中营的人首先接受甄别?”
青木点点头。关于奥斯威辛的知识,像他这个学历程度的日本人都有。当作货物送去集中营的囚犯们被关在黑暗的火车里,从火车下来后,在阔别多日的阳光里排成两组:即刻送进煤气室的组别,以及强制劳动组别。缺少劳动力的老人和小孩,以及病人和体力不佳者直送煤气室;免送煤气室的人则当家畜般做牛做马。
“果亚那边,跟煤气室并邻的焚烧所烟囱日夜不停地冒出黑烟。当然,不仅是煤气室,集中营到处都有死亡。稍作反抗的人当场枪毙。他们为了满足虐待狂而进行各种死亡游戏,光是现在知道的就说不完了。”
说到这里,她把录音带的声量稍微提高。“现在恰好说到那种残虐行为的一种。”然后配合录音带的声音开始慢慢传译。
“某一天……我们一群女性排列在焚烧所后面……害怕又要开始死的甄别……因为不仅在抵达集中营时甄别,其后每隔三天就要排队,凡是身体不好或表明不满者就被挑选出来送进煤气室……通常为了虐待我们而选在半夜进行,那天是一大清早,太阳初升不久。我们全体被下令脱去囚服。赤身露体已经失去屈辱感。习惯于恐惧、疲劳和饥饿的我们,实际上已经像他们希望的变成家畜,无法意识自己是何物了。然而这样裸着身体,想到终于全体都被送进煤气室时,我还是胆怯了。只要不发疯,对恐惧和生存依然有所眷恋……我们站着的空地上挖好了新的窟窿……那个窟窿有别的意义、别的恐惧。他们在窟窿前面一米左右,放了两个栏架,我们受命挑选喜欢的栏架排成两列。每个人立刻知道栏架的意思。其中一个矮了几厘米,大部分人选择矮的那边排队。跳得过的人得生命,跳不过的人得死亡。他们又想到新的残酷游戏了……我对自己的腿有自信,为了减少一名牺牲者,我排在高栏架那边。除我以外还有十个人,我想大家都有同样的心情。假如大家都排在矮的栏架前面,他们一定随便拉几个人出来去排高的那边……排在矮栏那边的女人比我们多几倍,在她们开始跳之前,队伍中已传来此起彼落的惊叫声。原来两个栏架调换了。好几个边叫边想过来我们这边,一发的枪声阻止了。他们发出胡闹的命令,不准离开自己最初选择的行列……我们那排人侥幸可以越过死的栏架,最初选择矮栏杆的人却都几乎……跳栏失败的同时响起枪声……红色的太阳冲出东边的云层逐渐往上升起,朝阳染红我的身体,就像朝向太阳前进一般……我无法忘记那些冲向死亡的人的影子。这样过了四十几年,我一次也没见过太阳升起的瞬间。宣告一天开始的光辉的那一瞬,我只想到拼命冲向死亡的人通红的影子。我忘不了。同样的直到今天,我还清晰地想起那时玛尔铎露出的微笑。我说‘他们’,其实构思那种残酷的竞技、发号施令、比任何人都享受这种竞技的毕竟是——她。她最乐的不是栏架倒下囚犯被枪杀的刹那,而是无言的挥动铁棒、命令两个栏架调换的刹那。玛尔铎的目的不仅是叫人死,乃是享受囚犯们对死亡恐惧的表情。当时她那冷酷的目光,告诉人她在品尝幸福的刹那。”
爱莎的声音十分冷静,录音带的声音开始因感情激动而战栗,不知是因呜咽,抑或想起当时的恐怖的缘故。爱莎在这里关掉录音带。
“她说的玛尔铎是谁?”青木问。
“玛尔铎·丽比,果亚的副营长,不仅囚犯怕她,即使男将领也怕她三分!”
爱莎从手袋中取出一本薄薄的杂志或新闻剪报之类的书。只有杂志的剪报是英语,大大的标题用红色写着“希特勒的第三个情妇”。
“战后传出许多有关她的谣言,这些记载也是根据那些谣言写成的。比方说她是希特勒做总统以前的爱人,她是纳粹党的干部跟酒廊歌星生下的孩子之类。起码后者的谣言可以否定。有关她的出生确实知道了。她生为波昂鞋商之女,在五名兄弟群中长大。这样的谣言不足为奇,因她在果亚集中营掌握了权力。当时她三十多岁,实际上营长麦斯·舒维安也受她操纵,不过是个傀儡而已,可以想像几乎所有决定权都握在她手中。尤其关乎集中营的残虐行径——刚才苏菲提说的死亡跳栏竞技等,是她在果亚四年间不断执行的游戏,只是其中一个例子而已。穿军服以前,她在纳粹党机关报当记者,其后随着纳粹抬头,她在内部掌握何种权力,以及在果亚集中营时何故她以背后统治者的身份统治一切,迄今仍是谜团重重。”
爱莎翻阅那本德语写的薄书。
“她往果亚赴任以前,一直紧跟在总统背后,乃是总统的重要参谋。假如她在休战期间继续留在总统身边,说不定改变第三帝国的命运。确实有人作证,希特勒擢用近身两大战犯,乃是希特勒参考了她的意见而做的大决断。关于果亚以前的她则一无所知。当德国败势之际,她最先舍弃果亚逃亡,其后不久死了。不过,综合各种证词来看,她之所以掌握权力只有一个正确的答案。”
“……”
“她的性格使然。身体瘦小,传说她的身体不是血肉之躯,而是用铁铸成的。同时意味着她有铁一般的顽强意志。不管任何决定,她从不迟疑。‘是’或‘否’,刹那间从她的铁唇发出。实际上,她在总统近身处,假如连总统也把持不定的问题她都很清楚的回答‘是’或‘否’的话,说不定改变了德国的未来。”
杂志的剪报上只登了一张模糊的照片。好像是把小照片放大的,但从瘦削的脸到下巴的线条可以感觉到她具有匕首般危险的敏锐。
“只留下这张照片,是她二十多岁的时候。”
“第三个情妇指什么?”
因为她有男性脸孔,跟情妇这名词并不相称。
“你知道艾薇·布朗吧!原是服装模特儿,跟希特勒交往了十年以上,在希特勒自杀以前结婚的女人。谣传希特勒跟女星和华格纳一族的未亡人都有密切关系,其中只有两个是他确实关心的。一是艾薇·布朗,二是他的侄女葛莉·劳华。还有一名初恋对象,那是他十七八岁思春期的事了。你知道葛莉的事吗?”
青木摇摇头。
“比希特勒小十六岁的侄女,跟他交往将近十年后,二十多岁就自杀了。她的死和她与希特勒的关系充满谜团,一般人臆测,希特勒对这位侄女怀着激烈的爱情,以死的形式失去她后,使他大受刺激,导致他发动那场疯狂的战争。她是一位金发美女。”
“传说希特勒有性的缺陷……”
“嗯。谣传他不能跟女性欢好。确实,艾薇·布朗跟他交往后曾经两度自杀未遂,容易使人想像他对女性有不寻常的一面。相反的也谣传艾薇跟他之间有个孩子,总之真相不明。这份杂志报导说玛尔铎是他的情妇,不妨当作是趣味本位的写法。纵然希特勒需要她,肯定是把她视为一名能干的部下而已,不是视她为一个女人。”
“那么,那个女人与我何关?”
“我正想现在告诉你。累不累?”
“不,我不要紧——要不要喝点酒?”
爱莎点点头。他从冰箱拿出事先预备好的威士忌和啤酒。啤酒是德国制的罐装啤酒,她选了啤酒,倒在杯里,喝了一口就即刻说:“可以继续了吗?”
青木点点头。
“老师知否?当时的集中营,让孕妇或婴儿存活的可能性是零。对那批企图灭绝犹太人后裔的人而言,新生命和怀孕的女人乃是最污秽的存在。”
“我听说过。孕妇和婴儿抵达集中营后,最先被甄别出来,送进煤气室……”
“不错。奥斯威辛等其他集中营都是这样,唯有果亚集中营不同。”
“怎么说?”
“那里准许孕妇生孩子。关于这点有好几个确实的证词。不过只有将近临盆的孕妇有特权,其他孕妇即刻送进煤气室。幸免去煤气室的孕妇也幸免劳动,可以平安生产,可是母亲只能负责喂奶一事。刚出生的婴孩被带去其他地方,只有喂奶时间回到母亲身边。两三周以后,婴孩不再回到母亲身边,母亲也被带走了。由于婴孩已死,母亲就被送进煤气室去了。不晓得婴孩身上发生什么事。不过,果亚集中营有相当人数的医生,还有很大的医院。据说在奥斯威辛进行同样规模的活体实验是事实,恐怕那些婴孩是用作什么实验吧!但因捉不到一个逃亡的医生,死掉的婴孩也被烧掉,无人能知那是何种实验了。然而,在果亚余生的婴孩只有一个!”
“……”
爱莎盯着青木的胸膛,视线像针一般刺入青木的心。少女一定听桂子说过,知道我的胸膛有手术的痕迹……
“苏菲有提及那个婴孩的事。”
她再按录音机的掣。录音带的声音又在啜泣。她又按掣让录音带速转,一边说:
“关于苏菲的事,我先简单地说明一下。她在二十三岁那年,跟父母兄长一起被捕,送去果亚集中营。大概是果亚被解放的一年前。她的家人在最初的甄别就被送进煤气室,而她因体力良好多活一年,解放时侥幸成为有限的生还者之一。其后她隐瞒了进过集中营的事实,没有一个接近她的人知道她是犹太人。有过集中营体验的犹太人大多数这样隐瞒自己的过去。不是隐瞒,而是企图将那么恐怖的记忆从自己脑海中拭去吧!可是去年——不,已经是前年了,苏菲突然把自己在集中营的体验手记寄给法国的某出版社,提议公之于世。出版社用四万法郎收购她的手记,却因种种原因没有公布出来。柏林的某个组织得到那份手记的复印本,对于写在手记最后的一件事十分注意,于是尝试访问她。”
“那就是这个录音带了吧!”
“嗯。当然这是翻版的录音带。”
她按了掣,然后说:“从这里开始。”安静的房间又被沙哑的法语说话声环绕。
“有一天,一名黑发黑眼黄皮肤的东洋女人送进苏菲所在的收容所。那是果亚被解放前一个月的事,后来得悉,那是最后送来的一群囚犯。苏菲这样说:那东洋人是日本人,因她会说德语,我也懂一点德语单句,总之可以沟通心情了。她比我年长十岁左右。名字是……想不起来了。详细情形都忘了,好像是为学医而到柏林,跟犹太裔画家结婚,战争开始后跟丈夫一同参加地下抗战运动……然后她和被捕的丈夫一同送进果亚。听说她丈夫一到集中营就被隔离,我猜到那男人怎样处理了,我没告诉她,免得她痛苦。一年内,我见过好几个东洋人在集中营内,对于她是日本人的事并不太惊异,包括她怀孕的事。在她之前,我们的监房时常会有两三名孕妇。婴儿诞生后,母子不久就消失,然后又有别的孕妇进来……她来了以后,玛尔铎每天出现,检查孕妇的身体,牵动只有嘴角的微笑说:‘吃多一点,生个健康宝宝哦!’事实上,她也像其他孕妇一样得到特别的食物和药物。当然,那不是玛尔铎的仁慈。她的目的是腹中的婴孩。为了利用婴孩作某些用途,她等候婴孩早日诞生。后来回想一下,那是玛尔铎在集中营的最后一场游戏,是她几年来残暴行径的最后乐章。来到集中营时,日本女性的体力已消耗殆尽,然而终于平安生产……就这样,我所恐惧的事果然发生了。就如以前的婴孩一样,那个婴儿的小身体里也有什么进行了。”
爱莎在这时迅速抬抬眼睛,似乎想看看对方反应的眼神,青木只是沉默地回望着她。爱莎说:
“访问她的男士在这里发问:‘你的手记写着,那个婴孩接受了什么特别手术。’她这样回答:是的……手术之类的实验……我听谣传,其他集中营的囚犯是用作各种医学实验材料而遭杀害,果亚大概也是进行类似的什么实验吧!我进到集中营初期,知道如有人表示身体不适就立刻被送去煤气室。有时将领来了,命令说:‘医院的床有空位,谁愿意搬过去的举手。’没有一个人举手,于是将领逐个逐个检查我们的身体,总共强行带走了二十个人。然后……只有一个人回来。那人这样告诉我。他被带到医院后,立刻以严重贫血的理由而接受输血,同时注射催眠剂之类的药物,恢复意识后又再注射,这样睡了好几天,醒来时发现跟他一起带来的同伴一个一个消失……结果,那人连续几天发高烧,后来被看守的人带走,从此没有回来。那人还告诉我,医院的手术室,时常传来婴孩的哭声。是的,确实在果亚也进行实验,尤其喜欢利用婴孩……玛尔铎是为了利用那位日本女性的婴孩做实验,这才让他平安的来到世上。玛尔铎每天把刚出生的婴孩带去什么地方,回来时婴孩在浓浓的药味中死掉一般沉沉入睡。玛尔铎不仅利用那婴孩做实验,同时利用婴孩母亲的痛苦来取乐。母亲感觉到自己的孩子受到什么残酷的待遇,每当玛尔铎过来,从她臂弯中抢夺婴孩时,她都流泪申诉,而玛尔铎只是露出铁一般的微笑。过了几小时那婴孩带回来时,玛尔铎露出夸胜的笑容。看到她的笑,我以为她是为了撕裂那黑发女囚的心灵才让孩子活下来……这样的事持续了多少天,我已记不起来。但是记得最后一天的事。
那天,我和那日本女性母子一同被带到医院去。下雪的一天。我用一只手抱孩子,另一只手臂扶持那位产后虚弱的母亲,在泥泞的污雪地上跋涉步行。我以为玛尔铎终于玩腻了游戏,准备把那对母子和我置于死地。为了延迟那一瞬间的到来,我曾故意失脚假装跌倒。
我们浑身泥泞地走进没有窗的小房间,玛尔铎在等着。她一言不发,从我怀中夺走婴孩,消失在连接邻室的门外。我知道隔壁是手术室。墙壁是木造的,隔壁交谈的对话隐约可闻。很可能是医生的男声说:‘再打麻醉剂的话,死定了。’传来玛尔铎的声音:‘那就不用麻醉好了。你在迟疑什么?’好像是歌唱般喜悦的声音……我们被关的房间只有一个灯泡,房间角落里摆了锁链之类奇形异状的道具。我想像这是拷问室,若是真的拷问室,那么玛尔铎不必使用任何道具就能拷问成功。因为隔壁传来的哭声,已使母亲发出她所想望的悲鸣。
玛尔铎从房门探头出来,看来相当满意。她走近掩住耳朵的日本女性,用力把她的手扯下来。玛尔铎叫我帮忙把她反抗的身体压在地上。母亲的叫声几乎盖过了隔壁传来的婴儿哭声。她用欣赏自己创作艺术品的眼神注视日本女性那张扭曲的脸。后来想到,那是玛尔铎在集中营的最后一日,她用女囚的悲鸣和婴儿的哭声点缀她在果亚享受的最后一页。
日本女性不再悲鸣,隔邻的哭声也停了,在可怕的寂静中,只有手术道具的金属声在冷冷地回响……过了很长一段时间,玛尔铎抱着孩子出来,把孩子递给我。那身体像石头般一动也不动,我以为他死了,玛尔铎说:‘奇异得很,他还活着。’我能正确地记住当时的玛尔铎的说话和表情。‘你们犹太教的神也在果亚做了一件小小的奇迹哪!’然后恶意地笑了。那个微笑跟往日不一样,令我感觉她像一个陌生人。我一直不明白,为何那样冷酷的微笑令我觉得不同平日的她……后来终于明白了。那是一个冷酷的‘人’的微笑。”
青木也清清楚楚地听到,录音带的声音发出“人”的单词。
“虽然冷酷,毕竟是人的脸。那张脸出现一点点称得上是人的东西。恐怕玛尔铎离开集中营之际,曾经想过自己是人,而且是个女人吧!我也想到玛尔铎有一刹那曾经是人,可是过后仍然一直害怕她那张脸。
玛尔铎不能是人。她必须是恶魔创造的铁制怪物。她不是人,而是被恶魔操纵的机械人而已。想到这样,我才可以忍受玛尔铎所犯的非人道的罪。然而在最后一天,玛尔铎是一个人,一个女人。她向我和日本女性露出的微笑,竟然跟平日完全不一样。不是残忍的恶魔微笑,只是普通坏心眼的女人的微笑。不应该会笑的机械人在黑暗中突然笑的恐惧令我战栗,使我不了解玛尔铎突然向我伸手的意思,不由后退一步。
玛尔铎想跟我握手。我没有伸手出去回握,因为想到玛尔铎戴着手套。是的,那天她也戴了白手套。就像是跟犹太人接触同样的空气就会污秽一样,夏天也戴手套。
她脱掉手套,首先握住几乎晕厥的日本女性的手,然后再向我伸出手。第一次见到她那露出的手,我依然充满恐惧感。无窗房间的吊灯泡照在那只手上,好像突然出现在眼前的石膏作品。那样白得没有血气,石膏或金属的手,使我想到假如咬它一口就会有血渗出来。是的,来到果亚后,我初次发现玛尔铎也是普通的人,如果有枪或匕首击袭,她也会流血而死。现在我后悔那时没有发现。纵使牺牲自己的性命,我都应该伺机狙击玛尔铎才对。牺牲我的性命来换取她的死是十分值得的。假如她死了,起码可以挽救果亚集中营里一半犹太人的生命。我经常在想,果亚进行的杀戮,一半的责任归咎于玛尔铎。
记忆中那是很长时间的事,其实只有两三秒。玛尔铎以为我因敌意而拒绝握手。她的脸上浮起一丝困惑,戴上手套,用听不见的声音说了一声‘再见’,然后转过身去,消失在手术室的门后。那是我所见的玛尔铎最后一面。当时我不知道那是最后,也不知道她为何回复人的脸孔向我们道别。直至第二天看不见她,听见谣言散布开来,说她已经跟一名将领逃出果亚以后才晓得的。”
传译录音带的爱莎相当冷静,录音带的女声却在这时开始狂乱。好像呼吸困难,说话不时中断,变成喘息声。好一段时间里,房里只有从她喉咙挤出的呼吸声回响。
“从这里开始,苏菲似乎害怕什么似的全身抽搐。”
爱莎说完的同时,录音带响起。从声音可以听出,苏菲在那段沉默的期间产生颇大的变化。
“我到今天都无法忘记当时玛尔铎的微笑,她的眼神和她的嘴唇。过了将近四十年,那张脸还在我梦里出现,折磨我……”
苏菲好像陷入一种歇斯底里状态。男人的声音体谅地说:“放心好了,你知道吗?其后不久,玛尔铎在德法边境的村子里烧死了,接受自己所犯的罪的惩治。”
那句话使她发出野兽咆哮般的激烈喘息声。
“之后,那位日本女性怎样?”
她用凌乱的呼吸回答男人的问题,不过依然听到几句含糊的说话。
爱莎在这里停止,把录音带转回头,这次提高声量,让青木再听一遍那个地方,话很短而清楚,可是青木毕竟听不明白。
“你好像也不太听懂做访问的男士的话,她是说:‘她还活着’。”
再一次转回头重播。青木集中精神倾听。
“听起来确实是这样。换句话说,那位日本女性现在还活着?”
爱莎点点头,补充一句“恐怕是的”。
“可是无法证实了。”
“那位苏菲女士死了吗?”
“不。但是不可能继续访问她了。她坚持闭口不语,仿佛一开口就会全身颤抖,而且自此以后,一句话也没说过。”
“失语症吗?有一种不能开口说话的病。”
“是的,将近半年完全不会说话,其后比以前更沉默寡言,但是说一些日常生活的话语。然而无法继续访问了。一提到那个时代的事,她又会因喉咙和嘴唇痉挛而失去语言能力。战后的苏菲,隐瞒了自己是犹太人以及有过集中营体验的事实,在里昂的慈善机构照顾老人,六十岁以后转变处境,接受老人机构的照顾。现在健康没有大碍……”
青木拿起苏菲·克雷米的照片重看一遍。也许听过那番话的关系,他从她深刻的皱纹和虚空的眼神感觉到悲剧的成分。
“那张照片是在访问后,趁她病发躺下来时拍到的。如今她能在日常生活行动自如,但是依旧完全不说话。”
青木抬起眼睛,催促她说下去。
“不过,我们从另一条路掌握到那婴儿日后的行踪。”爱莎的蓝眼睛显得紧张。青木拿起威士忌酒杯,为了掩饰自己的情绪。
“就是这幅画。解放果亚的是英军,其中一名军曹从犹太人女性手中领养了那婴孩。那位军曹现是退伍军人,在伦敦郊外跟儿孙们过着幸福生活。这幅画在他书房里装饰了将近四十年。婴孩用破衣和这幅画双重包着。在军曹的记忆中,最终婴孩在休战后被柏林的日本人收养了。也许他从苏菲口中得悉。婴孩的母亲是日本人吧!至于是怎样的日本人收养他,军曹已经记不起来了。我们……”这回爱莎留意到自己漫不经意地使用的言词。“我有一群伙伴。”
她又说:“让我事先说明好了。我加入了某个组织。请放心,不是危险组织。不过我跟那种组织有关联的事,在东柏林无人知悉。老师你也知道的,东德是非常不自由的国家。假如我和那组织的关系被大学知道,这次的留学即刻被取消,今后我也不能从事任何活动了。所以我不能告诉你那是怎样的组织。”
“可是……”
青木想说,我想避免卷入间谍或政治斗争之类的麻烦问题,可是被爱莎打断了他的话。
“所以我说,问题在于老师对我所说的一切有没有兴趣。假如老师没有任何兴趣,我马上离开这里,从此不再跟你见面。”
青木思考一阵。“好吧!总之,继续说下去吧!”
爱莎仔细地探索青木的表情,眼底浮起安心之色,继续下去。
“我们寻找那个收养婴孩的日本人,终于知道有个名叫石岛清太郎的人,乃是当时日本帝国大使馆职员,休战后还在柏林住了三年。一九四五年二月十八日,柏林毁灭的两个多月前,日本大使馆撤回祖国去了,但不清楚石岛为何其后还留在柏林。我们之所以知道他的存在,是因他当大使馆职员时期认识一名德国人,他在战争结束后见过石岛好几次,可是记不起石岛身边是否有个小孩子。如今他是将近八十的老人了。从他的旧日记得悉,石岛于休战第三年的七月三日回国,日记的记述里没有提及孩子的事。但是,那德国人从旧相簿中找到一张记忆里没有的照片。我们为了那张照片而注目在石岛身上。就是这张。”
说着,爱莎又取出一张照片,递给青木。
三十前后的男人和怀里的幼儿。男人穿的是西装,幼儿是圆领短袖白衬衫。
“这人就是石岛。这是复制照片,原照背后写上日期。一九四八年七月一日。他回国的两天前。我们认为他带着小孩回去日本了。你对石岛这名字和这张照片的脸孔有没有印象?”
青木摇摇头。
“那么,这个小孩呢?”
青木知道爱莎盯着他的眼神含意。照片变色不鲜明,然而可以看出青木最熟悉的男人的影子。最熟悉的男人?我真的熟悉自己吗?
“我看了也觉得很像老师。”
“可是,幼年时的长相形如他人,不能肯定是我。而且这张照片也看不出男孩还是女孩。说不定真是这个人的孩子!”
“那位德国人可以肯定,石岛没有结过婚。”
“可是。你有证据证明这小孩就是集中营找到的婴孩吗?”
“我就是为了调查这件事才来日本的。”爱莎斩钉截铁地说。“为了寻找这对父子,以及另一组家人的行踪。”
“另一组家人?”
“这对父子回日本之后四年,战前在德国做医生的日籍夫妇带着一名八岁的女孩回国了。从年纪来看,那女孩也有可能是果亚的婴孩。”
“可是,那个婴孩不是男孩子吗?”
“不,我从柏林起程的阶段,还不能确定那个婴孩的性别。因为苏菲或营救婴孩的军曹都对这点的记忆模糊。苏菲觉得是女婴,相反的,军曹认为是男婴。我依然不知是他还是她就来到日本寻找那小孩了。首先寻找医生女儿的下落。我认为她有可能是那个问题婴孩,是因那对医生夫妇离开柏林时已近六十岁,却有个八岁的小孩,未免太不自然。我来日本后先找医生夫妇,为此浪费了三个月,好不容易找到了,一眼看出少女没有西洋人的血统。我在德国调查时,听说那对夫妇都是日本人,孩子却像混血儿,以为他们是从大使馆领养孩子的关系。接着我开始调查石岛的下落,这一边也有困难。石岛回国时,辞去外交部的职务,行踪不明。我只知道石岛清太郎的名字而已。”
爱莎表示,她从电话簿找出同姓的人,然后全国打电话去问。八月中,终于找到她要找的人。
石岛清太郎回国后,立刻投靠京都的远房亲戚,不久结婚,搬去奈良,十二年前死于癌症为止,一直在大学里教德文。
“他已经死了?”
“嗯。接电话的是他的遗孀。她对陌生人打来的电话也很有礼貌的对应。她说丈夫确实名叫清太郎,休战后三年以大使馆职员身份住在柏林……”
炎夏的某一日。爱莎到奈良拜访了石岛的遗孀,请她确认照片上的脸孔,肯定了他就是她要找的人。她从石岛太太口中知道许多,然后又拜访了石岛回国两个月间投靠的京都亲戚家,在那里又问到石岛回国的动向。
“那么,这个照片上的孩子怎样了?”
“问题就在这里。”爱莎不由用德语脱口而出,慌忙改为日语。“石岛太太和京都的亲戚都说没见过那孩子,也没听石岛提过,而且肯定石岛回国时是单身一个人。石岛太太看到这张照片,的确很惊讶地问我:‘这个小孩是谁?’我胡诌说是在柏林拍的照片,多半是在那边认识的朋友云云。”
“……”
“石岛带着这孩子回到日本。可是抵达日本后,那孩子却从他身边消失了。”
房间的寂静令耳朵刺痛。青木不晓得说什么好,只好等候女人开口。
“确实没有证据。不过可以想像到。不知道什么原因,石岛带他回到日本后,把他交给别人抚养了。恐怕是为了他的将来,所以噤口不提有关他的一切吧!”
“也许你的想像是对的。可是那个‘他’也许不是我啊!纵使石岛把他交给东京的什么人抚养是事实,那个他也没有必要一定是我吧!跟我同龄又被父母以外的人抚养长大的混血儿,在日本还有很多!”
爱莎不理青木的反驳,站起来走到窗旁。
“我几时、在哪里知道老师的名字,猜得到吗?”
爱莎凭窗眺望夜景一会,依然侧着脸这样说。
“我是在柏林的大学研究日本文化的,关于日本的绘画也有不少知识。不过都是关于浮世绘或明治大正时代的日本画知识,对现代画却一无所知。我知道老师的名字,是在夏天拜访石岛太太而去奈良时的事。”
“怎么说?”
“她让死去的丈夫的藏书继续留在书架上。本来是想捐赠出去的,但又舍不得,因为觉得那些书最有丈夫的味道。几乎全是学术书籍,只有一本放得十分显眼。某位画家的画集。石岛太太表示那本画集是特别重要的遗物,于是我问她,死去的丈夫是否对画很有兴趣。她摇摇头说:‘我丈夫临终之前两个月买回来的,显得十分喜悦。因为他很少买画集,我问他为什么,他说那位画家是他从前认识的人。’她认为既然那本画集如此使丈夫开怀,好像有意放进棺中陪葬哪!”
“你是说,那是我的画集?”
确实,十二年前乃是青木第一本画集面世的时候。
“不错。我请她让我看那本画集,眼光最终停留在那幅画上。因为那幅画跟伦敦退伍军人家里装饰的日本女性肖像画十分相似的缘故。回到东京后,我立刻调查那位画家的事,同时到他教画的大学去了。我没有直接跟他接触,而是先接触他交往的大学女生。因此我在某天跟踪她,假装偶然在美术馆相遇而接近她。”
“……”
“刚才老师说你不认识石岛先生。可是为何石岛先生表示曾经见过你呢?很简单。因为老师遇到石岛先生时,还是没有记忆的幼年时期的缘故。”
爱莎说完转过身来,她的眼底带着挑战的光,似乎在说你还想否定吗?假如这位异国少女说的一切都是事实,自己和照片中的幼儿确实有一条线紧紧相连了。头脑纵然可以理解,可是心情方面赶不上。有关自己记忆里没有的岁月,居然知道了别的事实,就像突然被带到黑暗的法庭,接受没有记忆之罪的判决般。
集中营、卐字、杀戮、犹太人……依然是只有字义的外国历史,没有实感可言。桌面的两张照片、站在窗边的外国少女,仿如做梦般没有现实感,青木怔怔的发呆。
就在这时,记忆中的某个情景在意识中突然苏醒。从孩童时代开始,那个情景不时像幻想掠过脑际。他想捉住它,然而不管如何焦虑,依然捉不到确实的轮廓……
“你说你见过那本画集,那你记得其中一幅题名‘古堡’的画吗?”
不知是否青木问得太唐突,爱莎点点头,脸上浮起独特狐疑的表情。
“德国有没有类似那幅画的城堡建筑物?”
爱莎拼命努力回想的样子,终于摇摇头。
“那幅画好像沉在黑暗的湖底似的,用迷蒙的线条画的吧!题名‘古堡’,我想可能是城堡。假如没有题名,则像是巨大的奇异建筑物而已。老师实际见过那座城堡吗?”
“我不知道实际见过没有。从我懂事开始,那座建筑物就留在脑海中。我也不懂那是不是城堡。不过小时候起,我就觉得那可能是遥远的外国建筑物……”
那个巨大的黑影耸立在不知是黎明或黄昏的幽暗天空里。青木想起,是从下面仰望的位置。每当觉醒时,青木有无法解释的不安。那幢耸立的建筑物好像会在下一秒钟崩溃成为瓦砾,向自己迎面击袭。他没有谈到那种类似恐惧的不安,只是说:“我以为那幢建筑物可能类似果亚集中营之类的呢!听了你的陈述后,不知为什么有这个感觉。”
爱莎想了一阵,摇摇头。
“即使是的话,婴孩时期见过的东西也不可能记得住啊……”青木漫不经心地说。
“老师,你肯承认苏菲在果亚集中营抱过的婴孩是你自己了吧!”
爱莎的声音像自言自语般平静。青木摇摇头。
“我不能承认。纵使你能提出更确实的证据,我也只能摇头。不过……我也不能否定你所说的一切,而且十分感兴趣。假如有人告诉我,我的母亲可能还活着,我怎能不感兴趣?”然后又问:“那么,现在能不能告诉我,你们为何需要我了吗?”
“我们希望老师协助我们寻找那位跟犹太人结婚的日本女性。为此,希望你过去巴黎跟苏菲·克雷米见面。正如刚才说的,苏菲患上失语症,假如我们把那个孩子带到她面前,可能她会说出有关孩子母亲的事。她有义务跟那孩子说话——我们想知道苏菲说‘她还活着’的下文。我们认为苏菲一定知道更多有关她的事。”
“换句话说,你们寻找那日本女性的目的何在?”
青木询问的声音,被电话铃声打断。铃声刺破房间的寂静,二人同时注视床边的电话。
青木站起来,爱莎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
“假如是桂子的话,请告诉她我已经回去了。”
青木没有回答什么,拿起话筒。幼稚而成熟参半的熟悉声音在话筒深处响起。
桂子首先祝贺新年,然后说:“对不起,毕竟不能赴约……爱莎代替我去了吧!”
“嗯。”
“吓了一跳吗?抱歉啦。她自己做的决定,我只好沉默地点头了。”
“不,很有意思。我们一起吃饭,她已经回去了。”
“你们谈了什么?”
“没什么大不了……杂谈而已。”
“她是不是很欣赏老师的画?还没有见到老师以前,她就好像爱上你了。她跟我开玩笑,假如见到以后发现老师是想像中那般风度翩翩,她就实行横刀夺爱!不,也许她是真心的。因她非常热情啊!外国人比较坦诚率直罢了!有时那两眼睛好像变成蓝色的火焰燃烧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