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样回答她?”
“回答什么?”
“她的玩笑。毕竟沉默地点头吗?”
话筒的另一端陷入沉默。这个无言令他想起二人之间的关系。
“我告诉她,这件事不该由我答复,而是老师。”桂子说,这回轮到青木语塞,只好用笑声敷衍过去。
“总之,我们只是闲聊而已,没有提到这件事。我想睡了,明天你再打电话到横滨给我,好吗?”
“预祝老师有丰收的一年。”
收线之前桂子这样说。青木完全无法预测,来自柏林的女人揭开新年的一幕,到底今年会是怎样的一年?
“继续刚才的话题吧!为何你们要寻访那个可能是我母亲的日本女性?”青木坐在椅子上,询问依旧站在窗旁的爱莎。
“我的任务到此结束了。我只是负责找到老师,让老师对这些故事有兴趣。关于刚才的问题,将由另一个人答复。”然后问:“是桂子打来的吗?”
青木点点头。
“桂子说了我什么?”
“她说你是个热情的人。”
“哦……”爱莎环抱自己的身体,一直注视窗外。“可是我不是经常热情的人,只有当我遇见适合的人时。在我的人生里只发生过三次。一次是前年春天,我遇见一位德国年轻人时,还有是那年夏天,我在东柏林的街头遇见一名美国人时,还有一次是去年年终,即两小时前,我在这间酒店的餐厅遇见一名日本人时。”
青木沉默地注视爱莎的侧面。
“过来这里好吗?”
等了几秒,青木才站起来,走到窗旁。东京的城市只剩下白色的灯火,散布在新年的黑夜里。透过少女的视线,青木感觉到夜景的美丽。实际上,青木所看惯了的东京夜景,映照在爱莎的蓝眼瞳里,却是充满异国灯火的美。
“本来我想先诱惑老师,之后才谈这些故事的。可是见到老师后,我改变了心情。”
“为什么?”青木这样问。
“一开始就诱惑您,那是我的任务。我是为此而来酒店的。假如老师一开始就接受我的诱惑,与我欢好,其后谈什么也容易得多吧!然而见到老师的刹那,我改变了。现在我已忘掉自己的任务了。”
这些话的内容跟她平静的声调一点也不相称。
“我问桂子,假如老师是我想像中那么风度翩翩的男人的话,我可不可以横刀夺爱,她回答说,这个让老师答复。”
青木什么也不答,只是继续凝视东京的灯火。逐渐地那也变成异国的灯映在青木眼里。不管是犹太人还是意大利人,总之他的体内流着一半非日本人的血。那一半血使他觉得,看惯了的灯也变成陌生的异国之灯。他的体内虽然有一半日本人的血统,然而当着桂子面前时,那一半的血骤然失去了意义。青木时常觉得桂子的黑头发黑眼瞳像外国人般遥远。自己爱不爱桂子呢?跟她交往半年,终于这个疑问清清楚楚地冲向自己。然后他在心里摇摇头。半年来,自己只是想爱桂子而已。爱她之前,那一半的血对桂子身体内流的血不住地抗拒。假如他把这件事告诉桂子,他知道桂子会说:“这件事没有任何意义。”假如他和桂子一样年轻,也许他的生活方式将会改变。如今这个年龄,他知道怎么解释都是徒然的。
今夜,一位蓝眼瞳的少女突然出现,她所说的一切话叫他震惊。然而这两小时,那双跟自己相似的蓝眼瞳给他奇异的安全感。刚刚认识两小时的少女,感觉上比认识半年的桂子更加亲近。二人的视线越过玻璃窗混合为一。他向披散在肩膀的金头发伸过手去。那只手埋掉二人之间生硬的隔阂。
爱莎似乎领悟那只手的含意,身体半转过来背靠在窗前,定睛注视他的脸。那双眼很冷,同时很热。青木想起桂子形容的蓝色的火焰。
“我还有一个任务。”她用喃语般的声音说。“老师就是‘他’的最后证据,就在老师的身体上。有两个……一个是手腕的火伤,刚才老师让我看过了。”
“为何手腕的火伤是证据?”
“苏菲的手腕上有同样的火伤痕迹。她为了隐瞒自己是犹太人,不得不将集中营刺在手腕上的四个囚犯号码烧毁掉。”
“囚犯号码也在婴孩的小手腕上墨刑吗?”
“很有可能。不,刚才见老师的手腕时,我确信了。为了埋葬老师在集中营出生的事实,有人故意让你受到火伤。还有一个证据在老师的胸膛上……”
爱莎的手搭在他的上衣钮扣上。她替他脱掉外套,解开领带,松掉衬衫扣子。裸露的胸膛中央部位有一个小小的十字。孩子时代清清楚楚地印在胸前的十字,现在变成几乎看不见的浅色。
“这是孩童时期接受小小手术的痕迹。”
“几岁的时候?老师对那个手术有记忆么?”
“……”
“年幼到留不下记忆的手术对不对?只是从姨丈或姨妈听来的吧!苏菲的证词里说,他在果亚集中营接受过残酷的手术。为何不能考虑是那次手术的痕迹?”
“到底是怎样的手术……”
“这点我们也想知道。”
“你说是残酷的手术,可是为何我还这样健康的活下来?我的身体没有任何异常。”
“这点我向桂子问过了。”
“我的健康,不是从未接受那种手术的证据么?”
爱莎的手指在他胸膛的十字伤痕上轻描,然后描他手腕的火伤痕。随着轻微的紫蓝色,大约四十年前那一瞬袭击他那小身体的火和当时的叫声,为何竟在那一刹那想起来了。假设四十年来在梦中折磨他的那场火,并不是迄今相信的空袭的火……假设这个紫蓝色不是普通的火伤,而是为了隐藏他的出生秘密的颜色……假设那是休战第三年,他被日籍夫妇带回日本后,被他们烧毁的烙印……爱莎那白得通透的指头热得难以想像。那指头掘起了四十年前的那场火,如同梦境所见般燃起黑烟,势欲吞噬他。为了逃避恐惧和窒息感,他把心一横,将自己的嘴唇强压在爱莎的嘴唇上。
第二天中午过后,青木回到横滨的住家,傍晚时分又走向沿港湾的酒店。因为黎明前爱莎离开酒店房间前,问他假如有空的话,希望他今天下午五点钟到那间酒店的咖啡座来。
咖啡室十分拥挤。元旦的缘故,到处可见梳日本髻和穿长袖和服的少女,外国客人也不少,就是不见依然浸染在他体内的金色头发。
他比约定时间早到了二十分钟。正想走出黄昏的港湾漫步时,耳朵听见讲英语的女声。入口右边并列着观叶植物,茂盛的树叶背后藏着一张桌子。那头眩目的金发在绿叶的隙缝间灿烂闪光。爱莎好像使用英语跟她的同伴热切的交谈,同伴的影子被观叶植物挡住了看不见。青木等爱莎的声音中断后,走近那张桌子。
从绿叶背后突然出现的青木,令爱莎有一瞬的失措,立刻堆上微笑。爱莎对面坐着一个褐黄头发的蓝眼青年。爱莎介绍青年。麦克·卡森,总公司在纽约的饮品公司职员,今天下午刚到东京。
介绍之后,爱莎顿了一下,补充一句:“我们的成员之一。”
麦克是典型的美国青年,高个子,黄褐色的头发柔和地起波浪,白皙的脸上微见雀斑浮现,笑的时候蓝眼睛更添清澄。穿着深灰色的西装,跟日本商业人士不同之处,在于领带的结法予人舒适的感受。从他笑态可掬地伸出大手的最初一瞬开始,青木已对那位美国青年产生好感。
起初他说起第一次拜访日本的印象,然后向青木请教有关日本的问题。青木对英语有相当程度的理解能力,但是不时跑出听不惯的单语,叫他捉摸不到意思。那时爱莎就帮助传译。爱莎的英语相当流畅,麦克好像也会讲德语。偶尔二人不理青木使用英语交谈,对话里搀杂了德语。
麦克不时发出充满朝气的笑声,听他的笑声,只像一个纯粹为度假而来的游客,带着无忧无虑的笑脸突如其来改变话题。“我已从她处得悉一切。让我说出我们要找你和你母亲的理由吧!你知道安妮·法兰么?”
青木因那个意外出现的名字困惑了,但是点点头。青木当然知道那位在荷兰的隐藏住家度过思春期,结果被秘密警察盖世太保逮捕,送进集中营死去的犹太少女的故事。
“她的日记在死后被发现,成为世界畅销小说名著。十六岁死去的少女所写的日记,她向全世界投诉的不仅是奥斯威辛集中营的记录,也是迫害犹太人的残酷和战争的悲剧,真是震撼人心。她的名字在日本也街知巷闻吧!”
青木点头之后,麦克又说:“我们需要第二个安妮·法兰!”
“我是保护犹太人组织的一员。这是以分散在全世界的犹太人为对象的组织。除了保护,我们的任务还包括揭发纳粹SS残党,以及解除世界部分地区对犹太人的歧视问题。知不知道一个叫‘莫沙多’的以色列谍报机构?我们的某部分与莫沙多有关系,联合参与政治活动。不过,关于青木先生的事,没有任何政治意图的缘故,你完全不必担心自己会卷入什么麻烦。这点可以保证!”
爱莎打岔一句:“这件事我已经跟他说了。”麦克点点头。
“我这几年来在组织里的任务,就是尽量收集集中营的生存者的证词,透过新闻界向全世界宣诉。不过说实在的,世人对纳粹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所犯的大罪已逐年淡薄了。盖世太保已经全体被捕或死亡了,有关纳粹的残虐行径也说尽了。不,关于集中营的实况还留下许多不明点,想起六百万人被杀的数字,不管怎样重复述说那残虐行径也说不完才对,可是因为新闻失去新鲜感,这种报导逐渐缩小了。对于犹太人以外的人,甚至犹太人的年轻后代而言,那些已经变成过去的历史了。然而跟此反比例的是,这几年的世界再度涨满第二次大战前的同样不安。你在日本也能理解吧!”
麦克的声音带着狂热,不知何时愈说愈快。青木逐渐跟不上他的英语,途中开始由爱莎传译,然后爱莎突然打断麦克的话:“换个地方吧!”似乎是在意入口的出纳员频频投来好奇的视线。
出酒店后,爱莎提议:“我想再去外国人坟场看看。”于是三人走向那方。两个月前,爱莎曾与桂子来过横滨一次,说是教堂和洋房栉比的坟场周围使她想起故乡的街景。麦克对于第一次到访的日本却不表示兴趣。一边在斜坡上的公园漫步时,一边滔滔不绝地叙说世界如何动荡不安,并且举例说明过去的纳粹针对犹太人施行的残虐行径。
“随着一件事情变成历史事件的同时,人们又在重复同样的过错。现今笼罩世界的经济危机暗云不也在日本上空沉甸甸地笼罩着么?作为切开那暗云的活路,必须忘掉的法西斯名词又再涌现了。第三帝国崩溃后,德国的纳粹信奉者像幽灵般留存下来,至今还在梦想第三帝国的复活。其他还有称作新纳粹的,受到希特勒的魅力附体,引发了各种暴力事件。法西斯吸纳了世界不安,开始像霉菌般繁殖起来。不仅在德国。甚至全欧洲、美国……恐怕日本也有。今天的柏林有纳粹亡魂集团,他们跟年轻的新纳粹联手,准备制造第二个希特勒。虽然是个很小的组织,但是不容忽视。当初的纳粹也不过是个少数党,却因吸纳了时代的不安而产生那么可怕的繁殖力。为了对抗这种活动,我们要把第二个安妮·法兰送到世上来。将那本日记也有的相同感动实话送给全世界。假如新闻对犹太人受害记录失去了新鲜感的话,我们要把吸引人们兴趣的新鲜戏剧送给世人。
为了这个,我们在这两年四处寻找隐藏的集中营生存者。很遗憾,世人在目前的时机无法发现感人的故事。苏菲寄给巴黎出版社的手记称不上新鲜感。像她那样有过集中营体验而影响后来人生的例子还有很多。可是,我们却对她手记中描述的日本女囚犯和婴孩产生兴趣了。在果亚奇迹地诞生生命的事实、此外是婴孩的母亲是日本人的事实,加上苏菲的证词中得悉玛尔铎和她的关系。玛尔铎据说是希特勒的近身参谋之一,假如她继续留在他的身边,第三帝国的命运可能大有改变的女人。这些事实不仅引起我们关心,应当引起全世界的关心才是。于是我们马上开始着手寻找那个婴孩的下落——现在,他就站在我们眼前。”
麦克已从爱莎处得悉一切,他也确信青木就是“他”。当时三人站在俯望横滨港的公园眺望台上。黑夜以海面作为黑色发光的垫子,城市的灯仿如断线的珍珠首饰般分布其上。好几艘外国货船停泊在海面,海风把贸易港特有的异国风味,混合了对那个国度的奇异乡愁带到山丘上。冬风寒冷,爱莎和青木都竖起大衣的衣襟,只有麦克忘掉寒意般热心地喋喋不休。结果他说,他们只是盼望青木到法国去见苏菲,假如从她口中引出知道他母亲下落的关键,希望借此找到他母亲。
“不必想得太严重。因为我们是凭苏菲说的‘她还活着’这句话而下赌注的,至于是否生存还无从确实。纵使生存也不一定找得到。我们只是知道那孩子来了日本,从而猜测她若活着,应当住在欧洲的可能性很大而已。即使找到了她,假如她不能说出我们所希望的故事,我们也会放弃发布这件事的。不过,不管结果如何,一切的费用由我们负担。只是你到了法国,其后可能请你继续她的搜索的缘故,希望你最少腾出半年时间来。你不是协助我们达到目的,乃是为了寻找母亲而请我们帮忙,这一切,首先等见到苏菲的结果才决定好了。”
麦克盯着青木,不经意绽出一个笑脸。这位典型的美国青年十分适合这样孩子气的笑脸。
在外国人坟场走一圈后,麦克恢复真挚的表情。
“假如为纳粹杀死的六百万人造墓的话,恐怕是这个城市的几倍那么大。”
山丘的斜坡上矗立着无数的十字架。夜风吹过死者们在异国的天空下沉睡的坟场,听起来仿如清冽的赞歌。麦克的眼里看到的是否纳粹牺牲者的生命?他靠着铁栅投出无言的视线,那是青木见到的最后的严肃的脸。
“现在我不能马上答复你。给我一点时间考虑。”
“后天早上,我必须回去纽约。在我走之前让我知道你的答复就可以了。”
说完这句话时,麦克笑了,回复普通美国青年的脸。当晚下到唐人街用膳时,以及第二天到镰仓参观时,他的表现只是一名游客。
镰仓的寺院到处挤满新年谒拜的游人。麦克对日本寺院建筑的精致以及佛像之美发出夸张的感叹声,一点也感觉不出他是有特别目的而造访日本的迹象,但他跟普通外国游客不同,既没有带相机,进到纪念品土产店时,对于日本扇子梳子之类也一概不感兴趣。青木想,他是为了向纽约的朋友隐瞒这次访问日本的行程,所以不要把任何来过日本的证据带回去。
那天,青木还是看到一次麦克破坏游客形象的表情,乃是造访以绣球花著名的明月院时。
绣球花空有枯枝斜缠,连寺院也像灰褐色的冬萎般凄凉。麦克喃语了几次“好神秘的寺院”,向雕在泥崖上的石佛和深绿的竹林投以满意的视线,最后走进山门附近的洞穴中的刹那,他的眉头深锁,脸色变得阴沉。高个子的麦克弯下比青木和爱莎大的身体,走进洞穴的刹那间,夸张的笑声立刻消失,变成类似呻吟的声音。
为安产而祭祀的地藏菩萨,安奉在地下水从泥壁渗透的湿暗中,无数的东北木偶和童女模样的日本塑像排列其上,在幽暗的蜡烛灯里浮现,的确有点可怕的味道,但不至于引起恐惧。可是麦克明显地因恐惧而扭曲了脸,接着的瞬间冲出外面去。
“他怎么啦?”青木问。爱莎也担心地注视他。麦克不肯说出理由,只是摇头表示“没什么”,立刻恢复开朗的脸孔。
第二天早上到成田机场送行时,麦克才肯说出理由。连续数天的晴天突然过去,机场跑道下着冬雨。奏着低音似的单调雨声。麦克从机场餐厅的窗子眺望自己要搭的泛美航空庞大的机体,有点烦躁地从小火柴盒抽出几根火柴来折断。青木在横滨的中国菜馆见过他有同样的习惯。从他折断火柴的指头可以窥探脸上想像不到的神经质。
“在我答复那天的问题以前,我有一件事向你请教。你为什么参与这种工作?”青木问。
“为了一帧照片。”麦克说。“童年时代,我看到了奥斯威辛囚犯的尸体堆积如山的照片。当时我还小,不晓得那是人,以为是坏掉了的玩偶。昨天我在那间寺院里大失常态,也是因为那些日本塑像令我想起那帧照片之故。那张照片决定了我的一切,包括生活方式。”
麦克的蓝眼睛布满阴影。在昨天之前太过清澄的蓝眼睛令青木有不信任的感觉,相反的这样阴郁的色彩却使他见得可以相信了。
“好吧,我答应你。”青木答应协助他们。“不过,三月底为止我都不能离开日本。我在大学的工作还没做完,现在画着的画必须完成。纵然去巴黎,也要三月底才可离开。”
麦克考虑了几秒钟,说:“那就好了。我们当然盼望你早一点来。不过那个时候,我和爱莎都可能身在欧洲了。”
爱莎点点头。“那个时候,我刚好回到东柏林了。”
青木握住麦克伸过来的手,这样子成立了一个契约。美国青年的手比青木大一圈,青木觉得握手的瞬间,命运就紧紧包围了自己。想到两天前开始的事态,在他体内沉睡了四十年的命运突然醒觉,带着激流涌向自己。
他还没告诉任何人,其实他想从四月开始到欧洲流浪一年。他想在父亲的祖国意大利住一年。以前到欧洲时还年轻,故意避开不去意大利。年轻抗拒了体内那一半的血。可是过了十多年,到了四十多岁的今天,很自然地产生委身给那一半的血的心境。去意大利之前,他想在曾经住过的巴黎逗留一个月。因此,当麦克告诉他“盼望你去法国”之际,他觉得不是偶然。不,从前天开始,当他在突然出现的柏林少女眼中看到异国的灯那一刹那开始,他就觉得有一股更大的力量使他听到这些话。
在关卡前跟麦克道别,三十分钟后坐在回东京的电车时,青木问爱莎:“我想问你一件事。你和他成为伙伴,是因为你爱他吗?你说遇到的第二个美国人,不是他吗?”
“是啊!不过刚才结束了。”爱莎冷淡而清晰地答。
“刚才在关卡前,你不是看到我们拥抱吗?那个短时间内,我向他说分手了。他可能认为那是普通的道别辞,当然我还是他的伙伴,但是没有其他意义了。他是我很久以前遇见的男人。没法子啦,因为我遇见第三个男人了。那般令我感动的蓝眼睛,现在只是遥远的回忆般只有怀念而已。也许什么时候,第三个男人也会变成遥远的回忆,但是现在我爱的是你,那是一切。假如预测分手的话,谁也不能爱谁啦,对不对?”
注视窗外雨丝的落寞眼神消掉了语气的傲慢,这时的爱莎不可思议地表现得是个温柔的女人。爱莎回过头来,想起而问:“为何那么简单地接受我们的要求?我以为你会更加迟疑的。为什么?为了想见母亲?”
“是。当然是的。”青木这样回答,然后笑一笑。
爱莎似乎不能决定应不应该相信他的话,一直盯住青木,然后她也微笑了,拢一拢唇上的头发。头发掠过玻璃窗,窗上的雨滴染上那个颜色,一瞬间闪耀金光。
那时他想,自己接受这些话的最大理由,可能是为了那个头发的颜色。依照三个月过后的约定飞向巴黎的今天,青木更加肯定这个想法了。迄今为止,他和爱莎总共度过五个夜晚。
次数是毫无意义的。爱莎说她在一瞬间决定一切,青木之所以相信那番热情的话语,皆因自己也在第一晚就决定一切的缘故。在黑夜里发光的雪白肉体,他的画笔绝对画不出来的神秘曲线,永无止境地接纳他的欲望的柔软身体。在黑暗中变成深湖的颜色,融合了傲慢与温柔的眼神。第一个夜晚,当他拥抱她的身体时,他第一次忘掉自己体内流的不是日本人的血。她的温柔,令他感觉到从未有过的安息,同时她的头发潜伏了任何女人都没有的危险诱惑。无论哪一种,都是他爱上从柏林来的少女的证据。二人的行为结束后,身体依然重叠。直到窗帘泛白宣告黎明为止,烧尽的热情变成化石般一直躺着不动。那种热情使他忘掉年龄。他对桂子所背负的年龄差别,在爱莎和他的关系里不存在。跟桂子同龄的爱莎拥有桂子缺少的成熟。透过她的成熟,青木对欧洲大陆有了感情。
从成田机场回家的电车里,青木毕竟相信了爱莎口里的傲慢和热情,因为从他认识爱莎的刹那开始,桂子也变成遥远的回忆。野川桂子……
坐在邻座的两位大学女生停止对话,安静地读杂志。这个姿态使他想起半个月前去奈良时,在新干线的车内静静读杂志的桂子。
三月中旬,第三学期结束的第三天,青木邀桂子到奈良作当天来回的旅行。在这以前已经做好赴欧的一切准备,起程之前无论如何都想到奈良拜访石岛清太郎的家。此外,一月二日到横滨的酒店见爱莎和麦克前,他在桂子打来的电话中谈了几句而已,而且以忙碌为理由,整个学期避开在教室以外的地点碰面。去巴黎之前,他想将他和桂子的关系打上休止符。
一大早从东京出发,到了奈良,先坐车到寺院转了一圈,最后来到奈良公园,让柱子一个人下车散步,其间从公园坐五分钟车程造访石岛清太郎宅。
从奈良车站前面的繁华街转进小巷子,有个小街门的房子就是石岛宅了。许多古老的豪华大宅并排在闲静的环境中,石岛宅显得简陋得多,小小的庭院种着良种松树。一位娴淑的老妇人走出来,笑脸迎接青木。
一星期前,青木从爱莎问到石岛家的电话号码,打给石岛太太,自称是小时候她丈夫疼爱的人。对方似乎对青木的名字没有印象,青木表示“石岛先生应该拥有我的画集”,她才恍然表示知道。
“听说石岛先生逝世了,我想到他的灵前拜祭一番。”用这个借口拜访,石岛太太似乎也对青木很有兴趣。
“外子和你这样画画的人有过怎样的联系呢?”
青木向灵位上见过的照片人物合十后,石岛太太引他到客厅,同时发出这个疑问。青木适当地敷衍一番,三十分钟后,在画房的画架上果然看到收藏的自己的画集,之后离开。他没有问到比爱莎更多的消息。青木拜访石岛家的目的,只是想知道究竟去年爱莎是否真的为了寻找一个小孩的下落而造访过,这点从石岛太太的口证实了。她还说:“去年夏天,一名德国留学生来过,问我石岛回国时有无带着小男孩,这件事可能跟你有什么关联……”
青木只能含糊其词。事实上连他自己也不能断定石岛从德国带回来的小孩是不是自己。不过有关这件事,起码他可以确定爱莎说的不是谎言。
桂子依约在猿泽池边等青木。池水的波纹轻轻摇晃枯柳的垂枝。青木注视旁边桂子的影子也在摇晃的情景,什么也没说,但是认为桂子可能已经发觉到今天是二人的最后一日了。他的想法果然对了。
攀上通往奈良公园的斜坡时,青木边走边说:“我从四月起去巴黎。今天是最后一次见你了。”
“我知道。”桂子用平静的声音回答。
“你听谁说的?我还没将要去巴黎的事告诉大学啊!”
“我不晓得你要去巴黎,不过今天是最后见面的事,三天前你邀我来奈良时,我就察觉到了。”她的声音依然平静。“为了爱莎?”
“为什么这样想?”
“新年初一以来,爱莎好像有意回避我,老师也是。”
青木没有否认,桂子也不再问什么。躺在路边石墙上的鹿群,默默无言地注视保持距离而行的二人。“刚才我一个人散步时喂它们吃东西,差点被咬。不过,它们好可爱。”她用普通少女的欢悦声音说。
“很久以前我就想问老师一件事。老师的童年……老师是怎样的小孩呢?”
在公园里漫无目的地闲逛时,桂子这样问。
“你想我会是怎样的小孩?”
“唔,你喜欢一个人画图画,不在意家人或其他成年人的眼光,不,也不在意其他小孩的眼光,只是把自己悄悄地关在自己的世界里。不过,其实你是很温和的,朋友遇到困扰时,你很想帮助人,可是无法好好表达心意。”
“完全相反。”青木用平日的声音笑起来。“我总是在意别人的眼光。不光是因我的头发和眼睛颜色不同而已,我更介意自己在朋友和成年人眼中是不是个优秀的小孩。因为我对自己的好成绩和画画出色有优越感。说不定那是自己的头发和眼睛颜色不同而有自卑感的反面表现。但我知道这样子表现对自己有亏损,所以表面上装成是个温顺的小孩。我对朋友很好,其实我看不起他们,讨厌他们。一有什么不如意,我就把自己关在房里用画笔乱敲画板。由于我认为自己是最好的,假如绘画比赛被其他学生得奖时,我要成年人解释,并且承认我的画比得奖的人好。假如没有一种力量控制这种激动的性格的话,我一定变成一个自我意识强烈、野心勃勃、为了自己可以牺牲周围任何事物的冷酷男人。我从二十岁出头就成为画家,不是因为我有才华,乃是我有这种性格的缘故。”
他不是为了使桂子忘掉自己而故意说自己的坏话。这是第一次向别人谈及自己,直到今天都这样想。他从爱莎身上感受到安息也是这个缘故。爱莎看穿了他的性格,然而还能爱他。爱莎好像不把背叛了麦克的事摆在心上,但她却对背叛桂子的事觉得耿耿于怀。第三次欢好时,青木说:“不必耿耿于怀。”爱莎抚慰他胸前的伤痕这样说:“你是个比我想像中更冷酷的人。”
“也许现在你不明白,分手之后,你一定逐渐发现我为人冷酷的地方。”
桂子轻轻一笑,这样回答他:“也许是吧!”
就在那时,青木漫不经心地仰望上空,一边喃喃地说:“是的,一定是的。”然后说不下去。奈良公园连接著名的兴福寺。不知何时,二人走到寺内的五重塔底下。冬天的黄昏提前迫近,刚才令人想起天平年间旧事的褪色蓝天,竟然渗入墨色。地面的暮色比天空更浓,那座塔将周围的树木寺院压了下去,高高地耸立其间,一层叠着一层地刺入天空。
“怎么啦?”桂子的声音把他唤回现实。在寒冷的冬日黄昏里,他的脖子到背脊一带却在冒汗。
“刚才我说我是第一次来奈良……我对这座塔有记忆。童年时代,肯定我曾这样子瞻望过它一次。”
幼年时候,到底是谁带自己来过这儿?
青木把自己当作年幼的孩子仰望那座巨塔。时间往遥远的记忆逆流,他想捉住什么却捉不到。仿佛清清楚楚地感觉什么而不知道那是什么,使他烦躁不安地继续仰望那座巨大的建筑物。
桂子再一次担心地喊他。青木回答“没什么”,然后迈步走开,然而那座黄昏里的五重塔一直离不开脑际。
两小时后,二人在京都车站的新干线月台分手。
“我不去成田机场送行了,在此道别。我会搭下一班列车回去。”
光速号新干线滑进月台时,桂子突然这样提议。还是若无其事的声调。仿佛继续若无其事的跟他分手。到了最后的时刻,桂子的笑脸渗入了幼稚和成熟的味道。“我从巴黎写信给你”或“你也到巴黎来玩”之类的一句话,就能表示在此分道扬镳,可是青木只是沉默,什么也没说。乘客的骚然和广播声中,两分钟过去了,开车铃声响起,青木跳上车去。这一刻才留意到,桂子的大衣下面穿的是大白领的蓝色一件头洋装,那是去年秋天青木告诉过她的:“这件裙子最适合你。”门关了,二人隔着月台和列车,桂子像平日分手时一样扬起小手笑一笑,接着的瞬间,她的笑脸已从车窗外边消失。
坐在座位时,青木已经忘了桂子的事。独自一个人在新干线的车厢里时,青木只是不住地思索在脑海中燃烧的塔影。
那幅古堡的画,那座浸透记忆的庞大建筑物,其实不是城堡,难道不是那座塔吗?虽然还有其他五重塔,青木却能确信那是两小时之前看到的兴福寺的塔。他无法用言语解释,只是见到那塔的刹那,自己身体的某个部分苏醒过来……肯定自己年幼的时候,什么人带他来,同样的黄昏时刻,站在同样的位置仰望那座塔。是不是姨妈姨丈呢?姨妈姨丈一定带他来过奈良。但他没听他们提过。听说小时候,姨妈夫妇经常带自己四处旅行。就是没听他们提起奈良的地名。难道他们仅仅是忘掉吗?
不是的。姨妈他们是有意隐瞒的。为了不让小孩子知道去奈良见什么人……大概是到奈良见那个照片中的男人吧!为了让男人看看他们收养的孩子顺利地成长……见到那座塔的刹那,青木终于对幼年的自己跟石岛清太郎的联系产生实感。石岛清太郎、柏林、果亚集中营,终于连接起来了。一九四五年三月的某一天,在极寒的犹太人集中营发出晦暗的产后哭声的毕竟是自己——那张褪色的照片中奇迹般得着活命的小脸,肯定就是自己了。
青木最终下决心到法国去见苏菲·克雷米,乃是这个时候。虽然一切准备就绪,然而在他心中依然有所踌躇,这一点踌躇却因那座塔而崩溃消逝。起码有关那点事实,爱莎所属的组织并没有撒谎。
在新干线火车里,他把腕表拿掉好几次,企图从手腕上留下的轻微火伤痕迹描绘自己记忆中荡然无存的集中营。听爱莎说,果亚集中营的照片一张也不留存,却跟其他集中营大同小异。铁条栅、简陋板房、经常冒黑烟的焚化炉、卐字旗——从未见过的情景在他眼前鲜明地出现。
青木发现自己已经忘掉刚刚分手的少女,不由觉得自己果真是个比自己想像中更冷酷无情的男人。
过了半个月,如今置身机舱的青木,只能将桂子想成是从前相簿中的褪色照片而已。只有昨晚在东京的酒店拥抱的爱莎.如今还生动地在他体内充满。爱莎比青木迟一天回去东柏林,然后到欧洲会合青木。可是,青木却觉得是自己为会合她而去欧洲。爱莎的美丽身体里隐藏了一条青木掌握不到的曲线。爱莎的蓝眼瞳里隐藏了青木掌握不到的颜色。因此更加驱促他的热情去探寻。
青木拿掉腕表。那里只有皮肤苍白的火伤痕,隐藏了某个数字。假如这里真的是为了消去集中营刻上的囚犯号码而被烧的话,到底那是什么数字?青木之所以去巴黎,当然不纯粹是为了爱莎的缘故。同时也是为了寻找那将石岛清太郎、囚犯号码和自己的人生连接起来的一条线。但是,一月三日到机场送走美国青年之后回家的电车上,他告诉爱莎“为了想见母亲”,这句话却是假的。
青木从来没有想过要去寻找那个在果亚生下混血儿子的日本女人。不,纵然想见却是不能。因为他已知道那个日本女人早就死了。
“她还活着。”苏菲在录音带中说这句话的声音,青木确实听到了。当时他已产生怀疑,那个“她”指的是否真的日本女性,抑或另外一个女人?
在他心里涌现的疑惑,在那天傍晚到横滨酒店咖啡座见爱莎时确实了。当时青木没有立刻找到坐在观叶植物后面位子的爱莎,但是偶然偷听到爱莎跟其他男人用英语的对话。
“他的母亲已经死了。这样继续向他说谎,对我乃是非常痛苦的事。”
青木清清楚楚地听到爱莎用沉郁的声音说这句话。毕竟那个“她”是指另外一个女人啊!生下自己的日本女性已经死了。恐怕在盟军到果亚集中营抢救以前就死了。那个时候,爱莎不住地用手去按录音机的掣,然后做了一点手脚,苏菲所说的“她还活着”一句话,就使青木以为那个“她”是自己的母亲了。
那位日本女性已经死了的话,其后麦克所说的一切就完全失去意义了。“我们需要第二个安妮·法兰。”美国青年用真挚的声音所说的话,以及协助青木寻找母亲的话,全是谎言。在公园里俯视横滨港时听到的长篇大论,完全没有意义。唯一的意义乃是,他们为何那样撒谎。何故他们撒下如此大胆的谎言,然后游说他到法国去见苏菲·克雷米?假如完全无意制造第二个安妮·法兰,他们何故需要他呢?
他不希望知道麦克和爱莎的声音和眼神都是谎言。确实他们很认真的表示需要他。为了完全不同的目的。青木想起从机场回东京的电车里,当他回答“是的,因为我想见母亲”时,爱莎一直凝视他的眼神。他们似乎还没察觉自己已经知道那是一个谎言。从那天到现在为止的三个月间,他之所以继续假装受骗,是因他想知道他们诱骗自己去欧洲的真正目的。
麦克和爱莎异口同声地说:“我保证没有任何危险。”那些谎言使青木感觉到类似陷阱之类的危险味道。虽然如此,那个危险就像爱莎的金色头发里潜伏的危险香气一样诱惑了他。
窗外的视野依然关在清一色的黑夜里。他不知道前面有怎样的命运和怎样的陷阱在等候他。然而不管是怎样危险的陷阱,起码这一趟旅程必然可以解开自己出生的秘密吧!这样一来,自己以半个异国人的身份住在日本,而又做不了日本人的四十多年生命,可以有个结论了。为了结算目前为止的人生,如今他正飞向巴黎。从未谋面的父亲和母亲的影子,又被别的面纱包围住。
那一刻,巴黎还很遥远。飞机越过日本和法国之间一个眼睛看不见的边境,冲破黑夜往那个遥远的城市前进。他也意图越过自己心中的另一条边界。那是四十多年来,他在体内歧视父亲和母亲的国家的边界。
青木蓦地想起十几年前离开巴黎回去日本的事。最后那天的巴黎下着无声的灰雨。不禁想到,阔别十多年的巴黎,也像那天一样用沉默的雨声迎迓自己吧!日本已经进入春天了,巴黎的雨是否还有冬天的味道?是否有个陷阱在寒雨中等候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