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五年四月二十八日,星期六。六日六夜的攻防战结束,柏林毁灭了。马路全被瓦砾覆盖,几乎所有的建筑物都化为残骸碎片,灰烬随风飘舞。苏联战斗机在类似黑烟的灰烬中低飞,似乎在探寻那个城市还有没有存活的部分。苏联兵的军靴用粗暴的声音践踏死城,不时凭一时高兴而发出无聊的枪声。
枪声沉静之际,幸存的柏林市民企图从地下室爬出来,却被苏联兵的影子吓得再逃回去。这次由他们继承犹太人在这个城市扮演沟鼠的角色。一个狂人所梦想的帝国,在化成华丽都市的途中被烧焦,穿上破烂的尸衣,放出黑暗的死臭,令人难以置信的完全溃灭,变成废墟。
布拉格的德军还在继续最后挣扎的战斗。事实上,从冬转为春季的这一天,就是第三帝国寿终之日。巷战结束两天后,四月的最后一天,星期一,狂人自杀了,他的重臣之一歌贝斯和妻子一同服毒自尽。象征第三帝国的总统府化为残骸,象征德国的征人在梦想的残骸中凝视化为瓦砾的威尔汉姆广场,吞枪自尽。
铁路和地下道也被破坏,几乎所有的桥都淹没在水中,变成孤岛的柏林无法期望任何外援,在绝望中喘息偷生。
这样过了四十几年,今天的柏林已经找不到废墟的痕迹。纵使把城市一分为二的围墙还保留浓厚的战争影子,然而四十多年来这里完成了奇迹般的复兴,尤其是属于资本主义圈的西柏林日渐繁荣,成为文化都市,号称第二个纽约。高楼大厦和霓虹灯的灿烂抹掉了战败的记忆,假如要在西柏林寻找战争的爪痕,只有一个地方,就是位于城市中央,面对大动物园一角的凯塞·威尔汉姆教堂了。
布诺·豪湛来到西柏林后,第一次在那教堂前面停下脚步。前夜隆冬般的寒意过去了,柔和的阳光倾注在教堂倒塌的墙壁上,突然吸引了他的视线。
这天的柏林被奇迹般美丽的太阳修饰。位于北纬五十二度三十一分的柏林,四月末还有冬天的影子,然而这天的阳光提早一个月传送春的气息,使这个城市在另一种活气中苏醒过来。
阳光温柔地抚慰着威尔汉姆教堂的历史伤痕。布诺想着同样的阳光也在倾注另一个柏林时,很自然地走向西柏林最热闹的库坦街。
许多走在路上的人脱掉冬天大衣,换上春天的便装,不时抬眼望天,谈谈天空造成的奇迹。布诺在十字路前停下来等讯号灯。没有任何预感。今天也是毫无意义地漫步街头,偶尔不耐烦地注视车辆的流动。他不晓得几秒钟后,命运就会为他带来另一个奇迹。
讯号灯变绿,过完马路时,布诺停了下来。因为一部车子左转后,在讯号灯附近停住,一个高个子的男人走下车子站在那里。
似乎跟他差不多同龄。但跟穿着土气的厚外套的布诺相比,青年穿的是时髦西装,充满适合西柏林的自由味道。青年有阳光一般的金头发,对驾驶的司机用开朗的笑脸说了几句话。英语。好像是“在这里等我一会”之类的话。从他的身材、表情和英语可想而知,对方一定是美国人,布诺却跟初期一样以为自己认错人了。
来到西柏林三个多月,依然找不到爱莎的住所。去年最后一天的雪夜,那部载着两名身份和年龄截然不同的偷渡者的车,沿着围墙走了一段路后,在国立图书馆附近的医院前面停下来。布诺在医院住了两星期,右腿的伤痊愈后,在动物园后面的旧公寓租了一间房,然后拖曳着隐隐作痛的腿,夜以继日地在街上徘徊,寻找爱莎的踪影。
在他协助之下逃亡成功的赫斯特君达,跟他在医院前分手以后,一直没有见面。大政治家从车内伸出皱巴巴的手,连续向他道谢三次,紧握他的手,然后对扶他下车的男人说,好好照顾这个年轻人,尽量答应他的要求,接着人和车子一同消失在柏林的某处。
他对那位政治家为何种理由亡命的事毫无兴趣,也不想知道那个奉命两天去医院探望一次、担心他的脚伤的男人是谁。布诺只知道那个经常西装笔挺、笑着用灰色的眼睛冷静地观察事物的男人名叫爱德华·海格,不到四十岁。可以猜到他是某个政治组织的一员。
普通的偷渡者,首先进入特殊机构,其后经过各种手续才能成为自由圈的市民,然而海格却在布诺住院期间,省略了一切麻烦的手续,替他拿到新的国籍和西柏林的市民权。替他安排公寓的也是海格。出院那天,布诺从海格手上接受一笔马克,足够他在西柏林生活半年不必做事。钱不是布诺要求的。接受大量马克时,布诺奉命向他发誓绝对不把君达亡命的事说出去,意味着那些钱不仅是协助逃亡的酬劳,而且是堵嘴费吧!
君达的亡命似乎是在秘密里进行的政治活动。西柏林的新闻完全没有报导,意味着东边也对他的亡命噤口不言。可是这些事对他都无所谓了。
“早日忘掉奥瓦巴姆桥发生的变故吧!”他对海格重复的这句话点头了一次又一次,布诺也对海格重复相同的一句话:“早日替我查明爱莎的住处吧!”
布诺向对方要求的只有这一件事。只是为了这件事,他才在奥瓦巴姆桥上演出以性命作赌注的戏。
布诺来到西柏林的第一晚,海格说:“这个很容易查出来。”第二天傍晚再到医院时,他用困惑的表情说,偷渡者和亡命者的名字都留在各种文件里,可是最近一年的记录上,就是查不到爱莎的名字。
“这是怎么回事?”他禁不住这样喊。海格微笑着叫他“冷静”,然后表示“有四个可能性”。
“首先是她可能使用假名。可是记录上有照片,我把昨天你借给我的照片对照过了……”海格摇摇头,没有说下去。
“第二个可能性是她越过围墙之前已经被捕入狱。在这种情形下,当然很有可能完全不通知她的家人或是你。”
布诺摇头,他肯定接到她从西柏林写来的信,证明她偷渡成功了。
“那么是第三个可能性了。她确实来了西柏林,还未申请新国籍。因为某种理由,她有必要把逃亡的事保守秘密。”
布诺摇头打断海格的话。他认为不可能。爱莎只是爱上一个自由圈的男人,为了爱而冒险偷越围墙。
“第四个可能性是什么?”
海格没有立刻回答布诺的问题。他走到窗边,漫无意识地注视窗外的雪,终于回过头来说:“她来到这里不久就死亡。”
布诺的脸歪了。在桥上枪弹擦过脚骨,过了一天更痛了,可是死亡的字眼更叫他痛苦难当。
“那只是可能性而已。”海格这样安慰他。第二天再到医院,说了一句使他安心的话:“我查过这一年来横死者记录,没有她的名字。”
“她还没有新国籍,也许对你而言是幸运的事。既然她没有拿到护照或身份证,不妨当作她还在这个城市的某个地方。”海格微笑着说。“不过,在这个人口一百九十万的城市找一个人并非易事。所谓的自由有时也是麻烦的事。这里不像东边,没有将人口地图区分整理出来。”
诚如所言,过了三个月的今天,确实是连爱莎来了这个城市的痕迹也找不到。海格想尽办法从各方面继续搜索,出院后,布诺开始亲自寻找。
布诺能够做到的搜索,只是一天到晚拖着还有痛楚的腿四处游荡,等候偶然遇到爱莎的机会。他在西柏林最多行人的库坦街来回了无数次,向每一个人出示他从东边带来的唯一爱莎的照片,重复问了几万次:“你认识这位小姐吗?”甚至踏足海格叫他不要踏足的危险地区克莱兹堡。
假如库坦街是文明的正片的话,那么飘扬异族音乐、在无国籍的夜里弥漫毒品味道的克莱兹堡地区就是所谓的底片了。对于还不习惯霓虹灯的色彩和自由这个名词的他而言,那种类似颓废的底片使他觉得恐惧。
但是,自由似乎对他并不重要。布诺依然被铁链锁住。爱莎的金发和晶莹的肉体,以及她向他展露的最后微笑,像铁锁般将他绑在那时枯萎的菩提树枝上。布诺认为,如果自己真的想要得到自由,乃是当他从无数的脸孔中找到爱莎那一刹那开始。为此他只是拖着沉重的锁链,好几次踏入危险的克莱兹堡地区,企图从那些少女化妆奇异的脸谱背后,找出爱莎的脸来。
然而,无情的岁月渺视他的热情,他和爱莎分手的日子已经快要一年了。
他在街上好几次把年轻少女错认为爱莎,心脏的动悸高鸣。于是当他看到那个高大的金发美国青年时,他觉得他就是将爱莎从自己夺走的人,不由停了下来。他和那人只在上爱莎房间的楼梯途中交换过一次视线。愈想回忆,那张脸愈从记忆中逃去。他想喊住那位美国青年:“你把爱莎怎样了?”又怕像以往一样引来对方的嘲笑和怒骂。
因此,在那个奇迹般阳光普照的下午,站在库坦街的十字路上见到青年时,他怕自己又认错人了。可是接着的瞬间,那人的脸和记忆中的脸相碰而迸出火花,布诺暗忖这次不会认错人了。
男人似乎没有留意到他,走进路口的德航大厦去了。偶然的机会终于到访。布诺带着兴奋与冷静参半的心情,立刻跟在男人后面,从那道充满亮光的玻璃门走进去。
男人走近其中一个柜台。“刚才我在电话中订的机票……”他用流畅的德语跟柜面的女性交谈。没听到名字的部分,幸好对方没有马上找到机票。女职员一边找一边再问他的名字,然后他回答“麦克·卡森”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传到一米外背向他的布诺耳际。
青年付了钱换到机票后,马上走了出去。布诺想追上去,不料慌忙间撞到附近站着的男人,对方拿在手里的西装外套掉在地上。他没时间捡起来,只说了一声“对不起”,从玻璃门冲出去时,美国青年已经坐上等他的车子跑远了。
“刚才来拿机票的卡森先生,他的住址或电话号码可以告诉我吗?”
布诺回到航空公司柜面这样问。细眼的女职员浮起警惕之色,表情僵硬。“你有什么理由?”
“现在我没时间说明。”
女人无言地摇摇头,似乎对他的贫穷装扮感到怀疑。
“那么,或者让我知道他买的是去哪里的机票。”
这回女人只是严肃地摇头。布诺本来想适当地撒个谎使她张开贝壳般的口,最后改变主意,离开柜台。麦克坐的不是计程车。他有点后悔不记得车牌号码,总之至少知道他叫麦克·卡森,只要委托海格,向美国大使馆查询一下,应该很简单的判明他是什么人物了。
他在附近的咖啡室打电话给海格。通常都是一位声音沙哑的中年女性接电,然后转给海格,布诺所困扰的问题很快就由海格替他解决。
“现在联络不到他,一小时后再打来吧!”女声用一贯的事务语调说。
他在咖啡室的角落位子坐下,告诉自己不要焦急,一边眺望明亮的街道。那天的阳光使他产生奇迹的预兆。实际上没有必要焦急。跟三个月,不,跟一年比起来,一小时太短了。那天倒在雪地上拼命伸向边境线的手,差一点点就摸到爱莎了。布诺继续眺望。三个月来第一次仔细眺望的街道,很像照片上见过的纽约。几分钟前的小小的偶然,使他觉得可以爱上这个城市了。
准准一小时后,他再走进咖啡室的电话亭。女声之后,这回很快就由海格接听。
“我找到那个美国青年了。他抢走了我的爱莎——他到德航公司买机票。我只知道他叫麦克·卡森,光是名字就可查到他是谁吧!”
短暂的沉默。“好吧!一小时后我打电话给你,你在房间等我好吗?”
电话挂断了。布诺不喜欢海格在电话里的声音,令他联想到医生宣布病人患癌的声音。可是一小时后,那个声音把他想知道的一切全部告诉了他。
灰色的帐幕降在塞纳河上。预想的雨没有下,阔别十几年的巴黎以温煦的阳光迎接青木,突然降下的暮色遮住下午的阳光,令他觉得寒冷的冬天还没过去。
青木先在巴黎苏邦大学附近圣哲曼街的三星级酒店安顿下来,然后出来散步。直到明早为止都无所事事。一切从明早十点的罗浮宫开始。“我已经替你订了圣哲曼街的酒店。你到了以后,第二天早上十点去罗浮宫就可以了。只要站在你最喜欢的那幅画前面等一等,我们的伙伴就会走过去,告诉你下一步行动。”出发前从爱莎接到上述指示。其实是组织发出的指令,爱莎把它传达给青木而已。
听说巴黎近几年被美国文化涂满,连巴黎最有青春自由气息的学生区也渗入了纽约色彩。十几年前瞩目的嬉皮,如今变成崩客的前卫时装,使巴黎蜕变为跟纽约或东京相似的城市。他顺道经过跟从前一样可以站着看书的书店,然后沿着塞纳河左岸走去。
左边可以望见浮在塞纳中央的西帖岛。西帖岛上有法院和警察厅等古老建筑物,还有圣母堂。建于八百年前的大圣堂反照着斜阳,似乎在夸耀巴黎的历史全都由它承担。高耸入云的大圣堂,令他想起奈良兴福寺的那座塔。然而当黄昏降下灰幕时,塞纳的流水带走了十几年的岁月,青木又回到当时年轻的日子。
走了三十分钟,来到杜尼尔桥。这桥连接西帖岛和同样浮起的圣路易岛中央。青木过了那道古典风味的桥,穿过圣路易岛,再渡过连接右岸的玛丽桥,走到桥下仰望天空。他最喜欢从玛丽桥底看天,透过纤细如玻璃的天空,他看到了很久以前的巴黎,然后不期然涌起乡愁。
阔别十多年再见的天空,跟当时丝毫没有改变,只是涂上各种浓淡不同的薄霭,仿如无彩的冰层玻璃。那片天空带来的乡愁,唤起十几年前回忆中的乡愁,使他浑然忘掉这次访问法国的目的。目的?什么样的目的?他还不晓得自己何故跑来这里。爱莎、麦克和他们背后的人把自己叫来这里,真正的目的何在?
回到公寓房间一小时了,电话还没响。窗外夜色已浓,白天的阳光只是幻影般,隆冬似的寒意封闭了整个柏林城。暖炉要坏了,发出刺耳的吱吱声。布诺弯腰下去想检查暖炉时,有人敲门。布诺以为海格觉得电话不方便谈,改而直接造访,于是打开房门。
陌生男人站在走廊上,没有使他觉得特别可疑。男人用帽子和圆眼镜隐藏眼睛,胡子藏起脸的下半部。以前海格曾经两度派使者来代替自己做事。
“你是海格先生派来的吗?”他问。男人无声地透过镜片看他几秒钟,短促地回答一句“是的”。令人联想到小动物的柔弱眼神,个子瘦小。布诺请他进到屋里坐下。
男人拿掉皮手套摆在桌面,布诺注视他的右手。食指上戴了一只双头蛇形的黄铜戒指,似乎在哪儿见过。可是电话适时响起,没有时间让他回想几时见过。
“失陪一下。”布诺拿起床头的电话同时,传来海格的声音。确定他是布诺以后,立刻开门见山谈来意,像平日般用最少的时间发挥最大的效果,因而使布诺失去机会告诉海格“你的代表刚刚来了”。
“你不用调查麦克·卡森的事了。你叫我调查麦克,不是为了想知道爱莎的住所吗?已经知道爱莎的下落了。”海格说。
“她在哪儿?”布诺发出类似喊叫的声音。
“其实你打电话来的五分钟后,偶然的接到消息了。为了确认那个消息,所以现在才打给你。希望你听了有精神准备。因为连我也大吃一惊。”
“我没事的。”布诺说,声音有点战栗。死的字眼掠过他的脑际。
“那时我不是告诉你四个找不到爱莎的理由吗?我们忘了第五个可能性。”
“那是什么?快点告诉我!”
“即是爱莎向你撒谎的可能性。”
“撒谎?撒什么谎?”
“爱莎告诉你,她越过围墙逃来西边。那是谎言。爱莎一直留在东柏林,然后到日本留学去了。透过正规的手续去的。”
“你说谎!”布诺当然不信。“不然——她怎样从西柏林写信给我?”
“大概是托西柏林的朋友寄的吧!这个简单得很。”
“她为什么这样做?她没有必要向我撒那样的谎!”
“理由不明,不过这个消息是确实的。如果早一点发现那个可能性,就能早一点查到了。连我也想不到大前提是一个谎言。我还要告诉你一件事,可能对你残酷了些。最近她要从日本回来了。很遗憾,她要回去东柏林。说不定现在刚好在飞机上。这是我的忠告,尽早把她忘了吧!千辛万苦得到了自由,你应该好好享受自由,寻找幸福生活,我会介绍工作给你。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之后海格表示明天见面再详谈,在他茫然不知如何作答时挂断电话。
谎言!近乎悲鸣的声音撕裂他的心。
暖炉发出的吱吱声终于传到耳里,布诺放下话筒,这才想起有客人。
回到桌子时,他才发觉自己搞错了。海格亲自打了电话来,不可能再派代表来找自己。
“你真的是海格先生派来的吗?”
男人跟先前一样用无声的眼神凝视布诺,这回轻轻地摇摇头。唇边牵动一下,仿佛在嘲笑布诺的粗心大意,然而脸上的胡须盖住他的笑意,整体来看还是木无表情。
“我跟海格毫无关系。你说海格是不是爱德华海格?”
布诺点点头,问:“那么你是谁?”
男人没有答他,反问一句:“你会讲英语吗?”
眼镜和胡子使人猜不到他的年龄,语调却有看不起年轻人的傲慢。然而从眼睛可以窥探他像老鼠般胆小,因此抵消了语调的傲慢。
布诺摇摇头,说:“法语的话,会讲一点点。”
“那么只好请你忍耐我的三流德语了。我从德航公司开始跟踪你回到这里。”
这句话叫布诺想起来了。在德航公司准备追赶麦克,卡森时,立刻碰到站在后面的男人。当时男人伸出右手去捡掉在地上的外套——食指上盘着黄铜制的蛇。
“你从那时——为什么?”
男人不理他的质问,低喃一句“这一个房间好冷啊”,站起来慢慢走一圈,若无其事般打开衣橱上面的箱子,翻翻书架上的书,实行房间检查。布诺只是呆呆地等候男人的答复。
“你想知道卡森的事吗?我想看看情形,或许可以把卡森的事全部告诉你。”男人背过身体说。
“看看情形是什么意思?”
“即是你为何寻找麦克·卡森,以及老老实实地说出你和海格之间的关系的情形。其实我已经从屋主处知道大略了,不过我想听你说得更详细些。”
住在一楼的屋主舒密夫人是战争遗孀,今年六十六岁,战争中失去丈夫和所有亲人,唯一有血缘的外甥也因隔着一道围墙无法见面,孤独了大半辈子。她把布诺视为外甥般照顾得无微不至,听说布诺为了追寻情人而豁命偷渡过来的故事,寄以深刻的同情。
“这就是你所寻找的小姐吧!”
床头枕边摆了一张托海格复印的爱莎照片做装饰,男人拿起照片这样说。布诺犹豫了一分钟,最终选择相信男人的话。海格说,没有必要调查麦克·卡森的事了,可是布诺依然对那个抢走爱莎的美国青年很有兴趣。假如真如海格所言,爱莎向他撒谎的话,卡森应该知道撒谎的理由。
三十分钟后,布诺将菩提街树下的爱莎突然提出分手的事开始,直到刚才海格的电话内容一一说了出来。除了不提奥瓦巴姆桥协助大政治家亡命的事以外。关于偷渡办法,他撒谎说是付了一千马克给专门送货的运输工人,藏匿在货车的货物里面过关的。至于海格,则胡诌是远房亲戚。
男人细心地听布诺的说话,谨慎地检查每一个单字。布诺说完以后,他沉默了很久,似乎在脑海中再一次反刍他的话的样子。终于说:“关于海格的事,你好像隐瞒了更重要的事实。”
布诺一时语塞。男人轻轻地笑了一下。
“算了。待会听了我的话,也许你会说出真相。”男人突然问:“你为了那件事十分憎恨麦克·卡森是吗?”
布诺迟疑了几秒,很肯定地点点头。
“那么,你也会憎恨爱德华·海格了——请我抽烟吧!”
男人说着,从桌上摆的烟盒抽出一支烟来点火,一边喷烟一边说:“德国的香烟全是纳粹的味道!”
这时,那张无表情的脸第一次绽开笑颜。仿佛表示他爱那烟比自己更甚。黄铜的蛇好像在舐他手指头夹着的烟头。布诺对那个在自己出世以前登场的政党没有太多知识,那条黄铜蛇却使他联想到卐字。他认为那个戒指非常适合纳粹将领的军服。听说第三帝国崩溃后,纳粹的信奉者并没有绝后。这个男人也是其中一个吗?
不,布诺立刻否定了那个想法。布诺留意到男人脸部的大特征。鼻子是犹太人的鹰钩鼻,肯定他是犹太人。纳粹的受害者可能变成信奉者吗?不——他又否定了。由于眼镜和胡子藏起脸的其他部分,反而只有鼻子异常显眼。眼镜和胡子不仅是为了变装,更是为了向人强调他的鼻子。为了强调自己是犹太人,为了别的伪装……
“对了,你不是想知道卡森买机票去什么地方吗?他搭明天下午的班机去法国的里昂。”男人从口袋掏出机票给他看。“你应该装成搭客才是。那个拒绝回答你问题的女职员对我很友善哪!我跟踪你回到这里,确定你的住所后,再回到德航大厦,这样告诉那女的:我是麦克·卡森的朋友,我们约好搭同一班机。替我预备一张跟他同机的机票好吗?不必坐在邻座。我要禁烟席。”
“你也在追踪卡森吗?”
“是的。从纽约开始直到现在。只是今天在德航大厦突然出现另外一名追踪他的年轻人,就是这样而已。”
“卡森究竟是什么人物?”
“刚才我向德航女职员说的不是谎言。从去年起,卡森的确是我的朋友。起码他是这样相信的。”男人看看腕表。“好了,你愿不愿意将你和海格的关系告诉我?”
“不必担心。你必须相信我胜于信海格。海格在电话里说,你所爱的少女向你撒谎,她从东柏林去了日本留学,现在回到东柏林的事是真的。不过,你终究被海格骗了。你所爱的——对,她叫爱莎洛嘉吧!关于她的事,海格说的恐怕都是真的。不过,海格应该在很久以前就知道她的住处了。不仅她的住处,连你憎恨的麦克的住处也知道,只是向你隐瞒而已。”
“为什么?”
“海格不可能不知道麦克卡森的住处,因为他们两个是同党。从很久以前就是一伙的。”
“同党?”
“是的。多半你所爱的爱莎也是。”
男人很珍惜地吸着短了的香烟,似乎陶醉在那褐色的香味中,突然回复认真的表情说话。那一瞬间,男人有一双奇异的眼神。仿如向天祈祷的眼光,又像什么狂热的东西附体似的,类似宗教狂热者的眼神。男人唐突地这样说:“对了,你当然知道希特勒总统吧!”
回到学生区,在十几年前常去的自助餐厅用饭时,青木突然觉得背后有人的视线。回头一看,没有类似的眼睛。坐在后面的阿尔及利亚人抬起脸来,好奇地注视他。
青木知道那人在想什么:“这人是东洋人,抑或西洋人?”在日本时,人们的视线是想从他的脸找出西洋血统,来到异国之际,人们把他看成东洋人。他觉得自己像一只徘徊在两个世界的蝙蝠,尽管如此,他在这个被欧洲人的视线包围的世界比较可以安心。在日本受教育,学习日本的风俗习惯,生活行动都像一个日本人,然而他在西洋人的视线下觉得更加宾至如归。
刚才感觉到的却不是这一类的眼光,那是更危险、冷酷兼刺痛的视线。他感觉到有人在监视自己。
离开餐厅,沿着圣哲曼教堂的栅栏步行,转进小巷子回到酒店时,这种感觉还持续。有人在背后盯梢的感觉使他几度回头,寂静的夜里却无人影。想到也许是疲劳和久违的巴黎空气使人神经紧张时,他进到三楼的房间后依然没有开灯,走近窗边从窗帘的隙缝往外窥望。毕竟什么也没有。只有一名衣裳艳丽的年轻女人站在斜对面的酒廊门前。女人向路人招徕进去酒廊。酒廊的霓虹灯染红了落在石板道上的冬夜。
鹰钩鼻的男人离开后,布诺在屋里楞了三十分钟,终于耐不住而走出外面。不知不觉地走向连结东西柏林的最大街道,名为六月十七日街。那条街延至布兰登堡门就断了。不,街道还是连接东边,只是门前有边界和防栅路障,自由的路在那里切断。那是十八世纪末为庆祝普罗西亚军凯旋而建的城门,曾是胜利的象征,现在对于柏林市民而言,变成败北和悲剧的象征。
矗立在冬夜里的石门紧闭着。门上耸立着坐在古罗马战车上的女神石像。他知道那位女神面向东柏林,恰好像是向着初升的太阳挺进般。她背向正在注视边境的防栅的布诺。布诺觉得,神、命运和爱莎,即他生存的一切理由,都在一夜之间背弃了他。
围墙一带有个哨岗站,乃是离开西柏林的检查站。纵使可以通过那关,前面一点还有一个进入东柏林的检查站。十一点多了,从检查站还有人出来,往西柏林散去。从西进入东比较容易,然而多数人只获许一天的签证,午夜十二点以前必须回到西边。那些都是到东边拜访亲朋戚友的人,到了接近限制时间才依依不舍的回来。
布诺沿着围墙走着。在东柏林包围下孤立为自由圈的西柏林,周围被坚厚的围墙环绕。纵然花整晚时间沿着围墙走一圈,最终还是回到原来的地点而已。
到了这一刻,布诺终于承认自己被爱莎骗了。不,依然无法置信,但是如果相信那个自称艾迪·约书亚的小男人所说的一切话时,爱莎的背叛就明明白白了。那不仅是移情别恋的单纯背叛,而是更卑鄙残酷的背叛。一旦知悉海格欺骗的事后,布诺不再隐瞒他在奥瓦巴姆桥协助的亡命对象是谁了。当他说出一切时,艾迪这样说:“恐怕是爱莎觉得你的存在干扰了她吧!不仅为了麦克,那是她骗你逃去西柏林的理由啊!不光是爱莎一个人,对于他们所安排的计划而言,你是一个碍事的存在。”
“为什么?我只是爱她而已!”
“那就碍事了。也许爱莎想要更自由的行动吧!一旦爱上了麦克,你的存在就是累赘。此外,为了完成麦克命令的任务,你也变成障碍物了。我想她很了解你的性格。光是一句‘分手’的话,你绝对不接受,其后还会继续纠缠她。所以她对你说要跑到一个离你最远的地方去,即是围墙的另一边,西柏林。”
“我是凭自己的意念越过围墙的,不是爱莎操纵的。”
“就是嘛。你认为是自己的意念,其实那个意念不就是受爱莎操纵的吗?刚才你说你是为了追寻爱莎才越过围墙。对她而言,把你赶到围墙另一边是太简单的事了。她知道你是个豁了命也要追寻自己的人,于是只须让你认定她去了西柏林就行了。还有,你说有个男人提出愿意协助你逃去西柏林,那个男人敢情也是他们组织的人吧!使你逃亡,疏远爱莎还不够,甚至叫你帮忙赫斯特·君达逃亡。你被利用了。当然,君达也是他们的人。”
艾迪表示,现在有个组织以西柏林为中心,正在策划某个计划,君达是为此才逃亡西边的,然后自言自语地说:“我听说有个年轻人协助君达亡命。原来是你啊!”
又说:“海格当然不会提到爱莎为何去日本吧!你`能猜到那个理由吗?”
“很久以前她就表示对东方,尤其是日本很有兴趣了。她的日语造诣很好,一直希望去日本留学。”
“说不定她的条件恰好对麦克他们有利。今年年初,卡森也去访问日本了。大概跟爱莎见了面。总之,这次的计划或多或少跟日本有关。我们还没查出来……就是为了那个计划,她才被派遣去日本的吧!当然大学方面坚信她是普通的留学啦……”
艾迪提到的“我们”,敢情是跟爱莎的组织敌对的组织,这件事布诺并不在意。他不了解的还有最后一件事。
“为何海格到了现在又愿意讲出爱莎的住处?”
“因为你偶然发现了麦克。海格知道了,大概慌张了。为了转移你对麦克的注意,这才把有关爱莎皇牌的招数使出来。无论如何,一旦你来了西柏林,你就不能接近她了。因为你不能再度回去东柏林。”
是的,不能回去东柏林了。纵使越过围墙进去东边,他会立刻被捕,投狱,关在别的围墙里。对于求自由偷渡的人,东柏林的处罚依然严格。他所认识的一位朋友于五年前偷渡失败,迄今还关在监狱里。等候他的只有更严厉的处罚和监狱的围墙而已。他也不能循着正规的路回去。纵使回去了,还是不得不再偷渡,对于站在这种处境的自己,他徒有自嘲的份儿。何况不会有人从西偷渡到东。没有人愚蠢到往相反方向偷渡。
纵使可以平安的越过这道围墙,见到爱莎,爱莎只要向警察通报一声,就可把他远远地关在监狱之中。西柏林的围墙抑或监狱的围墙,两者都是无意义的选择。然而,只要再一次让他拥抱爱莎那柔软的身体,他情愿把自己的未来几十年的人生埋葬在监狱里!可是,布诺同时渺视自己的年轻激情,他恨背叛了他的爱莎!为了亲手将爱莎置于死地,他觉得毕竟可以越过围墙去!
“结果来说,你所爱的女人爱的是美国人的身体,而不是你吧!你必须做的一件事,不是去爱那种女人,而是恨她,向她报复!”自称艾迪的男人这样说时,布诺还是对他所说的一切,特别是有关爱莎的事没有任何实感,然而一秒也不踌躇地点点头。年轻使他先有愤怒的激情。对于这个突然侵入的鹰钩鼻男人,虽然使他感觉异常,然而一旦知道他在西柏林唯一信赖的海格欺骗了自己时,他只好相信男人所说的一切。
他走到哪里,围墙就到哪里。偶尔围墙对面的监视探射灯照过来,使这边的夜变得又白又透明。夜风吹起干巴巴的落叶,也吹乱了他的头发。他恨海格,恨那个拥有开朗笑脸的美国青年,恨爱莎,也恨柏林,更恨愚昧的自己。就像企图捉住镜中的虚像而打破了镜子一样,觉得自己像一只追逐自己尾巴团团转的老鼠。恨自己就等于恨爱莎。因为现在的他只拥有爱莎的缘故。
一片落叶仿如冰冷的石膏般擦过他的脸,那阵疾风使他更恨爱莎。他跟一年前一样站在错误的地点。围墙的另一边才是真正的人生场所,而自己总在相反的方向做梦。真正的人生?那是直到几小时以前为止的他对爱莎的爱,如今变为憎恨。“你不想向她报复吗?”鹰钩鼻男人的话,这回布诺很肯定地点头。
在这之前,他想最后一次回忆他跟爱莎的幸福日子。就像死刑囚在最后一瞬回想以往的人生一样。第一次抚摸她那眩目的金发时,“你为何如此发抖?”她一边说,一边向他展露一个使他安心的微笑。第一次亲近她的身体时,爱莎在黑暗中间:“你知道我现在是怎样的表情?”布诺表示不知道,爱莎引导他的手抚摸自己的脸,这样低语:“从你拥抱我的第一秒开始,我就一直这样微笑。”圣诞平安夜的晚上,她对他的求婚展露的壮胆微笑。一年前,冬季枯萎的菩提树路上宣告分手的微笑,隐藏了背叛的虚伪微笑……
同一时刻,艾迪在面对贝罗斯托街的砖墙公寓一室里摘下他的假胡子,拿掉眼镜。看到镜中回复自己真正的面目时,艾迪立刻转移视线。
他觉得自己的真正面孔比化装时更像化装。典型的鹰钩鼻使人觉得他的脸是勉强化装成为犹太人的脸。自己之所以加入现在的组织,恐怕也是因为这张脸的缘故。否则不能说明他对纳粹的异常执着……
艾迪走到窗边,从拉下的百叶帘之间的一个小隙缝望出去。隔着小马路,建了一幢现代化的混凝土公寓。他的视线盯在对面同样是三楼的一个窗口上。正面靠右的房间因亮着灯的关系,男人的颀长身影映在浅蓝色的窗帘上。麦克正在讲着电话。今年一月追踪麦克来到西柏林,租下这个可以监视他房间的单位以后,曾用望远镜确认了他的电话机就摆在窗旁。多半是海格打来的电话吧!海格在警告他,有个叫布诺的青年发现他了,叫他小心。不然就是跟什么人商量明天去里昂的事。
进入今年以后,艾迪完全把握了麦克的行动了。一月三日,麦克从日本回到纽约,三天后起程去西柏林,二月中再回到纽约,住了两周,三月六日再到西柏林来。纽约和柏林之间的往返本身没有特殊意义。由于麦克在表面上是饮品公司的职员,这种往返是公司命令的工作。但他一边假装忠于工作,一边趁机执行另外一个任务。麦克的组织除了在西柏林有核心外,在纽约也有大核心。麦克一定是在两大都市之间担任联络工作,重要的是近一年来,他们策划了某项大计划,麦克成为计划的先头部队。
艾迪在纽约时跟麦克接触多次,依然无法从他的口中探听到有关计划的苗头。麦克还不信任那个有犹太人鼻子的朋友。不过,他也想像不到艾迪用假胡子和眼镜变了装,一直跟踪自己来到西柏林吧!
今年,艾迪第一次踏入欧洲,来到柏林。他对柏林知道得不多。只知道麦克每天上班的公司,麦克常去的咖啡室、餐厅、超级市场和食品店,即麦克的行动范围而已。麦克也在这里饰演一个完美的美国商人的角色,然而还是看到他和海格接触了五次,跟君达接触了两次的行踪。他们的接触都在别人不能靠近的地点进行,因而无从得悉他们的对话内容。千里追踪麦克来到柏林,一天二十四小时的监视麦克的行动,依然得不到任何情报。
唯一的成果是几小时前,偶然被他发现一个名叫布诺的年轻人而已。透过布诺的一番话,艾迪确信那个什么计划的日子接近了。去年最后一天,君达亡命来到西柏林,同一天麦克飞去日本。大概是去日本见一个名叫爱莎的少女吧!在纽约的麦克寓所里看到信纸上的E,肯定就是爱莎了。爱莎装成留学生,在日本做些什么……是否顺利的完成了?爱莎很快就会离开日本,准备回去东柏林了。
艾迪认为这个三个月来的唯一成果相当不错。起码知道了他们的爪牙爱莎的存在,她将担任某种重要的角色。还有亲手掌握了一个血气方刚的年轻人,他恨他们,为了报复可以不惜一切。那个年轻人可以自由的接近海格,应该很有利用价值……
麦克的长影还浮现在对面的窗帘上。艾迪对那个时常露出笑脸的美国青年觉得有厌恶感。然而三个月来对他连续监视的期间,有时也觉得有亲切感。那就是从组织接受跟踪指令时听到的情报。“麦克之所以加入这个组织,据说是因小时候见到一帧奥斯威辛的照片的缘故。”很巧合,艾迪之所以加入现在的组织,也是因为高中毕业时见到一帧照片的理由。
艾迪的父母都是犹太人,战前开始在纽约做杂货商,战时也跟纳粹毫无关系。对于战后十几年才生的艾迪而言,卐字的历史不过是生锈的记号而已。他跟纳粹打上交道,乃因某日到麻省探望祖母途中,在西中央车站的候车室等候列车到达期间买的杂志上登着一个男人的照片而起。现在艾迪还很清楚的想起当时见到那帧照片的心情。呼吸困难,心跳剧烈,手指颤抖,一时之间没有察觉到那一瞬间侵袭自己的乃是感动。那人的脸跟他的脸毫无相似之处。眼的形状完全不同。然而艾迪觉得那人的眼睛跟自己长得一模一样。
艾迪曾经见过那人的照片无数次,那时的发现却是第一次。看起来很懦弱而胆小的眼睛。唯一的不同是那人的眼睛拼命隐瞒自己的懦怯而已。撒谎的眼睛。那双可以欺骗全世界的人相信自己的眼睛。十七岁的艾迪在中央车站的一角感动地盯着那帧照片,发觉自己终于找到了自己的生活方式。他忘掉了列车的出发时刻,继续凝视那人的脸。藏起懦怯,掩盖了钢铁般强韧的表情,用手掌握世界失败的瞬间,被人称作狂人的脸——阿朵夫·希特勒的脸。
麦克放下话筒,喃喃地说:“海格太过神经质啦!”然后脱掉睡衣上床。确实他听说那年轻人每天四处游荡,他也小心尽可能不靠近库坦街一带,然而一时大意被他发现了,但不至于像海格在电话中说的那么严重。他只是被爱莎抛弃的可怜虫而已。麦克认为这件事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青木依照预定计划踏入欧洲,自前年得到苏菲的手记以来拟定的计划将于明天揭开第一幕了。虽然制造了寻母的戏剧和奉献了爱莎的身体,青木到底是否真的过来欧洲依然是个大赌注。
“没问题的。经过昨晚一夜缠绵,他再也不能离开我了。”今年的第一个晚上,青木回去以后,爱莎在横滨酒店的一室如此说。麦克将信将疑,爱莎又说:“你担心什么?你还不是在第一晚就有自信得到我的全部?”她那仿如雕像般美丽的脸浮现不相称的卑俗微笑。在他的怀抱中香汗淋漓的雪白肌肤,因涨满自信而发出眩目的光。确实,麦克也认为世界上没有任何男人可以无视她的身体,除了自己以外。
昨天离开东京之前接到的长途电话中,爱莎也说:“没问题的。这三个月来,他已对我如痴如醉。我有信心将他操纵自如。虽然也许没有布诺那么容易对付。”使布诺发狂、现在俘虏了一个比她年长二十岁的日本男人的雪白肉体,为何映在自己眼中只是欲的发泄对象?麦克也觉得不可思议。爱莎的魅力不仅限于身体,她所说的每一句话,眼睛的转动和小小的动作,都能惹起男人的欲望,有时麦克本身也觉得她是性感尤物。
最初在东柏林街头遇见她时也是。当时麦克的任务除了搜索苏菲手记中出现的果亚婴孩外,还有一项任务是假装到东柏林参观国立歌剧场和美术馆,以图接近东边的狙击对象。某天下午,一群女大学生在国立歌剧场附近边走边闲聊。在几个发出娇笑声的少女当中,只有爱莎垂下头走路,似乎躲在另外一个世界里。起波浪的金头发遮住她的脸。后来麦克才想到这一刹那乃是命运注定的邂逅,当那眩目的金发吸住视线的刹那,他已经有了预感。前年夏天的事。擦肩而过时,夏天的微风吹开金色的面纱,爱莎的脸出现在眼前。想像中的美丽脸庞,想像中的慵懒表情。麦克的心里有声音说:“就是这个女人。”随后他一直跟在那组人后面,当爱莎向大家告别独自行走时,他才喊住她。
麦克假装迷了路,找不到回去西柏林的地下铁车站,爱莎送他到车站。连接东西柏林的地下铁恰好以那个车站为边境,来自西柏林的访客必须在那一站下车接受检查问话,归途也要通过检查才能回去西边。在地铁阶梯的途中,爱莎说:“我只能走到这里为止。”麦克问她下星期日能不能在柏嘉蒙博物馆见面,她默默地注视西边来的陌生访客的脸片刻,终于回答:“好的。”
后来爱莎也表示,最初的邂逅感觉到是命运的安排,在地铁车站注视麦克之际,自己也觉得为了这个男人,可能会抛弃目前交往中的男友。这句话毋庸置疑。星期日一起参观了美术馆在城里漫步之后,爱莎说:“被人看到我跟西边的人在一起就糟了。以后请直接到我房间去。悄悄的来,不要被人看到。”第三次在她的房里见面时,她就主动献上了年轻的肉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