迄今麦克还很鲜明地想起最初的缠绵时刻。微微泛白的黄昏暮色里,她的裸影伫立在窗旁。“你应该是我第二个男人。我和许多男人交往过,却有终于遇见我所爱的感觉。”一句软语确实叫他心动。一个月后,麦克向她陈明造访东柏林的真正目的和计划,同时请求她合作时,爱莎说:“我早知道你有秘密目的。不过,从你第一次拥抱我开始,你就晓得我答应了吧!”然后露出串谋者的微笑。这话也叫他感动,可是谈不上爱情。
只是为了任务,为了发泄年轻的欲望,他用枯干的心情跟她做爱。因为假如有爱情,他就必须即刻将她从这个无谋的计划排除出去,跟他分开在另一个永远无关的世界,让她在围墙的另一边相夫教子,过着幸福人生,纵然她那热情的性格不适合平凡的幸福,纵使知道她那双燃烧的蓝眼瞳更适合危险的人生。
麦克得着了理想的伙伴——为了爱他不惜牺牲一切的爱莎。他和爱莎的相遇不仅是宿命的。相识不久,他们就得悉苏菲手记里的婴孩于战后去了日本,他们需要有人到日本去搜寻那个婴孩,没有比爱莎更适当的了。“我讲日语比日本人更好,明年四月开始,我将去日本留学一年。”当她这样无意中透露时,他甚至害怕,为何命运的安排如此完美。他觉得爱莎是神的奇迹般赐予的礼物,几乎想向神献上感恩的祈祷。
然而,他没有向神祈祷。随着八岁那年见到的一帧照片,他已将神背弃。成长后离开父母,他一次也没踏入教堂,睡前从未向神祷告感恩。
今夜也是。壁上的时针指示将近十二点,他关掉台灯,闭起眼睛,埋进枕头里。他限制自己每晚十二点以前就寝,准备明天应战。在这点意义上,麦克就如旁人所相信的一样是健康青年。柏林的夜以深沉的寂静包围他。他低语着平日一天中最后的词句来代替祷告。我必须亲手拯救世上一千五百万犹太人,不再让他们遭遇那帧照片的同样命运。神在半世纪前背弃了他们,必须把他们从残酷的命运救出来。当然,救他们的不是神,不是以色列或莫沙多,只能是我——麦克卡森!
奥斯威辛集中营的屠杀照片跳进眼眶。青木立刻移开视线,用劲合起书本,同时从床上坐直身体。傍晚在学生区的书店偶然看到那本书,买回来后随意打开来看。封面有法语题名《第三帝国的兴亡》以及卐字纳粹旗随风飘扬的照片。回到酒店一时睡不着,于是翻开来找有没有果亚的文字记载,突然翻到那张悲惨的照片。
那张照片以及书里用法语描述的一字一句,当真关联自己的出生吗?
他依然对那件事没有真实感,准备今晚什么也不想,好好地睡一觉。在床上躺下后反而清醒得很。他知道时差不是理由,也不是因为对明天有不安的缘故。因为那位少女的缘故。躺下时,她那晶莹的肌肤和金色的头发就缠住自己的感觉。而且暂时不能跟她亲热了。
青木站起来,再穿好衣服,离开酒店,截了一部计程车,告诉司机“去圣东尼”。已经午夜零时了。这个时刻还去巴黎最低级区的客人目的不言可喻,胖司机只是轻松地回一声“是”。车子开动后,青木立刻回头望后镜。有人跟踪毕竟是自己的心理作用吗?冬天的街头人影全无……
侧脸的母亲温柔地抱着小小的婴孩,充满慈爱的眼神。那真是普通母亲的慈爱眼神吗?青木认为那双低垂的眼睛悲哀兼虚空,仿佛追忆遥远的日子般充满寂寞忧伤,怀里拥抱的可能是死去的儿子。
文艺复兴的代表作家波提薛利(Botticelli)所画的“圣母子与少年圣约翰”,跟其他文艺复兴期的代表作品掺在一起,装饰在罗浮宫的“国家厅”一角。
那对母子旁边还画了少年约翰在牧羊,从题名可想而知,那母子是圣母玛莉亚和耶稣基督,然而圣母子画像映入青木眼里,却像在倾诉人间的悲哀。
十几年前来巴黎参观罗浮宫时,青木也特别受那幅画吸引,由于透过圣母子像,他仿佛看到自己和母亲的影子,想像中描绘的母亲也同样悲哀地垂下眼睛。
如今自己也许是在纳粹的集中营出生的可能性,更让他觉得画中母子眼里的悲哀带来现实感。圣母和基督的脸,跟集中营一角的悲惨母子重叠,自那天在奈良见到五重塔时的真实感第二次在体内涌现。
青木花了两分钟凝视那幅画,然后痛苦地移开视线,望望腕表。
距离十点还有六分钟。昨晚回到酒店已近凌晨三点,天亮时醒来,八点钟离开酒店。跟昨天傍晚一样沿着塞纳河岸散步,站在玛丽桥的桥头仰望天空,回到罗浮宫人口买入场券时还不到九点半。为了算准十点钟站在那幅画前,他在展示希腊雕刻的房间慢慢观赏一圈,然后走进“国家厅”的大房间。
刚刚开馆没多久,“国家厅”已有不少客人,群集在自己喜欢的名画前。“圣母子”前面也有十个人左右,好像全是美国来的旅行团客,没发现可能跟他接触的人物。
青木走到其他画前逐一看一遍,确定恰好十点钟后再回到那幅画前。除了刚才的美国游客还有一半留下以外,一名四十五六岁穿骆驼绒大衣的男人站在那里。好像是法国人,个子不高,肩膀健硕。美国游客全是高龄人士,发出鸟叫般的声音高谈阔论,破坏了庄严的气氛。只有那人沉默地注视那幅画,不像是仅仅为了鉴赏名画的眼神。
就是他——青木这样感觉,若无其事的过去跟他并肩而立。可是男人继续凝视那幅画,然后走开了。难道不是他?青木追踪他的背影,视线回到腕表上。
那时,站在前面的美国妇人准备离开,不意碰到青木的肩膀。
“对不起。”妇人轻轻致歉,接着随同其他伙伴移去其他房间。碰他只是一刹那的事,青木没时间惊讶,也来不及确认妇人的脸。只记得她有满头银发,以及皱巴巴的白手而已。相碰的瞬间,她的手将一个薄薄的信封塞进青木的大衣口袋。青木的手插进口袋中,确定信封之后,跟着老妇人离开“国家厅”,踏入大画廊。细长形的画廊墙上也陈列著名画,美国团体客聚集在拉托尔的“玛莉亚”画像前。老妇人躲在高个子的老人后面,若无其事般跟别的妇人聊天,完全漠视青木。她那冰雕似的银发仿佛在警告青木:不能靠近我。青木越过美国团体,走到画廊前端,然后退回“国家厅”。擦肩而过时向老妇人投以尖锐的一瞥,发现她正热心地跟一位老人谈话,眼中根本没有青木的存在。
青木走到建筑物外面。环绕罗浮宫的庭院依然冬色很浓,草木枯萎,只有淋过雨的黑色雕刻十分瞩目。青木在中庭一度想掏出信封来看,又感觉到无数的视线集中在自己身上,于是出到塞纳河岸的马路才看。
信封里的信纸用日语这样写着:
“迁出酒店,带同行李,从塞纳河右岸的里昂车站,搭下午四点三十分开的列车去里昂。只要在里昂的珍珠车站下车,你所认识的人就会在剪票处迎接你。”
只有专有名词是用法语写的,其余是精练的日文,大概是日本人写的吧!信纸之外,去里昂的车票也在里面。
去里昂不是问题。他们请他来欧洲的理由,就是要去里昂跟苏菲见面。问题是为何他们采用类似间谍小说的方式给他那样的指示和车票。仔细一想,故意指定罗浮宫也有特别意义。这样的一封信直接送去酒店应该不会有什么危险。还是这件事比他想像的危险?
果然有人跟踪自己吗?他们这般秘密的把车票交给他,难道是为了蒙骗那位跟踪者的眼睛?
他回头看背后。沿着路边的罗浮宫继续沉默,不见可疑人影。青木决定到达里昂以前什么也不想。他们以寻访母亲的名义请他来欧洲,那个名义根本是假的。然而他们何故这样撒谎?没有任何线索可以想像。总之先到里昂,直等这个傻乎乎的寻母戏剧开幕为止,否则想也徒然。
沿着塞纳走着时,刚才那幅久违的画又在脑海里苏醒。第一次见爱莎时,觉得她像什么人。站在那幅画前时,终于发觉到,那是波提薛利所画的圣母的脸。
爱莎有时也会有一双空虚忧伤的眼睛。“我决定背叛桂子。”第三次亲热时,爱莎露出这样的眼神告诉他。
“我不想背叛自己,因此可以背叛任何人。”
在代代木公园并肩散步时,她突然谈起父母的事,也是这种眼神。
“我背叛了双亲。家父是国家民主党议员,从小依照自己的政治理想栽培我。可是我对政治毫无兴趣。我也背叛了相信父亲是一切的母亲。因为我是独生女,在某种意义上,我受父母溺爱。可是我时常觉得孤独和寂寞。我从少女时代就知道,父母强迫加于我的生活方式与我无关。我不断坚持自己的生活方式,于是父亲不断非议我。不,正确地说是一边非议一边爱我。最后,我只能接受自己的意见。父亲希望我去莫斯科留学,而我对日本情有独钟。当我提出要学日语,以及要去日本留学时,父亲大力反对,结果为了不想失去我,只好答应了。遇到麦克时,我的留学变成完全不同的意义。当然我父母迄今完全蒙在鼓里——好奇怪。小时候开始,我从来不信命运这句话。纵使几分钟后遇到车祸死去,那是我的生活方式。但是,只有两次我相信了命运。一次是遇见麦克时,还有一次是遇到你时……”
爱莎在谈自己的事时,好像在说别人的事般。垂下眼睛时脸上的忧郁神态,的确很像画中的圣母。青木发觉自己如此受到爱莎吸引,也许如她说的流着相同民族血液的关系,然而站在那幅画前之际,发觉是别的理由。爱莎很像自己想像中的母亲的脸,也像那张“虞美人”的脸。
青木摇摇头。跟自己年纪相差二十年的少女不可能像母亲。纵然很像,他也不肯承认。只是她的美貌、年轻和诱惑的身体迷倒自己而已。
罗浮宫的墙壁隔着马路延伸下去。青木还想着另外一件事。
他一点也不了解疯狂的纳粹集团。但一想到纳粹喜爱歌剧、芭蕾、绘画和雕刻,也喜爱华格纳时,他觉得那个崇拜美的疯狂集团就近在身旁。十五分钟前,有一瞬的可怕想法掠过脑际:假如可以交换罗浮宫的绘画或雕刻等美术品的话,纵使牺牲几百万犹太人的性命也是在所不辞的。
他之所以产生那一瞬的想法,也许是因自己还不能完全相信自己是纳粹的受害者之故,否则一定变成憎恨纳粹的人。
是的,童年时代的遭遇改变一切。麦克是因一帧照片而变成一生痛恨纳粹的人。自己也因自小失去双亲和只有一半是日本人而在心灵上留下烙印……
不知不觉又来到玛丽桥。青木走到桥底再度望天。一小时前还有春天将来的迹象,如今满天乌云,可能下雨了。不,已经开始下雨。头发和大衣的肩膀微湿了。巴黎的雨跟十几年前一样,宁静得不用打伞。
距离列车开出时间还有七小时。如何打发这段时间呢?正想先回酒店打点时,转身的瞬间吓得身体僵硬。
几步以外的石级下站着一个男人,定睛凝视他。刚才在罗浮宫注视那幅画的男人,穿着骆驼绒大衣。
男人向青木走过来,青木后退一步。男人做出亲切的笑脸,眼睛依然是顽梗的沉默。为何昨晚感觉到有视线盯着自己,这个时候却完全感觉不到背后有人?
“你会讲法语吗?”
青木回答“一点点”。男人再问:
“你是日本人吧!”似乎在检查青木是否真是日本人般探索他的五官。男人的头发混着银丝,被雨弄湿了。
青木回答“是”时,男人说“有几件事向你请教”。
“你是谁?”
男人似乎想缓和青木脸上露出的警惕之色,更加夸张地笑逐颜开。“你知道圣母堂旁边是巴黎警局吗?”然后自称是巴黎警局的罗斯坦警部。
“警察找我有什么事?”
男人好像听不懂他的法语,暂时不答,环视周围,终于大声叹一口气,视线回到青木脸上。
“你现在站的地点,一个月前发生凶杀案。昨天起你在这个地点站了三次。昨天傍晚,一小时前,然后是现在……”
青木知道男人是为了那宗凶杀案怀疑自己,但是一时不知如何作答。望天的理由和杀人事件实在相隔太远了。
“那么,我只要把站在这里的理由说出来就可以了吗?”
“还有别的。如果需要传译的话,请跟我到警局去。如果不需要的话,就到附近的咖啡室如何?”
青木表示如果讲慢一点就不需要传译,然后跟在男人后面上石级。
自称罗斯坦的男人邀请他走进附近的咖啡室。看来他来惯了。一名中年胖女人爽朗地跟警部打招呼。店内有旧式的暖炉,火在燃烧。青木这才察觉外边像隆冬般寒冷。
青木向警部说明,他是画家,最喜欢从那个地点观赏巴黎的天空。昨天刚到巴黎,而凶杀案是一个月前发生的话,那时自己在东京,与事件毫无关系。
“我已经查过了。关于你别无可疑之点。”
“昨天开始跟踪我的是你吧!”
男人点点头。“我知道你察觉我的跟踪,因你回头好几次。其实那样更使我起疑心。也许你本来在留意有没有人跟踪的缘故。由于在巴黎警界,我的跟踪术是最高明的,从来没有失败过。”
“那么这是你第一次失败了。因我好几次感觉有人跟踪的形迹。”
警部哈哈大笑,幽默地说:“请别说出去。下个月我将接受三十年功绩的表扬。”然后继续笑说。“因为我也不会把你昨晚半夜去圣东尼跟金发女郎度过一小时的事说出去。”
他的眼睛没有笑,似乎看穿了青木召妓乃为取代什么人。
“我在酒店查到你的名字和护照号码,向日本大使馆查询过,知道你是名画家,身份确实,而且确实事件发生的那天你在日本。但是我仍认为你和被杀的男人有所关联。具体的说有三点问题。一是刚才说的,你在事发现场站了三次,不过现在可以理解那是出于艺术动机。还有雨点想请你解释。”
“等一下。到底发生了怎样的命案?因为巴黎的凶杀案很少传到日本去报导新闻。”
警部掏出香烟来吸,然后想起似的递一支给青木。青木摇摇头。他唯一不喜欢的是苦涩的法国香烟。通常他在巴黎只抽美国或德国烟。昨晚在学生区买的德国粹香烟也在身上。他从口袋拿出来点火。
“德国的香烟吧!”警部语意深长地望了Gelbe Sorte牌烟盒一眼,然后表示男人的尸体是在二月二十四日早上六点钟发现的。
“从他上衣口袋找到的护照上写明名叫哈华·格雷斯,英国籍,六十三岁。一月初从巴西来,在巴黎的酒店转来转去,最后下榻的是蒙玛特区(Monmartre)的酒店,当天凌晨一点左右外出。似乎有人打电话叫他出到玛丽桥底下,在桥下碰头,很快就被枪杀了。”
说完又补充一句,那晚下豪雪,巴黎仿佛穿上白色的钢盔般。
“那个男人跟我有何相干?”
“护照是伪造的。名字和国籍年龄全是假的。好像从巴西来,脸部有整容的形迹,可以想像他是为追杀而逃亡的男人。目前还无法确定,可能他是故纳粹亲卫队的汉斯·甘姆利。”
青木不明白亲卫队那个单词,再问一次,警部在桌面上用肥手指写上SS两个字母。
“他是莫沙多组织追杀的纳粹战犯之一。由于尸首的额上用血画了大卫之星,看来被反纳粹组织暗杀的可能性很大。”
听到纳粹的词句时,青木终于明白何故罗斯坦警部把自己和那人连在一起。
“我在昨天买了一本第三帝国的书,使你对我起疑心吧。”
“是的。”警部短促地回答。
“可是,那是日本朋友托我买的。我的朋友在大学里教二十世纪的德国历史。”青木这样胡诌。当然不能说出真相。警部好像相信了,用力点点头,反而令人觉得他对刚才的答复有疑心。
“除了那本书,你和那男的还有一种联系。”
“那是什么?”
“被杀的男人外套口袋里,跟护照一起找到一把扇子。日本的扇子。”
“扇子?”青木担心听错了单词,用手做出一个扇风的动作。警部点点头。
“画上樱花的小扇子。我们想知道他为何带着那把日本扇子,他和日本有些什么关联。”
“在巴黎的日本人不是只有我一个吧!”
这次警部很有诚意的用力点头。
“我和那人或命案毫不相干。若是可以的话,能不能再说详细一点那人的事?刚才我说的朋友在研究纳粹,也许可以提供什么有趣的资料给他参考。”
当然这是谎言,不过听说那人有可能是被反纳粹组织所杀时,青木也对命案发生兴趣了。青木不知道是否同一个组织,不过自己是反纳粹组织请来法国的。
“假如他真的是汉斯,他的真正年龄应该比护照上记述的更大。”
警部的叙述开始不久,激烈的雨声袭耳,青木的视线投向窗外。在巴黎第一次听到的雨声。巴黎下着各种色彩的雨。青木蓦地分心思考起来。蒙玛特下的是白色的雨、布朗纽森林随季节变换而下绿色黄色或红色的雨,现在的季节是冬萎的褐色的雨,塞纳下的该是灰色的雨吧……正在想着时,突然一个名词跳进他的耳际。青木皱皱眉头,慢慢回头问警部:“刚才你是不是提到玛尔铎·丽比?”
中午前下的雨竟使塞纳河被暗淡的暮色包围一般。她从窗口俯望雨中的塞纳,心想且让一切消失在黑暗中好了。且让这一天成为我临死前终生难忘的一日……
除了塞纳,她也同时在俯望跟她同名的那座桥底。无论什么时候,只要站在窗前,我就可以眺望那个犯罪现场……她如此低语。不必担心被人听见。媳妇妮歌带着三个月大的孩子出去买东西,女佣因母亲逝世而回乡去了。在无人的房间里,她总是这样无意识的站在窗边,确认一个月前杀死汉斯的现场。
去年最后一日的傍晚,挂断从巴西打来的电话后,她也站在窗旁,决定选择那里作为杀汉斯的地点。那个短暂的时间内,她再次确认自己是玛尔铎。战后四十几年来,她一直否认自己是玛尔铎,直至那晚亲手让汉斯流血以后,她才怀念起从前被称“铁钉玛尔铎”的日子。杀死汉斯并没有使她后悔或有罪恶感。只有连她自己也无法解释的怀念留了下来,成为她杀汉斯的证据。离开窗边的时候,她连亲手扣扳机枪杀一个男人的记忆都会失去。
现在的豪雨更使她觉得那个地点离得很远。实际上从公寓到那里,走路不过六分钟的距离。那晚她的大衣口袋里不仅有手枪,还有一个夜光针的小闹钟。从尸体旁边撤去时,她确定了时刻。凌晨一点零三分。然后再确认回到寓所的时候。一点零九分。白雪厚厚地覆盖着玛丽桥,她的腿稳健地踩着白雪铺成的地毡,依然可以用平常的速度走路。那是她在果亚集中营的雪地上走惯的步伐。
她的视线从窗外转回来,注视屋里的沙发。那是巴西打来的电话过后五天,今年的第四日,汉斯坐过的葡萄酒色天鹅绒沙发。当天下午,儿子媳妇带着孩子和女佣到乡下拜访某位婶母的家去了。本来她也应该同行的,但她以脚踝疼痛为借口,一个人留在屋里,肯定儿子夫妇们的车子离开后,立刻致电去圣哲曼的酒店。她向酒店接线生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听不出是男是女。话筒传来汉斯的声音时,她恢复普通的声音,使汉斯听了发出安心的叹息。他说自己昨天早上抵达巴黎后,一整天在等她的联络。
她把自己的住所告诉他,叫他三十分钟以后来访,进到公寓时小心不要被人看到他的脸。准三十分钟后门铃响了。汉斯对她的命令比谁都忠诚。她的时间观念素来严谨。
四十几年以来的重逢,开始于“没有被人看到吧!”“是!”从她开门到说那句话为止的几秒钟,汉斯的眼睛浮起警惕之色。胖如水牛般的她简直是另外一个人。听到她的声音后好像安心一点,在沙发坐下来后还在频频注视她的脸和身体,似乎在探寻眼前的她跟从前的铁钉玛尔铎有无相似之处。她则认为汉斯和从前几乎没有分别。难以置信经过四十多年的岁月和接受多次整容手术——那双蓝得透明的眼睛依然像果亚时代一样惧怕什么似的浮游不定,整过容的尖下巴更加强调从前方脸的印象,唇角的稚气和神经质的鼻梁,在在说出他是汉斯。只有他手上浮现的老人特有斑点是记忆中没有的东西,说出一人长久以来生活在迥然不同的世界里。
二人一边喝茶一边谈些四十几年来的生活状况,那些对她都是毫无意义的话。一小时后,他从她手里接过五千法郎离去。那笔钱供他三天换一间酒店,同时命令他用约翰·尼逊的假名使用电话联络,当她跟他下榻的酒店联络时,用的是男性名字罗杰·莫坦。在她的命令下,汉斯就像穿军服时那样硬挺着身体答“是”,他知道,自己的余生将要永远委托于她的命令。当他离开之际,来个军队式的麻利动作敬礼。门关起后,她的做笑消失了,向自己下令必须尽早处置汉斯,谁料花了两个月时间才能付诸实行。
至于为何迟疑了两个月才实行,她到二月二十四日凌晨一点杀死汉斯的瞬间才知道真正的理由。
那天的十二小时前,儿子夫妇带了孩子去尼斯不久,女佣接获故乡的母亲病例的电话时,她决心今晚就行事,不能再等下去了。两个月之间,汉斯逐渐恢复精神。刚来巴黎时因心力交疲而衰老得将死掉般,见面时一次比一次精神和年轻。也许因为久违的欧洲空气和有玛尔铎做强心后盾的缘故。随着汉斯逐渐恢复年轻,她觉得自己逐渐老去。她曾严格的命令他称呼自己“玛丽”,可是汉斯好几次弄错,叫她从前的名字。每叫错一次,她的余生就被削减一年。为何忍受这样的不安而迟疑至今?当她决意今晚了结时,连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
汉斯在巴西杀了人才逃来这里。警方追究的手迟早延伸到她身上。令她喜悦的是傍晚开始下雪。往返杀人现场不需要很久时间,然而这场雪可以庇护她的巨体避开别人的眼目。决定之后,她再也不迟疑。零时她打电话到汉斯下榻的蒙玛特酒店。“糟糕了。傍晚有个陌生男人打电话来,用从前的名字叫我。我不知道对方的目的,但他好像知道你逃来巴黎的事。马上碰头想想办法吧!家人全都睡了。不,我脚痛不能走太远,你到这附近来好了。”
她指定了地点和时间,指示他搭地铁来,因为下雪的缘故,汽车停止通行。她用三十分钟准备。穿了两层厚袜,穿上儿子的旧靴子。这场豪雪应该足够消灭脚印了。她穿上大衣,把枪和闹钟塞进口袋,凌晨一点差五分前离开寓所。为了方便扣扳机而不戴手套。又用围巾藏起脸孔,其实没必要,因为街上车灯和人影全无。她于预定的一点零一分走下河边的最后一级石阶,找到汉斯在桥底下的影子。汉斯的脸藏在黑暗里,她知道他在颤抖。不是因为寒冷,乃因恐惧和不安。
最后的两分钟汉斯说:“到底怎么回事?谁会知道我们的事?”为了使他安心,她的右手伸向他的脸。黑暗比雪更冷。“没事的,汉斯。我一定救你。你不必担心。”他重复了两次。说第二次的途中,汉斯突然拥抱她的身体。汉斯的身体和突来的悲哀袭击了她。她不知道颊上流淌的是雪还是泪,也不知道突然悲哀的理由。正确地说,不知道是不是悲哀。有生以来她从来没有流过眼泪,像普通人一般尝到悲哀的事一次也没有。她用原谅孩子的温柔声音安慰他“没事的”,一边用左手抚慰他的身体。是的,当时二人在黑暗中相拥着互相探索对方的身体。
她的右手从口袋中掏出手枪,从头上拿下围巾包起来。“到底谁会打那样的电话来?”汉斯最后再问一次。好像她知道任何问题的答案似的。她迟疑了一瞬,同时用手指扣扳机。声音很小。他没有惨叫,只是喃语“为什么”。不知是刚才的问题的持续,抑或询问突然开枪的理由。他的脸掉在她的肩上,身体慢慢崩溃,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喊“玛尔铎”。他一直错到最后。那是他的人生最后的错误,最初的错误恐怕是很久以前相信自己,穿上SS军服的时候吧!他那斜跌的肩膀并不适合纳粹的军服,假如他不穿上军服的话,五十年后的今天就不会倒毙在如此寒冷的雪地上了。
那一刹那,她想起这个自己视若弟弟的男人曾径和自己有过一次爱的瞬间。败战之年,从果亚逃出边境,潜入边境的村屋仓库,在黑暗和干草的异臭中穿着外套性接触的事。他们等待一小时后放火烧村子。仓库的灯油用尽了,她擦亮火柴,寻找可以躺下来的地点。在那以前,她从未把汉斯当作一个男人看待。他只是服从她命令的一条狗。偶尔对他产生人类的感情,不过是姐姐对胆小的弟弟施予的可怜而已。可是,当火柴的小火焰映现汉斯的侧面时,那张脸竟然看起来跟柏林的一个男人一模一样。她一生中唯一爱过的男人。实际上汉斯一点也不像他,然而置身在不晓得五分钟后的命运的黑暗中,任何男人看起来都跟那个柏林的男人十分相像了。
她又擦亮第二支火柴,探寻汉斯的脸。好像童话中卖火柴的少女般,想要确认相隔六百公里外的那个人是否还留在今夜的梦里。她所梦想的帝国如今化成瓦砾,像犹太人变成污水沟的老鼠般潜伏在黑暗里。她不能原谅自己。铁钉玛尔铎这时也没有迟疑。第三支火柴燃起后,她主动提出要求,汉斯也坦率地点头。因为那是玛尔铎的命令。
一小时后,包围村庄的火将烧死玛尔铎,她会脱胎换骨的变成另外一个女人。她告诉自己,为了埋葬过去的自己,她需要第四支火柴。当汉斯的手隔着外套抚摸她瘦削的胸脯时,她才知道原来汉斯早就有过女人的体验。恐怕有过无数的女人.然后那个行为很快就结束。她立刻推开汉斯的身体,一下子就利用火柴的火点燃了一场熊熊大火。
这样过了四十多年,重见汉斯时也想不起的那一夜短促的事,为何竟在枪杀他的瞬间苏醒过来?这才明白为了当时燃烧他们的那一把短暂的火,使她迟疑了两个月才杀汉斯。这个想法像幻影般掠过脑际而已。他倒在她的脚畔,断了气,毫无意义地伸直了手。塞纳河在前面继续湍流。她用汉斯嘴里流出的血,在他頟上画了大卫之星,马上离开,也是花了六分钟回到寓所,在处理手枪和染血的围巾前,站在窗前确认刚才的犯罪现场。只是白雪变成百叶铁门封住了窗口,什么也看不见。
然后过了一个月的今天,她从窗边不时看到一名好像刑警的男人在现场附近走来走去。刚才下雨之前,也有两个男人站在那里聊天。从那个地点应当可以看到这个窗口,只是他们想像不到凶手会从其中一个窗口每天注视现场吧!她之所以在尸首的额上画了犹太之神大卫之星,或多或少泄露被杀的男人原是SS队员,这样子警方就会移转注意力在反纳粹组织方面。一切果然不出所料。半个月后,新闻报导说塞纳右岸被杀的男人是故SS队员汉斯·甘姆利,警方认为他是反纳粹组织所杀的可能性很高。一旦知悉对手是来历不明的组织后,警方很快就会放弃追查了。没有什么好担心的。在卢森堡公园跟汉斯分手四十几年,扎在心头的那根刺终于除掉了。
可是,当最后一个喊自己玛尔铎的人从世界消失那一刹那开始,就像失忆症患者恢复记忆一般,唤起她对那个时代的怀念,变成感情的狂岚侵袭而至,果亚时代动一根手指操纵几百人的生死,他们的恐惧眼神、哭泣声、呻吟声、喊叫声。在那之前的柏林时代,全城飘扬卐字军旗的时代,她把黑丝绒描金银刺绣的将领服当晚礼服穿的日子,那人在全国党大会演讲的强力声音,奥林匹克的军乐,充斥国立竞技场的德国人民的欢呼声,同呼那人的名字的巨声,以及响彻国立歌剧场的华格纳……
还有更久以前我当党机关报记者的一夜。一九三一年十月的那一夜,那人说我写的文章很有趣,邀我共餐。我说出自己的意见——前年跃进为第二大党的纳粹应该怎么做才能制霸德国时,他用感叹的眼神看我。似乎不信我只是个二十三岁的女人。那晚我喋喋不休地谈论关乎德国的理想。那人不时用悲哀的眼神看着我。恰好那时他所钟爱的侄女以不明的理由吞枪自尽不久。谣传他疯狂了,我也觉得他的眼神有点疯狂。“刚才我说的一切都是你在演说中讲过的。”他有点困惑,突然带泪的眼睛渗入欲望,用心不在焉的声音邀我上酒店。“我可以吗?”我这样问。那人好像忘了自己曾经说过那句话似的不答话,我迟疑了几秒钟才点头。那是我一生中最长时间的迟疑。我问自己,那人把我当作死去的侄女替身而跟我欢好,那样可以吗?
是的,那晚的一切仿如昨天的事。拉格湖旁的古老酒店,发出些许刺耳吱吱声的床,在男人瘦小的身体上,她第一次确定自己的渺小。像黑葡萄酒般浓密的夜结束后,灰色的黎明逼到窗前。
从那雪夜开始,她就这样站在窗旁,俯望杀害汉斯的现场变成奔流流进她体内,伴随着婴孩的哭声。果亚时代最后几天的哭声——不,现实里也听到哭声。
惊愕地回头一看,不知何时媳妇妮歌购物回来,站在客厅门口,好奇地望着她。婴孩在她怀里不停哭闹。
她反射地做出微笑,走过去抱起婴孩,轻抚那终于长齐的头发。
“怎么如此磨人?你不喜欢下雨么?每逢雨天都是这样哭闹不停啊!”
她的声音很温柔,可是婴孩只有哭得更厉害。三个月了,婴孩还是不肯亲近她。这孩子也像那个婴孩一样知道我的可怕。我的手臂是钢做的,随时可以变成凶器。
“想睡了吧!让我抱他去睡。”妮歌从她怀里接过孩子,离开客厅前想起什么似的回过头来。
“我在拉法叶画廊遇到狄哲夫人。她想今年春天访问罗林的孤儿院,希望奶奶也去。”
“哦?那我待会打电话给她。”
自她结婚成为院长夫人以后,召集了一群医院关系方面的太太从事慈善活动。每年两次访问慈善机构和高额的捐款对她无甚情趣可言,只是把自己变为玛丽·鲁格雷丝的有效化妆法之一。因为慈善这字眼跟铁钉玛尔铎是完全无缘的东西。五年前起她把一切事务交给狄哲外科部长夫人打理,只有春秋两季的旅行兼访问活动才参加。
婴孩终于睡着的样子,妮歌回到安静的客厅。
“奶奶,今晚几点去歌剧场?”
“嗯,今晚吗?”她假装忘了。
“嗯,肯定是今晚,我在想应该通知看孩子的人几点来比较好。”
“那张桌子的抽屉里有门票,拿出来看看。”
预定今晚要去看华格纳的歌剧。这次的公演是不同的。从柏林来的歌剧团上演“众神的黄昏”。因为那是一九四一年的某夜,她就坐在那人旁边听的曲子。
妮歌查看了入场券,打电话叫看孩子的奶妈下午四点钟来。妮歌回房以后,她又走到窗旁,为了回忆那晚在柏林歌剧场装饰的卐字旗。
那是德军不流血占领巴黎,第三帝国即将雄霸世界的一夜。剧场全是纳粹军服,不时看到女人们张开孔雀般华丽的衣裳。那人走进二楼正面的楼座时,全体起立,举手称颂他的名。当晚的华格纳是为他一个人演奏的。华格纳一定是为那人二十年后的生命而写下那首凯旋进行曲的。众神的黄昏——何等适合那一夜的曲名啊!在那人的威光前,全世界都黯然无光,包括神和华格纳。当凯旋进行曲演奏、胜利的军乐鸣响时,我清清楚楚看到他穿上军服、坐在战车上凯旋而归的英姿。
那人的右边坐的是当晚最美的孔雀,左边坐的是穿军服的我。那人受到音乐的激流冲激时,感动而求助似的凝视右边的美女,十次之中有一次突然想起而紧握我的手。短暂的下幕期间,他向右边的少女低语爱的言词,在我的耳边却说“今晚在这里悬挂的旗帜,三分之一是你的。”我对那位美若孔雀的少女没有嫉妒。我不是因为她而被抛弃,而是为了那人的理想、为了第三帝国的梦而活。那人知道我的身份不是女人,乃是政策的建议者,随着我答“是”或“不是”,第三帝国就会日益强大。我的魅力在于我是他的忠实部下,而不是当时瘦削如钢片一般的女人。
一年后,那人告诉我:“玛尔铎,你代我去果亚吧!那个集中营聚集了一批优秀的医生,我要他们做实验。可是那里的营长舒维安靠不住。如果你去了,医生们将大大壮胆。”我毫不迟疑地说“遵命”。“不过,你要时常回来柏林。你不在的柏林将失去三分之二的意义。”那人以歌剧之夜向美少女谈爱的声音这样说。
三年过后的那一天,那人用同样的声音从柏林打电话来。“我错了,不应该让你去果亚。你应该留在我身边告诉我‘是’或‘不是’。不过,我要请你替我做一件事。在某个孩子身上施手术。纵然第三帝国毁灭了,为了使第四帝国复苏,我要在那个身体内留下某个秘密。没问题的。纵然那婴孩落入敌人手中,肯定想不到那小身体内隐藏了这个极大无比的秘密,摆放在东洋人的肮脏黄色身体中啊!”我对那人的最后命令答了几声“是”,想的不是为何替送来果亚的东洋婴孩做手术,而是想到那个混了电话杂音的声音很像那晚在美少女耳边低语的声音。“今夜你的美丽比第三帝国更有价值,我最爱的艾薇布朗。”
那人终于想起,我和艾薇一样都是女人。因此我知道第三帝国快要灭亡了。“没问题。第三帝国不会灭亡!”我还没问什么,他已经这样疯狂地叫喊。我一边说“是”,一边想到这是那人打来的最后一次电话了。
“纳粹残党上个月在巴黎被杀的事,你知道吗?”
在里昂车站剪票口迎接的麦克,带他走进河岸附近的酒店小房间后,青木立刻这样问麦克。在车上已经讲过重逢的客套话。房里除了小小的床,还有一张涂红漆的小木椅。麦克坐下来,点了烟,好像听不懂青木的生硬英语似的皱皱眉,然后反问:
“在报纸上读到的吗?”
青木摇摇头,胡诌说是跟巴黎的旧朋友一起吃饭时偶然听到的。他没说出警察的名字。
“你没将你来巴黎的真正理由告诉那个人吧!”
青木回答“当然没有”。又说:“警方好像认为是反纳粹杀的。不是你们杀的吧!”
“不!”麦克夸张地耸耸肩否定,再问:“为何你有这样的想法?”
“听说被杀的男人曾经在果亚做过玛尔铎的部下。你们认为她在我的体内施过什么手术的那个玛尔铎。”
“汉斯只是小人物,微不足道,我们的组织并不重视他。假如他是被杀的话,大概是在集中营被他虐待过的犹太人因私人怨恨而报复吧!况且,假如是我们找到汉斯的话,绝对不会杀他。因为他是重要证人,他在果亚的最后一个月时,知道那对日本母子身上发生什么。”
“发生这宗命案时,你在什么地方?纽约还是西柏林?”
“纽约。”
“你在纽约,从何得悉这宗案件?”
“纽约的报纸。纽约有很多犹太人。无论世界那个角落有纳粹残党被杀,都会报导新闻。纵然像汉斯之类的小人物。青木先生,你怀疑我的话?”
“不,不是的。还有一个问题。为何在罗浮宫用那么麻烦的办法把车票交给我?你曾说过完全没有危险,可是那种间谍小说似的角色,使我觉得自己的生命危险得很。”
“以防万一而已。我不是说了吗?新纳粹的党羽十分留意我们的行动。你的生命有保障,然而必须有心理准备会有危险。”
“有点危险?你在日本时保证完全没有危险的!”
麦克盯着青木,一时无话可说。他说自己在隔壁拿了房间,最后表示:“好吧!我更正我在横滨时说的话,关于这次的事多少有点危险存在。”
“这个可以随时变成有很大危险吧!”
针对青木的嘲讽,麦克做了一个笑脸。
“假如你怕危险的话,随时可以退出。我立刻为你预备回日本的机票。花了两年的计划功亏一篑,对我们而言当然很遗憾,但是没法子,我们会另外找人。”
美国青年早已看透,青木既然来到里昂,当然不会半途而退。他们应当从爱莎接到报告,青木的外表沉静,其实内里有想像不到的胆识。
二月初下雨的晚上,在东京酒店的床上,爱莎曾经这样问他。“你是怎样性格的人?”青木无声地用眼神回问她,她说:“我必须向伙伴报告你的性格。他们想知道你适不适合做第二个安妮法兰。”青木回答:“你认为呢?只要照你所感觉的报告就行了。”“唔,你跟我所认识的日本人不一样。”“当然啰。因为我有一半不是日本人。”“不是的。与国籍无关。桂子说你很温柔而孤独,对自己很严格,我倒有不同的看法。桂子只看到你的表面。其实从我第一次见你的瞬间开始,我已看透你有冷酷残忍的性格了。你爱我的身体,但不会终生爱我。不仅是我,你也不会爱任何人。你只爱你自己。也许艺术家都是这样的……”然后又加上一句:“不,我忘了,你还爱一个除你自己以外的人。”
“那是谁?”
“你的母亲。为了你的母亲,你可以不惜一切,纵然那是很危险的事。不,其实你喜欢危险。我知道有两件事燃烧了你的热情,那两件都是非常危险的东西。”
“两件东西?”
“绘画,以及我的身体。”爱莎带着调侃微笑着说。
青木认为爱莎的分析是正确的,恐怕其后她在长途电话中和盘传达给麦克了。青木很想知道爱莎是否平安回国了,可是当着麦克面前,又迟疑着不想提她的名字。
青木告诉麦克,他不想回去日本。麦克问他是否饿了,青木表示坐了太久火车,不想吃东西。今天比青木早一步抵达里昂的麦克,例牌的笑脸也渗着些许倦意。
“那么明早一块儿吃早餐好了。约了明天十点拜访苏菲,八点左右我来叫你。”
麦克离开了,传来邻室开门的响声,然后安静下来。
青木走近窗旁。梭尼河就在眼底,附近有桥,安眠的流水周围像梦一般美丽。河上的浮水有光泽,令他想起里昂是以丝织品著名的法国第二大城市。
窗口下面有细细的石板道,从酒店前面走下河岸的石级上有一盏街灯。蓦地看到有人靠在街灯下注视酒店的大堂。好像是个颀长的男人,除了正在抽烟,仿如铜像般直立不动。
青木拉上窗帘,关掉电灯,从窗帘的角落窥望。那人依然不动。一只野猫走近他的影子,发觉是人,赶快跑掉了。大概是刑警吧!罗斯坦警部知道青木会来里昂。警部似乎相信青木跟前纳粹党员被杀事件无关,不过毕竟心存疑惑,所以派人跟踪到里昂来吧!抑或对方是跟麦克的组织敌对的新纳粹集团成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