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也许对方只是在等计程车。几分钟后,男人举手截了一部计程车走了。钻进计程车时,双脚有点蹒跚,仿佛喝醉了酒。青木因长途旅程太过疲倦,不想钻牛角尖。脱掉衣服丢在椅子上,倒在床上便睡。
第二天麦克敲门吵醒他。麦克已经穿好外出的服装,灰蓝相混的大衣,红色的领带。他说他在一楼的小餐厅等青木,青木表示洗过花洒浴就去。麦克听了改变主意,走进房间对青木说:“对不起,可否请你脱掉衬衫?”
青木不明白他的意思,麦克露出叫他放心的微笑,说了几句,只听懂“手术”这个单语,看来想叫青木让他看看胸前的手术痕迹。青木依他所言打开衬衫,麦克的蓝眼瞳集中在青木的胸前。他把青木带到窗前,在射进来的晨光中继续观察。蓝眼瞳好像是蓝色的显微镜。
“痛不痛?”
“不。从来没有痛的感觉。”
“关于这个伤痕,养育你的姨妈没有说什么吗?”
“没有。”
不过,小学生时代做阑尾炎手术之际,横滨市立医院的医生对那个伤痕顿感兴趣,频频问姨妈到底几时做过怎样的手术。姨妈回答只知道是肋膜炎手术,医生似乎不理解她的答复,趁姨妈不在时,把他带给其他医生轮流察看。青木至今依然记得,其中一名白发老医生透过眼镜片,固定他的视线。冰冷的手指和视线不停在那个伤痕上轻描,青木感觉他的手指意图再用手术刀切开胸膛,不由恐惧。
他没信心可用英语说明当时的情形,于是什么也不说。麦克学那老医生用手指轻描那个伤痕。左胸心脏下面一带割成十字的黑红色伤痕。现在变成带紫的淡灰色,看起来像十字架首饰投影在其上。
麦克表示不解地摇摇头说:“这是什么手术痕迹,今天见到苏菲知道就好了。”然后表示:“今天有个会讲英语和法语的日本留学生来陪我们,不用担心语言问题。但他不是组织的人,关于这次的事请在他面前保持沉默。我们告诉他,青木先生是来欧洲寻找母亲的,待会要去见一名可能知道她的下落的女性。”
“万一苏菲说出来呢?”
“不要紧。我会事后恰当地跟他敷衍过去。”
十五分钟后,青木去到餐厅时,麦克已经跟那位传译的日本青年在一起。坐在麦克旁边的关系,看起来个子很小,二十四岁,三年前来里昂的大学留学生,攻读法国文学。他很熟悉青木的名字,表示很喜欢青木的画,笑的时候变成十六七岁的少年,表情丰富,名叫三上隆二。
用过早餐,搭计程车前往圣克列蒙医院途中,青木得悉里昂和横滨是姐妹都市。长期住在横滨的青木竟然不知道有这回事,不由觉得命运的不可思议。到底自己和苏菲的会面会怎样?青木知道寻母的戏剧早已不存在。母亲已经不在人世。麦克他们要在寻母剧背后安排怎样的把戏?青木打算以旁观者的身份看这件事。
麦克在车上回头看了两次。青木也假装不经意地回头看了,没有尾随的车子。离开酒店立刻渡过梭尼河,车子开上对岸的斜坡。石板道的两边全是栉比的旧式砖瓦和木房子。这个纤维工业城市触目皆是布料和洋服店。三上解释,梭尼河的这边是旧市区,酒店那边是战后发展的新区。确实令人联想到环绕横滨外国人坟场的石板道。
穿过几条街,在街林中穿梭一会,终于看到前面出现一幢白色的建筑物。五层楼的大厦,唯一的装饰是清洁的白墙壁,据说以前是基督教的慈善事业办的小型老人院,年前里昂市的福利机构出钱重建,现在收容了六百名瘫痪的或无依无靠的老人。这些都是听前来门口迎接的副院长说的。副院长先引他们走进三楼的私人房间。
看来依然发挥教会的功能。中庭有个建于十六世纪的旧礼拜堂,好些老人在庭内筛日光浴,也看到护士的身影混在其间。
五十多岁的副院长有一副柔和的笑脸,表示院长恰好去了巴黎,青木从日本远道而来实在辛苦云云。五分钟后,两名男子进来。一个是三十岁前后穿白袍的青年,副院长介绍说他是多年来一直负责照顾苏菲的鲁洛夫医生。另外一个穿西装的年纪跟青木差不多,据说是里昂最大的综合医院外科医生鲁地雅,镜片后面的冷淡眼神和尖下巴显得很有医生风范。青木不懂为何介绍这些人给自己。青木跟副院长和两位医生用英语侃侃而谈,不晓得他们跟麦克的组织是否有关。青木只知道自己的任务是跟苏菲会面。三上分别用精练的英语、法语和日语表现自己的角色。
“这几天苏菲的精神很好,很喜悦的等候你的光临。你的事已经跟她说了。跟你见面后一定带来更好的成果。”年轻的鲁洛夫医生温和地微笑着说。据说那次访问过后的苏菲暂时拒绝说话,经过治疗已经回复日常生活对话,对于过去依然噤口不语。
“可是今早问她,假如他从日本来了,你愿不愿意遵照诺言告诉他一切时,她却点点头,一定没问题的。”
鲁洛夫医生说完,等三上传译完毕才向青木微笑。其实青木大致上理解法语的谈话内容,不过一切依赖三上而已。
麦克也保持笑容,丝毫没有紧张气氛,室内充满缓和空气。鲁洛夫医生微笑着看看腕表,表示“可以走了吧”,然后站起来。
副院长和鲁地雅医生留在房间里,三人在鲁洛夫医生的陪同下,走向二楼的集会室。苏菲住在四楼的单人房,可是房间太小,于是请她到医生开会和病人开派对用的集会室等候。搭电梯下到二楼,走过长长的金属走廊,鲁洛夫医生打开其中一道门。
大房间里排满桌椅,墙上挂着在各各他山丘祈祷的基督像。一名瘦小的老妇在年轻护士的陪同下,背向入口俯望庭院。白发和弯背漂着老人特有的宁静。穿着灰褐色的开襟毛衣。鲁洛夫走上前去喊了她好几次,老妇好像远远的听到有人喊自己的名字,慢慢回过头来。脸上刻着深深的皱纹,比想像中年轻。颊上泛起的浅玫瑰红说出这位年近七十的老妇还有生命力存留,比起爱莎出示的照片好看得多。只是目光虚空,花了一段时间才认出鲁洛夫医生。
终于浮起微笑,然后转向鲁洛夫身后的青木,同样的过了三十秒才有微笑。鲁洛夫说:“苏菲,你在四十几年前抱过的婴孩,现在长得这么大了。”不晓得他的话有没有传进她的耳朵。苏菲扶着拐杖,向青木伸出左手,青木握住她的手。她很有礼貌的打招呼:“见到你真高兴。”然后像小学生背台词似的问:“几时来到法国?”“在里昂住哪间酒店?”
“温尼酒店。建在梭尼河边……”
“哦。我知道那间酒店的。”
这样慢慢的闲聊中,苏菲好像开始理解眼前的男人是为了什么来访的样子,她那无表情的脸渗现了人类感情,左手伸向青木,拼命摩挲他的手臂,似乎想要确定青木的身体是否真的在那里。
“是你。”苏菲说了两次。“那个婴孩是你啊!”
声音充满感情。好像死人复活一般,混浊的眼睛出现小小的生命之光,那光立刻变成眼泪沿着刻满皱纹的脸烦掉下。颤抖的嘴唇表现了她的喜悦,使那张脸陷入更深切的悲哀。青木从她的小身体清楚地看到一个长长的人生和历史。
“是的,你是那个日本女性的儿子啊!”
苏菲的手不住地抚摸青木的脸。好像要从那张脸探索四十几年前的婴孩的脸。皱巴巴的手含有奇异的温柔,青木仿佛觉得婴儿时代的记忆复苏了,晨光像和平的象征般洋溢四周。
在全体等候苏菲的下一句话的紧张寂静中,传来拐杖掉地的声响。青木拥抱那个崩溃的身体。感情变成暴风雨毁坏她的小身体,使她浑身颤抖,似乎即将溃成碎片。
医生和护士让苏菲坐在椅子上,向她说温柔的话,等她的激动镇静下来后,鲁洛夫医生微笑着说:
“苏菲。这位先生想知道他母亲的事,特地从老远的日本跑来这里。你有义务把你所知道的告诉他。”
这回苏菲立刻点点头,抬眼看青木的脸。立刻又垂下头去,无力地摇摇头,喃喃地说:“好可怜……好可怜……她已经死了啊!”
青木在三上传译前理解了那句话,一下子看住站在附近的麦克的脸。麦克也转脸看着他。青木发觉这时的麦克的眼睛太蓝了,不像人类的眼睛。麦克浮起困惑的表情。苏菲立刻又继续下去。
“她死了。在盟军解放那个集中营之前……她在断气前托付我替她保护婴孩的性命,我也不住地点头。婴儿好像理解母亲的死似的,在我腕臂中悲哀地垂下眼睛。”
“知道她死亡的理由吗?”医生问。
“饥饿和寒冷……还有生产后身体孱弱……”
到这时安静地对话的苏菲突然尖叫一声。
“不。她是被杀的。死在那里的人全是被杀的!”
随着悲鸣声,她的身体再度发生痉挛。
“被杀是什么意思?被谁所杀?”
医生的问题使她激烈地摇头,然后随着呻吟声抬起头来。她的眼睛惊怯。不是寻常的惊怯,而是布满恐惧。
“她是被谁所杀?”医生重复这个问题。苏菲张开嘴唇想说什么,可是舌头纠结,发不出声音,只有激烈的呼吸声。她的小身体好像被看不见的巨掌摇晃般,往左右上下震动。终于发出的只是尖叫声。叫声一下子撕破了宁静的晨光,不过是几秒的事。
“看来刺激太强烈了。让她回去休息吧!”医生快口说毕,协助护士从两侧抱起她,把她带出外面。
“你们在这里留一下。”麦克对青木和三上这样说,然后追了出去。三上同情地说:“好像变得很严重了。”青木说:“与你无关的事,不必担心什么。”
青木站在窗旁。走廊上还传来苏菲断断续续的叫声,房间突然恢复宁静。老人们在中庭里休憩。那是老人迎接死亡以前在天国的乐园憩息的光景,青木却嗅到了晦暗的腐臭味。苏菲的叫声还在耳际残留,变成拖铁锁般沉重和刺耳的声音,令他烦躁不安。
十五分钟过后,麦克才跑回来。
“变成无法想像的事态了。想不到她一口推翻了两年前的证词……说你的母亲已经死了什么的……”
麦克的脸上第一次出现沉痛的表情。
“在那次访问中,她肯定是说那位日本女性还活着吧!”青木问。为了看麦克的反应,漫不经心地瞟他一眼。
“是的。肯定是的……可是……假设苏菲今天说的是正确的,你的母亲已经去世的话,我们这两年来努力的尽归徒然了。更重要的是浪费了你的宝贵时间……”
不知是否为了掩饰惊慌失措,麦克说了些无意义的借词。青木继续不经意地观察他。麦克早就知道那位日本女性死了,如今的失措只是演戏而已,然而他的表情近乎完美的自然。
“总之,苏菲现在吃了镇静剂睡着了。医生说,即使她醒了,今天也要避免向她发问。明天再来好了。我要在这里逗留一阵子,请这位三上先生带你参观里昂市如何?这里也有你感兴趣的美术馆。”
青木本来想以疲倦为由回酒店睡觉,立刻改变主意,对三上说:“那就扰烦你了。”
“可以再给我一个小时吗?”麦克问,青木点点头,麦克请三上在附近散步,一小时左右再回来。
“那么,一小时后,我在玄关等你。”三上说完走出房间去。麦克慢慢地用青木可以理解的语句说:“请你到诊症室去,让刚才介绍的鲁地雅医生看看你胸上的手术痕迹。他是法国有名的外科医学权威,也许他会知道你的胸膛动过怎样的手术。”
青木被带到一楼的诊症室去。
在医疗器具和机械并排的白色房间里,鲁地雅医生像人体模型般冷漠地伫立着。还有一名四十前后的白袍医生。二人迅速地让青木坐在诊察用的旋转圆椅上,开始检查他的胸部。不晓得鲁地雅医生无表情的长脸在想什么。透过镜片注视青木胸膛的视线像金属般冰冷。另一位医生的脸则很柔和,适合这间医院的宗教气氛,可是见到青木的手术痕迹那一瞬间,他的视线也突然冷漠起来。二人交谈了两三句话,花五分钟交替观察青木的胸膛,然后鲁地雅医生和麦克走出诊症室。其后花了一小时以上的时间,青木接受另一位医生的脉搏、心电图和X光检查。
终于检查完毕,在走廊等候的麦克把他送到玄关,三上已在等着。关于胸部诊察结果,麦克只字不提,只是说:“晚上七点回去酒店,其后一起吃晚饭,边吃边谈吧!我知道有一间很好吃的鱼料理店。”等着的计程车把两名日本人载走时,麦克微笑着挥挥手。
“你想我带你上哪儿去?”三上问。青木说:“先回酒店吃点东西,然后找个安静的地方走走。”青木选择市内观光而不在酒店休息,乃因介意昨晚深夜从窗口看到的人影。假如有人跟踪自己的话,那人一定会在什么地方现身。他想确定在人少的地点是否有人跟踪。
三上说“好的”,然后似乎有话想对青木说。青木的脸转向车窗外,他只好闭口不言。青木不在意三上的事。苏菲表示“那日本女性已死”的瞬间,青木满脑子是疑问。为何一下子就把母亲的死讯告诉自己?青木以为麦克他们还会把母亲的死向他隐瞒一段时候才是。这个母亲搜索剧的第一幕结束了,跟苏菲会面的第一幕甫一拉起就落幕了。麦克对苏菲说“日本女性死了”那句话表示失措只是演戏吧了。可是演戏的目的何在?疑问使他混乱,然而某个念头冲破谜团的面纱掠过脑际。
自己之所以被他们请来欧洲,除了制造安妮法兰第二以外,还有其他的目的。目的之一不就是让苏菲开口么?除了日本女性的死和集中营的婴孩以外,苏菲还知道一些事情,青木能使她开口,他们还想从她口中问出其他“事情”出来。到底那是什么?
慢慢张开眼睛。起初以为什么在燃烧。苏菲还不晓得自己醒着,以为在熟睡的泥沼底飘浮的梦影。很久以后才发觉自己躺在病床上,那个火焰的颜色乃是透过白窗帘照进来的夕阳。真是晚霞的颜色吗?不,那个早上的火焰。此起彼落的号令,笛声,鞭打声,枪声和悲鸣。死的栏架在前方,面对烧红的黎明天空。我排在高的栏架前。我弄错了。应该选择低的栏架……我的前面排了五个女人。跟我一样站在生与死的岔路上。又有枪声。一个人跑出去,碰倒栏架。还有四个就轮到我……是的,我还在那个集中营里……Cau……Gau……我说不出它的名字,以及那个女人的名字。不行!不能回想。一旦想起,我的身体变成不像我的身体般激烈震动,那些人又来替我注射了。为了将我埋葬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
像刚才那样?那是几时的事?一年前?一小时前?想不起来。每当我要说出集中营那个铁钉一般的女人名字时,我的身体就会痉挛。我睡了多久?不,没有睡。我站在栏架前。还有三个。又死了一个。我是第四个……传来吹笛声。“快,下一个。”那女人不耐烦地喊。那女人喊一个持枪的士兵的名字。“青木”……青木?那是谁的名字?青木先生。这位是青木先生,老远跑来看你。是的,那个婴孩的名字。在我腕臂中虚弱地哭泣的婴孩,已经长得这么大了。从遥远的日本来。生在只有死亡的地点,接受那么残酷的手术,竟然完全无损健康,活生生地跑来看我了。见到他那健硕的身影,我觉得自己的人生获得相当报酬,因而哭了。青木用怀念的眼光看着我,热心地倾听我的每一句话。他想知道母亲怎样了。我只能告诉他,她死啦。虽然我知道的更多……他一定泄气而归吧!就这样离开里昂吗?确实听到酒店的名称。对,温尼酒店,建在梭尼河边的可爱酒店。也许他还在那里。现在写封信,把他母亲的事更详细的告诉他如何?然后请时常照顾我的姬丝汀娜送信去酒店如何?对,就这么办。这样那孩子会觉得来里昂一趟是值得的,他会把信带回故乡去,当作一生的贵重品好好珍惜吧!我死后,为了使他拿信出来时回忆母亲的事,且用红铅笔在信纸上画上玫瑰花好了。还是画上更可怜的花?那他日本女性在最后枯萎而死,确实像一朵寂寞而美丽的小花……
“刚才在美术馆,你没感觉到好像有人跟踪么?”
参观了里昂美术馆,走进公园模样的提罗广场前的咖啡室时,青木这样问三上。在修道院式的建筑物中看画时,在中庭看罗丹的雕刻时,甚至在这之前参观纺织物历史美术馆时,青木一直觉得有人的视线追踪。尤其是在里昂美术馆的中庭看罗丹的“亡魂”时。夕阳洒在铜像的肌肤上。青木确实感觉到有人用注视雕像的眼光盯着自己。罗丹的“亡魂”是从死的世界带着痛苦和悲哀回到这个世界来的活人之影儿。青木假装鉴赏那个名作,继续漫不经心地观察四周。毕竟没有可疑人影,可是青木依然有所感觉。
“会不会是美术馆内的脚步声使你有那种感觉?”三上侧侧头说。
“唔。也许太疲倦了,禁不住胡思乱想吧!”
青木回望四周。夕阳较前微弱了,依然带着红色照在石板道上。他们在户外的其中一张桌子就座,其他只有一对情侣和一名看书的中年男人而已。路上行人不少,找不到跟踪者的影子。
“老师几时回去巴黎?”
“还不知道。我不想在这里待太久。怎么啦?”
“没什么。这里的工作结束后,我想到巴黎看看而已,好久没去了。”
“是吗?”青木随意答腔。夕阳的颜色转眼消失,忧郁的灰色暮霭包围了他们。无彩的暮色中,青木更明显地感觉别人的视线。他闭起眼睛。黑暗是红色的。罗丹的“亡魂”残影在黑暗中浮现。那不是雕刻,乃是现在在暗中的监视者的影子。亡魂?绝对不是。它是活的。伸出行血的手伸向我,温柔地呵护着我,就如最后在集中营的时候一样。绝对不是亡魂……
苏菲惊醒过来。我在想什么?想着什么人的事?青木?我在写信给青木吗?是的,肯定在写着。她想起姬丝汀娜的温柔声音。“没问题。今晚我就替你送去酒店。”今晚?现在是夜晚了吗?到底我在什么地方?黑暗从四面八方包围着我。没问题的。我在医院中,这些黑暗和墙壁将保护我。那个时代已经结束了。过了四十几年,神和基督就在我身边,用慈爱的眼神守护着我。不,我又弄错了。我还在那个时代。在集中营里,向着死的栏架冲过去。为了逃避几秒钟后迫近的死亡恐惧,我只是在拼命做梦而已。最后的梦……
黑暗中传来细微的响声。金属的寒声。她的身体比意识先有反应。跳了起来。“是谁?”她问了两次。黑暗没有任何回音。确实有人在那里。有人开门进来了。“是谁?”她再问一次,黑暗移动了,而且慢慢向她靠近。她不再问什么。她已知道来者是谁。终于来了。那个女人打开铁门,为了发拖最后的命令而来。不是亡魂。那女人还活着。她伸出手想跟我握手。这是第三次。我曾拒绝过两次,这次我主动回握了她的手。那只手把什么交给我。细细长长的……好像是绳子。我的耳朵充满她的命令。快,磨磨蹭蹭的干什么?我知道那条绳子用来做什么。我亲手把它套在脖子上。绳子立刻勒紧我的脖子。没有痛苦。我非常安息。终于那个时刻来了。“快,下一个。”是的,我毕竟还是弄错了。终于从四十几年的恶梦得着释放,在黎明的集中营等候死的时候。“快,下一个。”我的生命还剩下三秒钟,二十米的距离。我不往前冲的话,大概当场被枪毙吧!“你在干嘛!快!”那女人在叫。那女人——玛尔铎……我往前踏出一步。泥泞吞噬我的脚。我往死的栏架挺进,向着燃烧的黎明天空挺进……
下午七点正,麦克准时敲门。青木离开窗边过去开门。麦克带着微笑说:“马上走吧!我饿得要死!”青木摇摇头。
“对不起。我很累,不想出去。就在这间酒店的餐厅随便吃点东西好了,我想早点休息。”
“是吗?那真遗憾。恐怕那是世界上最好吃的餐厅哪!不过,明天再去也无妨。”
麦克表示要打电话取消那个订座,叫青木先去餐厅,然后回去自己的房间。
青木依言先去餐厅等他。五分钟后,麦克换了便装进来。负责传译的三上在提罗广场附近分手了。三上不在,用不习惯的英语跟麦克对话相当吃力,青木更感疲倦。他想一个人简简单单的吃点东西,不料他的愿望以意外的形式实现了。
正当麦克打开餐牌,问他“想吃什么”的同时,穿礼服的餐厅经理走过来,通知麦克有电话找他。
“失陪一下。”麦克带着笑脸走出餐厅,一分钟后变成另外一个人似的阴沉着脸回来。
“发生预料不到的事。”他说,依然无法相信似的不住摇头。“她死了……自杀了。”
“谁?”青木不由自主地这样问,心脏降到冰点。反射地爱莎的脸浮上脑际。“……爱莎吗?”
麦克摇摇头。“不。是苏菲。十五分钟以前……刚刚接到医院的电话。对不起,我必须马上回去医院。”
“我可以不去吗?”
“我一个人去就可以了。老师不必担心。这样我们的计划完全打乱了,我也不知如何面对,但是完全与老师无关。”麦克咬紧下唇,再次摇摇头。“我想尽早回来,说不定很晚。请你先回房间休息吧!”说完,慌里慌张地离开。
麦克在三小时后回到酒店。执拗的敲门声使青木觉醒,反射地看看腕表,时针指示十点二十分。吃饭时喝了点葡萄酒,三日来的疲劳掏空了身体,使他无暇去思索有关苏菲突然的死,穿着衣服倒在床上沉沉入睡。
开门后,发觉麦克带着从未见过的黯淡脸孔站在那里。不过三个小时,脸上出现几天通宵未眠的倦意。蓝眼瞳暗成灰色,眼底出现黑眼圈。
“请你乘搭一小时后出发的列车回去巴黎。这是车票。”麦克进到房间,在床边坐下,从上衣口袋掏出火车票递给青木。
“我留在里昂会有什么不方便吗?”
麦克摇摇头,想笑而笑不出来。“苏菲的死以病死处理。知道她是自杀的只是医院一部分的人,还有我和你而已。本来说她是病死也不是谎话。苏菲在精神方面是病人,因为精神错乱才逼她走上自杀的路。因此我们希望尽快使你的到访和苏菲的死切断关联。医院内部已经有人猜测,今早你的访问和苏菲的自杀扯上关系了。”
“实际上是有关系的。因我的到访使苏菲死了。”
“确实跟你的会面对她造成太强的刺激了。可是那不是你的责任,而是我们的责任。因为我们强迫她回忆起她必须忘掉才能活下去的过去。但是她看到你时露出何等喜悦的表情啊!你是她的残酷生涯中最后点燃的生命之光。”
苏菲在下午六点左右死去。据说三点时一度醒来,那时护士暂时陪她,她在口中胡言乱语一阵又睡了,五点时护士去看她,她还在睡,七点时那护士再去病房,发现了尸体。好像是用睡衣的腰带绑在窗帘的管上缢死的。
麦克这样说明后,看看腕表。“请你回去巴黎吧,因为你留在里昂也没什么作用。我想搭明早的飞机去柏林。我们花了两年策划的计划,一切都白费了……”
“你的意思是,我对你们已经没有作用了。”
“不,绝对不是的。关于寻找你母亲的事,我们必须放弃了,你也必须放弃!对我们而言,你依然是很重要的资料。”
青木不了解资料的词句,问了三次。
“关于今天诊察的结果,我有一件事请教。我想你曾经接受过多次X光摄影,那时医生有什么告诉你?”
青木摇摇头。
“今天的摄影中,在你的肺附近发现奇异的影子。小小的,这么大小的球形。”麦克用手指做了一个一厘米左右的小圆形。“不晓得到底那是什么,医生认为可能跟胸部手术有密切关系。也有可能是在你的体内嵌进什么的手术。检查的结果,你的身体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关于胸部的手术痕迹,医生怎么说?”
“若是今天,在新生儿身上动那样的手术并非不可能。但在当时的话,他们说是奇迹。”
青木想起孩童时代,横滨的医生们看到那个手术痕迹时露出的好奇眼神。麦克再看一次表,站起来。
“两三天后,我从柏林打电话到巴黎的酒店跟你联络。你知道我在柏林的电话号码吧!若有什么事的话,请用国际电话跟我联络。”
麦克表示待会还要回去医院,请青木马上准备去车站。其实青木的大行李都留在巴黎的酒店,身边只有小行李箱而已。
麦克走后五分钟,青木穿好大衣准备出门时,传来敲门声。他以为麦克又回来,开门一看,门外站着一位陌生的年轻少女。栗色的头发绑在脑后,朴素的灰色大衣,捆着白色的围巾。
“你是青木先生吗?”少女说着,从口袋掏出一个四方形的信封,递给青木。“苏菲叫我保管的。本来想尽早送交给你的,但在市区有点事情,办完事才过来。”
她说她在医院里照顾苏菲,自称姬丝汀娜。露出法国少女少有的亲切笑容。青木皱起眉头。
“你在几时从苏菲处接到这封信?”
少女答得很决,但仍可以听出是五点半的字眼。她说她在五点半离开医院前经过苏菲的房间时接受委托的。
“那么,你还不晓得苏菲的死讯啰。”
“苏菲的死讯?她死了吗?”
青木点点头。少女双手捂住脸的下半部,无法置信似的摇摇头。
“为什么?”她问。
“我也不知道原因。”
少女茫茫然地注视青木的脸,然后表示“我必须马上回去医院”。
青木和少女一同搭电梯下楼。在电梯里打开信封,看到两张信纸,密密麻麻地写满文字。青木对少女要求,假如医院里没有别人知道这封信的事的话,请她不要说出去。
“因为这是苏菲留给我一个人的最后遗言。”青木说出这样连自己也不了解的理由,少女莫名其妙,但是点点头。
很幸运的,酒店前面停了两部计程车。少女先上前面那部,青木坐上后面的车子,告诉司机:“赶快去珍珠车站。”打开了的信封还在手里,计程车内太暗了,无法看信,结果青木在三十分钟后,冲上即将开动的火车时才看那封信。二等客室分外拥挤。青木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空位,其他搭客都在睡觉,灯也暗了。青木放好行李箱,出到甬道,靠在窗边。
“首先我为今早的无礼道歉。你特地从日本来访,而我向你说了那些泄气的话,实在觉得羞愧。”
信笺从这样的话开始。临死前的柔弱字体,可是字形十分清楚。
“见到你的一刹那,你该知道我的喜悦是何等的大吧!我对自己不幸的人生,最后看到如此美丽的奇迹,不得不感谢神的恩惠。你的脸、肩膀、腕和胸膛,都是那天早晨在清澄的光中、神的慈爱的手创造的作品。愚昧的我为了忘掉那个时代的事苟延残喘到今天,从来不敢想像你会成长到这个地步。当我把你交到盟军的手时,你真的太小了,看起来无法活得下去。我感谢神。是的,太不可思议了,我在集中营经历一年的地域生活后,每天望着无罪的人一个接一个被杀,看着集中营的黑烟覆盖了比冬云更黑的天空,但我依然没有弃绝神。我想神在那一个月期间,借用了我的腕臂去培育你的生命。最后的期间,你的母亲已经不能抱你了,于是我用我的爱情拥抱你。我小声地唱着摇篮曲,不管哭得多厉害,你马上安静下来乖乖入眠。‘睡吧,我的孩子,在我和我神的腕臂中。听着葡萄叶随晚风摇曳的声音,小小的眼瞳梦见明朝的晨光……’这是我出生的德国南部小乡村流传的摇篮曲,当然你不记得了。”
读到这里时,感觉背后有人的动静,青木立刻回头。站在背后的是车掌。检查车票。他从口袋拿出车票递给车掌时,心脏又发出冷冷的水滴声。青木站在甬道的中央一带,甬道后面是盥洗室,他看到有个人影从盥洗室跑出来,又慌忙退回去消失了。
车掌离开后,青木的视线继续盯住盥洗室。过了很久,没有人的动静。难道是错觉?青木正想走过去,立刻停住。突然出来一个年轻的男人。看不见脸孔。男人从盥洗室出来后,没有回头看青木一眼,走向后面的连接车厢消失了。只是背影的粗呢大衣和头发的长度令他感觉是年轻人。走法奇妙,一边肩膀下垂,也许是灯光的错觉也说不定。青木的视线再回到信笺的文字上。
“关于你的母亲,我应该说得更多。她在心情好时从集中营的窗口眺望栅外森林的眼神;我把一半的食物分给她时,她不住地说道歉的声音;将领进来时浑身发抖着维护你的手。她一直害怕一个我不想写出名字的女将领,怕她夺去你的生命。事实上,你出生没多久,那位女将领每天把你带走几个钟头。那时你母亲就会流下悲哀的眼泪。当你带着哭声回来时,你母亲又流下喜悦的眼泪——这些点点滴滴我都想详详细细的写下来,可惜我不能。连我也不相信自己的意识这么清楚。我怕不知何时混乱的黑暗又会向我侵袭,也许我连自己是谁都记不起来。我怕我写不完这封信,黑暗就会把我埋葬。
听说鲁洛夫医生已经把我的手记和透过访问的事,将我知道有关你母亲的一切都告诉你了。因此在这里,我只是告诉你,她有黑头发和大大的黑眼瞳,美得像洋娃娃的可怜女子。不管如何悲哀如何憔悴,她的美丽从未消失过。最后你母亲因为太深切的悲伤而搞坏了神经,像我现在这样终日浑浑噩噩的过日子,但是绝对不会忘记你的事。我为了告诉你一个名字而写这封信。你母亲实际上像洋娃娃一般闭口无言,心情好的时候向我说说日本的事,但是从来不提她在日本做些什么,为何跑来欧洲,以及自己的过去。我只知道地在柏林跟一位犹太籍画家结了婚,被捕送来集中营之前,一直跟丈夫参与抗战运动。在她精神正常时期,我听她提过一名住在柏林的男人的名字。住在柏林的贝鲁克街的学生,名叫尤利安·艾梅利。她说自己和孩子恐怕永远逃不出这个集中营,托我假如有一天逃出时,前去拜访那个人。他是纳粹党员,但在暗里为犹太人提供各种方便,她和丈夫被捕前,曾经得到那人多方照顾。确实他也是你爹的朋友——我太笨了,竟然忘掉你爹的名字,可是那位尤利安先生的名字却像咒语般记得非常清楚。
解放后,我弃绝了柏林和德国,不晓得那人是生是死。纵然活着,大概已不住在贝鲁克街了。不过尤利安的名字很稀有,假如他还活着,很有可能现在还住在柏林的某处。凭着那个名字做线索,说不定可以找到他。那么一来,你就可以知道有关你爹母亲的过去了。直到今天为止,我都没有告诉任何人那个名字。包括医院的医生。见到你之后,我才想亲口告诉你。可是今早我的意识突然中断,黑暗吞灭了那个名字。我不知道这封信会不会抵达你的手中。也许你因我的不礼貌态度而生气离开了。但是如果这封信送到你手中的话,我要多谢你今早送给我的幸福,以及献上那个名字作为小小的礼物。
但愿这封信平安送达你的手中,你能找到那个人,可以得悉双亲的详情。我累极了,再也写不下去。我很快就会死了。不过,回去日本以后,请你时常回想我的事。因为你是我的人生中唯一的意识。并且请你珍惜你母亲用自己的生命换取给你的生命。再见了。
又启:我很记得你母亲的样貌,很想在这里画出来,可是我不擅于绘画,取而代之的画上一朵小小的花,那是我每次见到地时联想到的小花。”
文字到此结束,最后的空白上画了红铅笔画的小花。苏菲留下那朵花和一个名字,结束了戏剧性不幸的一生。这是一封有了死的决意而写的遗书。可是关于那封信的意义或苏菲的死,青木不想去思考。只在酒店睡了两小时的缘故,反而更疲倦了。他想回去客室睡一觉,然而一步也走不动。连接巴黎的长夜从窗外溜过去。他叹息着闭起眼睛。眼帘里的黑暗随着火车的震动声飘过。只有一朵小花带着红色的色彩浮在黑暗里。母亲的脸和那朵花重叠浮现。那是想像的脸,肖像画的险,实际没有见过的脸。他不认为仅仅是偶然。苏菲所画的花并不高明,然而青木立刻看出,那就是他的肖像画题名的花,叫做“虞美人”。
这时的青木感觉到命运这句话。火车把他载去什么地方?青木知道答案。这部命运的火车不是载他去巴黎,肯定是柏林。
那一天比预想早来。回到巴黎的翌日傍晚,青木从巴黎警局转回圣哲曼酒店不久,接到了柏林打来的电话。
“我们对寻母的事断念了。你也只能放弃。我们正在考虑以后怎样得到你的协助。在下一次联络前,请在巴黎轻松一段时候吧!”麦克在电话中这样说。
青木说:“我还留在巴黎干嘛?如果没有必要的话,我想明天去你那边。”
麦克听了沉默片刻。“这样也好。其实我们对你胸膛的伤痕很感兴趣。假如你同意的话,我们想看看动的是什么手术。当然不强迫你。这件事不妨当面商量。如果你想来,那就愈快愈好。因为我也不能在柏林待太久。”
青木之所以想去柏林,不光是为了苏菲信上提起的尤利安·艾梅利的名字。还有另外一个名字像强锁般绑住他的身体。青木不想说出来,可是麦克读出他的心意。
“刚才我去东柏林,见到爱莎。爱莎叫我若是跟你联络上,代她问候你。如果你能到柏林来,她一定很高兴。你在日本时,同时拿了西德和东德的签证吧!”
青木答“是”。麦克表示替他预约西柏林的克莱思酒店,请他明天抵达酒店后打电话给自己。
“克莱恩酒店吗?”
“是的。很有名的酒店,每个计程车司机都知道。”
收线后,青木立刻致电柜台,请托安排明天下午飞柏林的机票,然后站在窗前。回到巴黎后,他也一直感觉有人监视和跟踪的迹象,可是眼底下人来人往的暮色中,并没有可疑人影。不是刑警。罗斯坦警部说过,当他从里昂回来后,希望跟他联络。刚才散步经过巴黎警察听,马上见到罗斯坦。警部好像为别的案件奔忙,对于青木的到访颇为困惑的样子。
“刚从里昂回来,可能很快就会离开巴黎。”
“你可以自由出入任何地方。因为已经证明你跟事件完全无关。我为前些时候的事向你道歉。”警部这样回答后,立刻回去自己的房间办事去了。
如果不是刑警,是谁在跟踪自己呢?
青木关起窗子,躺在床上,打开有关第三帝国的书。追逐于法语的难解字句之间,不知不觉地沉沉入睡,醒来时已经八点钟。青木到拉丁区吃晚餐,然后搭地铁去圣东尼。
青木之所以到巴黎最低级的地区去,目的就跟第一晚到巴黎一样。走到后巷时,浓妆艳抹的女人们沿着咖啡室的墙壁并排而立。他从那些脸孔中找出那晚相同的金发女郎。跟女人到她的公寓去,跟上次一样在杂乱的房间里亲近她的身体。想到两三天后可能再与爱莎欢愉时,反而迫使他的欲望到达忍耐的界限。
麦克挂断电话时,爱莎的名字在青木体内回响。为了解除那种饥渴感,他需要女人的金头发。他用激烈的手指摆弄女人的头发时,突然“咦”了一声。那张假装快乐的娼妇的脸很像什么人。爱莎吗?不是。桂子吗?也不是。谁呢?自己熟悉的女人的脸。再看清楚些,女人淡妆的脸相当清丽,确实很像一个人……
“怎么啦?”女人的声音把他唤回现状。一小时后,走出女人的房间时,他已完全忘掉她的事。
从那时开始下雨,一晚的雨弄湿了巴黎,翌日中午过后才放晴。雨歇时,阳光透过云间洒落,街上残留的雨滴顿时发出灿光。他迁出酒店,搭计程车去戴高乐机场,两小时后离开巴黎。但在那两小时中发生了两件事。
一件是办好登机手续,还有一个钟头时间,在机场大堂闲逛着打发时间之际,突然听到有人喊“青木老师”。
回过头来,看到一张意外的脸孔。
“真巧。我刚搭飞机从里昂来。老师呢?”在里昂负责传译的三上隆二,笑脸盈盈地这样搭讪。
“噢,我正想去柏林。”
“参观柏林的美术馆吗?”
“差不多啦。”
青木正想扬手道别时,三上再度喊住他。似乎有话要说。迟疑片刻,三上终于下定决心开口。
“老师有空吗?我想有件事该让老师知道比较好。那天找不到谈话机会,第二天想说时,卡森先生又打电话来,听说老师有急事要回巴黎……不,也许不是很重要的事,可是我一直觉得耿耿于怀。”
青木想起那天离开医院后,三上欲言又止的表情。
二人站立的附近有咖啡室。青木带三上进去,一坐下来叫了咖啡后,三上立刻说在前头。“也许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那时苏菲病发,我们在房里等了十五分钟后,卡森先生进来说:‘苏菲吃了镇静剂,现在睡着了’,对不对?”
青木点点头。三上接下去。“其后他叫我出去散步,我就走出房间了。记得吗?我搭电梯想到地下,不料按错了钮,出到三楼。我以为到了地下,在走廊上漫步,发现自己经过副院长的房间,才知道搞错了,于是立刻回去搭电梯……就在这时从那道门传来意外的声音了…”
“谁的声音?”青木盯着三上,慢吞吞地问。
“苏菲的声音。肯定是她。非常激动地拼命说着什么。她应该睡着了的呀!”
“换句话说,麦克卡森向我们说谎了?”
“是的。我猜是不是老师受了卡森先生蒙骗?这件事让我耿耿于怀。”
青木假装不介意地点了烟。“我想他没有必要撒谎。”然后问:“不过我想知道,当时苏菲说了些什么?”
三上苦笑不已。“我的好奇心作动,站着偷听了一分钟。她太激动了,说得很快,听得不很清楚。不过,其中几句很大声喊叫的话倒是听得非常清楚。譬如不是‘她死了’或‘它死了’,就是相反的‘她还活着’之类。起初听了以为是这样,立刻觉得奇怪得很。因为‘它死了’(C'est morte)的‘死’它前面,应该附上冠词‘la’,变成‘C'est la morte’才对。后来再听清楚,发现她说的不是‘morte’,而是‘Malto’……”
“Malto?”
“是的。好像是女性的名字。即‘它是Malto’或‘她是Malto’之类。我还听到‘她还活着’这句话,我想苏菲是说那叫Malto的女性还活着的意思。”
“还听见其他什么吗?”
三上摇摇头。“由于很快有护士从别的房间出来,我就离开那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