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之后,一个晴朗的早上,他一抬头,看见了对岸的多伦多,远远地,像幽灵一般。一个细细的蓝色尖顶刺入天空,那就是玻璃之城。远远望去,就像是童话里的世界。
他有时候会遇到别的行人,不过寥寥可数。基本上每个人都是往南去的。
“这好像灾难片啊。”两个多月前,在公寓里的第三还是第四个晚上,吉文曾这么对弗兰克说。那时候世界上还有电视。他们吓坏了,但是还没有完全领悟自己的处境,领悟这一切。而那天晚上,他们产生了一种可怕的天旋地转的感觉。种种证据都表明中心难以维系。这些都是真的吗?他们向对方确认。所幸他们囤够了吃的喝的,起码暂时是安全的,也没有发病。“知道吧,”吉文当时说,“在电影里,先是世界末日,之后是——”
“你凭什么觉得咱们能活到‘之后’?”不管发生什么事,弗兰克始终都是该死的冷静。
周围一片寂静。积雪,停在路边的汽车,车里的景象惨不忍睹。从一具具尸体上迈过。路上好像危机四伏。吉文避开公路,基本上都在林子里穿行。路上,行人全都是一副惊吓过度的表情,孩子们在衣服外面裹着毯子,人们会因为背包里的东西而被杀死,还有饥肠辘辘的流浪狗。他听见镇子里有枪声,所以也绕着走。他偷偷溜进乡下的房子找罐头吃,房子的主人已经死在了楼上。
保持清醒越来越难了。他试着一边走一边重复一长串关于自己的事,好把自己拴在尘世,拴在地球上。我叫吉文·乔杜里。我是个摄影师,不过我打算改行做急救员。我的父亲叫乔治,来自加拿大渥太华,母亲叫阿玛拉,来自印度海得拉巴。我出生在多伦多郊区。我住在温彻斯特街。但是这些思绪在脑海里支离破碎,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个奇怪的片段:我的灵魂和世界都正在分崩离析,我的心脏在无风的冬天里跳动。最后,他只会喃喃地念叨三个字,反反复复:“往前走,往前走,往前走。”他抬起头,一只猫头鹰立在积雪的树枝上,和他四目相对。
37
迪亚洛:所以你们离开的时候,就只是不停地往前走,完全没想目的地的事,是吗?
雷蒙德:印象里是。那一年的事,我其实根本不记得了。
迪亚洛:什么都不记得了?
雷蒙德:一点儿都不记得。
迪亚洛:嗯,你一定吓得不轻。
雷蒙德:当然,不过我们后来在一个镇子停了下来,那之后的每一件事我都记得。没什么是适应不了的。我觉得其实孩子更容易适应。
迪亚洛:孩子好像都遭受了极大的创伤。
雷蒙德:当时确实是那样。每个人都是。不过两年、五年、十年之后呢?你看,我当时才八岁,不再流浪的那年是九岁。我不记得在路上的那一年里发生了什么,我觉得这意味着我不记得的是那些最可怕的事。不过我想说的是,你难道不觉得,在这个、这个年代——不管你愿意怎么叫,总之是格鲁吉亚流感之后的世界——你难道不觉得,最痛苦的是那些对旧世界记得一清二楚的人吗?
迪亚洛:我从来没想过。
雷蒙德:我想说的是,你记住的越多,就意味着失去的也越多。
迪亚洛:可你也记得一些事……
雷蒙德:只有那么一丁点儿。大崩溃之前的记忆现在就好像是一场梦。我记得曾经透过飞机舷窗往下面看,这肯定是在最后一两年里发生的事,我看到了脚下的纽约市。你有没有见过?
迪亚洛:见过。
雷蒙德:一片灯火通明。我每次想起来都害怕得直打哆嗦。我其实已经不记得我父母了,就只剩下一点儿印象。我记得冬天从通风口吹出来的热气,还有播放音乐的机器。我记得电脑屏幕亮起来是什么样。我记得打开冰箱,会有冷气和灯光洒出来。还有冷冻室,温度还要更低,里面的托盘上放着方方正正的小冰块。你还记得冰箱吗?
迪亚洛:当然了。现在冰箱都被当成储物柜,我好一阵子没见过冰箱还有别的用处了。
雷蒙德:冰箱里面除了冷气,还有灯光,对吧?这不是我想象出来的吧?
迪亚洛:冰箱里面的确有灯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