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
柯尔斯滕和奥古斯特离开了林间的房子,拖着新找来的行李箱穿过林地,回到路面上。其间奥古斯特停下来整理东西,把背包里的诗集和水瓶放到滚轮行李箱里,好减轻身上的重量。柯尔斯滕则转身望向杂草丛生的车道。有那么一刻,她恍惚觉得那所房子是他们想象出来的,但是种种证据都摆在眼前:行李箱里装着的毛巾、洗发露和他们在厨房里找到的那盒盐,她身上穿着的蓝色丝绸裙,以及把奥古斯特的背心口袋撑得鼓起来的“进取号”星舰。
“一所没被洗劫过的房子。”奥古斯特说,这时他们已再次上路。行李箱的轮子很不灵活,在路面上格楞楞的动静让柯尔斯滕有些不安,除此之外,行李箱再好不过。“我还以为我再也看不到了呢。”
“的确不可思议。离开的时候,我简直想把门锁上。”住在房子里原来就是这样的啊,柯尔斯滕明白了。出门的时候要锁门,并且一整天都把钥匙带在身上。迪特尔和赛伊德八成还记得住在房子里、随身带着钥匙的生活。所有的思绪最终都会回到他们身上。
奥古斯特相信多重宇宙理论。他信誓旦旦地说这是货真价实的物理学。用他的话来说,即使不能算是主流物理学,也和量子力学沾边,总之绝对不是他自己胡编乱造的理论。
“恐怕我是完全不懂。”几年前,柯尔斯滕找大号手确认过,对方是这么回答的。后来她发现,根本没有一个人懂。乐团里那些年长的成员都没有多少科学知识。这简直能把人气疯,毕竟世界末日之前这些人有大把时间在互联网上搜索资料。吉尔说起他隐约记得曾经看过一篇文章,里面好像说什么亚原子粒子总是忽隐忽现。据他理解,这就意味着还存在另一个地方。他猜想这大概就说明一个人理论上可以同时既存在又不存在,说不定就在一两个平行宇宙里过着影子一般的生活。“不过,”他还说,“我可从来不是什么科学达人。”不管怎么样,奥古斯特就是喜欢存在无限多个平行宇宙的想法,这些平行宇宙向着不同的方向发展。在柯尔斯滕看来,这就像是两面镜子相对而立时形成的一个个平面,照出来的影子越来越绿,越来越模糊,直到消失在无限远处。她在一个荒废的购物中心的服装店里见过一次。
奥古斯特说,因为平行宇宙的数量是无限多,那就一定有一个宇宙里没有暴发大流行病,而他也如愿成了物理学家;又或者某个宇宙里暴发了大流行病,不过病毒的基因组成存在细微的差别,某个微小的变异使得感染者能够活下来,总之在那个宇宙里,文明没有惨遭毁灭。这时临近傍晚,两个人坐在路堤上休息,一边翻看柯尔斯滕从房子里拿走的一摞杂志,一边讨论这个话题。
“在另一个宇宙里,”奥古斯特说,“你可能登上了八卦小报。这不是你那个演员的某任妻子吗?”
“真的?”柯尔斯滕从他手里接过杂志。是阿瑟的第三任妻子莉迪娅,照片里的她在纽约市购物。她穿着高得吓人的鞋子,手里拎着十几个购物袋。还有不到一个月,疫情就会传播到北美。这张照片很有价值,但还不到值得收藏的程度。
柯尔斯滕在最后一本杂志里找到了另一任前妻。照片里的女人四十岁上下,帽子拉得很低。她刚从一座建筑里走出来,直视着镜头:
旧情复燃?
哟,你好,米兰达!航运高管、演员阿瑟·利安德的第一任妻子米兰达·卡罗尔从多伦多剧院后台入口悄悄离开,引发猜测。利安德领衔主演的《李尔王》正在此剧院公演。一位目击者称,两人在利安德的化妆间里独处了近一个小时!“我们都有点儿吃惊。”目击者如是说。
“我觉得我当时也在,”柯尔斯滕说,“我那时候好像也在这座建筑里面。”米兰达身后只能看到一扇不锈钢门,还有建筑的石墙。柯尔斯滕有没有走过那扇门?肯定走过,她这么想,她要是能记得就好了。
奥古斯特研究着照片,也来了兴趣:“你记得在那儿见过她吗?”
印象中有一本涂色书、铅笔的木头味、阿瑟的说话声、一个铺着红地毯的温暖房间、电灯。房间里还有第三个人吗?她说不准。
“不记得,”她说,“我不记得见过她。”她把照片连着标题一起撕了下来。
“你看日期,”奥古斯特说,“就在世界末日的前两周!”
“嗯,真不错,起码名人八卦存活下来了。”
剩下的杂志里再没有有用的内容,不过这次发现很了不起,这就足够了。他们留了两本杂志,过后生火用,剩下那三本埋在了落叶底下。
“登上八卦小报的可能是你,”奥古斯特又说起了平行宇宙的话题,“我是说,在一个没有大崩溃的平行宇宙里,照片上的人就是你。”
“我还是觉得平行宇宙理论是你编出来的。”柯尔斯滕说。不过她没有告诉奥古斯特的是,有时候她看着自己收藏的那些照片,会想象另一个自己置身于另一种影子一般的生活。你走进房间,按下开关,房间里就充满了光亮。你把装垃圾的袋子放在路边,一辆卡车开过来,把垃圾运到某个看不见的地方。你遇到危险的时候就打电话报警。水龙头里有热水流出来。拿起听筒或者按下电话上的一个按钮,你就可以和任何一个人说话。世界上所有的信息在互联网上都能搜到,而互联网包围着你,在空气中飘动,像花粉乘着夏日的微风。还有钱,那一张张纸片能换来各种各样的东西:房子、船、完美的牙齿。还有牙医。她试着想象此时此刻某个地方的她就过着这样的生活。一个平行的柯尔斯滕在一个开着空调的房间里惊醒,她刚刚梦见自己在空荡荡的天地间跋涉。
“一个发明了太空旅行的平行宇宙。”奥古斯特说。这个游戏他们已经玩了十年。他们仰面躺了下来,天热得他们不想动弹。桦树的枝条在微风中摇曳,阳光透过绿叶洒下来。柯尔斯滕闭上眼睛,看着树叶的轮廓在眼皮底下渐渐消散。
“可是我们也发明了太空旅行啊,不是吗?我见过照片。”她不自觉地伸出手,摸着颧骨处的伤疤。如果有更美好的宇宙,那么十有八九也有更糟糕的宇宙。比如说,在某个宇宙里,她记得第一年流浪的情景,或者记得脸上的疤是怎么落下的,又或者少了不止两颗牙。
“我们只上过灰扑扑的月球,”奥古斯特说,“别的就没有了,再远的地方我们都没去过。我说的是电视节目里看到的那种太空旅行,知道吧,去到其他的星系、其他的星球。”
“就像我那套漫画书里那种?”
“你那套漫画书太怪了。我指的是《星际迷航》那样的。”
“一个漫画版的平行宇宙。”柯尔斯滕说。
“什么意思?”
“意思是在一个平行宇宙里,我们登上了第11号站,在世界毁灭之前逃走了。”柯尔斯滕说。
“世界没有‘毁灭’,”奥古斯特说,“地球还转着呢。可是话说回来,你真的想在第11号站上生活吗?”
“我觉得那里很美,到处都是小岛和桥。”
“可那里永远只有夜晚和黄昏,不是吗?”
“我感觉我不会在意的。”
“我更喜欢现在这个世界,”奥古斯特说,“第11号站上有管弦乐团吗?会不会只有我一个人摸黑站在岩石之间,给巨型海马拉小提琴听?”
“好吧,一个牙科更发达的平行宇宙。”柯尔斯滕说。
“你的要求好高啊,是吧?”
“要是你也缺了牙,你就明白我的要求高不高了。”
“有道理。我很遗憾你少了牙。”
“一个我没有匕首文身的平行宇宙。”
“我也想住在那儿,”奥古斯特说,“一个赛伊德和迪特尔没有失踪的平行宇宙。”
“一个能打电话的平行宇宙,这样我们就可以给乐团打电话,问他们在哪儿。接着我们再给迪特尔和赛伊德打电话。然后我们所有人就可以约个地点会合了。”
两个人都沉默下来,望着头上的树叶。
“我们会找到他们的,”柯尔斯滕说,“我们会再见到乐团的。”但是不用说,他们都没有把握。
他们拖着行李箱走下路堤,回到了路面上。现在离塞汶城已经很近了。黄昏时分,公路转了个弯,又回到了湖岸边,塞汶城的第一批房子出现在眼前。路面和湖水之间长着幼龄的桦树,除此之外周围没有树林,只有杂草丛生的草坪和淹没在藤蔓与灌木中的房子,岸边布满了岩石和沙砾。
“我可不想晚上进城。”奥古斯特说。他们随便选了一座房子,吃力地穿过后院,在花园棚子后面扎了营。没有吃的了。奥古斯特去附近找了一圈,最后摘了些蓝莓回来。
“我先守着。”柯尔斯滕说。她累坏了,但她感觉自己睡不着。她坐在行李箱上,后背靠着花园棚子的墙面,一只手里握着匕首。她看着萤火虫从草丛间慢慢地飞到空中,听着路对面湖水拍岸,还有树叶间风的叹息。翅膀扑棱棱地拍动,啮齿动物吱吱叫唤,是猫头鹰逮到猎物了。
“还记得咱们在加油站遇到的那个人吗?”奥古斯特问。柯尔斯滕以为他睡着了。
“当然了。怎么了?”
“他脸上那道伤疤,”他说着坐了起来,“我刚才就在琢磨,我知道那个图案是什么了。”
“是先知在他身上打的标记。”这段记忆让她不安起来。她手腕一抖,匕首飞了出去,削掉了几英尺外一朵白蘑菇的伞盖。
“是的,不过我说的是那个符号,那个伤疤的图案。你描述一下?”
“我说不好,”她说着把匕首捡了回来,“看起来像一个小写的t,底下多了一横。”
“下面那一横要短一些,在最底下那里。想想看,不是什么抽象的符号。”
“我不正在想嘛。我觉得挺抽象的。”
“是一架飞机。”奥古斯特说。
39
在商业航空旅行宣告终结的前两周,米兰达从纽约飞回了多伦多。当时是十月末,她有几个月没回过加拿大了。她一直很喜欢在多伦多降落,湖边是挨挨挤挤的高楼大厦,大海般一望无际的郊区涌向中心,最后聚在加拿大国家电视塔的尖顶。她觉得电视塔离近了看很丑,不过从飞机舷窗望去却意外迷人。每一次她都会感觉到多伦多的不同层次:十七岁从德拉诺岛来到多伦多的时候,这个城市的辽阔令她震惊。这种感觉并没有消失,城市占据的地理空间也没有变化,但她总觉得这里好像小多了。在伦敦、纽约和亚洲各大港口城市之间奔波的岁月稀释了多伦多。飞机在郊区降落。她顺利通过护照检查处,加拿大边境服务局的工作人员好不容易才在她的护照上找到一个没盖过章的角落。她上了来接她的车,来到海王星物流的多伦多总部。她对司机说了一句日安,并从后座递过一张二十美元的钞票。
“谢谢,”司机诧异地说,“需要找零吗?”
“不用了,谢谢。”从她有钱开始,她总是会多给小费。和自己的好运相比,这些算是小小的回馈。她拉着随身行李箱走进海王星物流的大厅,通过安检,乘电梯来到十八层。
在这里,到处都能看见她的影子。二十三岁的米兰达穿着不合时宜的衣服,头发乱翘,在卫生间里一边洗手一边焦虑地注视镜子中的自己。二十七岁、刚离婚的米兰达戴着墨镜没精打采地穿过大厅,巴不得自己能消失不见,泪水盈满眼眶,因为那天早上她在一个八卦网站上看到了自己,标题让她痛苦不已——《阿瑟偷偷打电话给米兰达?(回答:没有。)》如今,这些从前的自己显得那么遥远,回想起来时总觉得是在回想别人、认识的人、她很久之前遇到过的年轻女人,她对她们充满了同情。“我没什么可后悔的。”她对着卫生间镜子里的自己说,对此她深信不疑。这天她开了几个会,傍晚另一辆车载着她去了酒店。她还有一两个小时要打发,然后就要去见阿瑟了。
八月,阿瑟把电话打到了她在纽约的办公室。“是阿瑟·史密斯-琼斯的电话,要接吗?”助理问道,米兰达一时间愣住了。这个名字是她和阿瑟之间的专属笑话,当时他们刚结婚,常常拿来开玩笑。多年之后,她根本不记得“史密斯-琼斯”这个名字为什么好笑,不过她知道打电话的人是阿瑟。
“谢谢你,利蒂希娅,帮我接通吧,”只听咔嗒一声,“——你好,阿瑟。”
“米兰达?”他好像不敢确定。米兰达好奇是不是自己的声音不一样了。她拿出了大型会议上再自信不过的语气。
“阿瑟,好久没联系了,”电话里沉默了片刻,“你在听吗?”
“我父亲去世了。”
她把椅子一转,望向中央公园。八月的公园有一种亚热带风情,让她看得入迷,郁郁葱葱的树木给人一种厚重而慵懒的感觉。
“节哀,阿瑟。我很喜欢你父亲。”她想起了婚后第一年在德拉诺岛上度过的一个晚上,那也是他们唯一一次一起回加拿大过圣诞节。当时,阿瑟的父亲兴致勃勃地聊起他那段时间读的一位诗人。很久没想起过这件事了,记忆已经黯然失色,不知不觉间变得不真切。她不记得那个诗人是谁,也不记得此外还聊了什么。
“谢谢。”阿瑟的声音含混不清。
“你还记得他喜欢的那个诗人是谁吗?”米兰达听见自己问,“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次我们一起回去过圣诞节。”
费德里科·加西亚·洛尔卡(Federico García Lorca,1898—1936),被誉为20世纪最伟大的西班牙诗人。
“八成是洛尔卡吧。他常常说起洛尔卡 。”
公园里有个人穿着大红色的T恤,和周围的绿色形成了鲜明对照。她目送那件T恤转了个弯,看不见了。
“他开扫雪机、做木匠,就这么过了一辈子。”阿瑟说。米兰达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知道阿瑟父亲是做什么的,不过阿瑟好像也不需要她回应。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米兰达一直望着窗外,想看看那件T恤还会不会出现,可惜没有。
“我知道,”她说,“你带我参观过他的作坊。”
“我想说,我的生活在他看来一定难以捉摸。”
“你的生活在大多数人看来八成都难以捉摸。阿瑟,你为什么打电话给我?”她让语气尽可能地温和。
“我得知这个消息之后,就只想给你打电话。”他说。
“可为什么会想到我?最后一次离婚听证会之后,我们就没再联系过了。”
“你知道我来自哪里。”阿瑟说,于是米兰达明白他的意思了。我们曾经生活在大海中的一座小岛上。我们曾经坐着渡轮去上高中,因为没有城市的灯光,那里的夜空一片星光璀璨。我们曾经划着独木舟到灯塔去看岩画,钓鲑鱼,在幽深的森林里漫步。可是所有这一切都完全不值一提,因为我们认识的每一个人也都这么做。而在我们为自己筑就的生活中,在这些坚硬而灿烂的城市里,如果不是因为你,曾经的一切都显得那么不真实。除此之外,她明白过来,他目前是单身状态。
阿瑟主演的《李尔王》正在埃尔金剧院预演。两个人约好了在剧院里见面,因为阿瑟正和第三任妻子莉迪娅打离婚官司,他担心自己去餐厅的话会引来成群结队的相机。
狗仔队早就厌烦了米兰达离开阿瑟之后毫无八卦价值的生活,不再跟踪她。不过米兰达离开酒店之前还是花了些时间装扮,她要让自己越不像从前越好。她把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就像一只闪闪发光的头盔——在好莱坞和八卦小报的岁月里,她留着一头乱蓬蓬的卷发。她换上她最中意的西装,深灰色的套装,镶着白色滚边。脚上是一双昂贵的白色高跟鞋,她通常穿着这种款式的鞋子去开会,而好莱坞主妇米兰达绝不会穿这种鞋子。
“你看着就是个高管。”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而这句话背后闪过的念头是“你看着就是个陌生人”。她把这个想法赶走了。
米兰达在薄暮时分出了门。空气清冽,湖面吹来一阵阵凉爽的风。一条条熟悉的街道。路过星巴克的时候,她进去点了一杯低因拿铁,店员那一头鲜艳的绿头发吸引了她。“你的头发真漂亮。”她说。店员对她露出了微笑。捧着一杯热咖啡走在寒冷的街道上,真让人心情愉快。为什么第11号站里没有一个绿头发的角色呢?也许是暗海的某一个人,或者十一博士的某个同事。不对,还是暗海。离剧院还有三个街区,她戴上针织帽,遮住头发,又戴上了墨镜。
剧院外面守着五六个男人,脖子上都挂着变焦相机。他们正一边抽烟一边玩手机。米兰达感觉到死一般的寂静攫住了她。她总觉得自己不恨任何人,可她对这些人的反应不是憎恨还能是什么?她想悄悄地溜进去,尽量不引人注意,可惜在落日之后还戴着墨镜是个战术性失误。
“那个是米兰达·卡罗尔吗?”其中一个人问。该死的寄生虫。在一阵铺天盖地的闪光灯中,她低着头,从后台入口溜了进去。
阿瑟的更衣室其实叫套房更合适。一个她转瞬就忘了名字的助理把她带到一间客厅,两张沙发相对摆放着,中间是一张玻璃茶几。透过敞开的门,她看到一间浴室和一间更衣室,更衣室里有一个衣服架子——她看见了一件天鹅绒斗篷——还有一面灯泡化妆镜。阿瑟是从第二个房间里走出来的。
阿瑟还不老,不过他保养得并不太好。在她看来,阿瑟脸上笼罩着失望之色,眼睛里也流露出一种不自然的目光,她以前从没有见过。
“米兰达,”他说,“有多久没见了?”
她觉得这个问题很傻。她意识到,她本来以为每一个人都会记得自己离婚的日期,就像每一个人都记得自己结婚的日期。
“十一年了。”她回答说。
“请坐吧。想喝点什么?”
“你这儿有茶吗?”
“有。”
“我想你应该会有。”米兰达脱下外套,摘下帽子,挑了一张沙发坐下。沙发看起来就很不舒服,果不其然。而阿瑟在厨房台面上摆弄电水壶。开始吧,她心里想。“预演反响怎么样?”
“还行,”他说,“不只是还行,说实话,是很好。我很久没演过莎士比亚了,不过这次我找了一位指导。其实说‘指导’也不恰当。他是一位莎士比亚专家。”他走到沙发前,坐到她对面。她看着阿瑟的目光掠过她的西装、亮闪闪的鞋子,明白他和自己一样在试着接受,调整昔日配偶在心里的形象,去对应眼前这个改头换面的人。
“莎士比亚专家?”
“他是一位莎士比亚学者,多伦多大学的。我很高兴和他合作。”
“一定很有意思吧。”
“是啊。他的学问极其渊博,能提出很多想法,同时又完全支持我对这个角色的诠释。”
“支持我的诠释?”她心里嘀咕。他措辞的风格变了。但这是理所当然的,因为从她上次见阿瑟到现在这十一年里,他经历了新朋旧友、聚会、派对、走南闯北、片场、两次婚礼和两次离婚,还有一个孩子。这说得通,她心想,他如今已经变了一个人。“多好的机会啊,”她说,“能和这样的人合作。”她还从来没坐过这么让人难受的沙发。她用指尖按了按坐垫泡沫,几乎一点儿印迹也没留下。“阿瑟,”她说,“你父亲的事我很难过。”
“谢谢你,”阿瑟注视着她,好像在思索怎么说才合适,“米兰达,我有一件事得告诉你。”
“听起来不妙啊。”
“的确不妙。听着,有一本书要出版了。”他的童年好友维多利亚把阿瑟写给她的信出版了。《亲爱的V.:阿瑟·利安德未经授权的肖像》再过一周半就会正式发售。一个做出版的朋友寄了一本样书给他。
“里面提到我了?”她问。
“恐怕是这样的。对不起,米兰达。”
“说来听听。”
“我给她的信里有时候会提到你。仅此而已。我想告诉你,我从来没说过你的坏话。”
“行,那就好。”她这么生气是不是没有道理?阿瑟也不知道维多利亚会把那些信卖掉。
“也许你觉得很难相信,”阿瑟说,“不过我为人处世一向都很谨慎。实际上,我这点是出了名的。”
“不好意思,”她说,“你刚刚是不是说你是出了名地谨慎?”
“听着,我的意思是,我不是什么事都会告诉维多利亚。”
“我心领了,”接着是一段不自然的沉默,这期间米兰达祈祷水壶快点儿开始鸣音,“你知道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吗?”
“你说维多利亚吗?我只能猜测是为了钱。我上一次听说,她在温哥华岛西岸的一个度假酒店做客房服务。这一本书的钱八成比她十年里赚的都多。”
“你打算起诉吗?”
“那样反而给书做了宣传。我的经纪人认为最好还是顺其自然。”水壶总算鸣音了,阿瑟马上站起来,米兰达意识到他也盼着水烧开。“但愿书上市之后,热度就只维持一周左右,之后就没人关注,被淡忘。你喝绿茶还是甘菊茶?”
“绿茶,”她说,“你的信被卖掉了,你一定气坏了吧?”
“我一开始是很生气,我现在也很生气。不过说句心里话,我觉得这是我咎由自取。”他把两杯绿茶端到茶几上,玻璃上印出了两圈水汽。
“为什么你觉得是你咎由自取?”
“我把维多利亚当成了日记本。”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气,接着又小心翼翼地把茶杯放回茶几上。他的动作像是刻意为之,米兰达有种奇怪的感觉:他是在表演。“她最初还会给我回信,在最开始的时候。我到多伦多之后就开始给她写信,她大概回了两封信还有三张明信片吧。接着她又寄了两张草草写成的字条,跟我说她换了地址,开头应付地解释了两句,就是‘嗨,抱歉没再给你写信,最近太忙了,这是我的新地址’那种。”
“这么说,我看见你给她写信那会儿,”米兰达说,“她从头到尾都没回过。”她心里很难过,这让她自己都觉得诧异。
“是啊。我把她当成了倾诉的工具。我觉得我后来也没再把她当成信的读者了。”他抬起头,顿了一顿。就在这一刻,米兰达仿佛看到了剧本:“阿瑟抬起头,略一停顿。”他是在演戏吗?她分不清。“说句实话,我觉得我已经忘了她是真实存在的。”
是不是所有演员都会这样,渐渐模糊了表演和生活的界限?扮演中年演员的男人啜了一口茶。就在这一瞬间,米兰达觉得,不管他是不是在演戏,他打心底里过得不快乐。
“看来你这一年过得很不容易,”她说,“我很为你难过。”
“谢谢,的确不轻松,不过我一直提醒自己说,有人过得比我还不幸。我是吃了几场败仗,”他说,“不过不等于我这场战争打输了。”
米兰达端起茶杯。“敬战争,”她说,引得阿瑟笑了,“还有什么别的变化吗?”
“我光顾着聊自己了,”他说,“你过得怎么样?”
“很好,非常好,没什么可抱怨的。”
“你在做航运,是吧?”
“是啊。我很喜欢这一行。”
“结婚了吗?”
“老天,没有。”
“没有孩子?”
“我对这件事的态度一直没变。你和伊丽莎白有个儿子,是吧?”
“叫泰勒,就快八岁了。他们母子住在耶路撒冷。”
这时有人敲门,阿瑟于是站了起来。米兰达注视着他穿过房间的身影,不由得想起他们在洛杉矶家里的最后一场晚宴——伊丽莎白·科尔顿在沙发上昏睡过去,阿瑟朝楼上的卧室走去。她弄不清自己来这儿是要做什么。
门外站着一个小孩子。
“你好,柯柯。”阿瑟说。来客是个小姑娘,七八岁的年纪。她一只手里抓着一本涂色书,另一只手里拿着铅笔盒。小女孩有一头金发,这样的小孩在特定灯光下简直像在发光。米兰达想不出《李尔王》里有哪个角色会用到七八岁的小演员,但她当年见惯了童星,所以一看就知道。
“我可以在这儿画涂色书吗?”小姑娘问。
“当然可以了,”阿瑟说,“进来吧。介绍一下,这是我的朋友米兰达。”
“你好。”小姑娘的语气里没有丝毫兴趣。
“你好。”米兰达说。她心想,这个小女孩就像个瓷娃娃,一看就是从小到大都备受呵护宠爱。她长大了以后八成就是另一个米兰达的助理利蒂希娅、另一个莱昂的助理西娅,随遇而安,装扮精致。
“柯尔斯滕有时候喜欢来拜访我,”阿瑟说,“我们常常讨论表演。你的引导师知道你在这儿吗?”从阿瑟望着小女孩的眼神里,米兰达看得出来,他很想念自己的孩子,他远在天边的儿子。
“她在打电话,”柯尔斯滕说,“我趁机溜出来了。”她坐在房门旁边的地毯上,打开涂色书,翻到涂了一半的一页,那上面有一位公主、一道彩虹、一座远处的城堡和一只青蛙。她又打开铅笔盒,用红笔在公主的裙摆上画一道道条纹。
“你还画画吗?”阿瑟问米兰达。柯尔斯滕来了之后,他明显放松了。
一直都画,是的。每次出差她都会带上一本素描本,晚上一个人在酒店的时候就靠画画打发时间。作品的重点渐渐发生了变化。好多年里,故事的主人公一直是十一博士,不过最近十一博士让她觉得有点儿烦人,暗海则让她越发着迷。暗海的人生活在水下的辐射避难所里,始终抱着一线希望,想回归他们记忆中的世界。暗海是地狱边缘。她仔细地描绘地下房间里的生活,一画就是几个小时。
“你一说我才想起来。我有东西要送给你。”她终于完成了《十一博士》漫画的前两期,并且自费印了几本。她从包里拿出两套《十一博士》——第一卷 第一期《第11号站》、第一卷第二期《追寻》,隔着桌子递给了阿瑟。
“你的作品,”阿瑟笑着说,“真漂亮。第一本的封面就是挂在洛杉矶画室墙上那一幅,是吧?”
“你还记得啊。”阿瑟有一次说,那张画就像是电影里的定场镜头:城市中怪石嶙峋的岛屿,沿着山势而建的街道和建筑,中间由高高的桥梁连接。幽暗的深海中,能看见气闸门的轮廓,这些大门通往暗海,在海床上投下巨大的影子。阿瑟随手翻开第一期,映入眼帘的是一幅跨页画:一座座桥梁连接着海洋和岛屿,黄昏中,十一博士站在一块岩石上,旁边是他的博美犬。文字:我站在那里眺望破碎的家园,想要忘记地球生活的甜蜜。
“他生活在空间站上,”阿瑟说,“我都忘了,”他边说边翻看,“那条小狗你还养着吗?”
“你说露利?几年前死了。”
“我很难过。你画得真漂亮,”他又称赞了一遍,“谢谢你。”
“那是什么?”坐在地毯上的小姑娘问道。米兰达忘了她也在房间里。
“是我的朋友米兰达出的书,”阿瑟说,“柯柯,我一会儿再给你看。你在画什么?”
“公主,”柯尔斯滕说,“玛蒂尔达说我不能在裙子上画条纹。”
“这个嘛,”阿瑟说,“我得说我不同意。你就是为这事才从更衣室里溜出来的吗?你又和玛蒂尔达吵架了?”
“她说裙子上就不应该画条纹。”
“我觉得条纹再好不过了。”
“玛蒂尔达是谁?”米兰达问。
“她也是演员,”柯尔斯滕回答说,“她有时候可凶了。”
“这次的舞台编排与众不同,”阿瑟解释说,“一开始舞台上有三个小女孩,扮演李尔王女儿的童年形象。她们会在第四幕再次登场,不过是作为李尔王的幻觉。没有台词,就只是三个形象。”
“她觉得自己比谁都厉害,因为她上的是国家芭蕾舞学校。”柯尔斯滕还在说玛蒂尔达。
“你也跳舞吗?”米兰达问。
“嗯,不过我以后不想跳舞。我觉得跳芭蕾很傻。”
“柯尔斯滕告诉我说她想当演员。”阿瑟说。
“哦,很好啊。”
“嗯,”柯尔斯滕头也不抬地说,“我演过好多东西呢。”
“是吗?”米兰达说。该怎么和八岁的孩子聊天?她看了一眼阿瑟,对方耸了耸肩。“都有什么?”
“就是东西呗。”小姑娘说,就好像这个话题不是她先提的。米兰达想起来了,她以前就不喜欢童星。
“柯尔斯滕上个月去纽约参加试镜了。”阿瑟说。
“我们是坐飞机去的。”柯尔斯滕停下手里的画笔,打量着公主。“裙子画坏了。”她说,她的声音颤巍巍的。
“我觉得裙子很漂亮啊,”米兰达安慰她说,“你涂得很漂亮。”
“我觉得米兰达这话说得对,”阿瑟说,“条纹这个选择很不错。”
柯尔斯滕把那一页翻过去了。下一页上有一位骑士、一条龙和一棵树,只有轮廓,其余都是空白的。
“你不打算把公主画完了吗?”阿瑟问。
“不完美了。”柯尔斯滕说。
三个人默默地坐了一会儿。柯尔斯滕用绿色和紫色的画笔交替着涂龙的鳞片;阿瑟翻看着《第11号站》;米兰达喝着茶,同时告诉自己不要过度解读他的表情。
“她常常到你这儿来吗?”她轻声问,这时阿瑟翻到了最后一页。
“差不多每天都来。她和另外两个女孩合不来。不快乐的孩子。”两个人默默地喝了一会儿茶,谁都没说话。小女孩的铅笔在涂色书上沙沙地游走,茶杯在玻璃茶几上印上一圈圈水汽,让人身心舒畅的热茶、暖和而雅致的房间——两周之后,在临终的几个小时里,米兰达在马来西亚的海滩上断断续续地陷入谵妄,脑海里浮现的就是这幅画面。
“你要在多伦多待多久?”阿瑟问。
“四天。我周五动身去亚洲。”
“你在那边都做些什么?”
“基本就是在东京办事处工作。明年我可能会调到那边,见见新加坡和马来西亚当地的子公司,去几艘船上看看。你知道吗?”她说,“世界上有百分之十二的船队都停泊在新加坡港五十英里外的地方。”
“我还真不知道,”阿瑟笑了,“亚洲,”他说,“这生活简直不可思议啊。”
米兰达回到酒店后,才想起镇纸的事。她把手提包往床上一扔,听见镇纸和钥匙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十一年前,克拉克·汤普森去洛杉矶参加他们的晚宴,送了这块阴云密布的玻璃镇纸;那天夜里,她从阿瑟的书房里把镇纸拿走了。她本来打算还给阿瑟的。
她拿起镇纸,在灯光下欣赏了一会儿。她用酒店的纸笔写了一张字条,穿上鞋,来到楼下的迎宾台,托他们把东西快递到埃尔金剧院。
40
两周之后,就在旧世界即将终结的时候,米兰达站在马来西亚的海滩上,眺望着大海。她开了一天的会,又坐车回到酒店,花了点儿时间写了一个报告,晚餐叫了客房服务。她本来打算早点儿上床休息,不过望向窗外的时候,看见天边的集装箱船队亮着灯光,于是她走到海滩上,想观看得更仔细些。
在过去的九十分钟里,最近的三个机场相继关闭,不过米兰达对此还一无所知。她当然听说了格鲁吉亚流感,但她以为那不过是格鲁吉亚和俄罗斯两国有些遮遮掩掩的卫生危机。酒店工作人员得到的指示是不要惊扰客人,所以她穿过大堂的时候,没有人提起疫情。但她不经意间注意到前台好像人手不足。不管怎么样,她很愿意离开冷得像棺材似的酒店空调,沿着照明充足的小径来到海滩,脱掉鞋子,光脚站在沙滩上。
再过几个小时,她回想起大家曾随口说起的“崩溃”,却不明白这个词究竟意味着什么,心里一阵不安,但又觉得有点儿好笑。无论如何,经济崩溃确实发生了,至少当时大家都是这么叫的,所以眼下有史以来最大规模的船队都泊在新加坡港以东五十英里的地方。有十二艘船属于海王星物流,包括两艘崭新的巴拿马型船。这两艘船还没有装载过一只集装箱,甲板依然光洁如新,和在韩国船坞下水时一样。订下这些船只的时候,看起来贸易需求只会增不会减。建造船只的三年里,经济崩溃了。如今船用不上了,因为谁都不花钱了。
这天下午,米兰达在子公司的办公室里得知,当地的渔民害怕这些船。渔民们怀疑船上有什么灵异的东西,所以白天停在天边一动不动,晚上要亮起灯光。当地负责人在办公室里嘲笑渔民们愚昧,米兰达和一起开会的同事都忍俊不禁,但话说回来,怀疑那些光来自地球之外,真有那么不可理喻吗?她知道,晚上亮灯是为了防止碰撞,但这天晚上,她站在海滩上,隐约觉得眼前的景象带着几分异世界的色彩。手里的手机震了起来,是克拉克·汤普森,阿瑟认识最久的朋友,他是从纽约打来的。
“米兰达,”几句尴尬的寒暄之后,他进入正题,“恐怕我要告诉你一个挺糟糕的消息。你不如先坐下来吧。”
“什么事?”
“米兰达,阿瑟昨天晚上因为突发心脏病去世了,请节哀。”
啊,阿瑟。
克拉克挂上电话,靠在了椅子上。他们公司的作风是平时不关门,除非有人被解雇了。他意识到,这会儿整个办公室里都在窃窃私语,猜测他出了什么事。有八卦!克拉克的办公室里能发生什么事?他中间出去过一次,是去倒咖啡。他经过的时候,人人都露出一种一本正经又默默关心的表情——那种“不是想打听啊,不过要是你有什么事想跟我聊聊……”的表情。这是他一生中最难过的一个早上,不过他还是获得了小小的满足——他一语不发,没有给流言蜚语增加谈资。他划掉米兰达·卡罗尔的名字,又拿起话筒,准备打给伊丽莎白·科尔顿,随即改变了主意,走到了窗前。有个年轻男人站在楼下的街道上吹萨克斯管。克拉克打开窗户,办公室里立刻充满了各种声响,萨克斯管细细的音符飘在海滨城市上空,一辆路过的汽车里传来喧闹的嘻哈音乐,街角有个司机一直在按喇叭。克拉克闭上眼睛,仔细聆听萨克斯管的旋律,但就在这时,助理打电话进来了。
“又是阿瑟·利安德的律师打来的,”塔比莎说,“要不要跟他说你在开会?”
“活见鬼,这家伙就不睡觉吗?”洛杉矶时间午夜零点、纽约时间凌晨三点,赫勒给他留了语音邮件:“紧急情况,请马上回复。”纽约时间早上六点十五分、洛杉矶时间凌晨三点十五分,克拉克打了回去,这时赫勒已经起来工作了。两个人商量决定,由克拉克负责打电话通知阿瑟的家人,因为克拉克见过他们,这么安排好像体贴一些。克拉克决定连几个前妻也一起通知,即使最后那一位他不怎么喜欢,因为让她们从报纸上看到消息好像不太好。他有一个想法——他自觉太多愁善感了,都不好意思说出来,况且他知道自己那些离过婚的朋友无论如何也不会承认,那便是:总有些让人念念不忘的东西,婚姻的半衰期,某种爱的回忆,就算爱本身已经荡然无存。他觉得这些人彼此之间一定还抱着某种感情,就算他们不再相爱。
半个小时之后,赫勒又打来电话,确认克拉克已经通知了阿瑟的家人。他当然还没有,因为当时洛杉矶是凌晨三点四十五分,阿瑟弟弟所在的加拿大西海岸也是凌晨三点四十五分。克拉克觉得不管因为什么事要给人打电话,都不至于大半夜的把人吵醒。而现在,纽约时间上午九点,赫勒所在的西海岸是早上六点,这家伙熬了一整夜还在忙碌,简直令人发指。克拉克开始想象赫勒是蝙蝠的化身,一个阴险狡诈、夜间出没的吸血鬼律师,昼伏夜出。或许他只是个靠安非他明保持清醒的疯子?克拉克的思绪飘向在多伦多度过的特别刺激的一周。那时他十八九岁,他和阿瑟从夜店里一个新认识的朋友那儿接过几粒药,之后连着七十二小时没睡觉。
“要接吗?”塔比莎问。
“好吧,麻烦帮我接进来。”
塔比莎顿了一顿。他和塔比莎一起亲密无间地工作了七年,所以他知道这一刻的沉默意味着“跟我说说出了什么事,你知道我喜欢八卦”。但他没有配合。他太了解塔比莎了,因此听出接下来那句绝对专业的“请稍等,正在转接”里透着一丝失望。
“克拉克?我是赫勒。”
“我知道。”克拉克说。在他看来,自称只说姓却对别人直呼其名,实在有点儿招人讨厌。“你好吗,加里?我们整整九十分钟没通过话了。”
“坚持,坚持。”克拉克暗暗把这句话加到了他最痛恨的客套话名单上。“我已经通知过家属了。”赫勒说。
“为什么?咱们不是商量好了——”
“我知道你不想吵醒家属,可是像这种事情、这种情况,你就得吵醒他们。你的目的就是吵醒家属,知道吧?这样才是为他们考虑。你得让家属尽快知道,趁着还没曝光,比如说泄露照片、视频之类的。否则,接下来《娱乐周刊》就会给家属打电话让他们回应,他们这才知道发生了什么。想想看吧,我是说,他可是死在了舞台上。”
“是,”克拉克说,“我明白了。”那个萨克斯管演奏者不见了。窗外是灰蒙蒙的十一月天空,提醒他差不多该飞回伦敦探望父母了。“通知伊丽莎白了吗?”
“谁?”
“伊丽莎白·科尔顿。他的第二任妻子。”
“没有,我是说,她不能算家属,是吧?咱们之前讨论通知家属,我其实指的就是阿瑟的弟弟。”
“嗯,不过她是阿瑟独生子的母亲。”
“对,对,可不是。孩子多大了?”
“八九岁吧。”
“可怜的小家伙。这个年纪经历这种事可太惨了。”赫勒声音沙哑,不知道是因为伤心还是疲惫。于是,克拉克心中那个倒挂着的蝙蝠律师形象化成了一个伤心难过、脸色苍白、咖啡因上瘾、长期失眠的男人。他见过赫勒没有?多年之前洛杉矶那场尴尬的晚宴,赫勒在场吗?那时,米兰达和阿瑟快要离婚了。也许有他。克拉克想不起来了。“那,嘿,听着。”赫勒又恢复了公事公办的语气,不过是一种故作轻松的公事公办,克拉克总觉得这是加州特色,“你和阿瑟聊天的时候,特别是最近这段时间里,他有没有提到过一个叫塔尼娅·杰拉德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