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
起初,塞汶城机场里的人还一天天地数日子,好像他们只是暂时滞留于此。在之后的几十年里,他们很难对年轻人解释这件事。不过平心而论,在那一时刻之前,滞留机场的历史也就是一段滞留期终于结束、登上飞机、起飞离开的历史。起初,大家都觉得必然会等来国民警卫队,救援随时会赶来,带来毯子和整箱的食物;用不了多久,地勤人员也会回到机场,飞机又能重新降落和起飞。第一天、第二天、第四十八天、第九十天,这时候大家已经放弃了回归正常的期望,接着是第一年、第二年、第三年。时间因为灾祸重置了。又过了一段日子,他们又像以前那样计算日和月,只不过保留了新的纪年:第三年一月一日、第四年一月十七日,等等。克拉克是在第四年里意识到,从今以后会一直用这种方式纪年,就从灾难发生的那一刻起,一年接一年地数下去。
这时的他早就明白,世界不会恢复原来的面貌了。不过,这样的领悟让他的记忆变得更加清晰。我最后一次在公园里晒着太阳吃蛋筒冰激凌。我最后一次在夜店里跳舞。我最后一次看见行驶的公交车。我最后一次登上没被改造成住处的飞机,一架真的能起飞的飞机。我最后一次吃橙子。
在机场生活了将近二十年的时候,克拉克开始思考自己是多么幸运。不仅仅是因为他活了下来——当然,活下来本身就很不可思议——还因为他见证了一个世界的终结和另一个世界的开始。而且他不仅仅见证了昔日世界的辉煌,航天飞机、电网、扩音吉他、巴掌大的计算机、连接城市的高速列车,他还在拥有这些奇迹的世界里生活了那么久。他在那个令人赞叹的世界里度过了五十一年的岁月。有时候他躺在塞汶城机场B候机大厅里,睡不着,心里想着:“我曾在那里。”这样的念头像针刺一般,让他半是难过,半是欢欣。
“这很难解释。”有时候,面对那些来参观博物馆的年轻人,他听见自己这样说。博物馆从前是C候机大厅里的“飞凡里程”贵宾休息室。他对自己馆长的身份非常看重,多年前他就下定决心,“很难解释”是不够的。因此,每次有人问起,他总是试着去解释他这些年来从机场和其他地方搜集来的展品——笔记本电脑、苹果手机、行政办公桌上的无线电设备、机场工作人员休息室的烤面包机、某个乐天派从塞汶城淘回来的唱片机和黑胶唱片,当然还包括背景,他清清楚楚地记得疫情前的世界。不是的,他正在跟一个在机场里出生的十六岁女孩解释,飞机不是直接腾空而起的,飞机要先在长长的跑道上逐渐加速,再斜向上飞。
“为什么要借助跑道?”十六岁的女孩问。女孩叫伊曼纽尔。克拉克尤其钟爱她,因为他记得在可怕的第一年里,伊曼纽尔的出生是唯一的喜事。
“飞机不加速的话就没办法离开地面。飞机需要动力。”
“哦,”女孩说,“那就是说发动机没那么大的推力了?”
“推力很大,”克拉克说,“不过毕竟不是火箭飞船。”
“火箭飞船……”
“就是我们以前探索太空的飞船。”
“不可思议。”女孩摇着头说。
“是啊。”现在回想起来,一切都不可思议,尤其是有关旅行和通信的。他是这么来到这座机场的:他坐上了一台机器,机器载着他以很高的时速行驶在距离地表一英里的高度。他是这么通知米兰达·卡罗尔她前夫的死讯的:他在一个设备上按下一串按钮,几秒钟之内,这台设备就连上地球另一端的一台仪器;而米兰达——光着脚站在白沙滩上,黑暗中,远方的船队灯火闪烁——按下一个按钮,于是通过卫星连到了纽约。这些被视为当然的奇迹曾一直包围着他们。
快满第二个十年的时候,大部分住在机场里的人要么是在这里出生的,要么是后来加入的,还有二十几个人是从航班降落那天起就没有离开的。克拉克的航班顺利着陆,滑行到了B候机大厅的登机口。飞往多伦多的航班改航备降,至于原因,好像没有一个人能立即解释清楚。克拉克从三百六十度下级报告的稿子上抬起头,不由吃了一惊,因为停机坪上停满了来自各个航空公司的飞机。新加坡航空、国泰航空、加拿大航空、汉莎航空、法国航空,一个个庞然大物首尾相连地停在那儿。
克拉克顺着登机桥,走进灯火通明的B候机大厅。他首先注意到的是人群分布得不均匀。几块电视显示屏下面围满了人。克拉克打定主意,不管他们在看什么,他不来上一杯茶是应付不来的。他猜测是发生了恐怖袭击。他在一个售货亭点了一杯伯爵红茶,不紧不慢地往茶里加牛奶。这是我最后一次在浑然无知的情况下搅拌奶茶了,他心想,他已经提前怀念起这一刻。接着他走到人群那里,电视上播的是CNN新闻。
他在飞机上的时候,疫情蔓延到北美的消息已经传开了。多年之后,这是另一件很难解释的事。不过在那天早上之前,格鲁吉亚流感似乎还很遥远,特别是对一个不玩社交媒体的人来说。克拉克从来不怎么关注新闻,实际上他上飞机的前一天才知道流感的事。当时,他看到一条新闻简讯,说巴黎暴发了某种神秘的病毒,而且也没有确切地说它会发展成一场大流行病。此刻,他看到为时已晚的城市疏散,三个大洲的医院外面都发生了骚动,每条公路都堵满了缓慢移动的逃亡大军,想着自己要是早点儿留意就好了。堵车的情况叫人费解,毕竟这么多人能往哪儿去呢?如果报道属实,那么格鲁吉亚流感就不仅是刚传播到当地,而是已经无处不在。视频里有各国政府的官员、挽着袖子的流行病学专家,每个人都面色苍白、双眼通红,提醒着大难临头,布满血丝的眼睛下面是发青的眼圈。
“看起来这场突发事件不会很快结束。”一位新闻播音员说道,在轻描淡写的说辞史上,这句形容可谓无可匹敌。接着,他对着镜头眨了眨眼睛,他体内的什么东西好像卡了一下,就好像维系着他个人和职业生涯的某个机制失灵了。他在镜头前的语气换上另一种紧迫感。“梅尔,”他说,“要是你正在看,亲爱的,带上孩子去你父母的农场。要挑小路,宝贝,别走高速。我真的很爱你。”
“有新闻网络任你支配可真不错,”克拉克旁边有个人说,“我不知道我妻子现在在哪儿。你知道你妻子在哪儿吗?”他声调很高,明显透着恐慌。
克拉克决定,就当对方问的是他男友在哪儿。“不知道,”他说,“我完全不知道。”他转身离开电视屏幕,再多一秒他都看不下去了。他在这儿站了有多久?茶已经凉了。他在候机大厅里漫步,走到航班信息显示屏前。每一班航班都取消了。
这一切怎么发生得这么快?他出发去机场之前为什么没看看新闻?克拉克突然想到他应该给什么人打个电话,不,是给他爱的每个人打电话,和他们说说话,把心里话告诉他们。可是现在看来已经太迟了,手机上显示的是一条他从来没见过的信息:系统超载,仅限紧急呼叫。他又买了一杯茶,因为之前买的那杯已经凉了,也因为他现在惊恐不已,而走去售货亭像是有事可做。而且,售货亭那两个年轻的女员工好像对CNN播报的新闻内容完全无动于衷。要么是因为她们极其坚忍,要么是因为她们根本还没注意到。总而言之,走去那里就像是穿越回半个小时之前的天堂,那时候,他还不知道很快一切都要灰飞烟灭了。
“能不能再介绍一下……嗯,介绍一下大家应该留意哪些方面,也就是症状?”新闻播音员问。
“和每个流感季节的症状都一样,”流行病学专家回答说,“但是更严重。”
“那,比如说?……”
“肌肉酸痛、疼痛,突然高热,呼吸困难。听着,”流行病学专家说,“潜伏期很短。如果接触了病毒,你三四个小时就会发病,一两天就病死了。”
“下面是广告时间,马上回来。”新闻播音员说。
航空公司的工作人员没有任何消息。他们都守口如瓶、惊慌失措。他们分发了餐券,这种心理暗示让大家都感到饿了。于是旅客们在B候机大厅唯一的餐厅前排队买油油的煎奶酪薄饼和烤玉米片——一看这就是家墨西哥餐厅。售货亭那两个年轻女人还在出售热饮和有点儿不新鲜的烘焙食品,时不时地对着没信号的手机皱眉。克拉克买了吃的后进到了“飞凡里程”休息室,看见伊丽莎白·科尔顿坐在电视屏幕附近的扶手椅上。旁边的泰勒盘着腿席地而坐,正在任天堂游戏机上消灭太空怪兽。
“真是疯了。”克拉克对伊丽莎白说,他无奈得不知说什么好。
伊丽莎白正在看新闻,她两只手都按在喉咙上。
“史无前例,”伊丽莎白说,“在人类历史上……”她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下去。泰勒轻轻地咕哝了一声,他在太空大战中遭遇了挫折。两个人沉默地坐着,看着电视。最后克拉克看不下去了,于是借口说去买烤玉米片。
虚构名称。
最后一架飞机降落了,是格拉迪亚航空 的航班,但克拉克看到飞机在停机坪上缓缓地转了个弯,没有靠近航站楼,而是朝反方向去了。飞机停在了远处,没有地勤人员过去协助。克拉克放下烤玉米片,走到窗户前。他意识到,格拉迪亚航空尽量停在了距离航站楼最远的地点。在他站在那儿观察的时候,通知来了:出于公共卫生原因,机场将立即关闭。航班取消,恢复时间另行通知。请所有旅客前往行李提取处领取行李,有序离开机场,不要慌乱。
“怎么会出这种事啊!”旅客们怒气冲冲地端着烤玉米片,聚在自动售货机前,交头接耳、喃喃自语。他们咒骂机场管理、运输安全管理局、航空公司、用不了的手机,他们怒不可遏,因为愤怒是拒绝理解新闻报道的最后一道防线。愤怒的背后是某种不可言说的东西,电视新闻的含义没有人愿意去思考。人们可以理解一场大规模的流感暴发,但不能理解这意味着什么。克拉克站在墨西哥餐厅的玻璃墙前面,注视着远处停住不动的格拉迪亚航班。他后来意识到,他在那一刻不明白飞机为什么停在那么远的地方,唯一的原因就是他不愿意知道。
餐厅和礼品店的员工清走客人,拉上卷闸,锁上大门,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克拉克周围的旅客们也纷纷离开,他们和从另外两个候机大厅离开、缓慢行进的队伍汇在一起。伊丽莎白和泰勒从“飞凡里程”休息室里出来了。
“你要走吗?”克拉克问。他还是觉得有些不真实。
“暂时不走,”伊丽莎白说,她看起来精神有点儿不正常,不过每个人都是这样,“我们能去哪儿呢?你也看到新闻了。”每一个看到新闻的人都知道,所有的路都走不通,没油的汽车被扔在路边,所有的商业航空公司都关门了,火车和公交也都停运了。但大多数人还是离开了机场,因为机场广播是这么通知的。
“我想我暂时还是待在这儿吧。”克拉克说。看样子有几个旅客也抱着同样的想法,也有几个人离开半个小时之后又回来了,说找不到陆上交通工具。他们说那些人决定徒步去塞汶城。克拉克等着机场管理员过来赶人,航站楼里还有一百多名旅客没走,但是没人理会他们。票务柜台旁边,格拉迪亚航空的一个代理泪流满面。她头上那块屏幕上显示的仍然是“格拉迪亚航空452航班已到达”,她的无线电通信器里传来刺啦刺啦的杂音,克拉克听到了一个词——“隔离”。
留下来的旅客里,有一半用围巾或者T恤蒙住了口鼻。不过现在已经过了几个小时,克拉克想,如果他们全都要死于流感,起码应该有几个人已经发病了吧?
留在机场里的大多数旅客都是外国人。他们望向窗外,望着他们乘坐过的飞机——国泰航空、汉莎航空、新加坡航空、法国航空——首尾相连地停在停机坪上。克拉克听不懂他们的语言。
一个小女孩在B候机大厅来来回回地翻跟头。
克拉克心神不宁地绕着机场走了一圈,安检处无人值守,这让他很是震惊。他穿过安检,来回走了三四遍,只因为他能这么做。他本来以为自己会觉得无拘无束,可他只觉得害怕。他发现自己忍不住盯着眼前的每一个人,观察他们有没有症状。好像没有人发病,可他们会不会是携带者?他找了一个角落,尽可能远离其他旅客,一个人待了半天。
“我们只要等着就行了,”伊丽莎白说,这时克拉克又过来找她了,“明天早上国民警卫队肯定会出现的。”阿瑟一向很欣赏她的乐观,克拉克想起来了。
停机坪上的格拉迪亚航班里始终没人出来。
一个年轻人在B20登机口旁边做俯卧撑。他一组做十个,然后仰面躺在地上,一眨不眨地盯着天花板;过一会儿再做十个,就这么重复着。
克拉克在一张长椅上捡到一份别人扔在那儿的《纽约时报》,看到了阿瑟的讣告。著名电影兼话剧演员过世,终年五十一岁。他的一生归结成了一连串失败的婚姻——米兰达、伊丽莎白、莉迪娅——还有一个儿子。此刻,他的儿子正全心全意地沉浸在任天堂掌上游戏机里。讣告中说,阿瑟在舞台上倒下之后,有一位观众给他做了心肺复苏,不过没人知道这位观众的身份。克拉克把报纸收进了行李箱里。
克拉克所掌握的美国中西部地理知识十分有限。他不太确定自己现在身在何处。从纪念品店里展示的商品中,他知道他们身在密歇根湖附近。他对此并不陌生,因为他在多伦多住过,还记得俯瞰五大湖区时看到的景色。不过他从来没听过塞汶城。机场看起来建了没多久。在停机坪和跑道之外,他只看到了一排树木。他想用苹果手机定位,但是地图加载不出来。大家的手机都用不了了,不过听说行李提取处有一部公用电话。克拉克排了半个小时的队,把所有的号码都拨了一遍,但全都只有忙音和没完没了的接通音。人都哪儿去了?排在他后面的男人大声地叹了口气,于是克拉克挂上电话,在机场里漫无目的地晃了一阵子。
等他走累了,就回到他之前在B17登机口旁边占的长椅,在长椅和玻璃墙之间的地毯上仰面躺了下来。到了傍晚,开始下雪。伊丽莎白和泰勒还待在“飞凡里程”休息室里。他知道应该和他们说说话,可他只想一个人待着,或者说,在一百名惊慌失措、痛哭流涕的机场旅客之中尽可能一个人待着。他晚餐吃了从自动售货机里买的玉米片和巧克力棒,又用iPod听了一会儿科特兰。他思念罗伯特,他交往了三个月的男友。克拉克特别想再见到他。罗伯特此刻在做什么?克拉克抬头看着新闻。晚上十点左右,他刷了牙,接着回到B17登机口的地盘,躺在地毯上,想象自己正躺在家里的床上。
凌晨三点,他醒了过来,冻得直哆嗦。新闻越发糟糕。社会结构要分崩离析了,他心想,恢复正常会很困难,因为在最初的那些天里,大家根本想象不到文明再也不会恢复如初了。
克拉克正在看NBC,这时一个十几岁的女孩走了过来。他之前就注意过这个女孩,她一个人坐着,双手抱着脑袋。她大概有十七岁,戴着一只钻石鼻钉,钻石在光线下晶莹闪烁。
“不好意思打扰一下,”女孩说,“你有怡诺思吗?”
“怡诺思?”
“我的吃完了,”女孩说,“我正挨个问问。”
“抱歉,我这儿没有。怡诺思是什么?”
“抗抑郁药,”女孩回答说,“我本来以为这会儿就能回到亚利桑那州的家里。”
“真的很抱歉。你一定很难受。”
“好吧,”女孩说,“还是谢谢你。”克拉克望着她走开了,又去问一对比她大不了多少的情侣。那两个人听她说完,一起摇了摇头。
克拉克想象着未来的某一天,他和罗伯特坐在纽约或者伦敦的餐厅里,举起酒杯,庆祝他们难以置信的劫后余生。他和罗伯特重逢的时候,他们会有多少朋友不幸去世?他们会去参加葬礼和追悼会,应该还要背负一定程度的哀伤和幸存者内疚,接受心理治疗之类的。
“那段日子太可怕了。”克拉克对想象中的罗伯特轻轻地感叹,他在预想未来。
“糟糕透顶,”想象中的罗伯特说,“还记得吗?那时候你困在机场,而我不知道你在哪儿。”
克拉克闭上眼睛。头上的电视屏幕还在播新闻,但他不忍心再看下去。堆积如山的尸体袋、骚乱、关闭的医院、洲际高速路上双眼无神的逃难者。快想想别的事。如果不能畅享未来,那就回忆过去吧。年轻的他和阿瑟一起在多伦多跳舞。橙子奶昔的滋味,他只在加拿大的购物中心里喝到过这种甜甜的橙味饮料。罗伯特胳膊上的疤痕,就在胳膊肘上面,他上七年级的时候有次胳膊受了重伤。上周罗伯特送到克拉克办公室的那束虎皮百合。罗伯特早上的样子:他喜欢边吃早餐边看小说。这可能是克拉克见过最文明的习惯了。此刻罗伯特还醒着吗?他是不是正想办法离开纽约?暴风雪停了,机翼上盖着厚厚的积雪。没有除冰机,没有轮胎印,没有脚印;地勤人员已经走了。格拉迪亚航空452航班仍旧孤零零地停在停机坪上。
这天后来的某个时刻,克拉克眨了眨眼睛,这才意识到自己呆望前方好一会儿了。他预感到这样很危险,任由思绪散漫地游走是有害的,因此他试着集中精神工作,检查他的三百六十度报告。但是思绪散乱得收不回来,他甚至忍不住想,这份三百六十度报告的“靶子”和他采访过的那些人是不是全部都不在了。
他想再读一遍报纸,理由是相比改报告,看报不需要那么聚精会神。他又读了一遍《纽约时报》上刊登的阿瑟的讣告,意识到阿瑟所生活的那个世界好像已经变得很遥远了。他失去了交往时间最长的朋友,可要是电视新闻里播报的都是真的,那么机场里的每一个人大概都失去了至亲好友。他顿时对这些避难者,这一百多个困在机场里的陌生人,产生了一阵怜悯之情。他合上报纸,望向了他们。这些同胞有的躺在长椅或者地毯上睡着了,有的辗转反侧,有的来回踱步,有的盯着电视屏幕、手里的电子设备或者窗外的飞机和雪景。每个人都在等待着,不管接下来要发生什么。
43
塞汶城机场的第一个冬天:
第二天,人群里一阵兴奋,因为有人认出了伊丽莎白和泰勒,消息随即传开。“我的手机,”克拉克听见一个年轻人沮丧地感叹,他约莫二十岁,头发垂下来遮着眼睛,“天哪,为什么咱们的手机不能用了?我可太想发到推特上了。”
“是啊,”他的女朋友惆怅地说,“你知道,像是说,‘没什么啦,就是和阿瑟·利安德的儿子一起过过世界末日呗’。”
“绝对地。”年轻人说。克拉克从他们身边走开,他还想保持理智。但是过后,等他情绪缓和下来,他才想到,那对年轻人八成是吓坏了。
第三天,机场里所有的自动售货机都卖空了,泰勒那台任天堂游戏机也没电了。泰勒哭个不停,伤心得不得了。那个需要吃怡诺思的女孩病得很重,她说这是戒断反应。机场里的人都没有她要吃的那种药。一支搜寻队找遍了每一间房间,包括行政办公室和运输安全管理局的拘留室,翻遍了每个抽屉;之后又出了航站楼,撬开遗弃在停车场里的十几辆汽车,搜遍了手套箱和后备厢。他们找到了一些有用的东西,像是一些鞋子和厚衣服之类。至于药物,找到的就只有止痛药、抗酸药和一瓶神秘的药片,有人说可能是治胃溃疡的。这期间,那个女孩就躺在长椅上打哆嗦,还出了一身汗。她说她一动弹,脑袋里就像在放电。
他们用行李提取处的公用电话打了911,但是电话无人接听。他们在航站楼外面,望着白雪皑皑的停车场,机场主路消失在树林里,可是外面除了流感还有什么?
电视新闻播音员并没有宣布这是世界终结,不过“末日”这个字眼开始出现。
“这些人啊。”克拉克对想象中的罗伯特感叹,而想象中的罗伯特没有接话。
这天晚上,他们闯进那家墨西哥餐厅,用碎肉、玉米片和奶酪做了一顿丰盛的晚餐,上面浇了厚厚的酱汁。有几个人对此心理有些复杂——他们显然是被扔在这儿没人管了,每个人都饥肠辘辘,911也都打不通,而谁也不愿意当小偷。这时,一个叫马克斯的商务旅客说:“行了,大家都冷静一点儿,这一顿我用运通卡请了。”这番讲话赢得了一阵掌声。马克斯掏出钱包,用夸张的动作取出运通卡,放在了收银机旁边。之后的九十七天里,那张卡就一直放在那里没动过。
第四天,墨西哥餐厅里的食物都吃完了,C候机大厅那家三明治店里的东西也吃完了。这天晚上,他们第一次在停机坪上升起篝火,烧的是从书报亭里拿来的报纸杂志,还有A候机大厅里的一张木椅子。有人洗劫了“飞凡里程”休息室。大家喝到了“飞凡里程”休息室的香槟,吃到了“飞凡里程”休息室的橙子和混合零食。有人建议,也许有路过的飞机或者直升机能看到火光,下来救援他们。但是万里无云的夜空中没有出现光亮。
后来,克拉克意识到,这或许就是他吃的最后一只橙子了。这个没有橙子的世界啊!克拉克自言自语,又或者是对想象中的罗伯特说的。接着他哈哈大笑,怪异的笑声引来了一道道担心的目光。第一年里,每个人都有点儿疯疯癫癫的。
第五天,他们闯进了礼品店,因为有些人没有干净的换洗衣服了。这之后,每时每刻都有一半人穿着大红或者亮蓝色的“美丽的北密歇根”T恤。大家在洗手池里洗衣服。克拉克随处一看,就能看见洗过的衣服搭在长椅靠背上晾干。说来奇怪,效果倒是挺喜庆的,就像是彩旗招展。
到了第六天,B候机大厅礼品店里的零食吃完了。国民警卫队还是没有出现。
第七天,新闻网络接连停播了。“为了让我们所有的员工都能陪在家人身边,”一位CNN主播这样说道,他面色苍白、眼神呆滞,已经连续四十八小时没睡觉了,“我们决定暂时停止广播。”“祝大家晚安,”一个小时之后,NBC宣布,“也祝大家好运。”CBS没有通知,直接重播《美国达人秀》。这时是凌晨五点,还没睡的人都跟着看了几个小时——大家都很愿意暂时忘记世界末日。下午两三点的时候停电了,但很快又来电。一个飞行员说,这八成是因为电网瘫痪了,机场启动了发电机。这会儿,所有知道发电机如何运作的员工都走光了。从第三天起,就有人陆陆续续地离开。“我等不了,”克拉克之前听见一个女人说,“我受不了这么干等着,我得做点儿什么,就算是走去最近的镇子也好,看看发生了什么……”
机场里有一个运输安全管理局的官员一直没走,就一个。他叫蒂龙,会打猎。到了第八天,没有新人加入,也没有人回来;没有飞机或者直升机在这里降落;每个人都饥肠辘辘,都尽量不去想之前看过的那些灾难片。蒂龙和一个当过护林员的女人带了两把运输安全管理局的手枪,一起去了树林,回来的时候拖着一头鹿。他们把鹿绑在金属椅子上,架在篝火上烤熟,日落时分,大家吃着烤鹿肉,喝着仅剩的香槟。而那个需要吃怡诺思的女孩从机场另一侧的入口不辞而别,走去了树林里。几个人一起出去找她,但是没有找到。
需要吃怡诺思的女孩留下了她的行李箱和所有的个人物品,包括驾照。照片上的她看起来很困,稍微年轻一点儿,头发更长。她名叫莉莉·帕特森,十八岁。最后有人把驾照放到了墨西哥餐厅的柜台上,挨着马克斯的运通卡。
泰勒每天都蜷着身子坐在“飞凡里程”休息室的扶手椅上,翻来覆去地看他的漫画书。伊丽莎白坐在他旁边,闭着眼睛,嘴唇飞快地动个不停,在反复祷告。
电视屏幕上变成了无声的测试图案。
第十二天,机场里停电了。不过厕所还能冲水,只要把水倒进瓶子里。于是大家拿了安检处的塑料盒子,装上雪,再运回厕所里,用融化的雪水冲厕所。克拉克从来没怎么留心过机场设计,但他庆幸自己所在的这个机场用了大量的玻璃。他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滞留机场的人里有三名飞行员。第十五天,一个飞行员说他决定飞去洛杉矶。雪已经化了,所以他觉得兴许没有除冰机也能行。大家提醒他说,新闻里面洛杉矶的情况看起来很糟糕。
“是啊,不过新闻里哪儿看起来都很糟糕。”飞行员说。他的家人住在洛杉矶。他不愿意接受再也见不到他们了。“要是有谁想跟我一起走,”他说,“欢迎搭乘飞往洛杉矶的免费航班。”单是这一句话就好像证明世界真的在走向灭亡,因为在这个时代,托运行李,趁行李架还没塞满的时候优先登机抢占行李架,为了享受宽两英寸的空间而承担死亡风险选择应急出口的座位,这些都要支付额外的费用。旅客们面面相觑。
“飞机油箱是满的,”这个飞行员说,“备降的时候我正从波士顿飞往圣地亚哥,而且看情形这次也不会满员。”克拉克想,就算机场里的人全都跟他一起走,飞机上还是会有空位。“你们有一整天的时间考虑,”飞行员说,“我明天起飞,赶在再次降温之前。”
这一行当然没有保证。自从电视屏幕黑了之后,他们就没了外面的消息,他们有时候震惊地意识到——不见得!但确实有可能!——留在机场里的七十九个人或许就是地球上最后的幸存者。据他们想象,洛杉矶国际机场已经变成了一片冒着黑烟的废墟。大家苦恼地盘算了一番。住在落基山脉以西的人差不多都去找那个飞行员了。大多数亚洲旅客也决定一起走,尽管他们和亲人之间仍然隔着一片大洋,不过起码离家又近了两千公里。
第二天中午,旅客们在机库里找到了有移动轮的登机梯,登上飞机。一群人聚在停机坪上,目送飞机起飞。经历了十几天的寂静之后,发动机的动静把众人都吓了一跳。有很长一段时间,什么也没发生,只听见发动机轰鸣。然后,飞机巧妙地转来转去,从停成一排的飞机中间绕了出来——于是国泰航空和汉莎航空之间留下了一片空地——又缓缓地划出一道弧线,上了跑道。有人——离得很远,根本认不出是谁——正对着舷窗挥手。有几个人也挥手作别。飞机在跑道上逐渐加速,轮胎离开了地面。飞机升空那一刻,大家都屏住了呼吸。机器并没有失灵,飞机没有下降,而是腾空而起,并渐渐消失在湛蓝的天空中。克拉克发觉眼泪正从脸上滑落。他以前常常坐飞机,为什么就从来没有察觉到飞行之美呢?简直不可思议。发动机的声音越来越小,飞机渐渐融进蓝天,最后被寂静包裹,成了天边的一个小黑点。克拉克注视着飞机远去,直到再也看不见。
这天晚上,大家围坐在篝火旁,都没怎么说话。现在还剩下五十四个人,他们都决定不去洛杉矶。鹿肉又干又硬,大家都默默地咀嚼着。泰勒站在伊丽莎白旁边,注视着火焰,他好像都没说过话。
克拉克看了一眼手表。飞机是五个小时之前出发的。此刻,飞机应该快要飞到北美大陆西岸了,或许飞机没有飞到加利福尼亚州,而是中途被迫降落在一条黑黢黢的跑道上,又或许在黑暗中坠毁了。或许飞机在洛杉矶降落了,乘客们来到了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或许飞机降落之后被一群暴民包围了,又或许撞上了跑道上的其他飞机。那些旅客或许和家人团聚了,又或许没能如愿。洛杉矶还有电吗?南方光线充足,装了那么多太阳能板。那个城市的记忆都浮现在脑海里。晚宴上,米兰达在屋外抽烟,她的丈夫正和下一任妻子眉目传情。阿瑟在泳池边晒太阳,怀孕的伊丽莎白在他旁边打盹。
“我迫不及待地希望一切恢复正常。”此刻的她说,火光中,她冷得直哆嗦,克拉克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洛杉矶航班起飞之后,还剩下两名飞行员,斯蒂芬和罗伊。洛杉矶航班起飞的第二天,罗伊宣布他也打算起飞。
“就是侦察侦察,”他说,“我考虑先飞去马凯特市,我有个哥们儿住在那儿。我去四处转转,打听一下发生了什么,兴许还能弄点儿物资,然后就回来。”
第二天早上,他一个人开着一架小型飞机离开了。他没有回来。
“这根本说不通,”伊丽莎白固执地说,“难道我们该相信文明就这么走到了尽头吗?”
“这个嘛,”克拉克提了一条理由,“文明一直就有点儿脆弱,你说呢?”他们正坐在“飞凡里程”休息室里,伊丽莎白和泰勒在这儿住下了。
“不知道,”伊丽莎白望着停机坪,缓缓地说,“这些年来,没有工作的时候,我一直断断续续地上艺术史课。当然了,艺术史总是和非艺术史紧紧地挨在一起。你会看到接二连三的灾难、种种可怕的事情。在许许多多的时刻,每个人肯定都以为世界末日要来了,但所有这样的时刻,都是暂时的,都是会过去的。”
克拉克沉默不语。他觉得这一次过不去了。
伊丽莎白说起她在好多年前滞留机场时看过的一本书,当然不是这一次滞留。那本书是讲吸血鬼的,并不是她热衷的题材,但书里有个叙事手法,她一直念念不忘。她说,故事设定是世界末日,所以看的时候自然而然地会以为世界终结了,整个世界都消失了。但是书里用了一个巧妙的闪回手法,表现出实际上并不是所有的文明都毁灭了,而是只有北美洲。为了防止吸血鬼病毒扩散,北美洲被隔离起来了。
“我觉得这不是隔离,”克拉克说,“我觉得外面真的就是什么都没有了,有也不会是什么好事。”
要反驳隔离理论,实际上有好几个可靠的证据,比如说疫情是从欧洲开始的。从最后的新闻来看,除了南极洲,每一块大陆都陷入了混乱。况且怎么可能一开始就决定隔离北美洲呢?航空旅行没有暂停,而且南美洲和北美洲差不多也是连在一起的。
但是伊丽莎白对此坚信不疑。“万事皆有因,”她说,“会过去的,什么事都会过去的。”克拉克没心情和她争论。
克拉克坚持三天刮一次胡子。男卫生间里没有窗户,照明用的是礼品店里越来越少的香熏蜡烛,而且得先用外面的篝火把水烧热,不过克拉克觉得值得。机场里有几个男人一直没刮胡子,看起来像野人似的,而且说实话也有碍观瞻。克拉克不喜欢这种不刮胡子的状态,一半是出于个人审美,一半是因为他认同城市犯罪防控中的破窗效应理论——颓废的外观可能滋生更严重的犯罪。第二十七天,他仔细地梳了个中分,接着剃光了左边的头发。
“这是我从十七岁到十九岁留的发型。”看见多洛蕾丝诧异地挑起眉毛,他解释说。多洛蕾丝是一个商务旅行者,单身,没有家庭。她属于机场里较为清醒的那批人。她和克拉克约好了:要是克拉克流露出心智失常的迹象,她一定会如实相告;克拉克对她亦然。克拉克没有告诉她的是,告别了多年来一直保持的得体的职场形象,换上这个发型,让他觉得又做回了自己。
保持理智需要对记忆和视觉进行一定的重新校准。克拉克学着不要去想某些事。比如说,他在机场之外认识的每一个人,还有机场里的格拉迪亚航空452航班。它静静地停在远处,停在机场围界网附近,大家心照不宣地从来不提起。克拉克尽量不望向那里,有时候他差一点儿就相信了飞机里面没有人,和停在外面的那些飞机一样。别去想那个不可言说的决定——封锁飞机,避免让拥挤的机场暴露在致命性传染病之中。别去想这个决定是怎么执行的;别去想飞机上最后的几个小时。
罗伊离开之后,每天都在下雪。伊丽莎白始终坚持要留一条干净的跑道。她开始用一种吓人的眼神瞪着别人,弄得大家都很紧张。所以一开始就只有她一个人时刻在七号跑道上铲雪。不过渐渐地,有几个人开始出去帮忙,因为明星还是有号召力的。她一个人站在外面,美丽动人,形单影只——去铲铲雪有什么不好的呢?在户外做点儿体力劳动,总好过在一成不变、令人生厌的候机大厅里闲逛,好过坐在那儿思念再也见不到的至亲好友,好过说服自己相信格拉迪亚航班里传来了动静。最后,维护跑道的人有十个左右,这个核心小队时不时地吸引外围的志愿者加入。是啊,这有什么不好?就算伊丽莎白的隔离理论美好得不现实——在某个地方,生活还像以前那样继续着,没有受到病毒的波及;孩子们照常上学,开生日派对,大人们每天上班,去某个地方举行鸡尾酒会,每个人都在惋惜北美洲的失落,但话题最后还是会转向体育、政治、天气;军队还在,带着那些军事秘密和防空洞,带着储备的燃料、药品和食物。
“他们来救我们的时候得有一条干净的跑道,”伊丽莎白说,“他们会来救我们的。你知道的,是吧?”
“有可能。”克拉克说,他试着友好一些。
“要是真有人来救我们,”多洛蕾丝说,“我觉得这会儿也该来了。”
大崩溃之后,他们的确见到过一架飞行器,只有一架。第六十五天,远远地有一架直升机飞过,几乎微不可闻的振动声由北向南快速经过。直升机消失之后,他们还站在原地看了半天。那次之后,他们开始日夜值守,白天两人一组,拿着颜色鲜艳的T恤准备向飞机打信号,晚上燃一夜的篝火。但是,从天上飞过的除了飞鸟就是流星。
夜空比以前明亮了。在最晴朗的夜晚,星星就像发光的云层一般布满整片天空,奢侈得不像话。克拉克第一次注意到的时候,怀疑自己可能是出现了幻觉。他以为内心深处埋藏着难以言喻的创伤,说不定随时就要发展成精神错乱,就像祖母的骨癌在她弥留的几个月里,在X光片上幽暗地绽放。但两周之后,他觉得星星的形象总是一样,不像是幻觉,而且也太亮了,就算只有一弯月牙,跑道上的飞机也会投下影子。于是他壮着胆子,把事情和多洛蕾丝说了。
“不是你想象出来的。”多洛蕾丝说。克拉克已经开始把她当成最亲密的朋友了。白天他们结伴在屋里打扫卫生,相处得很愉快。此刻他们正帮忙用其他人从林子里拽回来的树枝生火。多洛蕾丝跟他解释了这个问题。在伽利略生活的时代,最重要的科学问题之一就是,银河是不是由单个恒星组成的。生活在电气时代的人难以想象古人竟不明白这个问题。但是,在伽利略生活的时代,夜空星光璀璨,而现在的夜空也是星光璀璨。光污染的时代结束了。夜空越来越明亮,意味着电网逐渐瘫痪,黑暗笼罩了地球。我见证了电气时代的终结。这个念头让克拉克蓦地打了个哆嗦。
“总有一天会来电的,”伊丽莎白仍然坚持己见,“那时候,我们就终于能回家了。”可是,真的有什么理由去相信这个说法吗?
机场住民习惯了每天晚上都聚在篝火周围,这是一个不成文的传统,克拉克心里又爱又恨。他爱的是交谈、轻松的时刻,哪怕是沉默的时刻,总之他不是孤零零的一个人。可有时候,这一小圈人和火光好像显得这片大陆格外空旷、格外孤寂,像是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摇曳着的一支烛火。
让人惊讶的是,没过多久,把登机口旁边的长椅当成家、把随身行李箱当家当的生活,就变得习以为常了。
泰勒穿着伊丽莎白的毛衣,毛衣长到膝盖,越来越脏的袖子挽了起来。他大部分时候都一个人待着,看他自己的漫画书和伊丽莎白的《新约》。
意为“我叫克拉克。我住在机场里。我想你。我想你。我想你。”
大家在学习彼此的语言。到了第八十天,不懂英语的大多都在学英语,会说英语的则在学由汉莎航空、新加坡航空、国泰航空和法国航空带来的旅客的语言。克拉克跟着汉莎航空的乘务员安妮特学法语。每天干活的时候,比如把水运到洗手池洗衣服、学着剥鹿皮、生篝火、打扫时,他就自言自语地练习。Je m’appelle Clark. J’habite dans l’aeroport. Tu me manques. Tu me manques. Tu me manques.
第八十五天夜里,发生了一起强奸。午夜过后,一个女人的尖叫把机场惊醒了。他们把那个男人绑了起来,天亮之后,用枪指着他,把他赶去了森林,还警告说,要是他敢回来就开枪。“我一个人会死在那儿的。”他啜泣着说。没人否认,可他们还能怎么办?
“为什么没有一个人到这儿来?”多洛蕾丝问,“我一直想不明白。我不是说没人来救咱们。我指的是没人无意间发现这里。”机场位置并不是特别偏远。塞汶城就在二十英里之外。没有人走到这儿来,不过话又说回来,有多少人还活着呢?早期的报道说死亡率有百分之九十九。
“另外还得考虑社会崩溃,”加勒特说,“说不定一个人也没有了。”他是个商人,来自加拿大东海岸。从他乘坐的航班降落到现在,他一直穿着同一套西装,只不过现在搭配的是纪念品店里的“美丽的北密歇根”T恤。他目光灼灼,让克拉克看着有点儿忐忑。“暴力,兴许还有霍乱和伤寒,有抗生素的时候能用抗生素治好的各种炎症,还有蜜蜂蜇伤、哮喘……谁那儿有烟吗?”
“你真逗。”安妮特说。她第四天就把尼古丁贴片用完了。几周之前,她犯烟瘾犯得厉害,还试图用咖啡店里的肉桂当烟抽。
“这意思是‘没有’喽?还有糖尿病,”加勒特接着说,看样子是忘了烟的事,“艾滋病毒、高血压、能用化疗治疗的各种癌症——在有化疗的时候。”
“没有化疗了,”安妮特说,“我也想到了。”
“万事皆有因,”泰勒说。克拉克没注意他也走过来了。最近泰勒总是在机场里走来走去。他走路很安静,让人以为他会突然闪现似的。他不怎么说话,所以很容易忘了他也在一旁。“这是我妈妈说的。”他对着大家诧异的目光解释说。
“是啊,不过这是因为伊丽莎白就他妈是个疯子。”加勒特说。克拉克之前就发现,加勒特说话口无遮拦。
“当着孩子怎么说这种话!”安妮特用手指缠绕着汉莎航空的丝巾,“你说的可是他的妈妈。——泰勒,别听他胡说。”泰勒什么也没说,就只是盯着加勒特。
“对不起,”加勒特对泰勒说,“我过分了。”泰勒还是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知道吗?”克拉克岔开话题,“我觉得咱们可以考虑派一支搜寻队。”
第一百天的黎明时分,搜寻队出发了:蒂龙、多洛蕾丝,还有来自芝加哥的老师艾伦。搜寻队真的是个好主意吗?这个问题引发了一些争论。他们打的鹿肉够吃了,而且需要的东西一应俱全,或者说勉强够用,除了肥皂和电池用完了。何况外面除了疫情,还能有什么?尽管如此,搜寻队还是出发了,他们带上了蒂龙的运输安全管理局的手枪和几张公路交通地图。
寂静的第一百天。等着搜寻队归来,带着物资或者流感,或者被精神失常、见人就杀的幸存者尾随,又或者回不来了。前一天晚上下了雪,世界悄无声息。白茫茫的雪、黑黢黢的树、灰蒙蒙的天,放眼望去,飞机尾翼上的航空公司标志是唯一的几抹亮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