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我也一直纳闷。”
“为什么就不能直接说传呢?我们就只是点一下按钮,是吧?”
“甚至都不是真的按钮。就是屏幕上的按钮图标。”
“是啊,”加勒特说,“我就是这个意思。”
“事实上并没有一把电邮枪。不过这个主意倒是不错。我更欢迎有这种东西。”
加勒特用手指做出手枪的形状,瞄准连成一排的树。“咔——砰!”他低声模仿枪声。接着,他恢复正常的声音说:“我以前会把‘谢谢你’写成‘谢’。”
“我也是。因为,怎么,说一句感谢还要多打两个字,这太浪费时间和精力了!我想不明白。”
“那句‘回头’总让我暗暗想到船。你把一个人留在岸上,开船兜一圈之后再回过头来接人。”加勒特沉默了片刻,又开口说,“我喜欢这一句。‘他是个高功能梦游者,说穿了就是这样。’”
“我还记得说这句话的那个女人。”克拉克心想,不知道她后来怎么样了。
银湖,洛杉矶社区名。巴西胡椒木,中文正式名为巴西肖乳香。
最近他常常回忆过去。他喜欢闭着眼睛,任回忆自由驰骋。回首时,人生就是一连串的照片和不连贯的短片:他九岁那年参加学校演出,坐在前排的父亲笑容满面;和阿瑟在多伦多混迹于夜店,头上的彩灯转来转去;纽约大学的讲堂。一个高管,是位客户,说起可怕的上司时用两只手捋着头发。一个个恋人,历历在目的细节,一套深蓝色的床单、一杯好喝至极的茶、一副墨镜、一个微笑。家住银湖 的朋友后院里的巴西胡椒木 。办公桌上的一束虎皮百合。罗伯特的笑容。母亲的双手,她正一边织东西一边听BBC。
他听见一阵低低的说话声,醒了过来。这种情况最近越来越频繁了,他会不知不觉地睡过去,这让他有种不安的预感,觉得这是在排练。你睡着了一小会儿,接着睡着了很久,最后永远地睡着了。他在扶手椅上坐直身子,眨了眨眼睛。加勒特已经走了。最后一抹余晖斜着穿过玻璃,打在摩托车完美无瑕的镀铬车身上。
“我是不是把你吵醒了?”沙利文说。他是安保负责人,五十岁,十年前他带着女儿来到了这里。“我想给你介绍一下我们的新成员。”
“幸会。”克拉克说。新来的是一男一女,三十出头,女人怀中的吊兜里有个小婴儿。
“我叫阿夏,”女人说,“他叫杰里米,是我丈夫,这是小安娜贝尔。”她的两条胳膊露在外面,上面几乎全是文身。他看到有花朵、音符、许多衬着繁复卷轴图案的名字、一只兔子。她右侧小臂上并排文了四把匕首。他知道这种文身的意义。接着他看到她丈夫胳膊上也有对应的文身,是两个小小的黑色箭头,文在左腕内侧。这说明她杀过四个人,而他杀过两个。现在他们带着宝宝来到这里。按照新世界的荒诞标准——他内心的某个角落仍然觉得新世界的荒诞标准不可思议——这些都再正常不过了。小婴儿对着克拉克笑了。克拉克也报之以微笑。
“你们要在这里住上一段日子吗?”克拉克问。
“如果你愿意收留我们,”杰里米说,“我们和同伴分开了。”
“快听听他们的同伴是谁吧,”沙利文说,“你还记得新佩托斯基的报纸吗?”
“旅行交响乐团。”阿夏说。
“你们的同伴,”沙利文一边说一边晃着手指逗弄小婴儿安娜贝尔,安娜贝尔则从他手指的缝隙里望着他的脸,“你们还没说是怎么跟他们分开的呢。”
“说来话长,”阿夏说,“我们遇到了一个先知,他说他以前在这儿住过。”
在这儿住过?有先知在机场住过吗?克拉克可以肯定,有先知的话,他一定记得。“他叫什么?”
“好像没人知道。”杰里米说。接着他说起了接管水边的圣德伯勒的金发男人,他凭借个人魅力、暴力和从《启示录》里精挑细选的经文统治着镇民。他看到克拉克表情异样,于是没再说下去。“有什么问题吗?”
克拉克摇摇晃晃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大家注视着他慢慢走向博物馆的第一个展柜。
“他母亲还在吗?”克拉克望着伊丽莎白的护照,护照上的照片来自难以想象的过去。
“谁的母亲?先知吗?”
“对。”
“应该不在了,”阿夏说,“我从来没听说过她的事。”
“他身边没有一个年长的女人吗?”
“没有。”
伊丽莎白,你带着儿子离开之后发生了什么?可是说到底,其他人又发生了什么?他的父母、同事、抵达机场之前的所有朋友,还有罗伯特。既然他们全都不知所终,没人知晓,没人纪念,伊丽莎白为什么会例外呢?他闭上眼睛。他想起停机坪上的男孩——在那架幽灵飞机格拉迪亚452航班旁边,阿瑟·利安德钟爱的独生子站在那儿,正给死者朗读那段讲瘟疫的经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