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
和乐团走散三天之后,柯尔斯滕和奥古斯特走到了塞汶城郊区,找了一个杂草丛生的后院,在花园棚子后面过夜。柯尔斯滕猛地醒过来,眼睛里噙着眼泪。她梦见正和奥古斯特走在路上,接着她一转身,发现奥古斯特不见了,她知道他是死了。她大喊奥古斯特的名字,沿着路一直跑,可是到处都找不到他。她从梦里惊醒,看见奥古斯特正望着她,一只手按在她胳膊上。
“我就在这儿呢。”他说。她梦里一定是喊出声来了。
“没事,就是做梦了。”
“我也做过噩梦。”他另一只手里拿着那个银色的“进取号”星舰。
还没到早晨。天边透着微光,不过夜色依然笼罩着大地,灰蒙蒙的,草叶上挂着露珠。
“咱们梳洗一下吧,”奥古斯特说,“今天说不定要见人。”
两个人穿过马路,来到岸边。水面映照着珍珠白的天空,第一抹朝霞在水中荡漾。他们用柯尔斯滕不久前在那栋房子里找到的洗发露洗了澡。皮肤上留下了化学合成的桃子味,湖面漂起了一个个泡沫浮岛。柯尔斯滕把裙子洗了,拧干水分,湿着穿在身上。奥古斯特的行李箱里有剪刀。柯尔斯滕帮他剪了已经长得挡眼睛的头发。接着,换他帮柯尔斯滕剪。
“要有信心,”他轻声说,“咱们会找到他们的。”
湖岸边矗立着一座座度假酒店,窗户差不多都碎了,玻璃片映照着天空。停车场里生锈的汽车之间钻出了小树。柯尔斯滕和奥古斯特扔掉了行李箱,因为在不平整的路面上轮子的动静太大了。他们用床单打了包袱,扛在肩上赶路。走出一两英里后,他们看见了一个画着一架白色飞机的路标,歪歪斜斜地挂在十字路口上方,箭头指向镇中心。
塞汶城曾经是一个繁华的地方。商业街两边红砖建筑林立,花箱里繁花盛开,枫树的树根拱裂了人行道。开花的藤蔓几乎铺满邮局,一直爬到街对面。他们尽量放轻脚步,手里握着武器。鸟雀从破损的窗户里飞进飞出,落在松垂的公用电线上。
“奥古斯特。”
“怎么了?”
“你刚刚听见狗叫了吗?”
眼前是一个市政公园,里面野草丛生,路边有一个低矮的小丘。他们迅速爬了上去,躲进灌木丛,把包袱扔在一边,蹲伏下来。一条小路的尽头有个影子一闪而过——是一头鹿,从湖岸边跳跃着逃开了。
“有什么东西惊动了它。”奥古斯特对她耳语。柯尔斯滕握着匕首,把姿势调了又调。一只帝王蝶飘飘悠悠地飞了过去。她一边聆听着、等待着,一边注视着蝴蝶彩纸般的翅膀。昆虫在他们周围嗡嗡细语。这时她听见了说话声,还有脚步声。
走过来的男人浑身肮脏不堪,以至于柯尔斯滕没有立即认出来,等她看清楚之后,险些失声惊呼。赛伊德憔悴极了。他走得很慢,脸上有血迹,一只眼睛肿得睁不开。他的衣服又脏又破,脸上的胡子有几天没刮了。有两个成年男人和一个男孩跟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男孩手里拿着一把砍刀。一个男人拿着一杆锯短的猎枪,枪口对着地面;另一个男人拿着一张弓,弓弦半张,箭已经搭好,他背上还背着箭袋。
柯尔斯滕缓缓地伸出手,从腰间拔出了第二把匕首。
“我对付枪手,”奥古斯特对她耳语,“你解决弓箭手。”他抓起一块拳头那么大的石头,站起身,朝路对面扔了出去。石头划出一道弧线,砸在一座濒临坍塌的房子墙壁上。那几个人吃了一惊,正循声张望,奥古斯特的第一支箭已经射中了枪手的后背。柯尔斯滕听见一阵脚步声逐渐远去,是拿砍刀的男孩逃跑了。弓箭手拉满弓,一支箭贴着柯尔斯滕的耳朵飞了过去,而她的匕首已经出手。弓箭手跪倒在地上,怔怔地看着插在肋骨之间的刀柄。屋顶上有一群鸟惊惶起飞,又突然安静下来。
奥古斯特低声骂了一句。赛伊德跪在路上,两只手抱着脑袋。柯尔斯滕跑过去,把他搂进怀里。他没有挣开。“我很抱歉,”柯尔斯滕对着他被血块黏住的头发说,“真的很抱歉,他们伤害了你。”
“没有狗。”奥古斯特说,他的下颌绷紧了,脸上蒙着一层汗,“狗在哪儿?我们确实听见狗叫了。”
“先知带着狗走在后面,”赛伊德低声说,“他带了两个人。我们在大约半英里外分成两队,各走一条路。”柯尔斯滕扶他站了起来。
“弓箭手还活着。”奥古斯特说。
弓箭手仰面躺在地上。他的目光跟随着柯尔斯滕,不过没有别的动作。柯尔斯滕在他旁边跪坐下来。那天他们在水边的圣德伯勒演《仲夏夜之梦》,他就坐在前排。演出结束的时候,他微笑着鼓掌,烛光下,他眼睛里闪着泪光。
“你们为什么要抓赛伊德?”柯尔斯滕问他,“另外两个人在哪儿?”
“你们拿走了我们的东西。”男人低声说,“我们打算做个交易。”血很快就浸透了他的衬衫,又沿着他脖子上的褶皱滴落,在他身子下面汇成血泊。
“我们什么也没拿,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奥古斯特正在检查那两个人的背包。“没有弹药,”他厌恶地说,“枪也没上膛。”
“是那个女孩,”赛伊德说,声音又干又哑,“他说的是那个偷跑的孩子。”
“第五个新娘,”弓箭手低声说,“这是我的责任。她被选中了。”
“埃莉诺?”奥古斯特抬起头,“那个吓坏的小孩?”
“她是先知的财产。”
“她才十二岁,”柯尔斯滕说,“先知说什么你就信什么吗?”
弓箭手笑了。“病毒是天使,”他低声说,“我们的名字都记录在生命册上。”
“行了,”柯尔斯滕说,“另外那两个人在哪儿?”男人不说话,只是面露微笑地看着她。她看了看赛伊德:“他们是不是也在后面?”
“单簧管手逃走了。”赛伊德说。
“那迪特尔呢?”
“柯尔斯滕。”赛伊德轻轻地说。
“天哪,”奥古斯特说,“别是迪特尔。不会的。”
“很抱歉,”赛伊德用两只手捂住了脸,“我没能……”
出自《启示录》21:1,原文为:“我看见一片‘新天’和‘新地’。以前的天地已经消逝了,海洋也不再存在了。”
“看哪,”弓箭手低声说,“有一片新天和新地。以前的天地已经消逝了。” 他的脸上渐渐没了血色。
柯尔斯滕把匕首从弓箭手胸前拔了出来。男人倒抽一口气,伤口血如泉涌。柯尔斯滕听见他喉咙里咕噜作响,他的眼神黯淡了。三个了,她心里想,感到无比的疲惫。
“我们在森林里听见了呜咽声。”赛伊德说,他走得很慢,一瘸一拐的,“就是那天晚上去巡逻的时候。我们从乐团走出了大概一英里,正要掉头回去,就听见灌木丛里传来一阵动静,像是一个小孩迷路了。”
“是个陷阱。”奥古斯特说。柯尔斯滕瞥了他一眼,看见他目光茫然。
“于是我们两个傻瓜就走过去查看。接下来我就只知道有件东西捂在了脸上,是浸过什么东西的破布,散发着化学物质的气味。等我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处林间空地上。”
“那迪特尔呢?”她艰难地吐出这几个字。
“他没醒过来。”
“什么意思?”
“就是那个意思。他是不是对氯仿过敏?那是氯仿,或者什么毒性更强的东西?先知的手下拿了水给我喝,告诉我他们想要那个女孩,他们决定抓两个人质,做一笔交易。他们猜到我们要去文明博物馆,因为他们看出我们前进的方向,而且传言阿夏和杰里米去了那里。他们跟我解释这些的时候,我就一直看着迪特尔。他睡在我旁边,脸色越来越苍白,嘴唇变成了青紫色。我使劲叫他快醒醒,可我做不到,我叫不醒他。我被绑在他旁边,我一直用脚踢他,快醒醒、醒醒,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他就是醒不过来,”赛伊德说,“第二天我们整整等了一天。我被绑着,那些人走来走去。后来到晚上,他没有呼吸了。我眼睁睁地看着他走了。”柯尔斯滕的泪水涌上了眼眶。“我一直看着他呼吸,”赛伊德说,“他的脸色惨白惨白的,他的胸口在起伏。之后,他呼出了最后一口气,再也不动了。我大喊救人,他们想让他醒过来,可是没用……什么办法都没用,都没用。他们争论了一阵子,之后有两个人走了。又过了几个小时,他们带着单簧管手回来了。”
49
单簧管手其实讨厌莎士比亚。她在大学里修的是双学位——戏剧和音乐专业。世界面目全非那年,她在念大二,正痴迷于21世纪的德国实验戏剧。大崩溃之后的第二十年,她喜欢旅行交响乐团表演的音乐,也喜欢身为其中一员,但是她受不了交响乐团非莎士比亚不可。她竭力忍耐着没说,偶尔也做到了。
在她被先知的手下抓走的前一年,一天早上,她一个人坐在麦基诺城的湖岸边。天气凉爽,水面笼罩着雾气。他们来这里的次数已经多得数不清了,不过她从来不觉得腻烦。她喜欢上半岛消失在雾中的感觉,大桥隐没在云层之间,就像有无限的可能。
她最近总想着要自己写一个剧本,看看能不能说服吉尔,让乐团的演员排演出来。她想写一出现代剧,探讨他们不知何故而遭遇的这个时代。一次她和迪特尔讨论到深夜,她说,能活下来也许还不够,莎士比亚也不够。他马上搬出了他一贯的论点,什么莎士比亚生活在瘟疫肆虐、没有电灯的时代,和旅行交响乐团一样。她说,但区别是他们见过电灯,他们见过一切,他们目睹了一个文明的崩溃,而莎士比亚没有。在莎士比亚的时代,技术的奇迹属于未来,而不是过去,而且失去的也少得多。“要是你觉得自己能做得更好,”迪特尔说,“你为什么不自己写一个剧本拿给吉尔看呢?”
“我没觉得自己能做得更好,”她说,“我没有这个意思。我就是想说剧目不够多样。”尽管如此,写剧本这个想法倒是很有趣。第二天早上,她坐在岸边动笔写第一幕,但是只写了第一句开场独白,就再也写不下去了。按照她的想法,这是一封信:“亲爱的朋友们,我感到疲惫得无以复加,我决定去林子里休息了。”就在这时,一只海鸥吸引了她的注意力。海鸥落在了她脚边,在石头之间啄食,这时她听见迪特尔过来了。他从乐团的营地走过来,手里端着两只缺口的马克杯,杯子里盛的是在新世界勉强被称为咖啡的饮料。
“你在写什么?”迪特尔问。
“一个话剧。”她说着,把那张纸折了起来。
迪特尔微笑着说:“好啊,我期待拜读。”
随后的几个月里,她常常琢磨这段开场独白,掂量着开头的每一个字眼,就像在口袋里翻来覆去地把玩硬币或者鹅卵石,可她始终想不出下一句该写什么。这段独白始终残缺不全,一直收在她的背包里。直到十一个月之后的一天,单簧管手被先知的手下抓走之后,交响乐团翻出了这张纸,他们判断不出这是不是一封遗书。
就在他们读到这句独白的时候,她从不正常的睡梦中清醒了过来,发现自己躺在林间空地上。她梦见了一个房间,是大学的排练室,一阵笑声——有个人讲了个笑话——她努力地要抓住这个印象,紧紧地抓住这些碎片,因为在她完全苏醒之前,她就察觉到一切都很不对劲。她侧着身子躺在林子里。她感觉自己中毒了。硬邦邦的地面硌着肩膀,而且她非常冷。她的双手反绑着,脚腕也绑住了,而且她立刻意识到乐团不在附近,这样的缺失感太糟糕了。她当时正和杰克逊在装水,之后呢?她记得听见身后有动静,刚一回头,脸就被一块布捂住,有人用手按住了她的后脑勺。现在是晚上。六个男人蹲在一旁,围成了一个圈。有两个男人配了长枪,有一个男人背着普通的弓和箭筒,还有一个背着一把怪怪的金属弩,第五个拿着一把砍刀。第六个男人背对着她,她看不见这个人有没有武器。
“但是咱们不知道他们要走哪条路。”其中一个枪手说。
“看看地图,”说话的是背对着她的男人,“从这儿到塞汶城机场就只有一条合理的路线。”她听出来了,是先知的声音。
“他们到了塞汶城之后可以走刘易斯大道。看起来没多远。”
“我们分头行动,”先知说,“分成两队,各走一条路,最后在机场主路会合。”
“先生们,估计你们想好计划了吧。”是赛伊德的声音,就在附近。赛伊德!她有好多话想说,想问问他们在哪儿,发生了什么,想告诉他乐团发现他和迪特尔失踪之后到处找过他。可她恶心极了,动也动不了。
“我们跟你说过了,我们只是想拿你们两个换回新娘子,”说话的是枪手,“只要谁都别做傻事,我们就会把她带走,然后继续走我们的路。”
“我明白了,”赛伊德说,“你们是喜欢干这一行,还是为了拿到退休金?”
“什么是退休金?”拿砍刀的那个人问。他年纪很小,看样子也就十五岁。
“所有这一切,”先知泰然自若,“我们一切的作为,赛伊德,你一定要明白这一点,你受的所有苦难,都是为了更伟大的计划。”
“要让你大吃一惊了,这个说法对我起不了什么作用。”单簧管手想起来了,她一直都知道赛伊德就是这副脾气,每次在气头上都管不住嘴巴。她伸长脖子,看到了迪特尔,迪特尔仰面躺在离她几码远的地方,一动不动。他的皮肤看起来就像大理石。
“此生之中有些事好像无法解释,”弓箭手说,“但是我们必须相信有一个更伟大的计划。”
“很抱歉,”说话的是拿砍刀的男孩,听语气像是真心的,“我们为你朋友感到很抱歉。”
“我肯定,你们对每个人都感到很抱歉,”赛伊德说,“不过既然我们在这儿商量策略,你们根本没必要把单簧管手也绑来。”
“两个人质比一个有说服力。”弓箭手说。
“你们可太聪明了,你们这帮人,”赛伊德说,“在你们身上我最佩服的就是这一点,我觉得。”
枪手嘀咕了两句,作势要站起来,但是先知伸手按住了他的胳膊,于是他又蹲了下去,还摇了摇头。
“这个人质是一次试炼,”先知说,“我们难道无法抵挡堕落者的讥嘲吗?这难道不是我们的一项任务吗?”
“请宽恕我。”枪手低声说。
“堕落者就在我们当中。我们必须做光。我们就是光。”
“我们就是光。”剩下那四个人异口同声地低声复述。单簧管手痛苦地动了动身子,可一动之下,眼前立刻出现了点点黑影。她又伸长脖子,最后终于看到了赛伊德。他在十一二英尺之外,也被绑住了。
“正东方向五十步外就是主路,”赛伊德只张嘴不出声地对她说,“之后左转。”单簧管手点点头,闭上眼睛,强忍住一阵恶心。
“你那个单簧管手朋友还没睡醒?”是弓箭手的声音。
“要是你敢碰她,我就杀了你。”赛伊德说。
“没这个必要,朋友。没有人会打扰她的。我们只是想要避免再次……”
“让她睡吧,”先知说,“反正乐团也停下来过夜了。我们明天早上就能追上他们。”
等单簧管手再睁开眼睛,那几个人和衣躺在地上,看样子已经睡着了。应该是过了好一会儿。她是不是睡过去了?她没有刚才那么难受了。有人用布盖住了迪特尔的脸。赛伊德还坐在之前那个位置,正和拿砍刀的男孩说话,男孩背对着她。
“南边?”只听男孩说,“不知道,我不愿意想那些事。我们做了我们必须做的。”
她没听见赛伊德说了什么。
“想那些事会在内心挖洞,”男孩说,“想起我们做的事,我心里就很难受。我不知道还能怎么形容。”
“但是你相信他的话?你们所有人都信?”
“嗯,克兰西是全心全意地相信,”她听见男孩轻声说,他朝睡梦中的那几个人比画了一下,“史蒂夫也是,应该大部分人都是。即便谁不是全心全意地相信,也不会说出来。至于汤姆,那个年轻一些的枪手?老实说,我觉得他这次来主要是因为我们的首领娶了他妹妹。”
“他很精明嘛,”赛伊德说,“我还是不明白先知为什么也一起来了。”
“他偶尔会跟着出来巡逻之类的。首领必须时不时地带领子民到荒野去。”他语气里透着伤感,这是她的想象吗?单簧管手一动不动地躺了一会儿,最后找到了北极星。她发现侧躺着也可以弓起背,把脚往上抬,让手够到脚,解开绑在脚踝的绳子。赛伊德和男孩还在压低声音聊天。
“好吧,”她听见赛伊德说,“可是你们只有六个人,而我们有三十个人。乐团的每个成员都有武器。”
“你知道我们动作有多轻,”男孩叹了口气。“我不是说这么做是对的,”他说,“我知道这么做不对。”
“既然你知道这么做不对……”
“我还能怎么办?你知道现在这个……我们生活的这个时代,它让人身不由己。”
“听你这么说有点儿奇怪,”赛伊德说,“你这么年轻,又不记得从前和现在有什么不同。”
“我在书上看过。还有杂志,有一次我还找到了一份报纸。我知道过去一切都不一样。”
“还是言归正传吧,你们只有六个人,而——”
“你当时没听见我们从后面靠近,是吧?我们受过训练。行动的时候没有一点儿动静,而且是从后面动手。在来到水边的圣德伯勒之前,我们就是用这种办法替首领拿下了十个镇子,缴了他们的武器。我们还用这种办法为首领得来了两个妻子。看吧,就说你的朋友吧,”——单簧管手急忙闭上眼睛——“我们躲在森林里,从她身后靠近,她根本没听见动静。”
“我不——”
“我们可以逐个解决你们,”男孩说,一副歉疚的语气,“我从五岁就开始受训了。你们有武器,但你们没有我们这样的本事。如果乐团不肯用那个女孩交换你们,我们就藏在森林里,一次干掉你们一个,直到你们把人交出来。”
单簧管手再次动起手来,拼命地要弄开绑住脚踝的绳子。她发现了,赛伊德能看见她,不过他的目光一直对着那个男孩的脸。有好一会儿,她没有再听他们说话,而是全神贯注地解绳子。双脚终于解放了,她挣扎着起身,跪在地上。
“可我好像还是不太明白,”只听赛伊德说,“就是你们那套教义里关于成为光的那部分。既然你们就‘是’光,那么又怎么‘带’来光呢?能不能请你解释一下……”
单簧管手是乐团最优秀的猎手之一。大崩溃之后,她独自在森林里熬过了三年。此刻,即使他们给她下的药让她一阵阵恶心,即使她双手还反绑着,她还是成功转身逃跑了,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树木间,远离那片空地,跑向主路,几乎没发出一点儿动静。黑夜褪去,化为灰白的黎明,太阳升起来了。她跌跌撞撞地走着,而时间慢悠悠地拖着步子。她出现幻觉了,想喝水。天色阴沉下来,她扑倒在乐团后方侦察员的怀里,带来了情报:“你们得改变路线。”侦察员带她回到乐团,这时候他们刚刚锯断最后一棵挡路的树。天开始掉雨点了,乐团指挥收到情报后,马上命令改变路线,并派了侦察员去找柯尔斯滕和奥古斯特——他们两个去前面的某个地方捕鱼了。但是在暴雨中,他们没有找到人。乐团选择走内陆,这条路线上全是小路,要绕一个大圈子,最终抵达塞汶城机场。单簧管手躺在第一辆马车的车篷里,时而清醒,时而昏迷。亚历山德拉拿着水瓶凑在她唇边。
50
关于柯尔斯滕手腕上的匕首文身:
第一个是在她加入乐团的第一年。当时她十五岁,在灌木丛里迅速地一刀致命。那个男人从头到尾也没说过一个字,但柯尔斯滕知道他有什么目的。男人朝她走来,这时她感觉周围的声音都消失了,时间也好像放慢了。她隐约地意识到男人正迅速逼近,不过时间足够她从腰间抽出匕首、掷出去。钢刃在阳光下闪着银光,飞得那么慢。最后匕首没进了男人的身体,男人痛苦地抓住了喉咙。男人惨叫起来——她听不见他的声音,只看见他张着嘴,她知道乐团的成员一定是听见了,因为他们突然都出现在身边。也就是在这时候,声音渐渐放大,时间也恢复了正常。
事后,柯尔斯滕说起有几秒钟听不见声音,时间拉得很长。迪特尔说:“这是遇到危险的生理反应。”这个解释听起来很合理。但她的记忆并不能解释她过后为什么那么平静——她把匕首从男人的喉咙上拔出来,擦拭干净,对此毫无感觉。从此以后,她就不再执着于回忆失落的那一年,她毫无记忆的十三个月。从她跟着哥哥离开多伦多,来到俄亥俄州的一个镇子并住下来,到后来哥哥去世,她加入交响乐团。她意识到,无论流浪的那一年里遭遇了什么,她还是不知道的好。
第二个文身代表两年之后倒下的一个男人,当时是在麦基诺城外。乐团之前听说了那一片有盗匪出没,但真的看到几个身影从雾气中显现时,他们还是大吃一惊。对方一共四个男人,两个拿枪,两个拿砍刀。一个枪手让他们留下食物、四匹马和一个女人,语气平板单调。“按我们说的做,”他说,“谁都不用死。”柯尔斯滕虽然没听见动静,却感觉到第六吉他手在她身后搭上了箭。“先对付枪,”第六吉他手对着她耳语,“我解决左边那个,一、二——”刚数到“三”,拿枪的两个人就倒下了,一个瞪着射在额头上的箭,另一个抓着柯尔斯滕掷进他胸口的匕首。指挥接连两枪,干掉了剩下那两个。他们取回武器,把尸体拖进森林里留给动物,又继续赶路,去麦基诺城演《罗密欧与朱丽叶》。
她本来希望不会再有第三个了。“有一片新天和新地。”弓箭手低声说。她看到了奥古斯特那一瞬间的表情,于是知道枪手是他手里的第一条人命——他真是天大的运气,活了二十年都没有杀过人。可她太疲惫了,从赛伊德口中得知那个可怕的消息之后,她光是呼吸就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若非如此,她一定会对奥古斯特说出自己的领悟:“你可以继续活下去,但不是毫无改变,你会背负着这些生命,度过余生的每一个夜晚。”
先知在哪儿?三个人都没怎么说话,他们沉浸在哀伤中难以自拔,赛伊德一瘸一拐地走着。他们时刻留意着狗叫声。顺着机场的路标,他们离开湖边,走出市区,来到了住宅区,街道两边是一座座木头房子。几处屋顶已经塌了,大多是被倒下的树木砸塌的。晨光中,这破败的景象竟也有几分美感:杂草丛生的车道上,野花从碎石间探出头来,沐浴在阳光中;青苔点点的门廊一片青翠欲滴,一丛开满了白花的灌木间,彩蝶翩翩飞舞。这个绚丽多姿的世界啊。柯尔斯滕喉咙里一阵酸痛。房子逐渐稀疏,杂草丛生的车道之间,空地越来越宽。这一段路的右侧车道堵满了汽车,轮胎瘪了,车身变成了生锈的铁壳子。她朝窗户里望去,映入眼帘的只有旧世界的垃圾:皱巴巴的薯片袋子、比萨纸盒的残骸、有按键和显示屏的电子产品。
他们走到高速路,看到一个机场指示牌。去机场其实很简单,只要跟着堵塞的车就行了。看起来最后每个人都打算去机场,但是车子没油了,他们或者被堵车逼得只好下车步行,或者在车子里发病而死。还是没有先知的踪迹,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车辆之间也没有动静。
1英亩约为于4046平方米。
他们踩着砾石铺成的路肩前行。中间有一段路,常春藤从森林里一路攀爬出来,一连几英亩 的高速路都铺满了藤蔓,一片郁郁葱葱。他们在常春藤之间跋涉,柯尔斯滕穿着凉鞋,能够感觉到柔软的叶子擦过脚面。她所有的感官都在熟悉周围的空气,努力辨别先知的方位——后面还是前面?——但感受到的只有周围的喧嚷:蝉、鸟儿、蜻蜓、一群路过的鹿。车流歪歪斜斜,有的停歪了,有的紧贴着前车的保险杠,有的一半车身冲出了路面。雨刷竖了起来,有的轮胎上缠着一圈圈生锈的铁链。当时在下雪,也许下得很大,高速路上没有除雪。汽车驶在积雪和冰面上,不住打滑,刹不住车。
“怎么了?”奥古斯特问,她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停下了脚步。流感、大雪、堵车,何去何从——是在车里等着,被后面的车辆堵得严严实实,开着发动机取暖,直到烧光汽油,还是弃车徒步赶路,也许身边还带着年幼的孩子?可是能去哪儿呢?继续往前走,去机场,还是掉头回家?
“你看到什么了?”赛伊德低声问。他的胳膊搭在奥古斯特肩膀上,奥古斯特扶着他走了一英里左右。
我全都看见了。“没有。”柯尔斯滕说。她曾在金卡丁附近遇见过一个老头,他信誓旦旦地说被害者会跟着凶手,直到死才罢休。他们赶路的时候,她就在想这件事,拖着一个个灵魂跋山涉水,就像绳子上拴着一个个饮料罐。弓箭手死前露出了意味深长的微笑。
下午三点左右,他们走到高速路的机场出口,走到了围着路障的地方。一个陈旧的胶合板牌子提示格鲁吉亚流感导致机场隔离,旁边是一排倒下的交通锥和橙色的塑料围挡。想想看,你冒着暴风雪一路走到这儿,不顾一切地要逃离疫情肆虐的城镇,而路的尽头竖着这块标志,你一看到就知道,你走投无路了。也许这时候你已经发病了,也许你怀里还抱着一个发烧的孩子。柯尔斯滕转身背对着路障,她不用看也知道,这片林子里有一具具尸骨。有些人选择掉头回去,他们沿着原路走出几英里,想试着找别的方法躲开这场无处不在的疾病,但此时根本无路可逃了。另一些人已经发病了,或者走累了,于是走下大路,仰面躺在地上,看着雪花飘落,看着冷冷的天空。“我昨天晚上梦见了一架飞机。”她停下了脚步,对迪特尔的回忆让她难以自抑,而就在这一刻的寂静中,她听到了远处传来的狗叫声。
“柯尔斯滕,”奥古斯特扭头叫了她一声,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没有听见狗叫,“咱们就快到了。”
“进林子,”她压低声音说,“我好像听见先知那条狗的叫声了。”两个人扶着赛伊德走下大路。他现在脸色惨白,瘫倒在灌木丛里,气喘吁吁,又闭上了眼睛。
狗叫声之后一片安静,柯尔斯滕蹲伏在树丛间,聆听着自己的心跳。先知和几个手下离他们有好一段距离。过了很久,她才听见他们的脚步声。脚步声好像格外响,她明白这只是紧张的缘故,恐惧让她的感官变得敏锐起来。这一段路树荫浓密,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她最先看到的是先知那把步枪的枪管,随着先知的步子时隐时现。他带领着几个手下,泰然自若,不疾不徐,那条狗小跑着跟在他身边。早上逃走的那个男孩拿着一把手枪,那把砍刀背在背上;他后面的男人手里拿着一个构造复杂、柯尔斯滕从来没见过的武器,那是一张狰狞的金属弩,已经装上四支短箭;第四个男人拿着一支猎枪。
别停,别停啊。然而那条狗走到柯尔斯滕藏身的灌木旁边时放慢了脚步,抬起鼻子嗅着空气。柯尔斯滕屏住呼吸。她意识到自己距离路面还不够远。只有不超过十步的距离。
“你闻到什么了吗,露利?”持弩的男人问。灰狗叫了一声。柯尔斯滕屏住呼吸。几个人都围了过来。
“八成又是一只松鼠。”说话的是那个男孩,但听起来有些心虚。柯尔斯滕发觉男孩很害怕,这种感受让她觉得无比难过。我从来都不想这样。
“也可能是林子里有人。”
“它上次叫唤,就只是一只松鼠。”
狗站在那儿不动了,鼻子抽动着。拜托,她在心里念叨,拜托。但是露利又叫起来,并且穿过绿叶的屏障,径直望向柯尔斯滕。
先知露出了微笑。
“我看见你了。”持弩的男人说。
她可以从灌木丛里站起来,掷出一把匕首,而匕首旋转着飞出去的同时,她也会倒在一枚子弹或者一支金属箭之下——那张弩和三把枪都对准了她;她也可以躲在这儿不动,迫使他们靠近,然后近距离攻击,并死在其中一个人手里。可他们会靠近吗,还是会一把火点燃她藏身的灌木丛?她感觉到奥古斯特心急如焚,像是空气里的一股弱电流。奥古斯特比她藏得好,他蹲在了一个树桩后面。
一支金属箭射进她脚边的土地,砰的一声。
“下一箭就要正中你的心脏了,”持弩的男人比先知年纪大,脸和脖子上留着一片旧疤,是烧伤留下的,“站起身来,慢慢地,双手举起来。”
柯尔斯滕从藏身的地方站了起来。
“扔掉匕首。”
她松开手,匕首掉进了灌木丛里。她腰间还有两把匕首,近在手边却远不可及。要是她现在去拔匕首,要是她动作够快,她能在第一颗子弹穿过心脏之前至少先干掉先知吗?不大可能。
“走过来。要是你敢拔那两把匕首,你就死定了。”持弩的男人镇定地说。这样的场面对他来说并不新鲜。那个男孩看上去难过极了。
她突然发觉,这次也许真的就是结局了,之前那么多次都是有惊无险,但这一次是真的要结束了。她向前走去,走过这个明媚的世界,走过阳光、阴影和绿意。她在想,走也要走得英勇,倒下的同时掷出一把匕首。她在想,拜托不要让他们发现奥古斯特和赛伊德。她在想迪特尔,尽管想起迪特尔让她几乎有种撕心裂肺的痛苦,就像探查一个没有愈合的伤口。她迈上硬实的路面,站在先知面前,双手举在半空中。
“蒂坦妮雅。”先知说。他举起步枪,对准了她的眉心。柯尔斯滕看到他的目光中只有好奇。他想看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三把枪都对准了柯尔斯滕。持弩的男人用武器瞄着那丛灌木,不过他的瞄准方向和动作说明他并没有发现奥古斯特和赛伊德。先知对那个男孩点了点头,男孩走过来,轻柔地抽出她腰间的匕首。柯尔斯滕认出他来了。他们离开水边的圣德伯勒时,男孩就在路边放哨,还拿着木棍在火上烤晚餐。男孩没有和她对视。狗看来已经对追踪林子里的气味失去兴趣,就在人行道上趴了下来,下巴垫在前爪上,望着他们。
“跪下。”先知说。她跪下了。枪口始终对着她。他走近了几步。
她咽了咽口水。“你叫什么名字?”她问。模糊的本能让她想拖延时间。
“有时候名字是一种负担。你的同伴呢?”
“乐团?我不知道。”她想起来就一阵痛苦,即便此刻已经太迟了,什么都不重要了。她在想乐团,马拉的大篷车在夏日的天空下赶路,马蹄嗒嗒。他们也许走在某个地方,也许已经赶到了机场,安全无虞,幸蒙恩典。她无药可救地爱着他们。
“你其他的同伴呢?他们今天早上帮你杀了我的人。”
“我们没得选择。”
“我明白,”他说,“他们在哪儿?”
“他们都死了。”
“你说的是真的吗?”他微微地动了动步枪,在半空中画了一个圈。
“我们只有三个人,”柯尔斯滕说,“包括赛伊德。你的弓箭手杀掉了另外两个人,然后自己也死了。”这话听上去可信。拿砍刀的男孩在弓箭手倒下之前就跑掉了。她小心地不去看那个男孩。
“我的弓箭手是一个好人,”先知说,“忠心耿耿。”
柯尔斯滕没有说话。她知道这一刻奥古斯特在盘算什么。先知的枪离她的额头只有一英寸远。如果奥古斯特干掉其中一个,就等于暴露了位置,剩下那几个会马上对准他和赛伊德。赛伊德毫无还手之力,他躺在那儿,流着血,虚弱不堪;而柯尔斯滕,跪在路面上,没了武器,还被枪指着脑袋——应该还是难逃一死。
“我在这个败坏的世界里流浪了一辈子,”先知说,“而我见证了那么多的黑暗,那么多的阴影和惊惧。”
柯尔斯滕不想再看先知了,更准确地说,她不希望自己最后看到的是他那张脸和枪口。她抬起头,目光越过他,望着阳光下摇曳的树叶,望着一碧如洗的天空。鸟在鸣唱。她感受着每一次呼吸、每一下心跳。她有一句话想告诉奥古斯特,想让他安心:我知道如果不是我,就是我们三个人。我明白你为什么不开枪。她想告诉赛伊德,她仍然爱他。一段感官的记忆:分手前的那些晚上,她躺在赛伊德身边,抚摸着他的身体,感受他肋骨的弧线、后颈柔软的卷发。
“这个世界,”先知说,“是一片黑暗的海洋。”
她诧异地看到,拿手枪的男孩哭了,脸上挂着泪痕。要是她能告诉奥古斯特就好了。我们走了这么远,你的友情意味着一切。这一路走得很艰难,但是也有美好的时刻。一切结束了,我不害怕。
“有人来了。”先知的一个手下说。柯尔斯滕也听见了。远远地传来了笃笃的马蹄声,两三匹马正沿着高速路疾驰而来。
先知皱了皱眉,但没有从柯尔斯滕脸上移开目光。
“你知道来的是谁吗?”他问。
“不知道。”柯尔斯滕低声说。那几匹马离他们有多远?她分辨不出来。
“不管是谁,”先知说,“到的时候都太迟了。你以为你所跪的是一个人,其实你所跪的是日出。我们是光,在水面上运行,在暗海的黑暗上运行。”
“暗海?”柯尔斯滕轻声重复,不过先知对她置若罔闻。他的脸上浮现出安详至极的神情,他注视着柯尔斯滕,不对,他的目光穿过了柯尔斯滕,嘴角挂着笑意。
“‘我们唯一的心愿就是回家。’”柯尔斯滕说。这句话出自第一期《第11号站》,十一博士和一个来自暗海的对手狭路相逢。“‘我们向往阳光,向往在地球上漫步。’”
先知的表情让人捉摸不透。他是不是知道这段文字?
“‘我们迷失太久了。’”她继续背诵着那一幕的对白。她望着先知身后的男孩。男孩怔怔地看着手里的枪。他点了点头,好像拿定了主意。“‘我们唯一的心愿就是回到我们出生的世界。’”
“可惜太晚了。”先知说。他吸了一口气,调整了一下握枪的姿势。
枪声震耳欲聋,她甚至感觉胸口一震,心脏旁边砰的一声响。那个男孩动手了,而她没有死,这一枪不是先知的步枪发出来的。巨响过后是无边无际的静默,她用指尖摸了摸额头,看着先知在她面前倒了下去,握着步枪的手松开了。男孩朝先知的脑袋开了一枪。另外两个人惊愕得不知所措,虽然只是片刻,但就在这一刻,奥古斯特的箭嗖地穿过空气,持弩的男人瘫倒在地,被血呛住了。拿猎枪的男人朝着林子乱射一通,直到扳机咔咔地空响,没了作用,子弹打完了。他骂了一句,在口袋里摸索,这时另一支箭射进了他的额头,他倒了下去。路面上就只剩下柯尔斯滕和那个男孩了。
男孩眼神疯狂,嘴唇嗫嚅着。他望着先知身下的血泊迅速扩大,举起手枪,塞进了嘴里。“不要,”柯尔斯滕说,“求你别——”但是男孩闭上嘴,裹住枪管,开枪了。
她跪在原地,看了看他们,接着仰面躺在地上,望着天空。鸟儿在盘旋。活着的感觉让她震惊。她转过头,看着先知那双无神的蓝眼睛。她耳朵里还在嗡嗡响。她现在感觉到马蹄踏在路面上的震动了。奥古斯特喊着她的名字。她抬起头,看见乐团的前方侦察员骑着马从拐弯处奔过来,就像梦中的画面。来的是薇奥拉和杰克逊,他们的武器和薇奥拉挂在脖子上的望远镜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你想留着这个吗?”过了一会儿,奥古斯特问。柯尔斯滕坐在先知旁边,一直望着他。杰克逊扶着赛伊德从林子里走出来,奥古斯特和薇奥拉检查了先知和他那几个手下的背包。“我在先知的包里找到了这个。”
是一本《新约》,用胶布粘着才没散掉。柯尔斯滕随手翻开一页。书页上全是密密麻麻的眉批、感叹号和下划线,原来的文字几乎都盖住了。
一张对折起来的纸从书里掉了出来。
这页纸是从《十一博士》第一卷 第一期《第11号站》里撕下来的。除她那两本漫画之外,她第一次见到来自另一本《第11号站》的画。这一页纸上只有一格画:十一博士跪在罗纳根上校的尸体旁边,那是他的导师,也是他的朋友。他们所在的房间有时候会被十一博士当作碰面的地方。那是一个办公区,站在玻璃墙前面可以俯瞰整个城市,眺望桥梁、岛屿和船只。十一博士悲痛不已,一只手掩着嘴。房间里还有另一个同事,他头顶上有一个文字气泡:“十一博士,你是副指挥官。他不在了,必须由你来带领我们。”
你是谁?你怎么会有这页漫画?柯尔斯滕跪在先知旁边,跪在由他的血汇成的血泊旁边。他不过是另一条路上的另一个死者,不会回答,承载了另一个从旧世界来到新世界的神秘故事。他的一条胳膊伸开着,正好朝向她。
奥古斯特在她旁边蹲下来,又对她说话了。“乐团就在后面,”他的声音非常轻柔,“只有几个小时的路程。薇奥拉和杰克逊要回去找他们,我们三个继续往机场走。没多远了。”
“我在这个败坏的世界里流浪了一辈子。”她和哥哥离开多伦多,经历了被她遗忘的第一年之后,哥哥常常做噩梦。她摇醒哥哥,问他梦见了什么,哥哥总是回答:“旅途。”哥哥还说:“我希望你永远也不记得。”
先知和她年纪相仿。无论先知最后变成了什么样的人,他都曾经只是一个四处漂泊的男孩,也许他的不幸是他一切都记得。柯尔斯滕用手拂过先知的脸,轻轻地合上他的眼睛,把《第11号站》对折的那一页放在了他手里。
51
赛伊德、奥古斯特和柯尔斯滕三人离开路上的尸体,继续慢慢地朝机场走去,先知的狗一直在不远处跟着。他们停下来休息的时候,灰狗也蹲坐在几码远的地方,望着他们。
“露利,”柯尔斯滕喊了一声,“露利。”她扔了一条鹿肉干,灰狗飞快地叼住。它凑近了,让柯尔斯滕摸它的头。柯尔斯滕用手指梳理着它后颈厚厚的毛发。他们再次上路,灰狗紧跟着她。
又走了半英里,公路从林子里拐了出来,航站楼赫然耸立在不远处。那是一栋两层楼高的庞然大物,用混凝土和玻璃垒成,在海洋般宽阔的停车场边上闪闪发光。柯尔斯滕知道,现在他们十有八九被监视着,不过她没有发现前方有任何动静。灰狗呜呜地叫着,抬头嗅着空气。
“你闻到了吗?”赛伊德问。
“有人在烤鹿肉,”奥古斯特说,前面是一个三岔路口,分别通向到达大厅、出发大厅和停车场,“走哪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