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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先知.2

作者:加-艾米丽·圣约翰·曼德尔 当前章节:5091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03:18

“咱们就假装有一条路可以离开这片大陆吧。”赛伊德神情恍惚。他上一次见到机场,还是在大崩溃前的倒数两个月,他刚从柏林探亲回来,最后一次降落在芝加哥奥黑尔机场。“咱们去‘出发’吧。”

出发车道通向二楼的一个入口,尽头是一排玻璃钢旋转门,一辆市政公交车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他们距离大门还有一百码时,响起了哨声,三声急促的鸣音。公交车后面走出两个哨兵,一男一女,手里的弩都冲着地面。

“抱歉用弩对着你们,”男人语气轻快,“不得不防着点儿,恐怕——”他话说了半截就愣住了,因为女同伴的弩已经叮叮当当地掉在了地上。她朝那几个新来者跑了过去,一边大笑着,一边喊着他们的名字,还想同时拥抱每一个人。

这一年,塞汶城机场里住了三百二十个人。这里是柯尔斯滕见过的最大聚落之一。奥古斯特带着赛伊德去了医务室,柯尔斯滕则躺在阿夏的帐篷里发呆。

第二年伊始,机场居民已经受不了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可是他们又不敢离得太远,于是就沿着B候机大厅搭了两排帐篷。这些帐篷大小不一,支架是用树林里拽回来的树枝做的,围成十二英尺见方,攒成一个尖顶。他们搜刮了机场办公室里的订书器,把床单钉在支架上。床单是从附近的几家酒店里回收来的,堆得像一座小山。有人觉得这么用有些浪费,不过这时候大家都太渴望个人空间了。阿夏和杰里米的帐篷里放了一张床、两个装衣服和尿布的塑料箱,还有两个人的乐器。水汪汪的光线透过布料照在里面。露利挤了进来,趴在柯尔斯滕旁边。

“迪特尔的事我很遗憾,”阿夏说,“奥古斯特跟我说了。”

“总觉得不是真的,”柯尔斯滕想闭上眼睛,但又害怕睡着了会做梦,“阿夏,这儿有文身师吗?”

阿夏用指尖轻轻地拂过柯尔斯滕的右手腕,两个黑色匕首之间相隔两年。“有几个?”

“一个。路上遇到的一个弓箭手。”

“有个文身师住在汉莎航空的飞机里。我明天介绍你去。”

柯尔斯滕注视着帐篷顶,外面有一只蚂蚁爬来爬去,布料上映出了躯体小小的影子,还有光点大小的细腿。“我一直在想那间儿童房。”她说。

几年前,柯尔斯滕、阿夏和奥古斯特在圣克莱尔河口附近发现了一栋宏伟的乡间别墅,里面被洗劫了不止一次,不过这几年甚至十年都再没有人去过,到处都落满了灰。最后奥古斯特说准备回去了,柯尔斯滕去楼上找阿夏,看到她在一个房间里注视着一套过家家用的茶具。这里一看就是儿童房。柯尔斯滕叫了她一声,但她没有抬头。

“阿夏,我们该回去了,”她说,“这儿离公路有一英里。”阿夏好像没听见她说话。“快走吧,”柯尔斯滕说,“咱们可以把这个拿上。”她说着指了指那套茶具。茶壶茶杯都无比整齐地摆在一张迷你桌子上。阿夏还是一语不发。她注视着茶具,好像看得出了神。奥古斯特在楼下喊她们。一瞬间,柯尔斯滕突然觉得有人躲在房间角落里看着她们,但是房间里除了柯尔斯滕和阿夏并没有别人。儿童房里的大部分家具都被搬空了,只剩下那张过家家用的小桌子,以及角落里的一张儿童摇椅。房子被洗劫一空,一片狼藉,为什么这张桌子还是规规整整的?柯尔斯滕仔细看了看,发现茶具纤尘不染。地上只有她和阿夏的脚印,而阿夏坐的地方够不到桌子。是多小的一只小手把过家家的茶杯摆在了桌子上?她没来由地觉得摇椅动了,微微地晃动了一下。柯尔斯滕告诉自己不要看。她用最快的速度把小盘子小茶托包在枕套里,这期间阿夏依旧一声不响地看着。柯尔斯滕把包裹塞进阿夏的背包,拉起她的手下了楼,走到荒草丛生的草坪上。阿夏眨了眨眼睛,在春末的阳光下渐渐回过神来。

“当时在儿童房就是一个不可思议的时刻,”多年之后,阿夏躺在机场的帐篷里说,“人一辈子会经历很多不可思议的时刻,我也不知道自己当时是怎么了。”

“仅此而已?就只是一个不可思议的时刻?”

“咱们都讨论过一百遍了。房间里没有别人。”

“茶具上没落灰。”

“你是想问我相不相信有鬼吗?”

“我不知道,可能吧。你信吗?”

“当然不信了,想想那得有多少吧。”

“是啊,”柯尔斯滕说,“让你说着了。”

“闭上眼睛,”阿夏喃喃地说,“我就在这儿陪着你,睡一会儿吧。”

这天晚上有音乐表演,奥古斯特、阿夏和第六吉他手三个人合奏。赛伊德睡在医务室,也就是楼下的行李提取处,伤口已经清理包扎过了。阿夏闭着眼睛,面带微笑地演奏大提琴。柯尔斯滕站在人群最后。她想一心一意地欣赏乐曲,但是音乐总会让她胡思乱想,她的思绪徐徐飘走了。迪特尔。先知,她遇到的唯一一个拥有《第11号站》的人。路上的弓箭手,胸口插着她的匕首。迪特尔在扮演忒修斯,《仲夏夜之梦》。迪特尔早上在煮他的冒牌咖啡,迪特尔和她争论文身的事。迪特尔和她第一次见面是在俄亥俄州中部的一天晚上,她十四岁,迪特尔二十八九岁——都已经是半辈子之前的事了。

她加入乐团的第一个晚上,迪特尔在篝火边照顾她吃晚饭。哥哥死了之后,她孤单极了。交响乐团同意让她加入的时候,她觉得那是有生以来最幸运的时刻。这一天晚上,她兴奋得吃不下东西。她记得迪特尔跟她聊起了莎士比亚,莎士比亚的作品和家庭,莎士比亚饱受瘟疫折磨的一生。

“等一下,你是说他感染了瘟疫吗?”她问。

“不是,”迪特尔说,“我是说瘟疫在他身上打下了烙印。我不知道你念过多少书。你知道‘打下烙印’这个词的意思吗?”

知道。有一片新天和新地。柯尔斯滕转过身,背对着烛光和乐声。航站楼的南墙差不多是一整片玻璃,腰部高度的地方到处是孩子的手掌印。夜幕降临,星空下,一架架飞机泛着幽光。她听见机场里的四头奶牛在走动,晚上它们被关在远处的装卸区,还有母鸡在咯咯叫。停机坪下有什么在流淌;一只猫在阴影里捕猎。

一个老人坐在不远处的长椅上,注视着她走近。老人剃光了头发,脖子上的丝巾打成了复杂的结扣。她看见耳环的银光一闪而过,他左耳垂上戴了四枚耳环。她不想和任何人说话,但是看到他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这时候转身离开显得太没礼貌,她只好朝他点头致意,坐在了长椅的另一端。

“你是柯尔斯滕·雷蒙德,”老人带着明显的英国口音,“我叫克拉克·汤普森。”

“不好意思,”她说,“我们之前认识过了,是吧?”

“你答应跟我去参观我的博物馆。”

“我很乐意。明天吧,我今天晚上太累了。”

“我理解。”两个人默默地坐了几分钟,欣赏着音乐。“他们告诉我说乐团很快就到了。”他说。

柯尔斯滕点了点头。没有了迪特尔,如今的交响乐团已经不一样了。她只想睡觉。地上传来一串啪嗒啪嗒的爪子声,是露利跑过来找她。灰狗蹲坐在她身边,把下巴搭在她腿上。

“这条狗好像很黏你。”

“它是我的朋友。”

克拉克清了清嗓子:“这一年里,我常常和阿夏聊天。她说你对电很着迷。”他说着拄着拐杖站了起来。“我知道你很累了,”他说,“我知道你这几天很难熬。不过有一样东西我觉得你会想看看。”

她考虑了一会儿才答应下来。她通常不会跟陌生人走,不过他年纪大了,行动缓慢,而且她腰间还别着三把匕首。“我们要去哪儿?”

“机场管制塔台。”

“在外面?”

克拉克朝远处走去。柯尔斯滕跟着他穿过博物馆入口附近的钢质大门,摸黑下了一段楼梯,走进夜色中。蟋蟀放声歌唱,一只小蝙蝠扑来扑去地捕食。从停机坪上望去,音乐会不过是C候机大厅里的一抹微光。

走近了看,飞机比她想象的要大。她抬头观察着黑黢黢的舷窗和机翼的曲线。难以想象这样的庞然大物曾经在天上飞。克拉克走得很慢。她又看见那只猫了。猫咪在管制塔台底下低伏着身子飞快地蹿了出去,接着猛地一扑,她随即听见啮齿动物吱吱叫起来。塔台的钢质门开了,她发现自己置身在一个小房间里,一个守卫在窥视孔前放哨,电梯门上映着烛光。通往楼梯间的大门打开着,门下面用一块石头抵着。

“要爬九层,”克拉克说,“恐怕要走好一会儿。”

“我不赶时间。”和他一起爬楼梯的时候,柯尔斯滕觉得很平静。他好像知道她不会搭话。他慢慢地走上昏暗的台阶,走上洒满月光的楼梯平台,拐杖敲在钢质台阶上笃笃地响。他气喘吁吁的,每次走到楼梯平台都要停下来休息一会儿。有一次歇了太久,柯尔斯滕都要睡着了,接着就听见他抓着扶手继续上台阶。每次走到楼梯平台,灰狗就要趴下来,发出幽幽的叹息。每层楼的窗户都开着,但是这天晚上一丝风也没有,空气又闷又热。

“我读了你几年前的那篇访谈。”克拉克说。这时他们走到了六楼。

“是新佩托斯基镇那份报纸吧。”

“对,”克拉克一边说一边用手帕擦着额头上的汗,“明天我想和你聊聊这件事。”

他们走到九层的楼梯平台,克拉克用拐杖在一扇门上敲出一串信号。接着门开了,他们走进了一个八边形的房间,墙是玻璃的,还有一排排屏幕都黑着。房里有四个人正用双筒望远镜观察停机坪、航站楼、花园的阴影和护栏网。小狗在阴影里嗅来嗅去。站在这么高的地方,让人有些分不清方向。星光下,飞机泛着苍白的光。C候机大厅的音乐会好像结束了。

“看那里,”克拉克说,“在南边。那就是我想让你看的东西。”柯尔斯滕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南面的地平线上有一个地方,那片星空好像比周围要暗一些。“是一周前出现的,”克拉克说,“太不可思议了。我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做到这种规模的。”

“你不知道谁做到了什么?”

“我会让你看到的。——詹姆斯,能把望远镜借给我们用用吗?”詹姆斯把三脚架挪了过来,克拉克凑过去看了看,镜头对着的正是天空那片暗区的下面。“我知道你今天晚上很累了,”他边说边调焦,僵硬的手指转动着对焦环,“不过希望你会觉得爬这一趟值了。”

“是什么?”

克拉克往后退了两步。“望远镜对好焦了,”他说,“你不用动,直接看就行。”

柯尔斯滕凑了过去,但一开始她还没明白看到的是什么。她退开了。“这不可能。”她说。

“就在那儿,再看看。”

远远地,一个个光点组成了一个网格。就在那儿,在几英里长的山坡上可以清晰地看到:一个镇子,抑或是一个村子,街道上亮起了电灯。

52

柯尔斯滕通过望远镜注视着亮着电灯的镇子。

在航站楼的行李提取处,阿夏和奥古斯特坐在赛伊德的病床边上,对他讲着音乐会的情况。几天以来,他第一次露出了笑容。

在机场南面一千英里之外,吉文正用室外烤箱烤面包。他很少再回忆从前的生活了,但他有时候会梦见一个舞台,一个演员倒在晶莹闪烁的落雪中,梦见自己推着购物车在暴风雪中跋涉。年幼的儿子正跪坐在他脚边,逗一只小狗崽玩。这个孩子出生在新世界,孩子的母亲带着婴儿在屋里休息。

“弗兰克,”吉文对儿子说,“去问问妈妈饿不饿。”他把面包烤盘从烤箱里拿了出来。这个烤箱前身是一只油桶。小男孩朝屋里跑去,小狗紧紧地跟在他身后。

这天夜里很暖和,他听见一个邻居在放声大笑。微风送来栀子花的幽香。再过一会儿,他要去河边把放在旧咖啡罐里浸在水中的腌肉拿回来。他要给一家人准备三明治,再拿些面包给邻居。但是此刻,他耽搁了一会儿,隔着卧室薄薄的门帘看着妻子和两个孩子的剪影。达莉娅俯身从摇篮里抱起婴儿,又弯下腰去吹蜡烛。那一瞬间,她消失了,剪影也消失了。弗兰克率先跑到了草地上。

“来看看面包好了没有。”他说。小弗兰克跪在面包前面,神情严肃。他用一根手指戳了戳面包,又凑近闻了闻热气。

“他好像好点儿了。”达莉娅说。弗兰克前一天夜里发烧了。达莉娅轻柔地唱着摇篮曲哄他睡觉,而吉文用冷毛巾替他敷了额头。

“正常了,”吉文说,“——弗兰克,面包怎么样了?”

“我觉得还很烫,不能吃。”

“那再放一会儿吧。”男孩朝他的父母走过去。暮色中,有那么一瞬间,他像极了另一个弗兰克,吉文的哥哥。他走到父母身边,那一瞬稍纵即逝。吉文抱起他,亲吻他柔滑的头发。永远是这些记忆,几乎把他淹没。

在遥远的北方,在这个没有飞机的世界里,旅行交响乐团的大篷车经过遥远得好像隔了一个星球的距离,来到了塞汶城机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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