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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11号站

作者:加-艾米丽·圣约翰·曼德尔 当前章节:10896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03:18

53

在阿瑟离世那一天的早上,他觉得很累。他一晚上都醒着,到日出时才睡了一会儿,就这么半梦半醒地到了九十点钟,醒来时昏昏沉沉,口渴难耐,眼睛后面一抽一抽地疼。喝点儿橙汁应该会好受一些,但他打开冰箱,那瓶橙汁就剩下一口了。他怎么没多买点儿呢?他已经连续失眠三天了,此时身心俱疲,于是这一点小事就弄得他情绪激动,险些发起火来。他连忙做了几次深呼吸,同时数到五,加上扑面而来的冷气,这才勉强把火气降下来。他关上冰箱,做了最后一顿早餐(炒鸡蛋),接着洗澡、穿衣服、梳头,提前一个小时去了剧院。这样他就有时间在他最喜欢的咖啡店里坐上一会儿,一边看报纸一边喝倒数第二杯咖啡。这些微不足道的细节组成了一个上午,一段人生。

天气预报里全都在说暴风雪来袭。他已经感觉到了,上午九十点钟,鸽子灰的天空就压在头顶。他下定决心了:等《李尔王》结束,他就搬去以色列。这个想法让他激动不已。他要抛下责任和身外之物,重新开始,和儿子生活在同一个国家。他要在伊丽莎白家附近买一套公寓,每天都能见到泰勒。

“看着要下雪了。”咖啡店的女孩说。

阿瑟冲卖热狗的小哥点头致意,对方总在同一个角落里摆摊,就在酒店和剧院之间的中点。卖热狗的小哥对他亮出了微笑。一只鸽子围着热狗摊走了一圈又一圈,等着掉落的配菜和面包屑。鸽子的颈毛闪着金属般的光泽,美极了。

他中午赶到剧院拿排练记录,但是记录变成了一场漫长的争论,远远超出了日程安排。阿瑟努力集中精神,可惜咖啡的作用并不理想。下午三四点钟,他躺在更衣室的沙发上,想小睡一会儿来恢复精神,可房间却让他憋闷得难受。各种想法纷至沓来。他最后只好作罢,离开了剧院。后台入口外面守着几个百无聊赖的摄影师,他们一边拍照一边高声问米兰达的事。他全都置之不理,招手拦了一辆出租车。两周前米兰达来看过他,他是不是又害得她被八卦小报缠上了?一阵熟悉的愧疚感涌上心头。她从始至终都是无辜的。

“到皇后西街和士巴丹拿道路口。”他坐上橙绿相间的出租车,把地址告诉司机,接着把额头贴在窗玻璃上,看着皇后街向后掠去。他以前在这儿住过,可惜他知道的那些小店和咖啡馆一个都不在了。他想去皇后西街和士巴丹拿道路口的一家快餐店,他和克拉克十七岁的时候常常光顾那个地方。他不记得快餐店具体在哪儿了,不过最终还是找到了,比他印象中还要往东一点。

接近1.88米。

几十年过去了,这家店竟然一点儿没变,想起来有点儿吓人。还是一排红色的软垫卡座,柜台外面摆着一溜凳子,墙上挂着一只古老的钟。还是同一个女服务员吗?不对,他记错了,因为十七岁那年给他上煮焦的咖啡的女人是五十多岁,如今不可能还是五十多岁。他记得当年和克拉克在这里坐到凌晨三四点,有时候是五点。那时他们觉得这就是成年人的生活,现在回想起来就像是一场梦。这场梦转瞬即逝,不过那一瞬间是那么美好:他们都在上表演课,阿瑟在餐厅打工,而克拉克挥霍着一笔小小的遗产。现在回想起来,克拉克其实很迷人。六英尺二英寸 的个子,很瘦,对复古西装情有独钟;半边头发剃光了,另一半散着,染成了粉色,有时候也会染成绿松石色或者紫色,遇到特殊场合会涂眼影;说话慢条斯理,一口英国寄宿学校生的口音,很吸引人。

阿瑟点的烤奶酪三明治做好了。他想给克拉克打电话,说一句:“你肯定猜不到我在哪儿!”但最后决定还是算了。他想打电话给他儿子,但以色列现在是凌晨四点。

阿瑟吃过晚餐,又打车回到剧院,这会儿离上台还有一点儿时间。他坐在更衣室的沙发上翻剧本。他自己的台词已经倒背如流,不过他习惯去记一记其他角色的台词,因为他喜欢知道演到哪儿了。但是第一幕还没看完,就有人敲门。他才起身,一瞬间,房间虽不至于天旋地转,但总觉得摇摇晃晃起来。塔尼娅擦着他的肩膀进了房间。

“你看起来糟透了。”她说,“你还好吧?”

“很累,”阿瑟说,“我又失眠了。”他吻了吻塔尼娅,她在一张沙发上坐了下来。每次看到她,阿瑟都觉得很轻松。和从前一样,他被那种强烈的青春气息迷住了。塔尼娅的年纪差不多只有他的一半。她的工作是照看那三个扮演李尔王女儿的小演员。

“你忘记约过我一起吃早餐了,是吧?”

他一拍额头:“真对不起,我今天脑子不太好。你等了多久?”

“半个小时。”

“你怎么没给我打电话?”

“手机没电了,”她说,“没关系。你可以用一杯酒作为补偿。”阿瑟就喜欢她这一点,她从来不会斤斤计较。他最近总是在想,和一个不记仇的女人相处多愉快啊。冰箱里还有半瓶红酒,她喜欢冰着喝。帮她倒酒的时候,阿瑟发觉自己的两只手在不自觉地抖。

“你的样子真的很糟糕,”她说,“你确定不是病了?”

“就是累的,我觉得。”阿瑟喜欢看她喝酒的样子,她总是专心品尝酒的滋味。她懂得欣赏美好的东西,因为她小时候家里很穷。

“上次那些巧克力还有吗?”

“巧了,我觉得有。”

她冲阿瑟微微笑——那样的笑容让他心头一暖——把酒杯放在了咖啡桌上。她在洗碗池旁边的柜子里找了几分钟,最后胜利地举起一个金色的小盒子。阿瑟挑了一块覆盆子松露黑巧克力。

“这是什么?”她咬着巧克力,拿起了咖啡桌上的《十一博士》第一卷 第一期《第11号站》。

“是我前妻两周前送的。”

“哪个前妻?”

他突然感到一丝伤心。这说明他的人生之路错得厉害,是不是?有不止一个前妻?他也说不好自己究竟是哪一步走错了。“第一个,米兰达。我其实还没想好该怎么处理。”

“怎么,你不打算留着?”

“我不看漫画,”阿瑟说,“她给了我两套,所以我把其中一套给了我儿子。”

“你跟我说过,你打算断舍离什么的,是吧?”

“没错。书很漂亮,但是我不想再添东西了。”

“我觉得我能明白,”塔尼娅翻看了起来,“故事线很有意思。”她看了几页之后说。

“我不知道,”阿瑟说,“我从来没有真正看明白,说老实话。”多年之后,能对人坦白这一点让他觉得如释重负。“特别是暗海。那些人活在地狱边缘,总是在等待、谋划,究竟是为什么?”

“我很喜欢,”塔尼娅说,“画得真的很好,是吧?”

“相比写对话,她更喜欢画画。”他突然想起一件事。有一次他推开米兰达的画室,看着她工作,过了好几分钟她才察觉到他的存在。当时米兰达弯着脖子伏在绘图桌前,全心全意投入其中。她沉浸在工作里的时候,看起来是那么脆弱。

“真美。”塔尼娅正仔细地欣赏一幅暗海的画,画中房间里打满了交叉阴影线,拱顶的桃花心木材料来自第11号站被淹没的森林。阿瑟觉得好像去过一个类似的地方,但一时想不起来了。

塔尼娅看了一眼手表:“我得走了。我那几个小鬼还有十五分钟就到了。”

“等一下,我有东西要给你。”两周前,快递送来了一个玻璃镇纸,是米兰达和他见面之后从酒店寄来的。她留了一张字条,解释说东西是克拉克去洛杉矶家里做客时送的,她后悔自己拿走了,她觉得克拉克肯定是想把东西送给阿瑟而不是她。阿瑟把玻璃镇纸拿在手里端详,却一点儿印象也没有,他完全不记得克拉克送过这个东西。而且不管怎么样,镇纸是他人生中最不需要的东西了。

“真漂亮,”塔尼娅说,她从阿瑟手里接过镇纸,注视着里面的层云密布,“谢谢你。”

“要是柯尔斯滕到这儿来,我就给你打电话。演出结束后能见面吗?”

塔尼娅吻了吻他。“当然了。”她说。

塔尼娅走了,阿瑟躺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但过了十五分钟,柯尔斯滕就来敲门了。他累得好像要虚脱了。站起来的时候,他出了一头汗。他给柯尔斯滕开了门,然后马上坐了下来。

“我妈妈买了一本书,封面上的人是你。”柯尔斯滕说。她坐在了阿瑟对面的沙发上。

用阿瑟做封面的书只有一本,《亲爱的V.》。他一阵犯恶心。

“你看了吗?”

“我妈妈不让我看。她说不适合我看。”

“她是这么说的?不适合?”

“是啊。”

“嗯,”阿瑟说,“我觉得这本书不适合存在。她不让你看是对的。”他和柯尔斯滕的母亲见过一次,对方追着他问最近有没有什么项目里面有小女孩的戏份。阿瑟很想摇醒她。他想说,你女儿还那么小,让她做小孩做的事吧,给她一个机会,我不懂你为什么想让她做这些。他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想让自己的孩子拍电影。

“那本书不好吗?”

“我真希望没有这本书。不过说起来,我很高兴你来找我。”阿瑟说。

“为什么?”

“我有一件礼物送给你。”他把那套《十一博士》漫画送给柯尔斯滕的时候忍不住有点儿内疚,毕竟这是米兰达送给他的。但是他不想留着这套漫画,因为他不想要任何身外之物。他什么都不想要,只想和儿子生活在一起。

房间里又只剩下他一个人了。他换上演出服,华冠丽服地坐了一会儿,感受天鹅绒斗篷的重量,接着摘下王冠,放在茶几上的葡萄旁边,沿着走廊去了化妆间。有其他人在身边是很愉快的。他断定自己一定是吃坏了东西。可能是在那家快餐店吧。他在更衣室里独自待了一个小时,喝了甘菊茶,对着镜子中的自己大声说台词,来回踱步,戳了戳眼袋,整了整王冠。半小时候场提示响起,他打通了塔尼娅的电话。

“我想为你做点儿什么,”他说,“你会觉得非常突然,不过这件事我已经考虑了一周。”

“什么事?”她听上去心不在焉。阿瑟听见电话那头三个小女孩在拌嘴。

“你的学生贷款还欠多少?”塔尼娅跟他说过,不过他不记得具体数字了。

“四万七千美元。”她说,阿瑟从她的声音里听到了期盼,那种不敢奢望、不能相信的期盼。

“我想帮你还掉。”钱不就是拿来干这个的吗?他终于找到了生命的意义,在这么多年和奥斯卡失之交臂还有一连串的票房惨败之后。他会因为散尽家财而为人所知。剩下的钱足够他过日子就行。他要在耶路撒冷买一套公寓,每天和泰勒见面,他要重新开始。

“阿瑟。”她说。

“就让我为你做这件事吧。”

“阿瑟,这笔钱太多了。”

“并不多。你要多久才能还清?”他温和地问,“按照你现在的还款进度?”

“六十四五岁吧,不过这是我欠的,我——”

“那就让我帮你一把,”他说,“没有附加条件,我保证。今天晚上演出结束之后来我的更衣室,我给你写一张支票。”

“我该怎么跟我爸妈说?要是我告诉他们,他们就会问我钱是哪儿来的。”

“实话实说。告诉他们一个脾气古怪的演员给你写了一张四万七千美元的支票,没有附加条件。”

“我都不知道怎么感谢你好。”塔尼娅说。

打完这通电话,阿瑟感到出乎意料地心平气和。他要把能扔掉的东西通通舍弃,卸下金钱和身外之物的重量。摆脱这一切之后,他就是一个一身轻的人。

“十五分钟。”舞台监督在门外提醒说。

“谢了,十五分钟。”阿瑟应了一句,接着开始从头捋台词。念完“我最年长的孩子,你先说吧”,他看了一眼手表。现在以色列才早上六点,不过他知道泰勒和伊丽莎白起得很早。他成功说服了前妻——“就两分钟,伊丽莎白,我知道他要准备上学,我只想听听他的声音。”——接着闭上眼睛,听着窸窣的杂音,电话递到了他儿子的小手里。我最年长的孩子,我唯一的孩子,我的心肝宝贝。

“你打电话有什么事?”稚嫩的声音里流露出疑心。他想起泰勒还在生他的气。

“我想跟你问声好。”

“那你为什么没来给我过生日?”阿瑟答应要去耶路撒冷给泰勒过生日,但那是在十个月前,后来这个约定被他忘在了脑后,直到昨天泰勒打电话过来,他才想起来。阿瑟道了歉,但还没有得到原谅。

“我走不开,小家伙。要是走得开,我一定会去的。不过你不是要来纽约了吗?我下周不就能见到你了吗?”泰勒那边没有答话,“你今天晚上坐飞机来纽约,是吧?”

“好像吧。”

“我送给你的漫画书,你看了没有?”

泰勒一声不吭。阿瑟坐在沙发上,用手心撑着额头:“泰勒,你喜欢吗?那套漫画书?”

“嗯。”

“十分钟。”舞台监督在门外提示。

“谢了,十分钟。——我看了漫画书,”阿瑟说,“可是我没太看懂是讲什么的。我还盼着你能帮我解释解释呢。”

“解释什么?”

“哦,跟我说说十一博士吧。”

“他住在一个空间站上面。”

“真的吗?空间站?”

“那里就像一颗行星,不过是一颗很小的行星,”泰勒说,“而且还有点儿故障。空间站穿过了虫洞,所以就藏在深空里,但是它的系统损坏了,所以表面差不多全被水淹没了。”他越说越起劲。

“被水淹没了!”阿瑟抬起头。让泰勒离他这么远,真是个错误,不过也许还来得及纠正。“所以他们就住在水里吗?十一博士和他的那些——那些人?”

“他们住在小岛上。他们有一个小岛组成的城市。那上面有桥、船之类的东西,但是那里很危险,因为有海马。”

“海马很危险吗?”

“不是我们那次在唐人街的鱼缸里看到的那种海马。这些是大家伙。”

“有多大?”

“大得不得了。我觉得这些海马大得不得了。它们是一些巨大的——巨大的东西,会浮到水面上,眼睛像鱼眼。还有人骑在海马背上,它们要抓住你。”

“要是被海马抓到了会怎么样?”

“海马会把你拖到水底下,”泰勒说,“然后你就属于暗海了。”

“暗海?”

“就是一个水底下的地方。”他现在说得很快,已经沉浸其中,“那些人是十一博士的敌人,他们其实不是坏人。他们只是想回家。”

“小伙子,”阿瑟说,“泰勒,我想告诉你,我爱你。”

漫长的沉默,他甚至怀疑电话掉线了,不过他听见了汽车经过的动静。小男孩一定是站在敞开的窗户旁边。

“我也是。”泰勒说。阿瑟好不容易才听到,泰勒的声音特别小。

更衣室的门被推开一条缝。“五分钟。”舞台监督说。阿瑟摆了摆手,示意知道了。

“小伙子,”他说,“我得去工作了。”

“你在拍电影吗?”

“今天晚上不拍,小伙子。我要上台了。”

“好吧,拜拜。”泰勒说。

“再见,下周纽约见。”阿瑟挂上电话,一个人坐了几分钟。他费力地和更衣室镜子中的自己四目相对。他太累了。

“各部门就位。”舞台监督说。

这版《李尔王》的舞台设计精美绝伦。舞台后方搭了一个高台,绘成了带有精美柱子的阳台,从前面看是大理石,从后面看则是光秃秃的胶合板。在第一幕中,这个高台是老国王的书房,观众入场的时候,阿瑟要坐在一把紫色的扶手椅上,留给观众一个手持王冠的侧影。疲惫的国王即将放弃王权,也许是因为没有从前那么精明了,他正在考虑的国土分封将导致国破家亡。

在主舞台下方,三个小女孩在柔和的灯光中玩拍手游戏。看到舞台监督的提示,她们就站起来,消失在左后舞台,剧场灯光渐暗,这就是阿瑟起身离开的提示。他摸黑走到侧舞台。一个工作人员打着手电筒替他指路,同时坎特伯爵、葛乐斯德伯爵和爱德蒙从右舞台上场。

“我不懂,”阿瑟之前和导演说过,导演名叫昆廷,阿瑟心里其实不怎么喜欢这个人,“我坐在那儿是要干吗?”

“这个嘛,应该是你来告诉我,”昆廷说,“你在思考变幻莫测的权力,是吧?你在考虑把英格兰分成几份。你在盘算你的退休积蓄。你想怎么演都行。相信我,这个视觉效果很棒。”

“所以我坐在那儿是因为你觉得‘看起来’很好。”

“别想太复杂。”昆廷说。

但是坐在高台上面还能干什么?就只能想事情。预演场的首演之夜,阿瑟在观众入场的时候就坐在椅子上,耳朵听着观众注意到他之后的窃窃私语,眼睛看着手里的王冠,他诧异地发觉自己忐忑极了。他以前也经历过,在观众进场的时候在舞台上走来走去,但他意识到,上一次这么做的时候他才二十一岁。他记得当时还很喜欢这种挑战的感觉,在演出正式开始之前就进入剧中的世界。但是现在灯光太近、太热,他后背不停地出汗。

在第一段婚姻中,他和米兰达一起出席过一个金球奖派对,快结束的时候出了状况。米兰达大概是多喝了一杯鸡尾酒,又不习惯穿高跟鞋。就在他们离开的时候,她在叫人眼花缭乱的闪光灯前绊了一跤,把脚扭了,而阿瑟刚好走在够不着的地方。米兰达跌倒的那一刻,阿瑟就知道,她要成为八卦小报的话题人物了。那时候他认识了两个演员,因为类似的事令他们的事业毁于一旦,后半生陷入了一连串的戒瘾治疗和离婚。所以他知道成为八卦小报的话题人物会给一个人造成多大的伤害,那种评头论足足以侵蚀灵魂。他冲米兰达嚷嚷了几句,主要是出于愧疚,两个人在车上都说了些伤人的话。她下车之后没和他说话,就气冲冲地进了屋子。

后来,他从打开的浴室门外走过,听见她一边卸妆一边自言自语。“我没什么可后悔的。”他听见米兰达对着镜子中的自己说。他转身走开了,但是这句话一直印在他的脑海里。多年之后在多伦多,在《李尔王》舞台置景的胶合板二楼上,这句话让他恍然大悟。他发觉几乎每一件事都让他觉得后悔,遗憾就像飞蛾围绕着光一样围绕着他。这其实是二十一岁和五十一岁的主要不同,他这么断定,遗憾的数量不同。回想自己做过的一些事,他无法引以为傲。既然米兰达在好莱坞过得那么不开心,他为什么没有带她离开?这也不是什么难事。他放弃了米兰达,选择了伊丽莎白,接着又换成莉迪娅,最后任莉迪娅移情别恋。他任由泰勒去了世界的另一边。他一辈子都在追寻金钱、出名、不朽,或者三者都有。他甚至根本不了解自己唯一的弟弟。他冷落了多少友谊,任那些朋友渐行渐远?预演的第一个晚上,他勉强熬到下场。第二天晚上,他提前做好了打算。他注视着王冠,心里暗暗列举所有美好的回忆。

洛杉矶房子后院里的粉色木兰。

户外音乐会,音乐声一直飘到天空。

洗泡泡浴的两岁的泰勒,他裹在云朵般的泡泡里咯咯笑。

晚上在泳池里游泳的伊丽莎白。那时候他们刚在一起,还没吵过一次架。她下水的时候几乎悄无声息,水面上的两个月亮碎成了银屑。

十八岁的时候和克拉克一起跳舞,口袋里揣着假身份证明。摇曳的灯光下,克拉克忽明忽暗。

米兰达的眼睛,二十五岁的她望向他的眼神,那时她仍然爱着他。

他的第三任妻子莉迪娅,早上在后院露台做瑜伽。

酒店对面那家咖啡馆里的可颂。

塔尼娅品尝葡萄酒的样子,她的笑容。

九岁的他坐着父亲的扫雪机。那次阿瑟说了一个笑话,逗得父亲和弟弟哈哈笑个不停。那一刻,他觉得快乐极了。

泰勒。

最后那场演出的晚上,阿瑟才列举到一半就看到了提示,他该下场了。他沿着白色胶带箭头和工作人员的手电,走向右舞台。他看见塔尼娅站在对面的侧舞台,催促三个小女孩往更衣室走。塔尼娅冲他亮出一个微笑,还比了一个飞吻。他也回了一个飞吻——有何不可?——并且没有理会后舞台传来的窃窃私语。

之后,服装组的一个女人给他戴上了一顶花冠。他穿着破旧的演出服,准备上演发疯的一幕。他又在舞台对面看见了塔尼娅——她还有一周可活,格鲁吉亚流感已经近在咫尺——接着一个舞台工作人员拉着柯尔斯滕的手走到他身边。

“嗨,”柯尔斯滕小声说,“我很喜欢那套漫画书。”

“你已经读过了?”

“我才刚读完开头。”

“我的出场提示到了,”他小声说,“过会儿再聊。”他走进了音效营造的暴风雪中。

“是谁到这儿来了?”扮演埃德加的演员说。四天之后,他将死于流感。“正常的神志绝不会容许自己主人这副打扮。”

“不,他们哪一个敢碰我,说我私铸金币。”阿瑟念错台词了。集中精神,他暗暗告诉自己,但是他心烦意乱,有点儿神思恍惚。“我就是国王本人呢。”

“唉,”埃德加说,“锥心刺骨的景象!”葛乐斯德捂住了缠着纱布的眼睛。七天之后,他将在魁北克的高速路上死于失温。

阿瑟感到呼吸困难。他听到了一串竖琴的音符,接着那几个孩子就出场了,她们在开场时扮演他的女儿,现在是他的幻觉,几个小幽灵。两个女孩将在下周二死于流感,一个在早上,一个在傍晚。第三个女孩,也就是柯尔斯滕,轻快地跑到了一根柱子后面。

“下半身却变成了十足的狐狸精。”阿瑟说。就是在这一刻,出事了。一阵剧痛,心口发紧,胸口像压了东西。他脚下踉跄,他知道身边就有一根胶合板柱子,于是急忙伸手去扶,结果记错了距离,一只手重重地拍在了柱子上。他用手捂住胸口。他隐约觉得自己曾经这么做过,这个动作有些熟悉。七岁的时候,在德拉诺岛上,他和弟弟在沙滩上捡到了一只受伤的鸟。

“鹪鹩在勾勾搭搭。”阿瑟说。他在想那只小鸟,但是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含混不清。埃德加诧异地看着他,让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念错了台词,这会儿他觉得头晕得厉害。“鹪鹩……”

前排的一个男人从座位上站了起来。阿瑟用手捧着胸口,就像他小时候捧着那只小鸟那样。他已经分不清自己身在何处,也许是同时身在两个地方。他能听见沙滩上的海浪声。舞台灯光在黑暗中留下一道道轨迹,就像彗星划过黑夜。那时他十几岁,站在朋友维多利亚家门外的土路上,抬头望着夜空,百武彗星像灯笼似的悬在冷冷的天上。七岁时在海滩上的那天,他记得小鸟在他掌心里停止了心跳,颤巍巍的跳动越来越弱,最后静止了。前排那个男人这会儿跑了起来,阿瑟也动了——他跌向柱子,身子往下滑。这时周围飘起了雪,雪片映着灯光晶莹闪烁。他觉得这是他这辈子见过最美的东西了。

54

在《十一博士》第一卷 第二期《追寻》里,十一博士见到了导师罗纳根上校的幽灵;罗纳根上校不久前被一个暗海杀手害死了。这一幅画米兰达废了十五稿,就那么整小时整小时地画,终于觉得符合她想象中的幽灵形象。多年之后,在结束的时刻,她躺在马来西亚空空荡荡的海滩上,神思恍惚地望着海鸟在空中飞上飞下,一列船队渐渐消失在天边。她脑海里浮现的就是这一幅画,飘远、飘近,不知怎么又荡出了画格:上校是用柔和的水彩画成的,在十一博士光线昏暗的办公室里,只是一个半透明的剪影。这间办公室和莱昂·普雷万特在多伦多套间办公室的行政区丝毫不差,连办公桌上的两个订书器都一模一样。不同的是,莱昂·普雷万特的办公室正对着平静如镜的安大略湖;而十一博士的办公室窗外是整个城市、怪石嶙峋的小岛和港口上的桥梁。博美犬露利蜷在画格的角落里睡觉。办公室里有两处空间被文字气泡遮住了:

十一博士:结束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罗纳根上校:就和从梦中醒来一模一样。

55

九月里一个晴朗的早上,旅行交响乐团离开了机场。他们在这里逗留了五个礼拜,休整、修理大篷车,晚上轮流表演莎士比亚戏剧和音乐,走后便留下了戏剧和管弦乐的余音。这天下午,加勒特一边在花园里劳作,一边哼着一首勃兰登堡的协奏曲;多洛蕾丝清扫候机大厅地面的时候一直喃喃地背莎士比亚的台词;孩子们则拿着木棍比试剑术。克拉克回到博物馆。他用鸡毛掸子掸过他的藏品,心里想着交响乐团正带着莎士比亚、武器和音乐,沿着湖岸越走越远。

前一天,柯尔斯滕把一本《十一博士》漫画交给了他。他看出柯尔斯滕很舍不得。但是乐团将前往一片陌生的地域,万一路上遇到麻烦,她想确保至少其中一本漫画能安全地保存下来。

“据我所知,你们这一路绝对安全,”克拉克告诉她,几天之前,他对指挥也这么说过,“那边有时候会有商贩过来。”

“但毕竟不是我们常走的地区。”柯尔斯滕说。这几周以来,乐团住在A候机大厅里,每天晚上表演音乐或者莎士比亚戏剧。克拉克对她已经有所了解,若非如此,他大概还听不出她语气中流露的兴奋。她急不可耐地要去南方看看那个通了电网的遥远小镇。“等我们回来的时候,我就拿回这一本,把另一本放在你这儿。这样一来,起码总有一本能安全地保存下来。”

傍晚时分,克拉克给文明博物馆里所有心爱的藏品都掸了灰,接着坐在最喜欢的扶手椅上,借着烛光完整阅读十一博士的冒险。

第11号站上的一个晚宴场景让他停在了那一页。它看上去有些熟悉。一个戴着方框眼镜的女人正在回忆地球上的生活。“在战争之前,我环游过世界,”她说,“我在捷克共和国住过一段时间,知道吧,布拉哈……”泪水涌上了眼眶,因为他一下子就想起了这场晚宴。他也在场,他记得那个说“布拉哈”的女人、她那副眼镜,还有她装腔作势的样子。坐在她旁边的男人神似克拉克。漫画中,坐在桌尾的女人毫无疑问是伊丽莎白·科尔顿,她身后那个坐在阴影里的男人看着有点儿像阿瑟。克拉克曾经和所有的画中人一起坐在洛杉矶,围坐在电灯下的桌子旁。这一页上只少了米兰达一个人,她的座位上坐的是十一博士。

漫画中,十一博士抱着胳膊,没有留意周围的谈话,而是陷入了沉思。在克拉克的记忆中,服务员正在倒酒。他对这些人、对所有的人物都生出无限的好感:服务员、主人、宾客,包括行为叫人不齿的阿瑟,包括阿瑟那个皮肤晒成了橙色的律师、那个把“布拉格”说成“布拉哈”的女人,还有隔着玻璃眼巴巴地看着他们的小狗。在桌尾,伊丽莎白正注视着她的那杯葡萄酒。记忆中,米兰达说了声失陪,接着起身离席,克拉克目送着她溜进了夜色中。克拉克对她很好奇,想多了解了解她,于是说自己想抽根烟,然后就跟着她出去了。米兰达后来怎么样了?他这么多年都没想起过她。那么多幽灵。她后来去做航运了,他还记得。

克拉克抬起头,看着停机坪上的夜晚活动,看着停飞了二十年的飞机,蜡烛的影子在玻璃上忽明忽暗。他不指望有生之年还能看到飞机再次起飞,不过某个地方会不会有船只出海呢?既然已经有镇子亮起了路灯,既然有交响乐和报纸,那这个正在觉醒的世界还蕴含着哪些可能?也许此时此刻,船只就在起航,正在驶向他或者驶离他,掌握了地图和天文知识的水手在掌舵。他们也许是为生活所迫,也许只是出于好奇——地球另一端的国家后来怎么样了?如果没有别的事,想想这个可能也让人愉快。他喜欢想象船只分开水面,驶向目所不及的另一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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