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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剧院

作者:加-艾米丽·圣约翰·曼德尔 当前章节:14980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03: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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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王站在一团蓝色的光芒中,无依无着。冬夜的多伦多埃尔金剧院里,正上演着《李尔王》第四幕。在早前观众进场的时候,舞台上就有三个小女孩在玩拍手游戏,她们是李尔王三个女儿的童年形象;此刻,她们再次上场,作为国王发疯时看见的幻觉。国王步履蹒跚,朝她们伸出手去,而三个孩子在阴影里轻快地跑来跑去。扮演国王的演员叫阿瑟·利安德,五十一岁。他的头发里插满了花。

本书所引用的全部莎士比亚戏剧台词译文均引自方平译本及彭镜禧译本,部分文字为契合上下文略作改动。下不赘述。

扮演葛乐斯德的演员说:“你认得我吗?”

“我一眼就认出了你这双眼睛。”阿瑟说着,失神地看向孩童模样的柯苔莉亚,事情就是这个时候发生的。他的神情变了,接着身子一晃,伸手去扶柱子,但没有看准距离,结果手掌边缘重重地拍在了柱子上。

“下半身却变成了十足的狐狸精。”他不仅接错了台词,而且说得气喘吁吁,声音小得几乎听不清。他一只手捂在胸前,好像手掌里捧着一只受伤的鸟。扮演埃德加的演员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在这一刻,阿瑟仍然可能只是在表演,但是乐池第一排有个男人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这个男人正在学习成为一名急救员。他的女友拽了拽他的袖子,压低声音说:“吉文!你干什么?”吉文自己最开始还不敢肯定,后面的观众则纷纷小声叫他快坐下。一个引座员朝他走过来。舞台上开始下雪。

“鹪鹩在勾勾搭搭。”阿瑟喃喃地说。吉文很熟悉这出剧,所以听出演员的台词窜回了十二句之前。“鹪鹩……”

“先生,”引座员走到了他旁边,“请您……”

但是阿瑟·利安德没有时间了。他身子摇晃,目光涣散,吉文一下子就看出来,他已不再是李尔王。吉文一把推开引座员,朝舞台前的台阶冲了过去。但是又有一个引座员沿着过道小跑着赶过来,吉文只好放弃台阶,直接跳了上去。舞台比他预想的要高,第一个引座员扯住了他的袖子,他只好给了对方一脚。吉文用余光瞟见,雪是塑料做的,小小的半透明塑料片沾在了他的夹克上,蹭上了他的皮肤。埃德加和葛乐斯德被台前的骚动转移了注意力,都没有看向阿瑟,而阿瑟正倚着胶合板做的柱子,眼神空洞。后台传来了喊声,两个人影飞快地奔过来,但吉文已经冲到阿瑟身边,在他失去意识的一瞬间及时接住了他,并轻轻地让他平躺在舞台上。雪在他们周围越下越急,雪花闪着蓝白色的光芒。阿瑟没有呼吸了。那两个人影——是两个保安——停在了几步之外,大概是发觉吉文并不是什么疯狂的粉丝。观众席里乱哄哄的,手机镜头的闪光灯不时亮起,黑暗中传来模糊的叫喊声。

“老天爷,”埃德加惊呼,“天哪!”他说台词时的英国口音不见了,现在换成了一口亚拉巴马口音——他确实是亚拉巴马人。葛乐斯德扯掉了缠在半张脸上的纱布——此时这个角色的双眼已经被挖掉——站在那儿,好像动不了了,只有嘴巴一张一合,像鱼一样。

阿瑟没有心跳了。吉文开始做心肺复苏。不知什么人喊了一声,幕布应声而落,洒下一片阴影,隔绝了观众,也把舞台上的灯光隔开了一半。塑料雪还在下着。两个保安走开了。灯光变了,蓝白色的暴风雪换成了偏黄并略有些刺眼的荧光灯。吉文借着淡黄的光线一语不发地按压,并时不时地扫一眼阿瑟的脸。拜托了,他心里想,拜托了。阿瑟的眼睛一直闭着。幕布抖了两下,有人在拍打幕布,摸索着从另一边上来。接着,一个一身灰西装、颇为年长的男人跪在了阿瑟的另一侧。

“我是心脏病专家,”男人说,“我叫沃尔特·雅各比。”他的眼睛隔着眼镜片,显得很大,头顶的头发有些稀疏。

“我叫吉文·乔杜里。”吉文答。他不知道自己在这儿待了有多久。周围有人走动,但又好像离得很远且面目模糊,除了阿瑟。这时有一个人来到了他们身边。吉文心想,这里就像风暴眼,他、沃尔特和阿瑟都处在平静之中。沃尔特摸了摸阿瑟的额头,动作轻柔,就像大人在安抚发烧的孩子。

“他们已经打电话叫救护车了。”沃尔特说。

落下的幕布给舞台添上了一层意想不到的私密感。吉文想到好几年前在洛杉矶采访阿瑟的事,他那时在做娱乐记者。吉文又想到女友劳拉,不知道她是留在座位上等他还是去了大厅。他想着,拜托快呼吸吧,拜托了。他想到落下的幕布封上了第四面墙,把舞台变成了一个房间,只不过这个房间像个洞穴,没有天花板,在长长的舞台过道和灯光之间,灵魂可以悄无声息地溜走。吉文提醒自己,这个念头太荒唐了,快别犯傻了。但是他忽然觉得后脖颈一阵刺痛,就好像头顶上有双眼睛在盯着他。

“要不要换我来按一会儿?”沃尔特问。吉文明白过来,这个心脏病专家觉得自己没派上用场。于是他点点头,把手从阿瑟的胸口挪开,沃尔特随即开始有节奏地按压。

吉文环顾舞台,转念又想,这其实不像一个房间。这里的一切都是稍纵即逝的,这些过道、侧舞台之间幽暗的空间,还有缺失的天花板。他心想,这里更像是终点站,比如火车站或者机场,每个人都来去匆匆。救护车到了,两个急救员迎着莫名其妙还在下个不停的雪走来,仿佛乌鸦一般扑向倒下的演员。穿着深色制服的一男一女把吉文挤到一边。那个女人太年轻了,说是十几岁都有人信。吉文站起身,退到一旁。阿瑟跌倒时倚靠的那根柱子摸起来很光滑,木制的道具被漆成了石柱的样子。

周围到处都是舞台工作人员、演员,以及拿着写字板、不知负责什么的工作人员。“老天爷,”吉文听见有人在喊,“就没人能把这该死的雪停了吗?!”丽根和柯苔莉亚站在幕布旁边,手牵着手哭泣;埃德加盘腿坐在旁边,一只手捂着嘴。贡纳莉正低声打电话,假睫毛的阴影投在她的眼睛上。

没有一个人望向吉文,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戏份结束了。急救员好像没有成功。他想去找劳拉。她八成正在大厅里焦急地等着他。说不定劳拉——这个想法不切实际,但还是出现在他的脑海里——会觉得他的举动令人钦佩。

终于有人把雪关了,最后几片半透明的雪花飘飘荡荡地落在舞台上。吉文正在查看怎么退场最方便,却听见一声呜咽,他这才发现舞台上还有个小演员,就跪在他左边第二根胶合板柱子旁边。他之前注意到了这个小演员。《李尔王》这出剧吉文看过四遍,不过之前的演出都没有用小演员,他觉得这个新增的舞台设计很有创意。那个小姑娘有七八岁,她不住地抹眼泪,脸上的妆花了,蹭到了手臂上。

“让开。”一个急救员提醒道,另一个急救员向后退开,让同伴除颤。

“你好。”吉文向那个女孩打了一声招呼,跪在她面前。发生了这种事,怎么没人过来把她领走呢?女孩正在看急救员操作。他没有带孩子的经验,也不太知道该怎么跟孩子说话,尽管他一直想要一两个孩子。

“让开。”急救员又说道。

“你还是别看了吧。”吉文说。

“他会死的,是不是?”小女孩抽抽搭搭地问。

“我也不知道。”吉文想说两句话安慰她,但他不得不承认,情况看起来并不乐观。阿瑟一动不动地躺在舞台上,已经做了两次除颤。沃尔特按着他的手腕,神情严肃地望着远处,等待脉搏恢复。“你叫什么名字?”

“柯尔斯滕,”女孩回答说,“我叫柯尔斯滕·雷蒙德。”她脸上花掉的舞台妆容叫人看了心生不安。

“柯尔斯滕,”吉文说,“你妈妈呢?”

“她要十一点才过来接我。”

“宣布死亡时间吧。”一个急救员说。

“那是谁在这里照顾你?”

“一个叫塔尼娅的引导师。”女孩还在望着阿瑟。吉文挪了挪身子,挡住了她的视线。

“晚上九点十四分。”沃尔特·雅各比说。

“引导师?”吉文问。

右舞台,又称上场门;左舞台为下场门。

“他们都这么叫她,”她说,“她在这里负责照顾我。”一个穿西装的男人从右舞台 走过来,焦急地和两名急救员说了几句话。他们已经把阿瑟抬到了担架上,正在系绑带。一名急救员耸了耸肩,把毯子往下拉了拉,在阿瑟脸上罩了一个氧气罩。吉文明白过来,这是做给阿瑟家人看的,这样他们就不至于从晚间新闻里得知他的死讯。这个体面的做法让吉文很受感动。

吉文站起来,朝吸鼻子的小孩伸出一只手。“来吧,”他说,“我们去找塔尼娅。她八成正到处找你呢。”

但这似乎不太可能。要是塔尼娅在到处找她负责照顾的孩子,那她这会儿也该找到了。吉文领着小女孩走到侧舞台,刚才那个穿西装的男人已经走了。后台乱成一团,众人吵吵嚷嚷,走来走去。阿瑟的担架车正往外走,沃尔特守着担架,有人大喊借过。一行人穿过走廊,从后台入口离开了。乱哄哄的动静一路尾随而去,有人在哭,有人在打电话,有人三五成群地凑在一起,讲述、复述刚才的事:“我就往那儿一看,看见他倒下去了。”有人在喝令什么,还有人对喝令不理不睬。

“这么多人,”吉文说,他不太喜欢人多的地方,“你看见塔尼娅了吗?”

“没有,她没在这里。”

“好吧,”吉文说,“或许咱们应该待在一个地方,等她来找咱们。”他想起在一本小册子里读到过类似的建议,内容是关于在森林里迷路了该怎么办的。后墙那儿有几把椅子,他挑了一张坐了下来。从这个角度,他看见舞台上的胶合板柱子背面没有刷漆。一个舞台工作人员正在清扫落雪。

“阿瑟会没事吗?”柯尔斯滕爬到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她两只手攥成拳头,紧紧抓着裙子。

“就在刚才,”吉文说,“他在做自己在这世上最热爱的事。”他这么说,是因为他在一个月前读到了《环球邮报》对阿瑟的采访,阿瑟是这么说的:“我等了一辈子,终于等到了适合演李尔王的年纪,我最热爱的莫过于在舞台上的感觉,那种直接反应……”但是此刻回想起来,这些话显得很空洞。阿瑟的主业是演电影,而好莱坞演员中有谁会想变老呢?

柯尔斯滕没有接话。

“我的意思是,如果他生前做的最后一件事是在舞台上表演,”吉文说,“那么他生前最后做的就是会让他高兴的事。”

“那是他生前做的最后一件事吗?”

“我觉得是的。真的很遗憾。”

这会儿雪堆在布景后面闪闪发光,像一座小丘。

过了一会儿,柯尔斯滕说:“那也是我在这世上最热爱的事。”

“你说什么?”

“表演。”她话音刚落,就看见一个满脸泪痕的年轻女人伸着胳膊从人群里走出来。女人几乎看都没看吉文,就拉起柯尔斯滕的手。柯尔斯滕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

吉文站起身,走到舞台上。没有人阻拦他。他本以为劳拉会在前排中间的座位上等他。这都过去多长时间了?但等他从天鹅绒幕布后面钻出来,才看见观众全都走了,引座员正在各排座位间打扫,捡起掉在地上的节目册,一条不知谁忘了拿走的围巾还搭在椅子靠背上。他走到红毯铺就的奢华大厅,故意避免和引座员对视。此时还有几名观众在大厅里徘徊,但是劳拉不在其中。他打电话给劳拉,但是她之前在看演出的时候关机了,看样子现在还没开机。

“劳拉,”吉文给她留了一条语音信息,“我现在在大厅,没看见你。你在哪儿?”

他来到女士休息间入口处,喊来服务员询问,对方回答说里面没人了。他又在大厅里绕了一圈,最后走去了寄存处。架子上还存放着几件衣物,他看见了自己的大衣。劳拉那件蓝色外套不在里面。

央街上飘着雪。走出剧院时,吉文吃了一惊,舞台上的塑料雪花还沾在他的夹克上,而街上的雪就像是某种呼应。六七个“狗仔”一晚上都守在后台入口外。阿瑟的名气已经不如当年,不过他的照片还卖得出去,尤其是最近,他的离婚官司正打得轰轰烈烈。他的妻子是模特兼演员,和一个导演出轨了。

就在不久之前,吉文自己也是个“狗仔”。他本来想从前同行们的眼皮底下溜过去,但这帮人的职业技能之一就是察觉打算从他们身边溜走的人,所以他们全都一下子认出了他。

“气色不错嘛,”其中一个人跟他打招呼,“外套挺时髦的。”吉文穿了一件海军大衣,虽然不怎么暖和,但为的就是和爱穿羽绒夹克配牛仔裤的前同行们区别开来。“最近跑哪儿去了,老兄?”

“在酒吧打工,”吉文回答说,“上急救员培训课。”

“急救医疗服务?真的假的?你打算靠在街边捡酒鬼为生了?”

“我打算做点有意义的事,你是想说这个吧。”

“行,好吧。你刚才在里面,是吧?什么情况?”有几个人正在打电话。“相信我,他死了。”说话的人离吉文很近,“好吧,确实,虽然镜头被雪遮住了,不过你看我刚发给你的照片,他们把他抬进救护车的那张,我拍到他的脸了——”

“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情况,”吉文说,“反正第四幕演到一半,幕布就放下了。”他这么回答,一半是因为他此时此刻不想跟任何人说话,也许劳拉例外;一半是因为他尤其不想跟他们说话。“你们看见他被送上救护车了?”

“是从后台入口推出来的。”其中一个摄影师回答说。他正在抽烟,迅速地、紧张地一口接着一口。“急救员、救护车,那叫一个齐全。”

“他看上去怎么样?”

“说实话吗?就他妈的像一具尸体呗。”

“是不是打了肉毒杆菌,还是看得出来的。”其中一个说。

“发声明了吗?”吉文问。

“有个穿西装的出来跟我们交代了两句。说是过度劳累,还有,听好了,脱水。”有几个人笑了两声。“这帮人总是过度劳累和脱水,是吧?”

“你想总该会有人提醒他们吧。”说话的是那个说肉毒杆菌的人,“但凡有个人有点心,把一两个演员拉到一边,叮嘱两句,比方说,‘听着,伙计,宣传一下:记得常常补充水分,记得睡觉,行吗?’就不会出这种事。”

“我见到的恐怕还没你们多呢。”吉文说着,假装来了一个重要的电话。他把冰凉的手机屏幕贴在耳朵上,沿着央街走出半个街区,在一处门檐下站了一会儿,又给劳拉打了个电话。还是关机。

如果他打个车的话,半个小时就能到家,不过他喜欢呼吸清新的空气,远离有人的地方。雪越下越大。他感到自己充满了生命力,顿觉奢侈而愧疚。真是不公平,他的心脏一丝不苟地跳动着,而阿瑟躺在某个地方,浑身冰冷,一动不动。他沿着央街向北,两只手深深地插在外套口袋里,任凉丝丝的雪花打在脸上。

1英里约为1.6公里。

吉文住在椰菜镇,在剧院东北方向。二十多岁的时候,他会毫不犹豫地走路回去。市内这段路程有几英里 ,一路都有红色的电车驶过,不过他已经有段时间没走过远路了,他拿不准现在要不要走回去。但等向右拐上卡尔顿街后,他感觉走得起劲,于是就走过了第一个电车站。

他走到了艾伦花园,差不多走了一半路,就是在这里,一阵意想不到的兴奋让他措手不及。阿瑟死了,他这么告诉自己,你没把他救过来,没什么好开心的。但是,他的确感到兴奋不已,因为他一辈子都在考虑自己究竟该做什么,而现在他有了确定的答案——他非常确定,他想当一名急救员。在别人不知所措的时候,他要当那个挺身而出的人。

他有一股荒唐的冲动,想一路冲进公园。暴风雪中的公园显得那么陌生,到处都是积雪和阴影,树木露出黑黢黢的轮廓,玻璃温室穹顶泛着幽暗的水光。小时候,他喜欢躺在院子里,看着雪花从天上落到自己身上。能看见椰菜镇了,就在几个街区之外。风雪中,议会街的灯光也黯淡下来。手机在衣服口袋里震了一下。他停下脚步,看到了劳拉发来的短信:“我有点头疼,就直接回家了。你捎点牛奶回来吧?”

一瞬间,那股劲头消失殆尽。他走不下去了。他约她看话剧,本来是想制造一点浪漫,“咱们做点浪漫的事吧,不要总是吵来吵去”。结果劳拉弃他而去,自己回家了,留他在舞台上给一个死掉的演员做心肺复苏,现在还想让他买牛奶。停下不走之后,吉文开始觉得冷了。脚趾都冻麻了。暴风雪的魔法消失了,刚才感觉到的快乐也逐渐弥散。夜色漆黑,充斥着各种各样的动静,大雪悄无声息地落下,停在街边的汽车膨胀出柔和的轮廓线。要是回家见到劳拉,他怕自己会说出什么来。他想着不如找一间酒吧坐一会儿,可又不想和任何人说话。他仔细想了想,他尤其不想喝得酩酊大醉。他只想一个人待一会儿,好决定接下来去哪儿。他走进了公园的寂静中。

2

埃尔金与冬季花园戏剧中心里,还有几个人没走。服装组的一个女人在洗演出服,一个男人在旁边熨其他的演出服。扮演柯苔莉亚的女演员在后台和助理舞台监督喝龙舌兰酒。一个年轻的舞台管理一边跟着iPod里的音乐有节奏地点头,一边拖着舞台地板。更衣室里,负责照看小演员的女人正在安慰一个啜泣的小姑娘,就是目睹阿瑟猝死的那个。

六个留下来的人不知不觉地聚在了大厅的酒吧,谢天谢地,有个酒保一直没走。这六个人里有舞台监督,还有埃德加、葛乐斯德、化妆师、贡纳莉,以及之前坐在观众席的执行制作人。此时此刻,吉文正在艾伦花园的风雪中艰难前行,而酒保正在给贡纳莉倒威士忌。大家渐渐聊到了如何通知阿瑟的近亲。

“可他家里还有谁啊?”贡纳莉坐在吧椅上,两只眼睛红红的。她卸了妆之后的脸就像大理石,酒保第一次见到像她这么白皙、完美的皮肤。台下的她显得身材娇小,也没那么歹毒。“他都有什么亲人?”

“他有一个儿子,”化妆师说,“叫泰勒。”

“多大了?”

“七八岁?”化妆师清楚地知道阿瑟儿子的年龄,但是不想让别人看出他爱读八卦杂志,“我想他可能跟他母亲住在以色列吧,说不定在耶路撒冷或者特拉维夫。”他知道他们母子住在耶路撒冷。

“哦,对,那个金发的演员,”埃德加说,“叫伊丽莎白,是不是?还是叫伊丽莎?八九不离十。”

“这位是第三任前妻?”制作人问。

“我记得孩子的母亲是第二任。”

“可怜的孩子,”制作人说,“阿瑟有没有跟谁特别亲近?”

这句话引发了一阵尴尬的沉默。阿瑟曾和那个照顾小演员的女人有染。除了制作人,在场的每个人都知道这件事,不过每个人都不确定其他人知不知道。葛乐斯德说出了女人的名字。

“塔尼娅在哪儿?”

“塔尼娅是谁?”制作人问。

“有一个孩子还没人来接。我猜塔尼娅是在小演员更衣室吧。”舞台监督以前从来没有见过人死。他想来一根烟。

“好吧,那还有什么人?”贡纳莉问,“除了塔尼娅、他儿子、前妻们,还有什么人?兄弟姐妹呢?父母呢?”

“塔尼娅是谁?”制作人又问了一遍。

“他一共有几个前妻啊?”酒保一边擦拭玻璃杯一边问。

“他有个兄弟,”化妆师说,“不过我不记得叫什么。我就记得他说过他有个弟弟。”

“好像是三个,还是四个,”贡纳莉说的是前妻,“三个吧?”

“是三个,”化妆师眨着眼睛,免得自己哭出来,“不过我不知道最后这个有没有办完离婚手续。”

“那就是说,阿瑟是个孤家寡人,和任何人都没有婚姻关系,在他死……在今天晚上?”制作人知道这么说很傻,可他也不知道怎么说恰当。就在几个小时前,阿瑟·利安德走进了剧院,很难相信他明天晚上不会来了。

“离了三次婚,”葛乐斯德说,“你们能想象吗?”不久前他自己也离婚了。他努力回想阿瑟跟他说过的最后一句话。是关于第二幕的走位吗?他要是记得就好了。“通知亲友了吗?应该联系谁?”

“我想应该联系他的律师。”制作人说。

这个解决办法无可争辩,但让人沮丧到了极点。大家一言不发地喝酒,好几分钟都没人说话。

“他的律师,”最终,酒保先开口了,“天哪,这叫什么事啊。一个人死了,却只能联系他的律师。”

“不然还能联系谁?”贡纳莉反问,“经纪人?七岁的儿子?他的前妻们?塔尼娅?”

“我知道,我知道,”酒保说,“我就是感慨,这都叫什么事啊!”几个人又陷入了沉默。不知谁感叹雪下得真大。确实如此,透过大厅尽头的玻璃门,他们都看见了。从吧台望去,大雪几乎是抽象的,就像是一部讲述天气恶劣、街面上空无一人的电影。

“那,敬阿瑟吧。”酒保说。

小演员更衣室里,塔尼娅给了柯尔斯滕一块镇纸。“给,”她把镇纸放在柯尔斯滕手里,说,“我会尽量想办法联系你的父母,你快别哭了,快看看这块漂亮的镇纸……”就要迎来八岁生日的柯尔斯滕正眼泪汪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看着手里的镇纸,觉得这是她收到最好看、最奇妙、最古怪的礼物。那是一块玻璃,里面封了一团风暴云。

大厅里,聚在吧台边的几个人碰了碰杯。“敬阿瑟。”他们纷纷说。他们又喝了一会儿,接着在暴风雪中分别。

这天晚上聚在吧台的几个人里,活得最久的是酒保。三周之后,他死在了出城的路上。

3

吉文一个人在艾伦花园里漫步。他朝温室走去,把那冷冷的光亮当成灯塔。此时雪已经没到他的小腿,他像回到了小时候,享受着留下第一行脚印的乐趣。他向温室望去,天堂般的景象让他平静下来。隔着起雾的玻璃,热带花卉显得有些模糊,棕榈叶子的形状让他想起很久之前在古巴度假的时光。他决定了,去看看哥哥。他特别想和弗兰克说说晚上的事情,包括阿瑟可怕的猝死,还有他的恍然大悟。他相信成为急救员会是他正确的人生方向。在今天晚上之前,他一直犹豫不决。他总是寻寻觅觅,不知道要做什么很久了。他当过酒保、“狗仔”、娱乐记者,之后又做回了“狗仔”、酒保,十几年就这么过去。

弗兰克住在城市南端的一栋玻璃高楼里,可以俯瞰安大略湖的湖面。吉文出了公园,在人行道上等车,同时靠蹦跳取暖。电车像一艘船一样,漂浮在夜色中。他上了车,把额头贴在玻璃窗上。电车沿着卡尔顿街慢慢地行驶,这是他刚才走过的路。暴风雪铺天盖地,电车行驶的速度和步行差不多。因为给阿瑟那不愿配合的心脏做按压,现在他两只手都隐隐作痛。他难过起来,多年之前在好莱坞跟拍阿瑟的回忆涌现在脑海中。他想到了那个小姑娘柯尔斯滕·雷蒙德,化了妆的她神采奕奕;还有穿着灰西装、跪在地上的心脏病专家;还有阿瑟脸上的皱纹,他的最后一句话——“鹪鹩……”。他随即想到鸟儿,想到弗兰克几次和自己一起观鸟时用望远镜的样子;想到劳拉夏天最爱穿的那条裙子,蓝色的裙子上点缀着许多黄色的鹦鹉;想到他和劳拉该何去何从。也许他晚一点还是会回家,也许劳拉随时会打电话过来道歉。他就要回到出发点了。剧院已经关门,向南几个街区都一片漆黑。快到央街的时候,电车突然停下不走了。他看见一辆汽车在轨道中间打滑了,轮胎在雪地里空转,三个人正在推车。口袋里的手机又震动起来,不过不是劳拉。

“华。”他接起电话。他一直把华当成挚友,即便他们两个极少见面。大学毕业后的几年里,两个人一起当过酒保,当时华在准备医学院入学考试,吉文则打算搞婚礼摄影,可惜没成功。之后吉文跟着另一个朋友去了洛杉矶拍演员们,华则进了医学院。现如今华在多伦多综合医院上班,经常要加班。

“你看新闻了吗?”华的语气听起来格外严肃。

“今天晚上吗?没看,我去看话剧了。对了,你肯定想不到发生了什么,我——”

“等一下,听我说,我需要你老实告诉我,要是我告诉你一个非常、非常糟糕的消息,你会不会惊恐发作?”

“我已经三年没有犯过焦虑症了。医生说我那是暂时性压力太大引起的,你是知道的。”

“那好,你听说格鲁吉亚流感了吧?”

“当然了,”吉文回答说,“你知道我一般都会关注新闻的。”消息是前一天见报的,格鲁吉亚共和国出现了一种令人担忧的新型流感,不过关于死亡率和死亡人数的报道各不相同、细节不详。各家新闻媒体用的名字都是“格鲁吉亚流感”,吉文觉得很美,让人紧张不起来。

“我这儿的重症监护室有个病人,”华说,“是个十六岁的姑娘,昨天晚上从莫斯科飞过来的,今天凌晨挂了急诊,有流感症状。”吉文此刻才听出华的声音里透着疲惫。“她情况不乐观。还有,到上午十点左右我们又收了十二个病人,症状都一样,一问才知道,他们坐的是同一班航班。病人都说在飞机上就感觉不舒服了。”

“是一家人,还是第一个病人的朋友?”

“没有任何关系。他们就是登上了同一班从莫斯科起飞的航班。”

“那个十六岁的病人呢?……”

“我觉得她熬不过这一关。这些是第一批病人,从莫斯科来的旅客。到了今天下午,又来了一个病人。症状一样,只不过这个病人不是那班航班上的。这个人只是在机场上班。”

“我不太明白你想说什——”

“他是登机口工作人员。”华接着说,“我想说的是,他和第一批病人唯一的接触就是告诉其中一个旅客在哪儿坐酒店接送大巴。”

“哦,”吉文说,“听起来很糟。”电车还堵在打滑的汽车后面,“那看来你今天晚上要熬夜加班了?”

“你还记得SARS吗?”华问,“咱们当时讨论过什么,还记得吗?”

“我只记得当时听说你们医院被隔离了,我就从洛杉矶打电话给你,但是我不记得我都说什么了。”

“你当时吓蒙了,我一直在安慰你。”

“好吧,这我倒是记得。不过我那也是情有可原,都怪当时传得特别——”

“你当时说,要是哪天真的暴发了疫情,让我打电话通知你。”

“我记得。”

“今天上午到现在,我们一共收了二百多个流感病人,”华说,“刚才这三个小时里就有一百六十个。其中十五个病人已经不治身亡。急诊室里全是新病例,走廊里都加满了床位。加拿大卫生部一会儿要发公告。”吉文意识到,华不单单是疲惫,他还很害怕。

吉文拉了一下铃绳,朝后门走了过去。他不由自主地观察起其他乘客来。一个提着购物袋的年轻女人,一个一身西装、玩手机游戏的男人,还有一对用印地语低声交谈的老夫妇。他们当中会不会有人去过机场?他感觉到他们的呼吸把自己包围了。

“我知道你容易疑神疑鬼,”华说,“相信我,要是我觉得不严重,就绝对不会给你打电话,不过……”吉文用手心在门玻璃上用力拍了一下。之前还有谁摸过这扇门?司机回头瞪了他一眼,不过还是给他开了门。车门在吉文身后嗖的一声关上了,他又走进了暴风雪中。

“不过,你觉得这次很严重。”吉文从那辆陷在雪地里的汽车旁走过,车轮还在徒劳地转动着。央街马上就到了。

“我肯定,这次很严重。好了,我得回去工作了。”

“华,你一整天都在救治这些病人吗?”

“我没事,吉文。我不会有事的。我得挂了。我晚一点再打给你。”

吉文把手机揣回口袋里,一路迎着风雪,向南拐上央街,朝湖边走去,哥哥住的公寓楼就在那里。你真的没事吗?华,我的老朋友,你真的不会有事吗?他心里不安极了。埃尔金与冬季花园戏剧中心的灯光近在眼前。此时剧院里面黑蒙蒙的,《李尔王》的宣传海报依旧挂着。海报上的阿瑟抬头望着蓝色的光线,他头发里插着野花,怀里抱着香消玉殒的柯苔莉亚。吉文停下脚步,看了一会儿海报。他走得很慢,心里一直想着华那通异常的电话。央街上空荡荡的。他在一家卖行李箱的店铺门廊下停了一会儿,想缓口气。他看到一辆出租车在积雪的街面上小心翼翼地行驶,车头灯照亮了风雪。这一幕,灯光下的落雪,让他一瞬间又回到了埃尔金剧院舞台上的暴风雪中。他摇了摇头,甩开脑海里眼神空洞的阿瑟的幻象,疲惫而又恍惚地继续赶路,穿过嘉甸拿高速路底下的阴影和橘黄色路灯的灯光,走向玻璃大厦林立的多伦多南部。

皇后码头的暴风雪更加猛烈,湖面上狂风呼啸。吉文终于走到了弗兰克住的公寓楼,这时华又打过来了。

“我很担心你那儿的情况,”吉文说,“是不是真的——”

“听我说,”华说,“你得出城去。”

“什么?今天晚上吗?到底怎么了?”

“我不知道,吉文。我只能这么回答你。我不知道到底怎么了。这是一场流感,这一点很明显,但是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厉害的流感。它太快了。看起来传播得非常迅速——”

“情况更严重了?”

“急诊室都挤满了,”华说,“更严重的是,眼下一半的急诊医生都病得不能工作了。”

“他们是被病人传染的吗?”

公寓楼的大厅里,夜班门卫正在翻看一份报纸。他后上方衬着一幅红灰两色的抽象画,光线打在上面。门卫和画在光洁的地面上映出了一条条纹路。

“我从来没见过哪种流感潜伏期这么短的。我刚刚看的病人是我们医院的一个护理员。上午第一批病人入院的时候,她正好当班。才几个小时,她就觉得不舒服,提前请假回家了。两个小时前,她男朋友开车送她过来,现在她已经上呼吸机了。只要有过接触,几个小时就会发病。”

“你觉得这个流感会在医院之外传播?……”吉文感觉自己很难冷静地思考问题了。

“不是,我知道它已经在医院之外传播了。这就是‘货真价实’的流行病。如果我们这儿在传播,那么整个城市都在传播,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情况。”

“你是说我应该——”

“我认为你应该马上离开!如果你走不了,至少也要囤够吃的,待在家里别出去。我还得打几个电话。”他说完就挂了。夜班门卫把报纸翻过了一页。如果不是华而是别人这么说,吉文是不会相信的,但华是他认识的人里最不喜欢大惊小怪的。如果华说是流行病,那就意味着实际上绝不仅仅是“流行病”这么简单。吉文被一种突如其来的确定感击中——就是它了,华所描述的这种疾病将成为“前半生”和“后半生”的分界线,将他的人生一分为二。

吉文很快意识到,时间可能不多了。他转身离开弗兰克住的公寓楼,经过码头上黑黢黢的咖啡店,经过挤满小港、白雪皑皑的游船,走进港口另一头的小超市。里面的灯光晃得他直眨眼睛,让他一时间停下了脚步。只有一两个顾客在过道里转来转去。他觉得应该打电话通知什么人,但是打给谁呢?华是唯一一个跟他走得近的朋友。再过几分钟,他就能见到哥哥了。他的父母都去世了,他又不太想和劳拉说话。先到弗兰克那儿吧,他打定了主意,到了之后先查新闻,然后按照通讯录,挨个通知他认识的人。

照片冲印台上有一台小电视,这会儿正在播放配了字幕的新闻。吉文不知不觉地走了过去。镜头里,一个女主播顶着风雪站在多伦多综合医院外面,一串白色的滚动字幕滚过她的头顶。多伦多综合医院和另外两家本地医院已经被隔离了。加拿大卫生部确认本国暴发了格鲁吉亚流感。目前不通报人数,但已经出现死亡病例,更多信息稍后公布。新闻中暗示格鲁吉亚和俄罗斯的官员对两国流感危机的严重情况有些含糊其词。官方呼吁每个人尽量保持冷静。

吉文对于防灾准备的知识完全来自动作电影,他看过很多这类作品。他首先拿的是水,成箱的和瓶装的,装满了一个超大号的购物车。去结账的时候,他犹豫了片刻,购物车太沉了,推起来很吃力——他是不是反应过度了?但是事已至此,他已经来不及回头了。店员挑了挑眉毛,不过一句话也没说。

“我的车就停在外面,”吉文撒了个谎,“我一会儿把购物车送回来。”店员点了点头,看样子很累。她很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黑色的刘海总是垂下来挡住眼睛,她一直用手去拨。吉文把沉得要命的购物车推了出去,顶着风雪,半推半滑地走到出口。这里有一段坡道,尽头摆着长椅和花箱,布置得像个小公园。购物车在斜坡上越滑越快,最后陷在深深的积雪里,往旁边一斜,撞上了一个花箱。

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二十分,超市还有四十分钟关门。他计算了一下时间:把购物车推到弗兰克的公寓,把东西卸下来,再解释一番,无奈地保证自己精神正常,然后返回小超市继续买东西,这得多久?把购物车暂时放在这里,应该没事吧?街上一个人也没有。他一边走回超市,一边给华打了个电话。

“怎么样了?”吉文一边听着华说话,一边快步穿过超市。他又拿了一箱水——他觉得再多也不算多——接着是罐头,货架上所有的金枪鱼罐头、豆子罐头和汤罐头,还有意大利面,总之是所有看起来能保存一段时间的东西。华说医院里已经挤满了流感病人,市里的其他医院情况也都一样。救护车已经忙不过来了。已经死了三十七个病人,包括那趟从莫斯科飞来的航班上的所有乘客和接触过第一批病人的两名护士。吉文再一次来到收银台,等着店员扫描罐头和包装袋上的条码。华说他给妻子打了电话,让她带着孩子们今天晚上就出城,但是不要坐飞机。晚上在埃尔金剧院里发生的那一幕就好像上辈子的事。店员动作慢吞吞的。吉文递过信用卡,女店员仔细地看了又看,就好像五分钟还是十分钟之前没见过似的。

“带上劳拉和你哥,”华说,“今天晚上就走。”

无障碍汽车,可供使用者乘坐轮椅上下。

“我今天晚上走不了,我没法带着我哥。这个时间我租不到无障碍汽车 。”

电话那头传来沉闷的声音。华在咳嗽。

“你病了吗?”吉文一边问,一边推着购物车朝大门走去。

“晚安,吉文。”华挂了电话,吉文一个人站在雪中。他好像着了魔似的。下一辆购物车里装满了厕纸。再下一辆是更多的罐头食品,还有冻肉、阿司匹林、垃圾袋、消毒剂、布基胶带。

“我是做慈善的。”跑到第三还是第四趟的时候,他对收银台后面的女孩解释了一句,但对方并没怎么注意他。她一边机械地扫描条码,一边瞟着照片冲印台上方的小电视。跑第六趟的时候,吉文还是给劳拉打了电话,但是电话转到了语音信箱。

“劳拉,”他才开了个头,“劳拉。”他觉得最好能直接跟她说,而且已经半夜十一点五十了,他没有多余的时间。他又装了一车食物,并快步经过这个充盈着面包和鲜花香气的世界,这个即将不复存在的地方。他想到弗兰克住在二十二楼,待在暴风雪包裹的半空中,只有他的失眠症、他的书约、当天的《纽约时报》和贝多芬与他做伴。吉文迫不及待地想赶去见他。他本想晚点儿再打给劳拉,但在柜台前等着结账的时候,他又改变了主意,拨通了家里的座机,并有意避开了店员的视线。

“吉文,你在哪儿呢?”劳拉带着一丝质问的语气问道。吉文把信用卡递给店员。

“你看新闻了吗?”

“有什么新闻吗?”

“出现了流感疫情,劳拉。情况很严重。”

“在俄罗斯还是哪儿的那个?我知道。”

“我们这儿也有了。情况比任何人想的都糟糕。我刚刚跟华通过电话。你必须出城去。”他一抬头,看到收银员正盯着自己。

“‘必须’出城去?什么意思?你在哪儿,吉文?”他在小票上签了字,吃力地推着购物车往出口走去,那里是超市的秩序井然和室外的狂风暴雪的分界线。用一只手推车很困难。五辆购物车歪歪斜斜地停在长椅和花箱之间,这会儿已经盖了一层薄薄的积雪。

“你看看新闻就知道了,劳拉。”

“你知道我睡前不喜欢看新闻。你是不是惊恐发作了?”

“什么?不是。我要去我哥那儿,确保他没事。”

“他为什么会有事?”

“你根本没听我说话。你从来都不听我说话。”吉文知道,在肆虐的流感疫情面前,那件事显得鸡毛蒜皮,但他就是忍不住。他奋力把购物车推到一起,接着又冲回超市。“我不能相信你竟然撇下我走了,”他说,“把我撇在剧院里,给一个死掉的演员做心肺复苏。”

“吉文,告诉我你在哪儿。”

“我在超市里。”半夜十一点五十五分了。最后那辆购物车里装的是锦上添花的东西:蔬菜、几袋橙子和柠檬、其他水果、茶、咖啡、饼干、盐、易于保存的蛋糕。“听着,劳拉,我不想跟你吵架。这场流感很严重,而且很快。”

“什么很快?”

“这场流感,劳拉,它传播得很快。是华告诉我的。它传播得非常迅速。我觉得你应该出城去。”在最后一刻,他又拿了一束水仙花。

“什么?吉文——”

“一个健健康康的人登上了飞机,”吉文说,“一天之后就死了。我要去找我哥了。我建议你马上收拾东西,然后去你妈那儿,趁大家现在还没意识到严重性,晚了就要堵车了。”

“吉文,我很担心。我觉得你是惊恐发作,偏执了。很抱歉,我在剧院撇下你走了,我是真的头疼了,所以我——”

“拜托你打开电视看看新闻吧,”吉文打断她说,“看看网上或者其他哪儿的新闻也行。”

“吉文,快告诉我你在哪儿,我——”

“快去吧,劳拉,求你了。”他说完就挂了电话。这是他最后一次站在收银台前,他不想再和劳拉说下去了。他强迫自己不要去担心华的情况。

“我们要关门了。”店员说。

“这是最后一趟了,”吉文说,“你准觉得我是个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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