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疯的我都见过。”吉文意识到，自己把她吓到了。他打电话的时候，她听见了一些，而且电视里正播着令人不安的新闻。
“嗯，我就是做点儿准备。”
“准备什么？”
“你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遇上大灾大难。”吉文说。
“就这事？”她朝着电视比画了一下。“也就和SARS差不多吧，”女孩说，“他们就是小题大做，很快就过去了。”但她的口气并不那么笃定。
“这次和SARS不一样。你应该出城去。”他只是实话实说，也许还带了点儿想帮她的意思，但他马上看出自己犯了错。女孩被吓到了，而且还觉得他是个疯子。在给最后几件东西扫描条码的时候，她一直定定地看着他。片刻之后，他又回到了风雪中。一个留着山羊胡子的年轻人从生鲜部出来，在他背后锁了门。吉文站在外面，冒着大雪把七个满满当当的超大购物车推到哥哥的公寓。他浑身是汗，又冷得要命，觉得自己很傻、很怕，还有一点儿疯。而不论想什么，他都隐约惦记着华。
吉文花了将近一个小时的时间，推着购物车一次次地穿过大雪，穿过哥哥住的那栋公寓楼的大厅，进入货梯。因为是临时使用，吉文不得不贿赂了夜班门卫，把东西分批送上二十二楼。“我是个生存主义者。”吉文解释说。
“在我们这儿倒是不多见。”门卫说。
“所以这个地方才适合。”吉文有点儿疯疯癫癫地说。
“适合什么？”
“生存主义啊。”
“原来如此。”门卫说。
吉文花费了六十美元，才终于站在哥哥的家门外，购物车在走廊里一字排开。他这时想到，也许他在超市的时候该提前打个电话知会哥哥一声。现在是周四半夜一点，走廊上家家大门紧闭，一片寂静。
“吉文，”弗兰克给他开门的时候说，“真是惊喜。”
“我……”吉文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只好退开几步，朝着那排购物车无力地比画了一下。弗兰克摇着轮椅来到门口，朝走廊里扫了一眼。
“看来你去购物了。”弗兰克说。
4
此时此刻，埃尔金与冬季花园戏剧中心里的人几乎已经走光了，留下的只有两个人。一名保安在底层大堂用手机玩俄罗斯方块，执行制作人则决定在楼上的办公室里拨打那通可怕的电话。阿瑟的律师接起了电话，这让制作人吃了一惊，因为现在是半夜一点，尽管律师身在洛杉矶。娱乐法律师一般都会工作到太平洋时间晚上十点吗？制作人猜测这个法律小圈子里的竞争一定异常激烈。他转达了阿瑟的死讯，随后就回了家。
阿瑟的律师一向是个工作狂，并且练就了靠二十分钟的强效小睡续命的本事。他花了两个小时核对阿瑟·利安德的遗嘱，之后又把阿瑟所有的邮件都查看了一遍。他发现了一些问题，有一些事需要落实。他给阿瑟最好的朋友打了个电话，他们曾在好莱坞一场气氛尴尬的晚宴上见过一面。到了早上，在愈加令人烦躁的几次电话沟通之后，阿瑟最好的朋友开始打电话通知阿瑟的前妻们。
5
接到电话的时候，米兰达身在马来西亚南海岸。她是一家航运公司的高管。公司派她到这里出差一周，考察实地情况——这是她老板的原话。
“实地？”她当时反问。
莱昂笑了。两个人的办公室紧挨着，窗户对着中央公园的同一个角落。他们一起工作很久了，超过十年，一起经历了公司两次重组以及从多伦多迁址到纽约。他们算不上朋友，起码不是下了班还会聚会的朋友，不过她一直把莱昂当成最友好的盟友。“你说得对，这个词怪怪的，”他说，“那就换一个，考察海上情况。”
那一年，世界上有百分之十二的船队停泊在马来西亚海岸。经济崩溃导致这些集装箱船都遭到了闲置。白天，这些庞然大物在天边露出灰褐色的轮廓，在雾霭中显得模糊不清。每艘船上配了二到六名基本船员，他们在空荡荡的船舱和走廊里游走，脚步声发出阵阵回响。
米兰达坐着公司的直升机降落到一艘船的甲板上，随行的还有一名口译员和一名当地的乘务长。一名船员告诉她：“日子很孤单。”公司有十二艘船泊在这里。
“他们在那儿其实没办法放松，”莱昂曾这么说，“当地的乘务长做得不赖，不过我想让他们知道，公司正在处理这个问题。我总是忍不住想象一支船队浮浮沉沉的画面。”
但是那些船员个个严肃又拘谨，害怕遇上海盗。米兰达和一名船员聊了聊，对方已经三个月没回岸上了。
这天晚上，米兰达站在酒店下面的沙滩上，心里涌起一阵莫名的孤独感。她本以为自己对这支闲置的船队了如指掌，但她从来没想过会看到这样一番美景。晚上，为了避免发生碰撞，船只亮起了灯。她望向船队，感觉自己仿佛搁浅在这儿，海平线上的灯火是那么神秘，那么遥不可及，就像是一个童话王国。她手里一直拿着手机，等着一个朋友的电话，但是电话铃声响起的时候，屏幕上显示的却是一个陌生号码。
“你好？”不远处，有一对情侣在用西班牙语交谈。她最近几个月在学西班牙语，能听懂百分之二三十的用词。
“是米兰达·卡罗尔吗？”电话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听着有点儿耳熟，还是英国口音。
“我是，请问您是哪位？”
“你可能不记得我了，我们几年前在戛纳的一场派对上匆匆见过一面。我叫克拉克·汤普森，是阿瑟的朋友。”
“那之后我们还见过一次，”她说，“洛杉矶那场晚宴你也来了。”
“对，”他说，“对，没错，我怎么给忘了……”他当然没忘，米兰达明白过来。克拉克是想委婉地避免尴尬。他清了清嗓子，接着说：“米兰达，恐怕我要告诉你一个挺糟糕的消息。你不如先坐下来吧。”
她依旧站着。“你说吧。”她说。
“米兰达，阿瑟昨天晚上因为心脏病发作去世了。”海上的灯火模糊了，变成了一串交叠的光圈。“请节哀。我不想让你从新闻上知道这件事。”
“可是我才刚刚见过他啊，”她听见自己这么说，“两周前我才在多伦多见过他。”
“这是很难让人接受，”克拉克又清了清嗓子，“很让人震惊，很……我十八岁就认识他了。我也觉得这根本不可能。”
“拜托你，”她说，“你还知道什么消息？”
“他实际上，怎么说呢，希望你不会觉得我用词不当，我想他也许觉得自己死得其所，因为他死在了舞台上。据我所知，他当时在演《李尔王》，演到第四幕的时候突发心脏病。”
“他就突然倒下了？……”
“据我所知，当时观众里有两名医生，他们意识到情况不对后，就跑到舞台上给他做急救，可惜谁都无力回天。送到医院后，他就被宣布死亡了。”
这就是结局了，挂上电话的时候，她这么想，这么平淡无奇的结局让她觉得平静。你在异国接到一通电话，得知那个你一度希望与之共度余生的人已经离开了这个世界。
西班牙语对话继续从不远处的黑暗中传来。海平线上的船只依旧亮着灯光，还是一丝风也没有。纽约那边已经是早上了。她似乎看到克拉克在曼哈顿的办公室里放下了电话听筒。在这个时代，在这最后的一个月里，人们还可以在电话机上按下一串按键，和地球另一头的人说上话。
6
不完全统计：
再也不能跳进底部用绿光照明的加氯泳池里。再也没有泛光灯下的球类比赛。再也没有夏夜里吸引飞蛾的门廊灯。再也没有靠神奇的第三轨供电行驶在城市地下的列车。再也没有城市。再也没有电影，除了极少数情况下，伴着淹没了一半电影对话的发电机轰鸣声，而且只是在最初的一小段时间里放映，之后发电机的燃料用光了，因为汽车燃油两三年就变质了。航空汽油保存得更久一些，但很难弄到。
再也没有人把手机举过人群上方拍摄音乐会舞台的照片，也没有屏幕在昏暗的光线中亮起。再也没有用糖果色卤素灯照亮的音乐会舞台。再也没有电子乐、朋克、电吉他。
再也没有药物。再也不能确保一个人不会死于手上划了口子、切菜时切到手指或被狗咬伤。
1英尺约为0.3米，3万英尺约为9144米。
再也没有航班。再也不能透过飞机舷窗瞥见城镇和闪烁的光点。再也不能从三万英尺 的高空俯瞰地面，想象那一刻笼罩在脚下灯火中的人。再也没有飞机，再也没有人提醒你收起并固定好小桌板——不对，这并不属实，其实到处都有飞机。飞机静静地停在跑道上和机库里。机翼上落满了雪。到了冬天，飞机是储存食物的理想选择；夏天，停在果园附近的飞机里则放着一盘盘被热气蒸干的水果。少男少女偷偷溜进去做爱。飞机上绽放着一团团、一片片铁锈花。
再也没有国家，边境无人值守。
再也没有消防队，再也没有警察。再也没有人修路，没有人收垃圾。再也没有航天器从卡纳维拉尔角、拜科努尔航天发射场、范登堡、普列谢茨克、种子岛腾空而起，在大气层留下燃烧的轨迹，飞向太空。
再也没有互联网。再也没有社交媒体，没有人滚动浏览一个个梦想、忐忑的希望、午餐照片，没有求助、展示幸福、更新配着爱心或者心碎图标的感情状态，没有聚会计划、恳求、抱怨、欲望、万圣节时打扮成小熊或者辣椒的宝宝照片。再也不能通过文字了解别人的生活并留言，也无法因此在一个人待在房间里时感到自己不是那么孤单。再也没有头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