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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仲夏夜之梦

作者:加-艾米丽·圣约翰·曼德尔 当前章节:15046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03: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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航空旅行消失后的第二十年,旅行交响乐团的大篷车队在烈日下缓慢地前进。正值七月末,领头那辆大篷车后面那只用了二十五年的温度计显示一百零六华氏度、四十一摄氏度。密歇根湖就快到了,但暂时还看不见。树木挨挨挤挤地长到了路两旁,还从路面的裂缝里钻出来,小树被车队压得倒伏下去,柔嫩的叶子擦着马匹和乐团成员的腿。热浪已经持续了整整一周。

为了减少马匹的负担,大部分成员都是徒步赶路,否则马不得不更频繁地停下来,在阴凉地方休息,这是大家都不希望看到的。乐团并不熟悉这片区域,只想赶快通过,但天太热了,根本走不快。他们手持武器,缓慢地赶路。演员趁机对台词,乐手努力对他们充耳不闻,侦察员负责观察前方和后方的情况。“这倒是个不赖的测试。”导演上午这么说了一句。吉尔七十二岁了,此时他坐在第二辆车的车篷里,因为他的腿脚不如从前了。“要是在不安全的地方还能记住台词,那在台上就没问题。”

“李尔王上。”柯尔斯滕念道。二十年前,在她差不多毫无记忆的那段日子里,她曾在一出短暂的多伦多版《李尔王》里扮演了一个没有台词的小配角。如今的她穿着凉鞋,鞋跟是从一只汽车轮胎上剪下来的,腰带上别着三把匕首。她拿着一本平装的剧本,舞台指示都用黄色荧光笔标出来了。“疯疯癫癫,”她接着念道,“身穿怪服,头上插野花。”

“是谁到这儿来了?”扮演埃德加的演员接了上去。他叫奥古斯特,不久前才开始演戏。他是第二小提琴手,还是个秘密诗人。也就是说,乐团里没有人知道他写诗,除了柯尔斯滕和第七吉他手。“正常的神志绝不会容许……绝不会容许……什么词来着?”

“自己主人这副打扮。”柯尔斯滕说。

“谢了。正常的神志绝不会容许自己主人这副打扮。”

几辆大篷车原本都是皮卡车,如今被马队拉着,轮子由钢与木制成。汽油绝迹之后,汽车里所有用不上的部件都被拆掉了——发动机、燃料供应系统,还有二十岁以下的人从来没见过也不知怎么运作的零件。每辆车的驾驶室顶上都安了一张长椅,是赶车用的。为了减轻重量,驾驶室里面的东西全都拆光了,不过整体完好无损,车门能关上,车窗上很难打碎的汽车玻璃也留着。因为经过危机四伏的地区时,有个相对安全的地方让孩子们待着才能让大家心里踏实。大篷车的主要结构设在后面的皮卡车上,车架上绑扎着防水布。三辆大篷车的防水布都涂成了铜灰色,两侧都用白漆写着“旅行交响乐团”的字样。

“不,他们哪一个敢碰我,说我私铸金币。”迪特尔扭头接道。他在学习演李尔王,不过他其实还没那么大年纪。迪特尔走在其他演员前面几步的地方,和他最喜欢的马说悄悄话。这匹马叫伯恩斯坦,现在少了一半尾巴,因为上周第一大提琴手给琴弓换了弓弦。

“唉,”奥古斯特接道,“锥心刺骨的景象啊!”

“你知道什么叫锥心刺骨吗?”第三小号手嘀咕,“在热浪里头接连听三遍《李尔王》。”

“你知道什么比这还锥心刺骨吗?”说话的亚历山德拉今年十五岁,是乐团最年轻的演员。乐团在旅行途中捡到她的时候,她还是个婴儿。“贴着这片地区的边缘赶路,四天里连个镇子都看不见。”

“‘锥心刺骨’是什么意思?”奥利维娅问。她今年六岁,是大号手和女演员琳的女儿。她和吉尔还有一只泰迪熊一起坐在第二辆车的车篷里。

“再走两个小时就到水边的圣德伯勒了,”吉尔说,“绝对没什么可担心的。”

流感像中子弹一样在地球表面爆炸了,接着是世界大崩溃的冲击。在一开始那难以言喻的几年里,每个人都颠沛流离。直到每个人都意识到,他们其实无处可去,生活也无法像以前一样继续,于是纷纷定居下来。为了安全,他们通常聚集在某个地方,比如卡车服务区、昔日的餐馆和汽车旅馆。旅行交响乐团就在这个新世界的聚落之间活动。在大崩溃后的第五年,指挥和她在军乐团的几个朋友一起离开了他们所居住的空军基地,踏上旅程,去探索未知的风景。

那时大多数人都在各处安顿了下来,因为第三年汽油就变质了,而且人无法永远走下去。一行人经过一个个镇子(“镇子”是泛指,有的地方就只是四五户人一起住在一个卡车服务区)。六个月后,指挥的管弦乐队遇到了吉尔的莎士比亚剧团。剧团的演员们是一起从芝加哥逃出来的,之后在一个农场干了几年,相遇时他们已经在路上走了有三个月。两队人就这样变成了一队人。

北纬四十九度线是美国和加拿大的分界线。

大崩溃后的第二十年,他们还在巡回演出,沿着休伦湖和密歇根湖的湖岸来来回回,西至特拉弗斯城,往东北越过北纬四十九度线 去到金卡丁。他们沿着圣克莱尔河,向南走到靠捕鱼为生的马林城和阿尔戈纳克,然后折返。如今,这片地区大多数时候都安宁祥和。他们很少遇到别的旅行者,有也大多是小贩,用马车运着各种杂货在镇子之间奔波。乐团表演各种音乐——古典乐、爵士乐、改编自大崩溃前流行歌曲的管弦乐——以及莎士比亚戏剧。最初那几年,他们演过不少现代话剧。但叫人诧异的是,相比其他剧目,观众好像更喜欢莎士比亚的戏剧。

“大家想要看世界上最好的东西。”迪特尔说。他觉得自己在当下活得很煎熬。他原本在大学里有一个朋克乐队,也一直渴望再听到电吉他的声音。

此刻,他们距离水边的圣德伯勒最多只有两个小时的路程。《李尔王》的排练进行到第四幕的一半就暂停了,每个人都很累,在酷暑中心烦气躁。他们停下来让马匹休息,柯尔斯滕还不想休息,于是往前走了几步,把一棵树当靶子,练习掷飞刀。先是隔五步远,然后是十步、二十步。刀刺进木头的声音让她心满意足。乐团再次起程,她爬进第二辆车的车篷,亚历山德拉正在里面休息,顺便补演出服。

“嘿,”亚历山德拉提起了上一次的话题,“所以你在特拉弗斯城看到电脑屏幕的时候……”

“怎么了?”

他们不久前才离开特拉弗斯城,那儿有个发明家在阁楼里捣鼓出一套发电系统。规模不大,就是一辆固定的自行车,用力蹬的时候可以启动一台笔记本电脑。不过发明家还有更大的抱负:他的主要目的不是恢复电力系统,而是寻找互联网。听他这么说,乐团里的几个年轻人有些兴奋。他们曾经听说过无线网络和无法想象的“云”,也想知道互联网是不是也以某种方式留存着,比如看不见的小光点,在他们周围的空气里飘来飘去。

“和你记忆中的一样吗?”

“我其实不记得电脑屏幕是什么样了。”柯尔斯滕回答说。第二辆大篷车总是颠得特别厉害,她每次都觉得浑身骨头都要震碎了。

“可是你怎么会不记得呢?多漂亮啊!”

“我当时才八岁嘛。”

亚历山德拉点了点头。她心有不甘,显然在想,要是她八岁的时候见到了一块亮起来的电脑屏幕,她一定会记得。

在特拉弗斯城,柯尔斯滕目不转睛地看着屏幕上“该网页无法访问”的信息。她并不太相信发明家能找到互联网,但她对电着了迷。她记忆里有一盏放在小桌上、配着粉红色灯罩的台灯,有一盏胖胖的半月形的小夜灯,有餐厅里的枝形吊灯,还有灯光灿烂的舞台。发明家疯狂地踩着脚踏板,以免屏幕上的光亮熄灭,还解释了几句卫星的事。亚历山德拉看得如痴如醉。对她来说,电脑屏幕就像是魔法变出来的,不会唤起任何记忆。奥古斯特怔怔地望着屏幕,神情黯然。

每次柯尔斯滕和奥古斯特闯进废弃的房子——这是他俩的一项爱好,指挥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为他们有时候能找到有用的东西——奥古斯特总会充满渴望地望着电视机。他小时候不爱说话,有点儿腼腆,对古典乐很痴迷。他对体育运动毫无兴趣,也不大善于和人打交道。每天放学后,他总是一个人在陆军基地一间间大同小异的家属宿舍里待上很久,而几个兄弟都在外面打棒球,结交新的伙伴。电视节目的一点好处是在哪儿都能看到,在哪儿看都是一模一样的内容,不管父母是被派驻在马里兰州、加利福尼亚州还是得克萨斯州。大崩溃之前,他每天基本上不是看电视就是拉小提琴,要么就是边看电视边拉小提琴。柯尔斯滕想象得到:九岁、十岁、十一岁的奥古斯特皮肤苍白、身材瘦小,黑头发挡着眼睛,不苟言笑,几乎面无表情,举着一把儿童尺寸的小提琴,笼罩在电蓝色的光线中。现在,每次闯进房子,奥古斯特都要找《电视指南》。疫情袭来的时候,这东西都快销声匿迹了,不过还是有少数人一直在看。奥古斯特喜欢之后找个安静的时候翻阅它们。他自称记得所有的节目:星际飞船、客厅里摆着巨大号沙发的情景喜剧、在纽约街头狂奔的警察、一脸威严的法官主持的庭审。他要找的还有诗集,这甚至比《电视指南》还稀罕。他会在晚上或者乐团赶路的时候研究诗歌。

柯尔斯滕在这些房子里找的是名人八卦杂志。因为在她十六岁的一天,她在一张铺满灰尘的边桌上翻开一本杂志,竟发现了自己的过去:

父子团聚:阿瑟·利安德为儿子泰勒现身洛杉矶机场打扮邋遢的阿瑟迎接七岁的儿子泰勒。

泰勒的母亲是模特兼演员伊丽莎白·科尔顿,母子二人现定居耶路撒冷。

照片上,阿瑟顶着三天没刮的胡子,穿着一身皱巴巴的衣服,头戴棒球帽,怀里抱着一个小男孩。男孩仰头看着爸爸,笑得很开心,阿瑟则笑容满面地看着镜头。此时距离格鲁吉亚流感来袭还有一年。

“我认识他,”她对奥古斯特说,快喘不上气来了,“我那套漫画就是他送给我的,我给你看过的!”奥古斯特听了点点头,还让她再拿漫画给他看看。

大崩溃前的世界里有无数的东西,柯尔斯滕都不记得了——她的住址、母亲的面容、奥古斯特张口闭口谈论的电视节目,但是她一直记得阿瑟·利安德。从第一次无意间再见到他之后,她每次看到杂志都要翻看一遍,想在里面找到他。她收集了很多剪报,存在一个自封袋里,放在背包里随身携带。有一张照片是阿瑟一个人站在海滩上,看起来若有所思,身材也走了样。有一张照片是他和他的第一任妻子米兰达,下一张则是和他的第二任妻子伊丽莎白——这个金发女人看起来营养不良,在镜头前从来没笑过。接下来一张上有他们的儿子,这个孩子和柯尔斯滕年纪差不多。再后面的照片是和他的第三任妻子,她和第二任长得很像。

柯尔斯滕向阿夏展示自己的发现时,阿夏说:“你就像个考古学家。”阿夏小时候就想当考古学家。她是乐团的第二大提琴手,也是柯尔斯滕最亲密的朋友之一。

柯尔斯滕那些收藏里的阿瑟·利安德都和她记忆里的不一样。不过话说回来,她究竟记得什么呢?她对阿瑟只有一个极为短暂的印象,这个和蔼的、头发灰白的人给了她两本漫画书——“我有一件礼物送给你。”她几乎可以肯定,他当时这么说了。还有之后的一幕,也是她对大崩溃前最清晰的记忆:舞台上,一个穿西装的男人在跟她说话,而阿瑟仰面躺在一旁,一动不动,急救员俯身对着他;有人说话,有人哭喊,有人聚拢过来;明明是在室内,却不知怎的竟然还下着雪,刺眼的灯光从头顶洒在他们身上。

8

阿瑟·利安德送给她的漫画书一共有两期,但乐团里没有一个人听说过这部漫画——《十一博士》第一卷 第一期《第11号站》和《十一博士》第一卷第二期《追寻》。到了第二十年,柯尔斯滕对这两本书已是倒背如流。

十一博士是一名物理学家。他生活在一个空间站里,不过这个空间站非常先进,外形就是一个小小的星球。这里有深蓝海洋和岩石岛,岛间架着桥梁,天空的颜色从橙黄过渡到深红,天边挂着两个月亮。低音大管乐手在大崩溃前是做印刷的,他告诉柯尔斯滕,做这两本漫画的花费不菲,绘图色彩鲜艳饱满,用的还是无酸纸,所以肯定不是传统上大批量印制的漫画,有可能是某个人为了满足虚荣心印的。这个人会是谁呢?两期漫画上都没有作者简介,作者的名字也只是首字母缩写——“M. C.著”。第一期的内页上有人用铅笔写着“十本之二”。第二期的内页上写的是“十本之三”。难道这部漫画全世界就只有十套?

柯尔斯滕一直小心翼翼地收藏着这两本漫画,可惜页角还是卷了,边缘也磨得发软了。第一期漫画会自己打开翻到一张跨页画。画里,暮色中,十一博士站在黑黢黢的岩石间,俯瞰着靛蓝色的大海。几艘小船航行在岛屿之间,风力发电机在天边转动。他一只手拿着他的软呢帽,一只白色的小动物立在他身边。(几个年长一点的乐团成员都确认这个动物是狗,但是柯尔斯滕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小狗。小狗叫露利,看起来像是狐狸和云朵的结合体。)画格下方有一行文字:我站在那里眺望破碎的家园,想要忘记地球生活的甜蜜。

9

下午三点左右,乐团来到了水边的圣德伯勒。大崩溃之前,这里是那种说不清属于哪个镇子的地方——一条马路串起了一个加油站、几家连锁餐厅、一个汽车旅馆和一家沃尔玛超市。这个镇子标志着乐团巡回区域的西南边界,到目前为止,没有人知道镇子以外有什么。

两年前,他们把阿夏和第六吉他手留在了这里,因为阿夏怀了第六吉他手的孩子。两个人住进了加油站旁边的温蒂汉堡店旧址,这样阿夏就不用在路上生孩子了。这一次乐团在镇子最北端遇到了一个岗哨,一个约莫十五岁的男孩正坐在路边的彩虹遮阳伞下放哨。“我记得你们,”他对走近的乐团说,“你们可以在沃尔玛扎营。”

乐团故意放慢速度,穿行在水边的圣德伯勒,第一小号手吹起了维瓦尔第协奏曲中的独奏曲。但奇怪的是,一路上几乎没人循着乐声过来围观。在特拉弗斯城,他们一出现就吸引了一群人跟着走街串巷,足有一百人。但在这里,只有四五个人或走到门口,或从拐角冒出来,一脸严肃地盯着他们看。而且他们当中没有阿夏和第六吉他手。

沃尔玛坐落在镇子南端,停车场在热浪中摇摇晃晃。乐团把大篷车停在破损的大门旁边,接着例行公事:照料马匹,争论是演哪出剧,还是只表演音乐。而阿夏和第六吉他手还是没有出现。

“他们八成是去哪儿干活了。”奥古斯特说。但是柯尔斯滕觉得,镇子里的人太少了。远处出现蜃景,地面上映出了虚幻的水池。有一个推着手推车的男人,就好像走在水面上。两栋建筑之间有一个抱着一堆换洗衣服的女人。柯尔斯滕没看到还有其他人。

“我本来想提议今天晚上演《李尔王》,”说话的是赛伊德,他是个演员,“不过我觉得这么一来,这个地方就更压抑了。”

“你终于有一句话能让我同意了。”柯尔斯滕说。其他演员仍旧争论不休。应该演《李尔王》,毕竟大家已经排练一周了——奥古斯特紧张起来——还是演《哈姆雷特》,因为他们已经一个月没演过了。

“演《仲夏夜之梦》,”吉尔打破了僵局,“我相信今天晚上需要仙子出场。”

“咱们全体人马都到齐了吗?”

“你最好还是照着名单,一个儿一个儿、笼笼统统地点一下名吧。”杰克逊演博顿已经演了十年,今天只有他一个人完全不用看剧本。就连柯尔斯滕都要看两遍剧本。她好几周没演过蒂坦妮雅了。

“这地方看起来很安静,是吧?”迪特尔站在柯尔斯滕旁边,又不至于打扰演员排练。

“叫人心里发毛。你还记得咱们上次来的情形吗?一进镇子就有十几个孩子跟着咱们穿街走巷,还在旁边看咱们排练。”

“该你了。”迪特尔说。

“我没有记错吧?”柯尔斯滕准备回到戏里,“他们全都围着咱们。”

迪特尔皱着眉头,望着空无一人的街道。

“……可是快让开,仙子!”扮演蒲克的亚历山德拉说,“奥伯朗驾到。”

“我家娘娘也来了,”扮演仙子的琳说,“他走开些才好!”

“偏又在月光下碰见你!骄傲的蒂坦妮雅。”赛伊德举手投足间一派帝王威仪,柯尔斯滕当初爱上他就是因为这一点。在这个热浪袭人的停车场里,他的T恤腋窝处有几块被汗水打湿了,牛仔裤的膝盖破破烂烂,但他依然不失国王的尊贵。

“什么!妒忌的奥伯朗?”柯尔斯滕强迫自己稳稳地走上前去。他们好了两年,四个月前刚分手。因为她当时和一个流动小贩上了床,虽然多少是出于无聊。此刻和赛伊德一起演《仲夏夜之梦》,她有点儿不敢和他对视。“仙子们,快走吧。我发誓不跟他同起同坐和同床。”旁边传来了清晰的窃笑声。赛伊德自鸣得意地笑了。

“老天,”她听见迪特尔在身后嘀咕,“有这个必要吗?”

“慢着,无礼的女人!”赛伊德故意拖腔拖调,“我不是你老爷?”

10

旅行交响乐团的矛盾,也正是大崩溃之前天底下每一个群体都会出现的矛盾,毋庸置疑,这种现象比有文字记录的历史还悠久得多。不妨就从第三大提琴手说起吧:他向迪特尔发起了一场消耗战。起因是几个月前迪特尔无意间说起在危险的地方练琴很冒险,因为天气好的时候,乐声能传到一英里之外。迪特尔对说错话这事毫无察觉。不过,迪特尔对第二圆号手始终心存芥蒂,因为她曾经说他演技不好。这份不满倒是没被忽略,第二圆号手因此觉得他心胸狭窄。但要是让第二圆号手给自己不太喜欢的人排个次序,迪特尔倒是远不及第七吉他手。其实乐团里并没有七个吉他手,只不过吉他手们有个传统,如果一个吉他手去世或者离开了,他们也不会重新编号。所以目前乐团名册上有四号、七号和八号吉他手,而第六吉他手暂时下落不明。他们在沃尔玛停车场结束了《仲夏夜之梦》的排练,开始在大篷车之间悬挂《仲夏夜之梦》的背景布,他们到水边的圣德伯勒有好几个小时了,可他怎么还没来找他们?无论如何吧,第七吉他手是个大近视,所以没办法胜任大部分的日常工作,比如修理、打猎之类的活。倘若他能在其他方面派上点儿用场,那也就没事了,可惜他什么忙也帮不上。因此在第二圆号手看来,他基本上就是个累赘。第七吉他手总是紧张兮兮的,因为他差不多就是个瞎子。要是戴上他那副厚得吓人的眼镜,他就还能看清楚,可惜六年前他把眼镜弄丢了。从那以后,他就生活在一片混乱的世界里,一切景物都浓缩成随着季节更替而变换的颜色:夏天主要是绿色,冬天主要是灰白色。在这样的背景中,一个个模糊的影子走近他又消失,而他根本来不及分辨是谁。他说不清头疼是因为用眼过度,还是因为他对情况一无所知而产生的焦虑,不过他清楚一点,那就是第一长笛手的做法无益于帮他减轻负担。因为每次第七吉他手在排练的时候要求停下来,请其他成员说明他看不清的乐谱时,第一长笛手总是在一旁长吁短叹。

不过,尽管第一长笛手不喜欢第七吉他手,但她更看不惯第二小提琴手,也就是奥古斯特。因为他总是不去排练,而是和柯尔斯滕去私闯民宅,之前还有阿夏。就好像他把乐团当成了拾荒小队,演奏音乐只是副业。(“要是他想加入拾荒小队,”她曾跟第四吉他手这么抱怨过,“那他干吗不干脆加入拾荒小队算了?”“你也知道拉小提琴的都是些什么人。”第四吉他手这么回答。)奥古斯特不喜欢第三小提琴手,因为这个人总是含沙射影地说奥古斯特和柯尔斯滕的关系不一般,尽管他俩从来都只是亲密朋友。实际上,两人已经达成了秘密协议——永远只做朋友,别无其他。那是在休伦湖南端的一个镇子里,他们在公交汽车站废墟后面和当地人一起喝酒,其间立下了这个誓言。第三小提琴手则对第一小提琴手怀恨在心,起因是很久之前两个人为谁把最后一块松香用完了而大吵一架。而第一小提琴手对赛伊德冷冷的,因为赛伊德拒绝了她的示爱,选择了柯尔斯滕。柯尔斯滕则强忍着不去理会中提琴手时不时卖弄两个法语词的习惯,就好像这个要命的乐团里还有谁会说法语似的。而中提琴手也在暗暗地讨厌另一个人……诸如此类,没完没了。这群小肚鸡肠、神经过敏、无法确诊的创伤后应激障碍患者不断酝酿着恨意,一起生活,一起旅行,一起排练,一起演出,一年三百六十五日如一日,恒久不变地陪伴着彼此在恒久不变的旅途中。但他们能够彼此忍让,因为友谊,当然了,也因为志同道合的情谊、音乐,还有莎士比亚,因为那些超越一切的美和喜悦。在这样的时刻,没人在乎究竟是谁用光了最后一块松香,谁和谁上过床,尽管有人——十有八九是赛伊德——在乐团一辆车的车篷里写了一行字:“萨特说:他人即地狱。”后来有人画掉了“他人”,改成了“长笛手”。

有时候会有成员离开乐团,而留下来的人心照不宣。大崩溃后第二十年,人类文明是一个个小镇组成的群岛。在大崩溃后那段血流成河的岁月里,这些镇子共同击退了野兽,埋葬了邻居,一起历经生死、承受磨难。他们奇迹般地活了下来,靠着共同维护平静生存至今。这些地方不会热情地欢迎外来者。

“就算是以前,小镇的生活也并不轻松。”奥古斯特曾这么说过。在柯尔斯滕的印象中,这是她唯一一次和别人聊起这个话题。当时是凌晨三点,在一个寒冷的春夜里,他们来到了新凤凰城附近的小镇。她当时十五岁,那么奥古斯特就是十八岁,那时她加入交响乐团才一年。那段日子她总是睡不着觉,所以常常陪着守夜的人聊天。在奥古斯特的记忆中,疫情前的生活就是不断有孩子对着他打量一番,操着各种各样的口音问大同小异的问题:“你不是本地人,对吧?”这些经历和搬家的卡车穿插在一起。在从前的世界里,一切都简单得可笑:食物就摆在超市货架上,旅行就只需要往一台烧汽油的机器里一坐,拧开水龙头就有水。如果说彼时要融入一个新地方很难,那么如今的难度可是高了好几个数量级。乐团叫人难以忍受,不管地狱是其他长笛手,是其他人,是用掉了最后一块松香的人,还是缺席排练最多的人;但事实是,旅行交响乐团就是他们唯一的家。

排练完《仲夏夜之梦》,柯尔斯滕站在大篷车旁边,用手心用力地按住脑袋,想凭意志力赶走头疼。

“你没事吧?”奥古斯特问。

“其他演员就是地狱,”柯尔斯滕说,“还有前男友。”

“专找乐手好了。我觉得我们普遍都更理智。”

“我想四处走走,看看能不能找到阿夏。”

“我很想跟你一起去,不过今天我负责做饭。”

“我一个人去没问题。”她说。

傍晚的懒散笼罩着小镇,光线渐暗,阴影在路面上延伸。和别的地方一样,这里的路面正逐渐分崩离析,深深的裂缝和坑洼里野草丛生。人行道两边是一块块菜地,边上开满了野花。柯尔斯滕伸出手去,聆听俗称“安妮女王的蕾丝”的野胡萝卜花在指尖低语。她经过汽车旅馆,这里住着在镇上住得最久的几户人家。晾晒的衣服在微风中轻轻飘动,一扇扇房门大开着。一个小男孩在菜园的西红柿秧苗之间摆弄一辆玩具汽车。

终于能享受独处的乐趣,远离乐团的吵嚷了。她看着麦当劳的标志。只要一直把目光对准上方,视野中只有那个标志和天空,在这一瞬间,她就还可以相信这是从前的世界,她可以走进去点一个汉堡。上次经过的时候,国际松饼屋连锁店里住了三四家人,但现在她惊讶地发现,那里被封起来了,大门上钉了一块木板,上面还用银色的喷漆涂了一个神秘的符号——有点儿像一个小写的t,底下还多了一横。两年前,有一群孩子跟着她到处跑,但此刻她只看见两个孩子:一个是玩玩具汽车的那个男孩,还有一个约莫十一岁的女孩,一直站在门口盯着她看。一个戴着反光太阳镜的男人拿着枪在加油站站岗。加油站的窗户拉着窗帘,窗帘布是印花床单做的。一个怀孕的年轻女人躺在加油机旁的躺椅上,闭着眼睛享受日光浴。镇中心派了武装警卫,意味着这里不安全。是不久前遭遇过袭击吗?但肯定不至于那么不安全,毕竟还有孕妇在户外晒太阳。总有点儿说不通。之前麦当劳里也住了两家人,可他们都去哪儿了?现在大门上也钉着板子,喷了那个奇怪的符号。

温蒂汉堡店是一座低矮的方形建筑,看起来是在不注重建筑设计的年代用套件草草一拼了事的,不过前门倒是很美观。这扇门是后换的,实木材质,还有人费心在雕花把手旁边雕了一排鲜花。柯尔斯滕用指尖抚了抚木雕花瓣,然后敲了敲门。

和朋友分别后的这两年旅行里,她曾多少次想象过这一刻?她敲响了雕花木门,阿夏抱着宝宝来给她开门,笑中带泪,第六吉他手咧着嘴站在她旁边。我好想你啊。但是,来应门的女人看着眼生。

“下午好,”柯尔斯滕说,“我找阿夏。”

“不好意思,你找谁?”女人的语气算不上不友好,但她的眼神里写着陌生。她和柯尔斯滕年纪差不多,也许小一两岁,柯尔斯滕觉得她不是很健康。她非常苍白,而且太瘦了,眼睛下面还有黑眼圈。

“阿夏。全名是夏洛特·哈里森。她大约两年前住在这儿。”

“住在温蒂汉堡店?”

“是的。”哦,阿夏,你在哪儿?“她是我的朋友,是个大提琴手。她和她丈夫,第六——她丈夫杰里米一起住在这儿。她当时怀孕了。”

“我在这儿才住了一年,不过兴许有别人知道。你要进来吗?”

1码约为0.9米。

柯尔斯滕走进了不通风的走廊,走廊通向建筑背面的公共休息室,那里以前是工业厨房。后门开着,她看见外面是一片玉米地,玉米秆在轻轻摇动。玉米地有十几码长 ,再远处就是森林了。一个年长的妇人坐在门口的椅子上做着针织。柯尔斯滕认出她是这里的接生婆。

“玛丽亚。”柯尔斯滕叫了一声。

后门开着,玛丽亚坐的位置刚好逆光。她抬起头来,但柯尔斯滕看不清她的表情。

“你是交响乐团的,”她说,“我记得你。”

“我来找阿夏和杰里米。”

“很抱歉,他们走了。”

“走了?他们怎么走了?去哪了?”

接生婆瞥了一眼那个领着柯尔斯滕进来的女人。女人低头看着地面。谁都没说话。

“起码告诉我是什么时候吧,”柯尔斯滕说,“他们离开多久了?”

“一年多一点儿。”

“她把孩子生下来了吗?”

“是个女孩,叫安娜贝尔。非常健康。”

“你就只能告诉我这些吗?”柯尔斯滕愉快地幻想自己用刀抵着接生婆的喉咙。

“阿莉萨,”玛丽亚对那个年轻女人说,“你脸色很苍白,亲爱的。要不你去躺一会儿吧?”

阿莉萨穿过一个挂着帘子的门洞,去了另一个房间。接生婆急忙站了起来。“你的朋友拒绝了先知的追求,”她凑在柯尔斯滕耳边低声说,“他们不走不行。别再问下去了,告诉你们的人,得尽快离开这里。”她坐回到椅子上,继续做针织。“谢谢你来看我,”她提高了嗓音,让隔壁房间也能听见,“乐团晚上有演出吗?”

“演《仲夏夜之梦》,管弦乐伴奏。”柯尔斯滕竭力克制声音里的颤抖。两年之后,乐团回到水边的圣德伯勒,却被告知阿夏和杰里米已经走了,她无论如何也没有想过会是这样的结果。“这个镇子和我们上次来的时候好像不一样了。”她说。

“哦,”接生婆语气轻快地说,“可不是嘛!完全不一样了。”

柯尔斯滕走出房子,大门在她身后关上了。那个她之前看到的、站在门口的女孩一直跟到了这里,这会儿正站在路对面看着她。柯尔斯滕朝女孩点了点头。女孩也冲她点了点头。女孩神情严肃,打扮有些邋遢,头发乱蓬蓬的,T恤领子也被扯坏了,一看就是没人照顾。柯尔斯滕想叫住她,问她知不知道阿夏和杰里米去哪儿了。但是女孩盯着她的眼神让她心生不安。这个女孩是不是被派来监视她的?柯尔斯滕转过身子,继续沿着马路漫步。她装出一副漫无目的的样子,好像吸引她的只是傍晚的光线、野花、乘着风飘飘悠悠的蜻蜓。她扭头瞥了一眼,那个女孩还在不远处跟着她。

两年前,她和阿夏曾结伴沿着这条马路散步,当时乐团还有几个小时就要起程了,两个人把不可避免的告别拖了又拖。“两年很快就过去了。”阿夏当时这么安慰她,如今柯尔斯滕回想起来,这两年的确过得很快。向北去到金卡丁,再向南折返,沿着湖岸,直到圣克莱尔河,在圣克莱尔的某个渔港小镇过冬。他们在市政厅——原来是个高中体育馆——演出《哈姆雷特》《李尔王》《冬天的故事》《罗密欧与朱丽叶》。乐手们差不多每天晚上都有奏乐表演。天气渐渐暖和起来,他们就开始演《仲夏夜之梦》。春天,一场疾病在乐团蔓延,高烧、呕吐,一半成员都病了。不过最后大家都康复了,除了第三吉他手——他葬在了新凤凰城外的路边。之后我们又继续赶路,阿夏,就和往常一样,这十几个月就这样过去了,而我总是想着你住在这个镇子。

前面出现一个人影,正快步朝她走来。这会儿太阳掠过树梢,马路都被罩在阴影里。她过了一会儿才认出来人是迪特尔。

“我们该回去了。”她说。

“我先带你去看一样东西。你一定想看。”

“是什么?”她不喜欢他的语气。有什么事情让他很紧张。柯尔斯滕一边走,一边和他说起接生婆告诉她的话。

迪特尔皱起眉头:“她说他们走了?你确定她是这么说的?”

“当然确定了。怎么了?”在末日来临的时刻,镇子最北面正在建新楼。地基才浇筑完毕,格鲁吉亚流感就暴发了。那里余留着一片混凝土平台,上面竖着一条条钢筋,如今爬满了藤蔓。迪特尔走下路面,带她走上了地基后面的小径。

每个镇子里都有墓地,两年前她和阿夏来过这里。和那时相比,水边的圣德伯勒又添了不少新坟。这里大概有三百座坟墓,整整齐齐地排列在废弃的地基和森林之间。最新的那片区域里,新刷的墓碑在草丛间白得刺眼。她远远地看见上面写着的名字。

“不会的,”她说,“不会的,拜托……”

“不是他们,”迪特尔说,“我得带你来看看,不过不是他们。”

傍晚的阴影下,并排立着三块墓碑,上面用黑漆工工整整地写着名字:阿夏·哈里森、杰里米·梁、安娜贝尔(婴儿)。三块碑上的日期是一样的:第十九年七月二十日。

“不是他们,”迪特尔又说了一遍,“看看地面。这几块碑下面没有埋过人。”

看到这几个名字时,她吓坏了。这样的景象让她心慌意乱。但是迪特尔说得对,她明白过来。墓地最远处那些最早的墓碑无疑是立在坟墓上的,碑下有堆成的土丘。这种模式一直延续到一年半前出现的三十座坟墓,死亡日期都在两周之内。死者显然是染了病,这种病在冬天的严寒中暴发,传播迅速,十分凶险。再往后就不合常理了:这场冬季疾病之后出现的墓碑里,有一半看上去确实是有坟墓的;而剩下的,包括阿夏、杰里米和他们的宝宝,则只是一块块插在地里的标记,下面的土地平平整整,并没有翻动过。

“我不明白。”她说。

“咱们可以问问你的小尾巴。”

那个一路跟着柯尔斯滕的女孩站在地基旁的墓地边上,正看着他们。

“你。”柯尔斯滕说。

女孩往后退了两步。

“你认识阿夏和杰里米吗?”

女孩扭头向后瞥了一眼。她再次把目光投向柯尔斯滕和迪特尔,并微微点了点头,动作轻得简直难以察觉。

“那他们……”柯尔斯滕朝着坟墓比了一下。

“他们走了。”女孩轻轻地说。

“小东西会说话!”迪特尔说。

“他们是什么时候……”但柯尔斯滕一句话还没说完,女孩就没了胆子。她飞快地消失在地基后面,柯尔斯滕听见她沿着路面跑了。只剩下柯尔斯滕和迪特尔,面对着坟墓和森林。两个人四目相对,但谁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两个人回到沃尔玛没多久,大号手也回到营地汇报情况。他找到了一个住在汽车旅馆的熟人。对方告诉他说,这里暴发了流行病。三十个人发高烧死了,镇长也是其中之一。那之后,管理层发生了变动,但是大号手的熟人不愿意解释这句话的意思。他只说那之后有二十家人离开了这里,阿夏和第六吉他手带着他们的宝宝也走了。他说谁也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他还跟大号手说,还是不要问的好。

“管理层变动,”指挥重复了一遍,“跟职场似的。”他们仔细地讨论了墓碑的事。墓碑还能代表什么,不就是死亡吗?难道墓碑预示着未来?

“我跟你们说了,”柯尔斯滕说,“接生婆说这儿有个先知。”

“耶,这可太棒了。”赛伊德一边说话一边拆开一箱蜡烛,他谁都没看。第六吉他手是他最好的朋友。“每个镇子都需要先知。”

“一定有人知道他们去哪儿了,”指挥说,“他们一定跟谁说过。还有谁在这儿有朋友吗?”

“我认得一个哥们,之前住在国际松饼屋。”第三大提琴手说,“但是我下午去过了,那儿封起来了,汽车旅馆里有个人说他去年离开了镇子。没人肯告诉我阿夏和杰里米去哪儿了。”

“这里没一个人肯说话。”柯尔斯滕想哭,但她忍住了。她盯着地面,一只脚把一块鹅卵石踢来踢去。

“咱们当时怎么就把他们留在这儿了呢?”琳说着抖开了她的仙子演出服,一团灰尘立刻弥漫开来。那是一件银色的小礼服,一闪一闪的,像鱼鳞似的。“坟墓,”她说,“我真不敢——”

“不是坟墓,”迪特尔纠正说,“是墓碑。”

“镇子会变的。”吉尔拄着拐杖,站在第三辆大篷车旁边,注视着水边的圣德伯勒的建筑和花园,注视着路边朦胧的野花。落日的余晖照亮了麦当劳的标志。“我们不可能未卜先知。”

“也许有一个解释,”第三大提琴手犹豫着说,“他们离开了这里,但是,我也说不好,有人误以为他们死了?”

“这儿有一个‘先知’,”柯尔斯滕说,“有几块墓碑上写着他们的名字。接生婆让我不要再问下去了,我们应该尽快离开这里。我刚才有没有说?”

“你说前六遍的时候我们都回答说知道了,难道是声音不够大吗?”赛伊德反问。

指挥叹了口气。“我们还不能离开,得再问清楚些,”她说,“准备晚上的节目吧,演出结束之后再打听打听。”

三辆大篷车首尾相连,上面挂着《仲夏夜之梦》的背景布——几张缝起来的床单,上面画了森林一角。因为用了很多年,已经变得脏兮兮的。亚历山德拉和奥利维娅折了些枝条,摘了些野花,好让布景更逼真些;一百支蜡烛圈起了舞台。

“我和咱们英勇无畏的首领聊过了,”奥古斯特趁着给乐器调音、准备去弦乐组的间隙对柯尔斯滕说,“她觉得阿夏和第六吉他手肯定是沿着湖岸往南去了。”

“为什么是往南去了?”

“因为西边是湖,他们又没往北走。要不然我们在路上就遇见他们了。”

夕阳西下,水边的圣德伯勒的居民过来看演出了。观众比上一次少得多,顶多才三十个。他们板着面孔,在昔日停车场的沙砾地面上坐了两排。一条像狼一样的灰狗卧在第一排最边上,吐着舌头。之前跟踪柯尔斯滕的那个女孩没有出现。

“可是南边有什么吗?”

奥古斯特耸了耸肩。“有很长的湖岸,”他说,“不过从这儿到芝加哥肯定得有点儿什么吧,你说呢?”

“他们也可以去内陆啊。”

“是有可能,不过他们知道我们绝不会去内陆。要是他们去了内陆,那唯一的原因就是他们再也不想见到我们了,可是他们怎么会……”他摇了摇头。怎么都说不通。

“他们生了个女儿,”柯尔斯滕说,“叫安娜贝尔。”

“阿夏有个姐妹就叫这个名字。”

“各就各位。”指挥说。于是奥古斯特去了弦乐组。

11

在大崩溃中失落的:几乎每一样东西,几乎每一个人。但是依然存在这样的美:不复如前的世界里,暮光之中,在一个名为水边的圣德伯勒的神秘小镇的停车场里,正在上演《仲夏夜之梦》,半英里之外是波光粼粼的密歇根湖。柯尔斯滕扮演蒂坦妮雅。她短短的头发上戴着花冠,烛光中,颧骨上那个歪歪扭扭的伤疤看不真切了。观众一语不发。赛伊德穿着柯尔斯滕在东乔丹附近的一个死者衣柜里找到的燕尾服,围着她踱步:“慢着,无礼的女人!难道我不是你的老爷?”

“那我少不得做你‘娘娘’了。”这出戏剧或许写于1594年。那一年,伦敦的各家剧院在两轮瘟疫之后重新开业了。又或许是写于后一年,即1595年,莎士比亚的独子夭折的前一年。几个世纪之后,在一片遥远的大陆上,柯尔斯滕裹着一条手绘花纹的裙子,飘飘荡荡地走在舞台上,半是愤怒,半是爱慕。她穿的是一件婚纱,是她在新佩托斯基镇附近的一所房子里找到的,雪纺和丝绸上用儿童水彩笔画了一道道深深浅浅的蓝色。

“没有一回不是被你的争吵破坏了我们的游戏。”她接着说。在这些时刻,她总是感到神采奕奕。一站到舞台上,她就无所畏惧。“那阵阵和风,为我们白送来音乐,一气之下,从海里吸来了一片白茫茫的毒雾……”

旅行交响乐团一共有三个版本的剧本。在她最喜欢的那个版本里,“毒雾”这个词旁边有一个注释,写着“瘟疫”。莎士比亚是家里的第三个孩子,也是第一个活过婴儿期的。他有四个兄弟姐妹都夭折了。他的儿子哈姆内特十一岁就死了,但他的孪生姐妹活了下来。瘟疫导致剧院一次次地关门,死亡的阴影在那片土地上忽隐忽现。如今,电气时代来了又去,在这个再次亮起了烛光的黄昏,蒂坦妮雅转过身子,面对她的仙王。“因此,那月亮——掌管潮汐的女神,把脸都气白了,让空气中布满湿气,于是这年头最流行的就是风湿病。”

奥伯朗在一群仙子的簇拥下注视着她。蒂坦妮雅这时就像在自言自语,把奥伯朗忘在了脑后。她清亮的声音传到一语不发的观众间,传到左舞台等待提示的弦乐组。“由于这种种反常,天时也不正了,季节颠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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