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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仲夏夜之梦.2

作者:加-艾米丽·圣约翰·曼德尔 当前章节:5844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03:18

旅行交响乐团的三辆大篷车上都写着名号。每辆车两侧都分别写着“旅行交响乐团”这几个白色的大字,而领头那辆车上还写了一句话:“因为能活着还不够。”

12

观众纷纷起立鼓掌。柯尔斯滕恍惚地站在那儿,每次演出结束,她都会陷入这种状态,感觉就像本来高高地飞在天上,还没有完全降落,灵魂就从胸口挣脱出来,向上飘去。第一排的一个男人眼睛里含着泪花。后排有一个男人走了出来。柯尔斯滕之前就注意到他了,他独自坐了一把椅子,椅子还是一个女人从加油站搬过来的。经过第一排的时候,他把两只手举到头顶上。掌声渐渐停下。

“我的子民,”他说,“都请坐下吧。”他个子很高,二十八九或者三十出头,留着披肩的金发和络腮胡子。他迈过前面的半圈蜡烛,来到了演员中间。卧在前排的那条灰狗也坐直了身,全神贯注。

“多么赏心悦目,”他说,“多么了不起的演出啊!”他的面孔隐约有点儿熟悉,但是柯尔斯滕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赛伊德皱起眉头。

“谢谢你们,”男人对演员和乐手们说,“让我们一同感谢旅行交响乐团让我们忘掉每日的操劳,获得愉快的小憩。”他微笑着逐一看向每一个人。观众顺从地再次鼓起掌来,但是没先前那么热烈了。“我们是有福的。”他举起两只手,掌声立刻停下了。他就是那个先知。“我们是有福的,今天有这些乐手和演员来到我们当中。”他的这种语气让柯尔斯滕只想快跑,感觉就像每一个字下面都是一个陷阱。“我们一直是有福的,”他接着说,“在许多事上,不是吗?我们是有福的,最充分的证明就是我们今天还活着。我们必须扪心自问:‘为什么?为什么我们的性命得以保全?’”他沉默片刻,目光扫过交响乐团和聚集的人群,但是没有人回答。“我认为,”先知说,“普天之下发生的每一件事都有其因。”

指挥站在弦乐组旁边,两只手紧握在身后。她一动也没动。

“我的子民,”先知说,“我白天还在思考那场流感,那场大瘟疫。让我来问问你们,你们是否思考过病毒有多么完美?”观众之间传来一阵阵低语和吸气声,先知举起一只手,大家又安静下来。“想想看,”他说,“要是你们记得格鲁吉亚流感之前的世界,请思考一下,这场流感之前的疾病迭代,那些微不足道的疫情,我们孩童时期就接种过疫苗,那是从前的流感。先是1918年的流感暴发,我的子民,意义显而易见——第一次世界大战造成的破坏和屠戮遭到了神的惩罚。可之后呢?之后的几十年又是如何?流感季按时到来,不过这些病毒微弱、低效,只会击垮那些老弱病残。接着又出现一种病毒,就像复仇天使一样,不可战胜。这种微生物减少了这个堕落世界的人口,少了有多少?那时候已经不再有统计学家了,我的天使们,我们不妨说是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吧?每二百五十个人、三百个人里,只有一个人活了下来吧?我认为,我亲爱的子民,这样一个完美的死亡信使只能是神的旨意。我们都读到过大地是如何净化的,不是吗?”

柯尔斯滕和迪特尔隔着舞台四目相对。迪特尔扮演的是忒修斯。他正不安地摆弄着衬衫上的袖扣。

“那场流感,”先知说,“就是我们二十年前经历的一次伟大的净化。那场流感就是我们的大洪水。我们体内的光就是载着挪亚及其子民逃脱可怕洪水的方舟。我认为,我们得拯救,”他提高了声调,“不仅是要带去光、传播光,而且我们就是光。我们之所以得拯救,是因为我们就是光。我们是纯洁的。”丝绸裙子下,柯尔斯滕后背上的汗直往下淌。裙子,她心不在焉地想,散发着一股怪味。她有多久没洗过了?先知还在喋喋不休,说着信仰、光、天命、梦里对他显现的神的安排、他们必须为世界末日所做的准备。“因为我已经得到启示,二十年前的那场瘟疫只是个开始,我的天使们,只是初步剔除那些不洁之人。而去年的瘟疫也只是进一步的预示,以后还会有更多的剔除,远远不止这些……”他结束了布道,走到指挥面前,对她轻声说了什么。指挥回答了两句,他哈哈一笑,向后退了两步。

“我也不知道,”他说,“有人来,有人走。”

“当真?”乐团指挥说,“这附近还有别的镇子吗?兴许沿着湖岸有镇子,一般大家都会往那儿去吗?”

“附近没有别的镇子了,”先知说,“但是每一个人——”他扭头看了一眼一语不发的人群,对他们露出微笑,清晰地说:“这里的每一个人,当然了,都可以随心所欲地离开。”

“自然了,”指挥说,“我没想过别样。只不过我们没想到他们会独自出发,毕竟他们知道我们要回来找他们的。”

先知点了点头。柯尔斯滕小心地往前挪了挪,好方便偷听。其他演员纷纷静悄悄地离开了舞台。“我和我的子民,”先知说,“我们所说的光,指的是规矩。这里一切都讲规矩。内心混乱的人无法在这里安居。”

“不过还请你原谅我刨根问底,我不得不问问墓地里那几块墓碑的事。”

“这个问题无可厚非。”先知说,“你们在外面走了很久,是不是?”

“是。”

“乐团从一开始就四处奔波了?”

“差不多吧,”指挥说,“从第五年起。”

“那你呢?”先知蓦地转向柯尔斯滕。

“第一年我一直在流浪。”她知道这么说是骗人,因为她对第一年的事没有一点儿记忆。

“既然你们漂泊了这么久,”先知说,“既然你们一辈子都在四处流浪,那么就和我一样,都经历过那些可怕的混乱。如果你们和我一样,所目睹过的一切都历历在目,那么你们就该知道,死亡的方式不止一种。”

“哦,我是见过很多种死法,”指挥说,柯尔斯滕发觉她在故作镇定,“无论是溺水、砍头、发烧,各种死法都有,但是这些都解释不了——”

“你误会了我的意思,”先知说,“我不是说种种无聊的肉体之死。除了身体的死亡,还有灵魂的死亡。我看见我的母亲死了两次。当堕落者未经允许偷偷溜走,我们就会为他们举行葬礼,在墓地里竖起墓碑。因为在我们心里,他们已经死了。”他扭过头,望向在舞台上捡花的亚历山德拉,接着凑到指挥耳边说了一句什么。

指挥往后退了两步。“绝对不行,”她说,“你休想。”

先知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他对前排的一个男人低声说了什么,他就是白天守在加油站的弓箭手。两个人一起离开了沃尔玛。

“露利!”先知扭头喊了一声,那条灰狗小跑着跟了上去。观众渐渐散了,不出几分钟,停车场里就只剩下乐团了。演出结束后没有一个观众过来和演员攀谈,记忆中,这还是头一次。

“赶快,”指挥说,“套马。”

“不是说要待上几天嘛。”亚历山德拉嘟嘟囔囔着。

“这是个末日教派,”单簧管手边说边取下《仲夏夜之梦》的背景布,“你是没听见还是怎么着?”

“可是咱们上次来的时候——”

“这里不再是咱们上次来的那个镇子了。”画中的森林委顿成几折,无声地掉在路面上。“在这种地方,你根本注意不到周围的人都死了,直到你自己也喝下毒酒。”柯尔斯滕蹲下身子,帮单簧管手一起把背景布卷好。“你的裙子好像该洗了。”单簧管手说。

“他回加油站去了。”赛伊德说。这时加油站大门两边都派了武装守卫,在暮色中看不清楚。汽车旅馆那边升起了炊烟。

不出几分钟,乐团就上路了。他们选了沃尔玛后面的一条小路,没有走镇中心那条街。前方路边有一小团忽明忽暗的火光。他们发现是一个男孩在那儿放哨。他正拿着棍子烤什么吃,棍子尖上插着的有点儿像松鼠。大多数镇子会在明显的入口处派哨兵把守,要是有盗匪出现,也好有个警告。但是这个男孩年纪不大,而且心不在焉,说明这里并不是什么特别危险的岗哨。他看见乐团走近就站起身,把晚饭从篝火上挪开了。

“你们获得允许离开了吗?”男孩喊道。

指挥朝驾着领队的大篷车上的第一长笛手打了个手势,示意“继续走”,自己则过去和男孩说话。“晚上好。”她说。柯尔斯滕停下脚步,在几英尺外的地方徘徊着,想听他们在说什么。

“你叫什么?”男孩起了疑心。

“大家都叫我指挥。”

“这就是你的名字吗?”

“我只用这个名字。那是你的晚餐吗?”

“你们获得允许离开了吗?”

“我们上次来的时候,”指挥说,“并不需要获得谁的允许。”

“现在不一样了。”男孩还没有变声。听声音,他的年纪还很小。

“要是我们没有获得允许呢?”

“这个嘛,”男孩说,“要是有人未经允许离开,我们就给他们举行葬礼。”

“那他们回来之后会怎么样?”

“要是我们已经举办了葬礼……”男孩说了半句,好像说不下去了。

“这个地方,”第四吉他手嘀咕了一句,“真是个要命的鬼地方。”他从柯尔斯滕身边经过的时候,碰了碰她的胳膊。“还是继续走吧,柯柯。”

“所以你不建议再回来。”指挥说。最后一辆大篷车驶了过去。殿后的赛伊德抓着柯尔斯滕的肩膀,推着她往前走。

“你还嫌不够危险吗?”他压低声音冲她吼道,“继续走!”

“你少命令我。”

“那就别犯傻。”

“你们能带我一起走吗?”柯尔斯滕听见男孩问。指挥说了一句什么,她没听清。她回过头,看见男孩注视着离去的乐团,插在棍子一头的松鼠被忘到了一边。

他们离开水边的圣德伯勒后,夜晚凉爽起来。马蹄哒哒地踩在开裂的路面上,大篷车吱吱呀呀地响,掺杂着乐团的脚步声,还有入夜后森林里沙沙的动静,这就是全部的声音了。空气里弥漫着松树、野花和青草的清香,星空璀璨,大篷车在路上投下摇晃的影子。他们走得太匆忙,甚至来不及换掉演出服,柯尔斯滕提着蒂坦妮雅的裙子,免得自己被绊倒。赛伊德穿着奥伯朗的燕尾服,模样怪怪的,每次回头,白衬衫都亮得晃眼。柯尔斯滕越过他,去和指挥说话。指挥一向走在第一辆大篷车旁。

“你在路边和那个男孩说了什么?”

“我说我们可不敢冒被当成绑架犯的险。”指挥回答说。

“演出结束的时候,那个先知跟你说了什么?”

指挥回头看了一眼:“你能保密吗?”

“我大概会告诉奥古斯特。”

“这不用说。但能不告诉别人吗?”

“行,”柯尔斯滕说,“不告诉别人。”

“他说我们可以考虑把亚历山德拉留下,作为乐团和镇子未来保持友好关系的保证。”

“把她留下?我们怎么会……”

“他说他在物色另一个新娘。”

柯尔斯滕等奥古斯特赶上来,把消息告诉了他。他低声骂了一句,摇了摇头。亚历山德拉走在第三辆大篷车旁边,一无所知,正抬头看星星。

过了午夜,乐团才停下来休息。柯尔斯滕把蒂坦妮雅的裙子扔到一辆车的车篷里,换上热天常穿的那条裙子。裙子是棉质的,上面打满了补丁。匕首别在腰间,沉甸甸的,让她感到踏实。杰克逊和第二双簧管手各骑一匹马,往回走了一英里,回来报告说,看样子并没有人尾随。

指挥借着月光,和几个年长的乐团成员研究地图。他们离开的时候慌不择路,沿着密歇根湖东岸往南走了。要想回到他们熟悉的地域,只有三条合理又不绕远的路线:一条是穿过水边的圣德伯勒回去;一条是贴边经过一个对外来者格杀勿论的镇子;最后一条就是走内陆,穿过一片荒野。在大崩溃前,那里是国家森林保护区。

“我们对这片国家森林了解多少?”指挥皱着眉头望着地图。

“我反对走这条路,”大号手说,“我认识的一个小贩从那儿走过。他说那里被烧过,没有镇子,森林里有凶狠的野兽。”

“真够可以的。那南边呢,沿着湖岸?”

“什么也没有,”迪特尔说,“我跟一个去过那里的人聊过,不过估计得有十年了。说是人烟稀少,但细节我都不记得了。”

“十年前。”指挥说。

“我说了,什么也没有。但是,你看,要是咱们一直往南走,那迟早都得走内陆,除非你特别想看看芝加哥变成了什么样。”

“你们有没有听说过西尔斯大厦狙击手的事?”第一大提琴手问。

虚构地名。

“我就在现场,”吉尔说,“这儿往南不是有个聚落吗?在塞汶城 那儿?要是我没记错的话,有一群人住在从前的机场里。”

“这个传言我也听说过,”指挥很少犹豫不决,她研究了好一会儿地图才开口说话,“咱们好几年来就说着想扩大活动范围,是吧?”

“有风险。”迪特尔说。

“活着就有风险,”指挥折起了地图,“我思念着那两个乐团成员,而且我始终觉得他们往南去了。如果有人住在塞汶城,那么兴许他们知道怎么回我们原先的活动领域最方便。我们沿着湖岸,继续向南前进。”

柯尔斯滕爬上第二辆大篷车的驾驶座,想喝点水,休息一下。她一耸肩,摘掉了双肩包。这是个儿童背包,红色的帆布料子,上面的蜘蛛侠图案已经皲裂褪色。柯尔斯滕把包里的东西尽量减到最少:两个装水的玻璃瓶,在从前的文明中,这两个瓶子装的是立顿冰茶;一件毛衣;一块用来在尘土飞扬的房子里蒙脸的布;一段用来开锁的铁丝;一个自封袋,里面装着她收集的剪报和两本《十一博士》漫画;还有一个镇纸。

镇纸是一块光滑的玻璃,里面有一团乌云,差不多有李子那么大。镇纸没有任何实用价值,除了增加背包的自重,不过柯尔斯滕觉得它很漂亮。它是大崩溃前一个女人给她的,但她不记得那女人叫什么了。柯尔斯滕把镇纸放在手心里看了一会儿,接着开始查看自己的藏品。

她有时候喜欢翻看那些剪报,这么做能让她静下心来。这已经成了她的习惯。那些照片来自那个影子世界,格鲁吉亚流感之前的岁月。月光下,照片看不清楚,不过每一张的细节她都记得一清二楚:阿瑟·利安德、他的第二任妻子伊丽莎白和他们年幼的儿子泰勒坐在餐厅露台;几个月后,阿瑟身边的人换成了他的第三任妻子莉迪娅;阿瑟在洛杉矶机场接泰勒。还有一张更早的照片,是她在一个堆了三十年八卦杂志的阁楼里找到的,拍这张照片的时候她还没出生。照片中,阿瑟搂着一个脸色苍白、有一头黑色卷发的姑娘。没多久她就成了阿瑟的第一任妻子。当时两个人从一家餐厅走出来,被摄影师拍到了。那个姑娘戴着墨镜,表情难以捉摸,而阿瑟则被闪光灯晃花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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