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啊,我没参与他的项目什么的,”阿瑟聊得正投入,和他说话的是去年在一部电影里扮演他弟弟的演员,“我从来没见过那位老兄,不过我听几个朋友说他很喜欢我的作品。”
“我见过他几次。”那个演员说。
米兰达屏蔽了双耳边同时进行的对话,抬头看向露利,它也正在玻璃后面望着她。她想带露利一起出去,一直待在后院,等这些人离开了再回来。
午夜时分,甜点盘子撤掉了,但是谁都没有离开的意思,桌子周围弥漫着酒足饭饱的慵懒。阿瑟和赫勒聊得正起劲。赫勒那名字不详的妻子神情恍惚地注视着枝形吊灯。
克拉克·汤普森也在,他是阿瑟认识最久的朋友,也是晚宴上除米兰达之外唯一一个和电影行业无关的人。
“不好意思,”只听一个叫特施的女人对克拉克说,“你具体是做什么的?”特施大概就是那种把无礼当犀利的人。她四十岁上下,戴着一副严肃的黑框眼镜,米兰达莫名觉得她像是建筑师。今天晚上米兰达是第一次见到她,也不知道她是做什么的,不过显然特施是圈内人,兴许是电影剪辑师?让米兰达不解的还有特施这个名字:特施究竟是名字还是姓氏?又或者是个艺名,就像麦当娜?不是名人也能用艺名吗?莫非特施其实特别有名,晚宴上只有米兰达一个人不认识她?对了,好像很有可能。就是这些事让她坐立不安。
“我是做什么的?恐怕不怎么光鲜亮丽。”克拉克是英国人,又瘦又高,打扮得很优雅,总是一身复古西装加匡威帆布鞋,搭配一双粉红色的袜子。今天晚上他带来了一份礼物,一块美丽的玻璃镇纸,是从罗马一家博物馆的礼品店买来的。“我的工作和电影行业完全不沾边。”他说。
“哦,”赫勒妻子说,“我觉得很了不起呀。”
“这倒是很与众不同,”特施说,“不过并没怎么缩小范围,是不是?”
“咨询管理。总部在纽约,新客户在洛杉矶。我的专长是维护和修理出了问题的高管。”克拉克抿了一口酒。
“说人话行吗?”
“雇我的那家公司有个理论,”克拉克说,“要是一个老板觉得手下的高管在某些方面有价值,但在另一些方面存在严重缺陷,那么有时候更便宜的做法是‘修’好他,而不是换掉他,或她。”
“他是个组织心理学专家,”阿瑟从桌子尽头的对话中冒了出来,“我还记得他当时回英国念的博士。”
“博士,”特施说,“真是循规蹈矩。——那你呢?”她转头问米兰达,“你的作品进展如何了?”
“很顺利,谢谢。”米兰达把大部分时间都用在了“第11号站”项目上。她从八卦博客上得知,这里的人都把她看作一个异类。那个会画漫画的演员妻子,总是神神秘秘的,从来没有人看过她画的是什么。“我太太不喜欢谈论她的作品。”阿瑟在采访里是这么说的。她不开车,喜欢在一个没有人会步行出门的地方散步很久,没有朋友,只有一条博美犬作伴。不过最后这一点真的有谁知道吗?但愿没有。八卦博客里从来没有提过她没有朋友,她对此心存感激。她希望别人眼中的她没有自己想的那么格格不入。伊丽莎白·科尔顿又在以那种光彩夺目的模样看她。伊丽莎白总是不打理头发,但偏偏又那么楚楚动人。她那双眼睛是纯粹的蓝。
“很精彩,”阿瑟说,“我说真心话。等哪一天她把作品展示给世人,到时候我们就会说我们很早就认识她了。”
“什么时候能完成?”
“快了。”米兰达说。这话是真的,现在不需要那么久了。近几个月里,她总觉得就要收尾了,尽管故事分出了十几条支线,大多数时候就像一团乱七八糟的线头。她想迎上阿瑟的目光,但他正望着伊丽莎白。
“完成之后你有什么计划?”特施问。
“我也不知道。”
“你肯定想出版吧?”
“米兰达对这个话题的感情比较复杂。”阿瑟插嘴说。是米兰达想象出来的吗?他好像故意不去直视她。
“哦?”特施笑了笑,挑起眉毛。
“对我来说,创作本身才是最重要的,”米兰达意识到这句话听起来很矫情,但如果这就是真心话,那还算矫情吗?“出不出版不重要。”
“我觉得这样很棒,”伊丽莎白说,“就好比说,关键在于世界上有这样一个东西,对吧?”
“可那有什么意义?”特施问,“费了那么多功夫,却没有一个人看见。”
“我获得了快乐。我能静下心来,每天花几个小时在上面。别人看没看见,对我来说其实无所谓。”
“啊,”特施说,“真让人佩服。对了,这让我想起我上个月看过的一个纪录片,是捷克的一部小片子,讲一个界外艺术家一生都拒绝展示她的作品。她住在布拉哈,还——”
“哦,”克拉克插嘴说,“我相信用英语的时候,可以直接说布拉格。”
特施好像一下子不会说话了。
“那个城市真的很美,是吧?”伊丽莎白微笑的时候,她周围的人也会不自觉地跟着微笑。
“啊,你去过?”克拉克问。
“几年前我在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修过几门艺术史课。期末的时候我去了一趟布拉格,去欣赏书上提到的几幅画。那里有很深的历史积淀,不是吗?我当时很想搬到那儿住。”
“因为历史吗?”
“我是在印第安纳波利斯的郊区长大的,”伊丽莎白说,“在我们住的那个街区,最古老的建筑也才建了五六十年。能住在一个很有历史的地方,想想就觉得很吸引人,不是吗?”
“今天,”赫勒说,“我要是没记错,今天是结婚纪念日吧?”
“是的,”阿瑟说,大家都举起了酒杯,“三周年。”他微笑着看向米兰达左耳的方向。她回头看了一眼,等再回过头来,他的目光已经移开。
“你们是怎么认识的?”赫勒妻子问。米兰达很早就发现,好莱坞的特点是,基本上每个人都是西娅,是她在海王星物流的前同事。基本上每个人都穿着恰到好处的衣服,剪着恰到好处的发型,一切都恰到好处,而米兰达手忙脚乱地跟在后面,穿着不合适的衣服,顶着乱蓬蓬的头发。
“哦,恐怕这算不上天底下最激动人心的邂逅。”阿瑟的声音透着几分不自然。
“我觉得凡是邂逅都很激动人心。”伊丽莎白说。
“你比我有耐心多了。”克拉克说。
“我觉得‘激动人心’倒是算不上,”赫勒妻子说,“不过的确是很美好的,我是说邂逅。”
“不是的,我就是想说,如果凡事皆有因,”伊丽莎白坚持己见,“我个人是相信有,那么每次我听到两个人走到一起的故事,就像是知道了冥冥之中的安排。”
这句话引来一阵沉默,一个服务员帮米兰达续了一杯酒。
“我们来自同一个小岛。”米兰达说。
“哦,就是你跟我们提过的那个小岛啊,”一个电影公司的女人对阿瑟说,“长满了蕨!”
“所以你们来自同一个小岛,然后呢?然后呢?”说话的人是赫勒,他正看着阿瑟。不是每个人都在聆听。桌子周围的聊天汇成了一个个水塘和漩涡。赫勒的皮肤晒成了橙色。传言他晚上不睡觉。玻璃门的另一边,露利换了个位置,让人更能看清那颗掉在地上的草莓。
“失陪一会儿,”米兰达说,“我得把狗带出去遛一遛。相识的故事阿瑟讲得比我好多了。”她逃进日光室,再穿过另一扇法式门,来到后院的草坪上。自由了!外面是宁静的夜晚。露利蹭着她的脚腕子,融进黑暗里。后院不大,他们的房子是顺着山坡建的,一个小发射台那么大的草坪上堆满了落叶。园丁白天来过,是为晚宴做准备,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土腥气和新修剪过的青草味。她转身面对着餐厅,她知道,里面的人只能看见玻璃上重叠的影子,看不见她。两扇门她都留了一条缝,好能听见里面的谈话。此刻,阿瑟的声音传到了院子里。
“就这样,晚餐吃得很愉快,接着第二天晚上,”他说,“我拍了十二个小时的戏,回到日耳曼酒店,坐在房间里等米兰达,好带她去吃晚餐。这是连续两天了。我开着电视机,半睡半醒。这时候我听见了敲门声,然后——瞧啊!她又出现了。不过这一次有一个小小的不同。”他顿了一顿,留一个悬念。她这会儿看见露利了,小狗正在草坪尽头追寻什么神秘的气味。“这一次,真要命,那姑娘把所有的家当都带来了。”
一片笑声。在阿瑟口中,这个故事很有趣。她拖着两个行李箱出现在他的酒店房间门口,穿过大堂的时候显得那么自信,别人都以为她就是酒店的客人。(母亲给过她的最好的建议是:“要拿出主人的气势。”)她含糊地说自己要搬去酒店住,询问阿瑟介不介意她把行李箱暂时放在这儿,而他们先去吃饭。但是阿瑟已经动了情,他吻着她,和她上了床。两个人当晚根本没出酒店。阿瑟让她暂时先住几天,而她一直没有搬出去——他们就这样走到了现在,住在了洛杉矶。
但他讲的故事并不完整。他没有告诉围坐在桌旁的客人,她第二天早上又回了一趟公寓,去拿一张她想要的画,一张忘在了绘图桌上的水彩画。而巴勃罗醒着,正在等她,他喝多了,哭个不停。她回到酒店的时候,脸上多了一块淤青。他没有告诉那些客人,他那天把她带去了片场,对外人说她是自己的表妹。而她打电话请了病假,一整天就待在他的保姆车里看杂志,努力不去想巴勃罗的事。阿瑟穿着演出服进进出出,披着一条长长的红色天鹅绒斗篷,还戴着一顶王冠。他的样子是那么雍容华贵。那一天,他每次望向她,她都感觉胸口一紧。
晚上,他收工,司机送他们去了市中心的一家餐厅。他坐在桌子对面,戴着一顶多伦多蓝鸟队的棒球帽,看起来就是个普通人。米兰达注视着他,心里想,我更喜欢你戴着王冠。当然,她绝不会对他说出来。三年半之后,她站在好莱坞山的院子里,好奇客人里面有没有人看到第二天早上登在八卦小报上的照片。当时他们刚从餐厅里出来,阿瑟一只手搂着她的肩膀,米兰达戴着墨镜。阿瑟被闪光灯晃得睁不开眼睛,谢天谢地,米兰达也因此曝光过度。镜头捕捉到她的那一刻,她脸上的淤青消失了。
“这个故事很温馨。”不知是谁说了一句,阿瑟也说是。他倒了一杯酒,举起酒杯,敬她:“敬我才貌双全的妻子。”但是米兰达从屋外望去,看到了一切:伊丽莎白突然定在那里,垂下目光;阿瑟感谢每一个人来家里做客,和每一个人对视,唯独没看伊丽莎白;她在桌子底下轻轻地碰了一下他的大腿。这一刻,米兰达突然明白了。太迟了,已经有一阵子了。她吸了一口气,气息有些不稳。
“故事很精彩,”赫勒说,“你太太去哪儿了?”
也许她可以绕到房子前面,从大门溜进去,神不知鬼不觉地躲进画室,然后给阿瑟发短信说自己头疼,这样行得通吗?她从玻璃门前退开几步,走向草坪中央,那里阴影最浓。从这个角度看,晚宴就像一个微型立体布景——白色的墙面、金色的灯光、富有魅力的人们。她转过身,去寻找露利。小狗在草丛里嗅来嗅去,杜鹃丛底下的什么气味让它兴奋不已。就在这时,米兰达听见身后的玻璃门关上了。是克拉克出来抽烟。她想好了,要是有人出来,她就假装在找小狗,不过克拉克什么也没问。他轻轻敲了敲手掌上的烟盒,接着递了一支烟过来,从头到尾什么也没说。
她踩着草地走过去,接过烟,凑过身子,让他帮忙点着,接着一边吸烟,一边观察屋子里的晚宴。阿瑟正在大笑。他的手漫不经心地碰到伊丽莎白的手腕,过了片刻才挪开,替她续杯。为什么伊丽莎白要挨着他坐?他们怎么能这么明目张胆?
“这场面可不好看,是吧?”
她想否认,但克拉克语气里的某种东西让她把话咽了下去。难道每个人都知道了?“这话是什么意思?”她问,但她的声音直发颤。
克拉克瞥了她一眼,接着转过身,背对着那幅场景。过了一会儿,她也转过身。船沉了,再看下去也得不到什么。
“抱歉,刚才我对你的客人很无礼。”
“你说特施?拜托,不用为了我对她客气。我这辈子从来没见过她那么装腔作势的女人。”
“我见过更可怕的。”
她很久没抽烟了,她告诉自己抽烟令人厌恶,但实际上这是一种享受,而且比她记忆中的还美妙。每次吸进一口,烟头就在黑暗中亮成一个光点。她最喜欢晚上的好莱坞,万籁俱静,只有黑黢黢的树叶、阴影和夜间绽放的花朵,边缘柔和起来,散发着柔光的街道盘绕到山上。露利在他们附近徘徊,在草丛里咻咻地吸鼻子。今天晚上有星星,尽管能看见几颗,但大多数都被城市的雾霭遮住了。
“祝你好运,亲爱的。”克拉克轻声说。他的烟抽完了。等她转过身,他已经再次加入派对,坐回到原来的位子上。“哦,她正找小狗呢,”米兰达听见他在回答谁的问话,“估计一会儿就回来。”
十一博士有一条博美犬。她之前没有想到这一点,不过这个设定合情合理。他没什么朋友,要是没有一条小狗陪着,那就太孤单了。这天夜里,她在画室里画下了这样的场景:十一博士站在一块露出水面的岩石上,一个瘦削的剪影,软呢帽檐拉得很低。他眺望着汹涌的海面,身边站着一只白色的小狗,毛发随风飞舞。她画到一半才发觉,她给十一博士画的这条小狗就是露利的克隆。风力涡轮机在天边转动。十一博士的露利凝望着大海;米兰达的露利睡在她脚边的枕头上,在梦中抽动着身子。
米兰达这间画室的窗户对着侧院,院子里的草坪顺着山坡延伸到泳池。泳池旁边立着一盏20世纪50年代的灯,高高的深色灯柱,顶上是一弯新月,角度刚刚好,水里总能映出月亮的倒影。这所房子里她最喜欢的就是这盏灯,尽管她有时候会纳闷原来的主人为什么要把灯摆在那里。也许是一位红伶,非要时刻都能看到月光?也许是一个单身贵族,要借此打动那些年轻的小明星?大多数夜里,总有一段短暂的时间,能看到两个月亮并排映在水面上。假月亮因为离得近,又没有雾霭遮挡,几乎总是比真月亮要皎洁。
凌晨三点,米兰达起身离开绘图桌,走到楼下的厨房,给自己泡第二杯茶。只剩下一个客人没走。到了最后,每个人都喝醉了,不过还是爬进了豪车。就只有伊丽莎白·科尔顿,她默默地、决然地一杯接着一杯,但看起来并不以此为乐,最后她在客厅沙发上昏睡过去。克拉克拿走了她手里的酒杯。阿瑟从她的手提包里摸出车钥匙,扔进了壁炉架上一只不透明的花瓶里。米兰达帮她盖上毯子,又倒了一杯水放在旁边。
“我觉得我们应该聊聊。”米兰达对阿瑟说,这时候除了伊丽莎白,别的客人都走了。但是阿瑟手一挥就打发了她,跌跌撞撞地朝卧室走去,一边上楼梯一边说什么早上再聊。
房子里安静下来,她感觉自己像个外人。“这里的生活从来不属于我们。”她对小狗低语。露利跟了她一路,摇着尾巴,用那双湿润的棕色眼睛望着她。“它不过是我们借来的。”
客厅里,伊丽莎白·科尔顿还是昏睡不醒。即便是醉得不省人事,灯光下的她也还是那么迷人。厨房台面上多了四张大头照。米兰达一边等着水烧开,一边研究这几张照片,并且认出照片上的是晚上的四个服务员,不过样子更年轻,也更深沉。她在日光室里换上一双人字拖,走进凉爽的夜色中。她坐在泳池边上喝了一会儿茶,露利就陪在一边。她用脚撩着水,看着月亮的倒影荡漾着碎开。
街上传来响动,是车门关上的动静。“待在这儿。”她对露利说。小狗于是蹲在泳池边,注视着米兰达打开门,去屋前的车道查看。伊丽莎白的敞篷车停在那儿,在黑暗中闪着光。米兰达从车子旁走过的时候,指尖从车身上拂过,沾上薄薄的一层灰。一群飞蛾疯狂地扑向车道尽头的路灯。街上停了两辆车。一个男人倚着其中一辆,正在抽烟。另一辆车里,一个男人在司机座位上睡着了。米兰达认得这两个人,因为他们常常跟拍她和阿瑟,比别的记者都频繁得多。
“嘿。”抽烟的男人喊了一声,伸手去拿相机。男人跟她年纪差不多,留着络腮胡,黑头发挡住了眼睛。
“别拍。”她语气尖刻,对方犹豫了。
“这么晚了,你在外面做什么?”
“你要拍我吗?”
他把相机放低了一点。
“谢谢,”她说,“关于你的问题,我出来是想问问你还有没有烟。”
“你怎么知道我这儿有烟?”
“因为你每天晚上都在我家外面抽烟。”
“是一周六天,”他纠正说,“我周一休息。”
“你叫什么?”
“吉文·乔杜里。”
“那你能借我一支烟吗,吉文?”
“当然了,给。我原来不知道你抽烟。”
“我又开始抽了。有火吗?”
“这么说,”烟点着了,吉文紧接着说,“这是头一回。”
她没答话,只是抬头看着房子:“从这儿看很漂亮,是吧?”
“是啊,”他说,“你的家很美。”这是在讽刺吗?她分不清。她也不在乎。她一向觉得这座房子很美,现在更是如此,因为她知道自己要离开了。以那些名字出现在片名上面的人的标准看,这座房子很朴素;但对她来说,这是她一辈子都不敢想象的豪宅。我这辈子再也不会有一所这样的房子了。
“你知道现在是几点吗?”他问。
“不知道,凌晨三点左右吧?可能三点半了?”
“伊丽莎白·科尔顿的车子为什么还停在车道上?”
“因为她是个酒疯子。”米兰达说。
吉文瞪大了眼睛:“真的假的?”
“她喝多了,没办法开车。这话可不是我说的。”
“明白。不是你。谢谢。”
“不客气。你们这种人就是为这种八卦活着,是不是?”
“不是,”他回答说,“我只是‘靠’这种八卦活着。比方说,我的房租就是这么来的。我‘为’什么活着就是另一个答案了。”
“你为什么活着?”
“真与美。”他不动声色地回答。
“你喜欢这个职业吗?”
“我不讨厌。”
她险些要哭出来了:“那你喜欢尾随别人喽?”
他大笑起来:“这么说吧,这份职业符合我对工作的基本认识。”
“我没听懂。”
“你当然不懂了。你不需要靠工作来谋生。”
“拜托,”米兰达说,“我一辈子都在工作。我的学费就是靠打工赚来的。过去这几年是异常状态。”虽然她嘴上这么说,但她不由得想起巴勃罗。她靠巴勃罗养活了十个月,直到她意识到,等不到他卖出另一幅画,他们的钱就要花光了。在人生的下一个篇章,她暗暗决定,她要完全靠自己。
“算我没说。”
“不,我是真的很好奇。你对工作的认识是什么?”
“工作就是战斗。”
“这么说你讨厌你的每一份工作,你是这个意思吗?”
吉文耸了耸肩。他正在看手机,显得心不在焉,他的脸被屏幕映得发蓝。米兰达再次注视房子。她感觉自己像在做梦,现在梦随时会结束,只是她不确定自己是想拼命醒来还是接着睡。伊丽莎白的车子呈长长的曲线,车身反射着一道道光亮。米兰达思考着告别洛杉矶之后能去哪儿,结果诧异地发觉,出现在脑海里的第一个地方居然是海王星物流。她怀念那里的秩序,怀念让她得心应手的工作、莱昂·普雷万特套间办公室里的凉爽空气,还有湖面的波澜不惊。
“嘿!”吉文突然喊了一声,米兰达转过身,手里的烟正要送到嘴里,相机的闪光灯让她措手不及。闪光灯又快速地闪了五次。她把烟丢在路边,快步从他身边走开,在门锁键盘上输入密码,从侧门溜了进去。第一道闪光灯的视觉残像还浮在眼前。她怎么能放松警惕呢?她怎么会这么蠢?
早上,她的照片就会出现在某个八卦网站上:天堂里的烦恼?阿瑟出轨的消息正传得沸沸扬扬,米兰达凌晨四点在好莱坞轧马路,脸上泪痕分明还在抽烟。旁边还配着照片,就是那张照片:凌晨时分,米兰达独自一人,眼睛里明显含着泪水,脸色苍白,头发乱翘,手指间夹着一根烟,嘴唇张开着,裙子滑落,露出了内衣肩带。
不过,先要熬过这一夜再说。米兰达关上门,在泳池旁边的石凳上坐了很久,浑身哆嗦。露利跳到石凳上,蹲在她旁边。最后,米兰达擦掉眼泪,带露利进了屋子。伊丽莎白还没醒,米兰达走到楼上,在卧室门外停下脚步,听了听动静——阿瑟鼾声大作。
她开门进了阿瑟的书房,这间书房就在画室对面,管家可以进出。阿瑟的书房整洁得令人发指。钢架玻璃桌上摆着四摞剧本。一把人体工学椅,一盏雅致的台灯。台灯旁边摆着一个扁扁的皮箱,上面有一个抽屉,拉手是一条丝带。她拉开抽屉,找到了寻觅的目标——一本黄色的美式拍纸本。她见过阿瑟在上面写东西。不过今天晚上只有他写给童年好友的一封信,而且没有写完:
亲爱的V.,最近过得很离奇。感觉自己的生活就像是一部电影。我实在太
后面就没有了。你实在太什么,阿瑟?是不是写到一半电话响了?这一页上面写的是昨天的日期。她把拍纸本原封不动地放回去,又用裙角擦掉桌子上的一个指印。她的目光落在克拉克晚上带来的礼物上,那是一块乌云密布的玻璃镇纸。
她拿起镇纸,感觉手心里沉甸甸的,很踏实。看着它就好像在凝视风暴的中心。关灯的时候,她告诉自己,她只是拿去画室,好把镇纸的样子画下来。但是她心里知道,她会永远留着它。
回到画室的时候,天快要破晓了。十一博士、背景、小狗,下方是文本框,写着十一博士的内心独白:“罗纳根死后,每天的生活都显得格格不入。我变成了一个陌生人。”她擦掉了这段文字,重新写道:“罗纳根死后,我感觉自己是个陌生人。”情绪好像对了,但总觉得配这幅画面不太合适。这一格前面还要加一格特写,是暗海杀手在罗纳根上校的尸体上留下的字条:“我们本不属于这个世界。让我们回家吧。”
下一格里,十一博士手里攥着这张字条,站在露出水面的岩石上,小狗立在他脚边。他在想:
杀手这张字条上的第一句话是有道理的:我们本不属于这个世界。我回到了我的城市、我破灭的生活和破碎的家园,还有我的孤独中,想要忘记地球生活的甜蜜。
太长了,也太做作。她擦掉这段文字,用软铅笔写道:“我站在那里眺望破碎的家园,想要忘记地球生活的甜蜜。”
身后有动静——是伊丽莎白·科尔顿,她倚在门口,用两只手握着一只水杯。
“抱歉,”她说,“我不想打扰你的。我看见这里亮着灯光。”
“请进。”米兰达诧异地发觉自己更多的是好奇。她想起了在多伦多日耳曼酒店的第一个晚上,她躺在阿瑟身边,明白这是一个故事的开始。如今,故事的结局就站在她门口,半醉半醒,紧身牛仔裤里的两条细腿就像烟斗通条,蓬头垢面,眼睛下面蹭上了睫毛膏,鼻子上蒙着一层汗,却依然那么美,依然是洛杉矶美女中最出类拔萃的代表。她们属于洛杉矶,而米兰达知道自己永远不会属于这里,不论她在这里住上多久,不论她怎么拼命尝试。伊丽莎白往前走了几步,接着意外地跌坐在地板上。杯子里的水一滴都没洒,简直是个小小的奇迹。
“抱歉,”她说,“我有点儿晕。”
“谁不是呢。”米兰达说。不过和往常一样,每次她想开个玩笑,周围的人都好像没抓住笑点。伊丽莎白和小狗都望向了她。“拜托你别哭出来,”她对伊丽莎白说,对方的眼睛里泪光盈盈,“别哭,真的,我没开玩笑。这样我受不了。”
“抱歉。”伊丽莎白说了三遍了,声音轻得叫人恼火。她在镜头前面就好像换了一个人。
“别再道歉了。”
伊丽莎白眨了眨眼睛。“你在弄你的秘密项目。”她环视着房间。她沉默下来。过了一会儿,米兰达终于忍不住好奇心,坐到了伊丽莎白旁边,从她的角度观察这个房间。一幅幅水彩画和线稿钉在墙面上。故事结构和时间顺序的笔记占满一块巨大的白板。四页故事大纲贴在窗台上。
“接下来会怎么样?”米兰达问。这样说话要容易些,两个人并排坐着,她不用看着伊丽莎白。
“我不知道。”
“你知道的。”
“我很希望能让你明白我是多么抱歉,”伊丽莎白说,“但是你跟我说别再道歉了。”
“这种事实在很糟糕。”
“我并不觉得自己是个坏人。”伊丽莎白说。
“从来没有人觉得自己是坏人,就算那些真正的坏人也不这么觉得。这算是一种生存机制吧。”
“我觉得,事情之所以发生,是因为它注定要发生。”伊丽莎白轻柔地说。
“我不愿意相信我做什么都是跟着剧本走。”米兰达说。可她累了,她的话里没有苦痛。已经凌晨四点多了,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都太迟了。伊丽莎白没有说话,只把膝盖往胸前靠了靠,叹了口气。
三个月后,米兰达和阿瑟将坐在一间会议室里,由双方律师拟定离婚协议的最终条款,而狗仔队就守在外面的人行道上抽烟。同时伊丽莎白在收拾行李,准备搬进泳池边立着新月灯的房子。四个月后,米兰达将返回多伦多。二十七岁的她结束了一段婚姻,开始攻读商科学位。她用赡养费购买名牌衣服、请造型师,因为她明白了“服装即盔甲”的道理。她将给莱昂·普雷万特打电话询问招聘的事。一周之后,她将回到海王星物流,负责一份更有趣的工作——帮莱昂处理客户关系,并在公司里迅速晋升。四五年之后,她的生活变成了几乎不间断地在十几个国家出差,基本上只带一个随身行李箱。那段时间里,她感觉过上了自由自在的生活,偶尔和楼下的邻居上床,但拒绝和任何人约会。在从伦敦到新加坡的一百间酒店房间里,她对着镜子中的自己轻声说“我没什么可后悔的”。早上,她换上让她所向披靡的衣服,在她的生活中,感到空虚失望的时刻少之又少。到了三十四五岁,她感觉自己坚强干练,在这个世界上多少也算从容自在。她在头等舱休息室里学外语,坐在舒服的座位上漂洋过海,会见客户。工作就是她的生活、她的呼吸,直到她自己也分不清生活和工作的界限。她几乎始终热爱着自己的生活,只是常常觉得孤单。晚上,她会在酒店房间里继续画第11号站的故事。
但是此时此刻,在这个亮着台灯的房间里,米兰达坐在地板上,旁边是伊丽莎白,呼吸里带着浓浓的酒味。米兰达把身子向后靠,直到感觉到门框坚实稳定地贴着脊柱。伊丽莎白抽泣了两声,咬住了嘴唇。两个人一起看着墙上每一张线稿和水彩画。小狗昂首而立,盯着窗户,刚刚有一只飞蛾贴着玻璃飞了过去。一时间,一切都静止了。第11号站包围着她们。
16
以下是一篇人物采访的文字稿,采访者是新佩托斯基镇的图书管理员、《新佩托斯基新闻》的出版人兼编辑弗朗索瓦·迪亚洛。此时距离米兰达和阿瑟在洛杉矶的最后一场晚宴已过去了二十六年,距离格鲁吉亚流感暴发已过去了十五年。
弗朗索瓦·迪亚洛:谢谢你今天抽出时间来接受采访。
柯尔斯滕·雷蒙德:我很荣幸。你写的是什么?
迪亚洛:这是我的私人速记法。我发明的。
雷蒙德:写起来更快吗?
迪亚洛:快得多。我可以实时记录采访内容,过后再誊写出来。好了,首先感谢你今天下午来接受采访。我昨天说过,我刚开始办报纸,从新佩托斯基镇路过的每一个人我都会采访。
雷蒙德:我好像没有什么新闻能跟你分享。
迪亚洛:你可以聊聊你经过的其他镇子,那些地方的事对我们来说都是新闻。世界变得只有本地大小,不是吗?我们会从商贩那儿听到一些消息,这不用说;不过大多数人都不再离开自己生活的镇子了。我想我的读者们会有兴趣听听大崩溃后去过其他地方的人经历过什么事情。
雷蒙德:那好。
迪亚洛:也不止如此。是这样的,办报纸这件事很令人振奋,不过我又想,何必满足于办报纸呢?何不为我们生活的这个时代创造一部口述史,为大崩溃创造一部口述史呢?要是你同意,我会在下期报纸上刊登一部分采访内容,完整的采访记录会留作档案资料。
雷蒙德:没问题。这个项目很有意思。我知道我是来接受采访的,不过我能不能先问你一个问题?
迪亚洛:当然了。
雷蒙德:你当图书管理员很久了——
迪亚洛:从第四年开始的。
雷蒙德:我刚才给你看的那两本漫画,关于空间站的,你之前有没有看过?或者有没有看过这个系列的其他漫画?
迪亚洛:从来没看过。那两本不属于我看到过的任何漫画系列。你说那是别人送给你的礼物吧?
雷蒙德:是阿瑟·利安德给我的。就是我跟你说过的那个演员。
17
格鲁吉亚流感暴发一年之前,阿瑟和克拉克在伦敦一起吃了一顿晚餐。阿瑟是取道伦敦去巴黎,而克拉克正好回来看望父母,两个人约好在城市的一个角落吃饭,不过克拉克对那个地方并不是很熟悉。他提早出了门,可是出了地铁站才想起来,他把手机忘在了父母家的厨房台面上,屏幕上开着一个地图App。克拉克总觉得自己对伦敦了如指掌,可事实上他成年之后的大部分时间都生活在纽约。在曼哈顿的街道网格里,就算路痴也不怕走丢。而在这个晚上,伦敦错综复杂的街道让人摸不清东南西北。他要找的那条小巷没有出现,他四处绕圈子。时间越来越晚,他越来越生气、难堪,不断地顺着原路往回走,在不同的路口转弯。下雨了,他只好打了一辆出租。
“我这辈子赚得最容易的两英镑。”司机听他报了地址后这么说。司机飞快地连续两次左转,然后他们就到了餐厅前。克拉克可以发誓,他十分钟前经过的时候根本没有这条小巷。“当然啦,”司机说,“你要是不知道要去哪儿,那你就会乱走一气。”克拉克进去的时候,阿瑟已经在等着了,后排卡座的射灯刚好打在他身上。曾有很长一段时间,阿瑟在餐厅里绝不会让正脸对着大厅;而在那段时间里,要想安安静静地把饭吃完,他唯一的办法就是背对着大厅,并且祈祷不会有人从背后认出他耸起的肩膀和昂贵的发型。而现在,克拉克意识到,阿瑟想被人看见。
“汤普森博士。”阿瑟说。
“利安德先生。”他有些茫然,和衰颓的同龄人多年后重逢,记忆中那张年轻的面孔猛然撞上现实中的下巴赘肉、眼袋、意料之外的皱纹,接着他惊恐地意识到,自己看上去应该也像对方那么老。你还记得咱们青春帅气的样子吗?克拉克想问,你还记得那种没什么做不到的感觉吗?你还记得那时我们都想象不出你会出名,我会念博士吗?但是这些话他都没说出口,只是祝朋友生日快乐。
“你还记着。”
“那是当然,”克拉克说,“我喜欢生日,一个原因就是这个日子从来不乱变,永远待在日历上的同一个位置,年复一年。”
“不过时间过得越来越快了,你发现没有?”
他们开始点酒水和开胃菜。聊天的时候,克拉克从头到尾只有一个念头——阿瑟有没有注意到邻桌的一对情侣正望着他窃窃私语。如果阿瑟注意到了,那么他好像完全没放在心上。但是那种关注的目光让克拉克坐立不安。
“你明天要去巴黎?”克拉克在第一杯马提尼和开胃菜之间问道。
“去看儿子。这周,伊丽莎白带着他在那儿度假。克拉克,这一年真是糟透了。”
“我知道,”克拉克说,“很遗憾。”阿瑟的第三任妻子最近提出了离婚,第二任妻子则带着孩子搬到了耶路撒冷。
“干吗要去以色列呢?”阿瑟痛苦地说,“我就不理解这一点。明明有那么多地方。”
“她念大学的时候修的是历史吧?大概她就是喜欢那里历史悠久。”
“我看我还是点鸭肉吧。”阿瑟说。这是他们最后一次谈到伊丽莎白,也是他们最后一次谈到有点儿意义的事。“我一直走运得不像话。”这天晚上,阿瑟喝到第四杯马提尼的时候感慨。这一阵子这句话成了他的口头禅。要不是一两个月之前在《娱乐周刊》上看到他这么说过,克拉克还不会觉得烦躁。他们选的这家餐厅空间宽敞,灯光幽暗,四周都好像隐没在阴影里。克拉克发现不远处的昏暗中有一个绿色的光点,说明有人在用手机偷拍阿瑟。克拉克越发觉得精神紧绷。他感到周围的人在窃窃私语,其他桌子的客人纷纷把目光投向他们。阿瑟说起了一个什么代言协议,是关于男士手表的,他的姿态很放松。他绘声绘色地说起和手表公司高管见面的事,双方在会议室里闹了一出滑稽的误会。他在表演。克拉克本来以为这次是来和认识最久的朋友吃一顿饭,但他意识到,阿瑟并不是在和朋友吃饭,或者说他是吃饭给观众看。克拉克觉得一阵反胃。没多久,他们便分别了。他又开始绕圈子,虽然他这会儿已经分清了方向,知道怎么走回地铁站。冰冷的雨,闪着水光的人行道,湿漉漉的街道上汽车轮胎发出吱吱的噪声。萦绕在脑海里的是十八岁和五十岁之间可怕的鸿沟。
18
迪亚洛:我一会儿再细问阿瑟·利安德和漫画的事。首先我想问几个关于你自己的问题,可以吗?
雷蒙德:我的事你都知道,弗朗索瓦。这些年里我们经常来这个镇子。
迪亚洛:是,是,当然了,不过可能有些读者没听说过你,没听说过旅行交响乐团。我会把报纸交给商贩,请他们帮忙沿路发出去。你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演戏了,对吧?
雷蒙德:很小。我三岁的时候演过商业广告。你还记得商业广告吗?
迪亚洛:很遗憾,我确实记得。是卖什么的广告?
雷蒙德:其实我根本不记得那个广告,不过我记得我哥跟我说过是竹芋饼干。
迪亚洛:这些我也记得。饼干广告之后呢?
雷蒙德:我其实都不记得,不过我哥跟我说过一些。他说我又拍了几个商业广告,到六七岁的时候接了一个常驻角色,在一个电视……一个电视节目里。
迪亚洛:你还记得是什么节目吗?
雷蒙德:我要是记得就好了。我一点印象也没有了。我好像之前提过吧,我的记忆有点问题。大崩溃前的事我都不太记得了。
迪亚洛:对经历过那段岁月的孩子来说,这种情况并不罕见。那乐团呢?你加入乐团有一段日子了,是吧?
雷蒙德:我十四岁时就加入了。
迪亚洛:他们是在哪儿遇见你的?
雷蒙德:在俄亥俄州。离开多伦多之后,我和我哥最后走到了俄亥俄州。他死了之后,我就一个人住在那儿。
迪亚洛:我都不知道他们往南去了那么远。
雷蒙德:他们就只去过那一次。那次尝试失败了。他们想扩大活动范围,所以那年春天就沿着莫米河一路南下,经过托莱多的废墟,之后又沿着奥格莱士河来到俄亥俄州,最终走到了我住的那个镇子。
迪亚洛:你为什么说那次尝试失败了?
雷蒙德:我永远感激他们经过了我住的镇子,不过那次的长途跋涉对他们来说就是一场灾难。他们到达俄亥俄州的时候,一个演员在路上生病死了,看症状好像是疟疾,而且他们在不同的地方遭到了三次枪击。一个长笛手中了枪,险些丧命。他们——我们——乐团从此就再也没有离开过惯常的活动范围。
迪亚洛:好像这种生活充满了危险。
雷蒙德:没有,那都是好多年前的事了。现在远没有从前那么危险了。
迪亚洛:你们经过的那些镇子和这里的有没有很大的不同?
雷蒙德:我们去过几次的镇子和这里没什么不一样的。有些地方,你去过一次就再也不会去第二次,因为你看得出来,那里的气氛非常不对劲。每个人都心惊胆战,要么是有的人有很多食物,有的人却在挨饿;要么是你看到十一岁的孩子挺着大肚子,你就知道那个地方不是无法无天,就是被什么控制着,比如教派之类的。有的镇子本来有一套合情合理、井然有序的管理制度,可两年后再去,你却发现那里已经变得混乱不堪。每个镇子都有自己的传统。有些镇子和这里一样,对过去感兴趣,有一个图书馆——
迪亚洛:我们越了解从前的世界,就越能理解世界崩溃的时候发生了什么。
雷蒙德:可是人人都知道发生了什么啊。出现了猪流感的新型变种,航班从莫斯科飞往各地,飞机上坐满了零号病人……
迪亚洛:不管怎么样,我相信我们应该了解历史。
雷蒙德:也有道理。有些镇子像我刚才说的,和这里一样,他们愿意说起发生了什么,说起从前。有的镇子就不太愿意讨论过去的事。我们去过一个地方,当地那些孩子根本不知道以前的世界是什么样。可周围全是生锈的汽车和电话线,他们竟然一点儿也不好奇。有的镇子比较欢迎有人去拜访。有的镇子选出了镇长,或者由选举委员会管理。有的镇子会被某个教派掌握,这种镇子是最危险的。
迪亚洛:为什么最危险?
雷蒙德:因为镇上的人做事不按常理。你没办法跟他们讲道理,他们遵循着一套完全不同的逻辑。比如说,你到了一个镇子,发现每一个人都是一身白衣。我想起我们曾经去过的一个镇子,不在我们惯常的活动范围里,在金卡丁北面。他们说,他们能够在格鲁吉亚流感中得救,在大崩溃中幸免,是因为他们生而优越,脱离了罪。对这种话,你能说什么?根本没有逻辑。你没办法讲道理。你只会想起离你而去的家人,要么想放声大哭,要么心生杀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