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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星舰

作者:加-艾米丽·圣约翰·曼德尔 当前章节:15263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03:18

19

有时候,旅行交响乐团觉得他们在做一件高尚的事。有时候,一群人围坐在篝火旁,有人会说起艺术的重要意义,大家听得倍感振奋,并在当天晚上安然入睡。有时候,这样的生存方式显得艰难而危险,几乎不值得,特别是在镇子之间扎营的时候,在被充满敌意的居民举着枪赶走的时候,在危险地区顶着雨雪赶路的时候——演员和乐手背着枪和弓弩,马匹喷出一团团巨大的水汽,他们又冷又怕,双脚都湿透了。又或者像现在这种时候,热浪灼人,七月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来,两边都是密不透风的树林,而他们整小时整小时地赶路,担心那个精神病先知或者他的手下会追上来。他们争论起来,为的是在恐惧中分散注意力。

“反正我的意思就是,”迪特尔说,“假如不是从《星际迷航》里抄来的,领队大篷车上写的那句话会更有深意。”这时他们离开水边的圣德伯勒有十二个小时了,迪特尔走在柯尔斯滕和奥古斯特旁边。

“能活着还不够。”柯尔斯滕十五岁那年把这几个字文在了左手小臂上。那之后,她和迪特尔总是为这件事没完没了地争论。迪特尔非常反对文身。他说他见过一个人文身之后感染死了。柯尔斯滕右手手腕背部还文了两把黑色的匕首,不过迪特尔对此就没那么反感。因为那两个文身都小得多,而且是为了纪念特殊事件。

“是,”柯尔斯滕说,“我知道你对这个话题的意见,不过那始终是我最喜欢的一句话。”她把迪特尔当成最好的朋友之一。这些年来,关于文身的争论已经没了刺痛感,变得像是他们曾经相遇的那间熟悉的房间。

上午十点左右,太阳还没有升到树冠顶上。乐团差不多赶了一夜的路。柯尔斯滕走得脚疼,而且累得有点恍惚。真奇怪,她一直在想,先知的狗和她那两本漫画书里的狗名字一样。除了在漫画里,她从来没有听过有谁叫露利,之前没有,之后也没有。

“看吧,这正好说明了最根本的问题,”迪特尔说,“咱们这儿最优秀的莎士比亚女演员,最喜欢的一句话出自《星际迷航》。”

“什么是最根本的问题?”柯尔斯滕感觉自己这会儿其实是在做梦,她发疯般地想洗个冷水澡。

“这肯定是有史以来写得最好的一句电视剧台词,”奥古斯特说,“你看过这集吗?”

“我没印象了,”迪特尔说,“我一直不怎么爱看。”

“柯尔斯滕呢?”

柯尔斯滕耸了耸肩。她不确定自己是真的记得《星际迷航》的情节,还是因为听奥古斯特跟她讲了太多次,所以脑海里出现了相应的画面。

“可别说你从来没看过《星际迷航:航海家号》啊,”奥古斯特满怀期望地说,“就是讲迷航的博格人和九之七那集?”

“说来听听。”柯尔斯滕说,奥古斯特明显面露喜色。柯尔斯滕一边听他说,一边放开思绪,想象自己记得那一幕。他们坐在客厅的电视机前,一艘飞船从寂静又黑暗的太空中飞过。哥哥坐在她身边一起看电视,他们的父母——她要是还记得他们的样子就好了——也在旁边的某个地方。

午后不久,乐团停下来休息。先知是会派人追过来,还是任由他们离开?乐团指挥派了两个侦察员原路返回,查看情况。柯尔斯滕爬上第三辆大篷车的车夫位置。森林里传来无精打采的虫鸣,疲惫的马匹在路边吃草。从这个角度望去,路边的野花显得很抽象,像是草地间画上了粉、紫、蓝色的小圆点。

柯尔斯滕闭上眼睛。她想起童年时的一幕,那是在大崩溃之前:她和一个朋友坐在草地上玩游戏,她们两个一起闭上眼睛,集中精神,感知对方的想法。她始终没有完全抛下这样的念头:如果她的思绪能飘到很远的地方,说不定她就会找到一个等待她的人;如果两个人同时把思绪抛出去,说不定就会在中途相遇。阿夏,你在哪儿啊?她知道这么做很傻。她睁开眼睛。身后的路上还是空无一人。奥利维娅正在大篷车下面摘野花。

“再往前赶一小段。”指挥说,声音是从大篷车下面传来的。马又套上了缰绳,大篷车嘎吱嘎吱地走起来。疲惫不堪的乐团顶着酷热又走了几个小时,最后停在路边扎营。一些人还记得那个失落的世界,即使多年之后,他们仍旧在怀念空调。

“就直接从通风口里出来吗?”亚历山德拉问。

“应该是吧,”柯尔斯滕说,“我太累了,不想动脑了。”

离开水边的圣德伯勒有十八个小时了,他们只休息了五个小时,夜里、上午和大半个下午都在赶路,就是为了离那个先知越远越好。有的成员轮流在赶路的大篷车上睡觉。有的成员不停地走啊走,直到思绪像垂死的恒星那样一个接一个地燃烧殆尽,陷入神游状态,觉得世界上最重要的或者唯一存在的就是这些树、这条路、脚步和马蹄声交错的复调。月光化为黑暗,继而变成夏天的早上,大篷车像幽灵一般在热浪中起伏。而此刻,乐团成员散落在路边,陷在半崩溃状态里,等着吃晚饭。一半成员分成两人一组去打兔子。炊火飘出了一缕白烟,像是要在天空上做记号。

“通风口里有冷气出来,”奥古斯特肯定地说,“你按下按钮,‘呼——’!冷气就来了。我卧室里就有一台。”

柯尔斯滕和奥古斯特在搭帐篷,亚历山德拉的帐篷已经弄好了,她正躺在地上望着天空。

“哦,”亚历山德拉说,“那是用电,还是用燃气?”

奥古斯特看了一眼大号手,对方坐在旁边,怀里搂着半睡半醒的女儿奥利维娅。奥利维娅说她太困了,就不等吃饭了,所以大号手给她讲了一个美人鱼的故事哄她睡觉。琳在搭帐篷。

“用电,”大号手说,“空调是电器。”他歪着脑袋,看了看女儿的脸,“她睡着了吗?”

“应该睡着了。”柯尔斯滕说。就在这时,她听见第三辆大篷车里传来一声惊叫。“真他妈的!”一个声音说,“该死,这是怎么回事?”她站起身来,刚好看见第一大提琴手拽着一个小女孩的胳膊从大篷车里出来。奥利维娅坐了起来,迷迷糊糊地眨着眼睛。

“一个偷渡客,”奥古斯特咧着嘴笑了,他自己也当过偷渡客,“咱们多少年都没遇到啦。”

这个偷渡客就是在水边的圣德伯勒镇尾随柯尔斯滕的女孩。女孩哭个不停,浑身汗津津的,裙子全都尿湿了。第一大提琴手把她揪到大篷车下面。

“她躲在演出服底下,”第一大提琴手说,“我进去找我的帐篷,这才发现了她。”

“给她拿点水喝吧。”吉尔说。

乐团指挥低声骂了一句,朝身后的路面张望了一眼,这时交响乐团成员都围拢过来。第一长笛手拿了一瓶自己的水给了女孩。

“对不起,”女孩说,“真的很对不起,求你们别让我回去——”

“我们不能带孩子一起走,”指挥说,“这可不是离家出走去加入马戏团。”女孩露出困惑的表情,她不知道马戏团是什么。“顺便说一句,”指挥对聚过来的成员说,“我们每次出发前都要检查大篷车,就是怕这个。”

“咱们当时太急着离开圣德伯勒。”有人嘀咕了一句。

“我非离开那儿不可,”女孩说,“真的对不起,对不起,让我做什么都行,就是不要——”

“你为什么非离开不可?”

“我被许给了先知。”女孩回答。

“你被怎么了?”

女孩又哭了起来。“我没得选,”她说,“我要当他的下一个妻子。”

“天哪!”迪特尔说,“这个该死的世界。”奥利维娅站在父亲旁边,正在揉眼睛。大号手把她抱了起来。

“他有好几个妻子吗?”亚历山德拉问,她还是那么天真无邪。

“他有四个,”女孩抽噎着说,“他们都住在加油站里。”

指挥从衣兜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递给女孩,问:“你叫什么名字?”

“埃莉诺。”

“你多大了,埃莉诺?”

“十二。”

“他为什么要娶一个十二岁的孩子?”

“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上帝吩咐他要让后代遍布大地。”

“这还用说吗?”单簧管手说,“他们不都会做这种梦吗?”

“是啊,我一向认为这是当先知的必备条件,”赛伊德说,“见鬼,我要是先知——”

“你父母都同意吗?”指挥一边问,一边冲着单簧管手和赛伊德比了一个示意“闭嘴”的手势。

“他们都死了。”

“我很遗憾。”

“你在圣德伯勒是在监视我吗?”柯尔斯滕问。

女孩摇了摇头。

“没人吩咐你监视我们吗?”

“没有。”女孩儿说。

“你认识阿夏和第六吉他手吗?”

埃莉诺皱着眉问:“你说的是阿夏和杰里米吗?”

“对,你知道他们去哪了吗?”

“他们去了那个——那个文明博物馆。”埃莉诺说“博物馆”的时候咬字非常小心。看得出,这是一个她不确定该怎么念的陌生字眼。

“什么地方?”

奥古斯特轻声打了个呼哨:“他们跟你说过要去那儿吗?”

“阿夏说,要是我哪天有办法逃出去,我可以去那儿找他们。”

“我还以为文明博物馆就是个传说。”奥古斯特说。

“那是什么地方?”柯尔斯滕以前从来没听说过。

“听说是有人在机场里建了一个博物馆,”吉尔说着展开地图,因为近视,他不停地眨眼睛,“我记得一个商贩跟我提起过,有好几年了。”

“和我们现在的方向倒是一致,是吧?据说是在塞汶城外。”指挥从吉尔的肩膀上方看着地图。她在一个位置上点了一下,要沿着湖岸,往南走出很远。

“我们对那个地方了解多少?”大号手问,“现在还有人住在那儿吗?”

“我完全不清楚。”

“这可能是个陷阱,”大号手嘀咕说,“这个女孩可能故意把我们引到那儿去。”

“我知道。”指挥说。

该怎么处理埃莉诺?他们清楚,他们可能会背上绑架的罪名,况且他们长期以来一直恪守一条原则,那就是不干涉途经的镇子的政治。但是谁都不忍心把一个儿童新娘交还到先知手里。写着她名字的墓碑是不是已经竖起来了?如果他们把她送回去,那些人会不会又挖一个坟墓?他们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带上这个女孩,继续深入未知的南方,沿着密歇根湖东岸,前往从未涉足的地域。

吃晚饭的时候,他们试着和埃莉诺聊天。她始终是一副警惕又安静的样子,那是孤儿特有的警觉。她坐在第一辆车的车篷里,这样要是有人从后面过来,至少不会立刻发现她。她很有礼貌,不过没露出过笑脸。

“你知道文明博物馆的事吗?”大家问她。

“知道得不多,”她回答说,“我就是有时候听别人提起过。”

“那阿夏和杰里米是从商贩那里听说的吗?”

“先知也是从那里来的。”她说。

“他在那儿有亲人吗?”

“我不知道。”

“跟我们说说先知的事吧。”指挥说。

他到水边的圣德伯勒的时候,乐团把阿夏和杰里米安顿在那儿还没多久。他是一个宗教流浪团体的领袖。这支教派最初在沃尔玛——从前的“草坪与花园区”建起了公共营地。他们对镇里的居民说,他们是为和平而来。有几个居民觉得不自在,因为这群人含糊地说起曾在南方游历,去过从前叫作弗吉尼亚州的地方,还有更南边。传言说,南方极其危险,整天枪林弹雨,他们为了活命都做过什么?不过这些新来者都很友善,并且自给自足。他们打猎回来会把肉分给镇里的居民。他们会帮着干杂活,看起来没有恶意。他们一共有十九个人,基本上也不结交外人。过了一段时间,镇里的居民才知道那个看上去像是领袖的高个子金发男人只有“先知”这一个称呼,而且有三个妻子。“我是一个使者。”他会这样介绍自己。没人知道他的本名。他说有异象和神迹在指引他。他说他会在梦中得到启示。他的追随者说他来自一个叫“文明博物馆”的地方,他从童年起就四处漂泊,传播光的预言。他们说过一个故事:一天他们在清晨出发,只赶了几个小时的路就停下不走了,因为先知看见三只乌鸦在路的前方飞得很低。其他人都没看见乌鸦,但是先知坚持己见。第二天早上,他们路过一座坍塌的桥,河边在举办葬礼,女人们在哀歌,歌声飘在三张白色的裹尸布上方。桥面坍塌的时候,三个男人死了。“看到了吧?”先知的追随者说,“如果不是他看到异象,死的就是我们了。”

冬天的热病席卷了水边的圣德伯勒,镇长死了。之后先知把镇长的妻子占为己有,带着他的追随者住进了镇中心的加油站。在此之前,谁也没有注意到他们有那么多武器。他们在南方游历的故事开始说得通了。不到一周,情况就显而易见了,镇子已经成了他的地盘。埃莉诺也不知道为什么先知养的狗叫露利。

20

离开水边的圣德伯勒两天后,乐团来到了一个被烧毁的度假小镇。几年前,一场大火席卷了这里,如今的镇子就只剩下草地间黑黢黢的废墟。瓦砾之间绽放着一片粉红色的花海。湖岸边矗立着一排烧焦的酒店废墟。几个街区之外,一座砖砌的钟楼依旧完好,大钟的指针永远停在了八点十五分。

乐团一路全副武装,高度戒备。安全起见,奥利维娅和埃莉诺都坐在领头马车的车篷里,不过她们并没有看到有人活动的迹象。只有鹿群在野草丛生的林荫大道上吃草,兔子在铺满灰烬的荫蔽处打洞,海鸥站在路灯上放哨。乐团打了两头鹿留作晚饭。他们把嵌在肋骨里的箭头撬出来,然后把鹿挂在前面两辆大篷车的引擎盖上。湖岸边的路错综复杂,由破碎的路面和草地拼凑而成。

他们走到镇子尽头,看见大火就烧到这儿。这一片的树长得更高,杂草和野花的种类也不一样。火线外不远处,他们看到了一个旧日的棒球场,于是在那儿停下来,让马匹吃草。塌了一半的露天看台斜在高高的草丛里。球场上本来装了三排泛光灯,如今已经掉了两排。柯尔斯滕蹲在地上,摸了摸一盏大灯上厚厚的玻璃,想象着以前通电的样子,光线从头顶倾泻而下。一只蟋蟀落在她手上,又跳开了。

“这种灯你根本不能直视。”杰克逊说。他以前不怎么喜欢棒球,不过小时候还是去看过几场比赛,只是顺从地和父亲坐在看台上。

“你要在那儿站上一整天还是怎么着?”赛伊德说,柯尔斯滕瞪了他一眼,但还是接着干活了。他们在割草,要给马预备一些草料带着,以防前方没有给牲口吃的东西。埃莉诺一个人坐在第一辆大篷车的阴影里,一边哼着不成调的歌,一边拿草叶翻来覆去地编辫子。从他们发现她到现在,她一直不怎么说话。

侦察员报告说附近有一所学校,就在球场尽头的那片林子后面。“再带上两个人,去学校里看看有没有乐器。”指挥吩咐柯尔斯滕和奥古斯特。他们和杰克逊以及中提琴手一起出发了。林子的阴影里要凉快一两度,地上铺了一层松针,踩上去软软的。

英语中,viola(中提琴)一词也可作人名,译作薇奥拉。

“能离开球场可太好了。”薇奥拉说。她小时候叫的是另一个名字,不过大崩溃之后就用她的乐器当名字了 。她一直微微地吸鼻子,她对青草过敏。林子已经蔓延到学校停车场,还向校内建筑派了一支“先遣队”——路面上越来越宽的裂缝里长出了几棵小树。有几辆汽车停在这儿,车胎已经瘪了。

“我们先观察一会儿。”奥古斯特说,于是他们就站在林子边缘等了一会儿。停车场里的树苗在微风中摇曳,鸟雀飞来飞去,热浪蒸腾,除此之外,周围的一切都静止不动。学校黑洞洞、静悄悄的。柯尔斯滕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我看这儿没人,”最后,杰克逊说,“这地方看着荒无人迹。”

“我说不好,”薇奥拉嘀咕说,“学校总是让我心里发毛。”

“是你主动说要来的。”柯尔斯滕说。

“那还不是因为我讨厌割草。”

他们先绕着学校走了一圈,从窗户向里面张望,映入眼帘的只有废弃的教室和墙上的涂鸦。后门敞开着,进去是一个体育馆。天花板破了一个洞,阳光从洞里洒下来,落在残破的地板上,几丛杂草从中生长而出。这里曾经是一个避难所,也可能是野战医院。一个角落里乱七八糟地堆放着折叠床。有人在天花板破洞的下方生过火,积灰里混着动物骨头。这个体育馆大致的历史轮廓一目了然,先是避难所,后来成了做饭的地方。不过一如既往地,所有的细节都已消失。这里住了多少人?都是些什么人?他们去哪了?体育馆对面,在一道道门后面是一条有一排教室的走廊,阳光透过走廊尽头破损的前门泼洒在地面上。

学校规模很小,只有六间教室。地上散落着碎玻璃、难以辨认的垃圾、残缺的活页夹和课本。他们仔细地把教室之间的各个角落都找遍了,可惜看到的只有残骸和凌乱。一层又一层的涂鸦,黑板上用胖乎乎、湿淋淋的字体写着无从分辨的人名,以及很久之前的留言:“贾丝明·L.,你要是看到这条留言,就去我爸爸的湖边小屋。——本。”书桌翻倒在地。一间教室的角落被烧得一片黢黑,之后火被扑灭了,又或者是烧尽了。乐队排练室一下子就能认出来,因为地上堆着几个扭曲的谱架。乐谱都不见了,也许拿到体育馆里生火做饭了,也没有乐器。不过薇奥拉在一个壁橱里找到了半罐松香,柯尔斯滕在垃圾堆下面翻出了一个长笛的笛头。北墙上用喷漆写了一行字:“终点在此。”

“见鬼,我要吓死了。”薇奥拉说。

杰克逊出现在门口:“男卫生间里有一具骷髅。”

奥古斯特皱起眉头:“新还是旧?”

“很旧了。头骨上有个弹孔。”

“你去卫生间里找什么?”

“我以为能有肥皂呢。”

奥古斯特点了点头,接着消失在走廊里。

“他要干什么?”薇奥拉问。

“他喜欢为死者祈祷,”柯尔斯滕蹲在地板上,用一把破尺子翻弄一堆垃圾,“走之前先帮我看看储物柜吧。”

然而,每个学生储物柜都被清空了,柜门歪歪斜斜地挂着。柯尔斯滕拿起一两个发霉的活页夹,研究上面的贴纸和记号笔写的符咒——“Lady Gaga炸裂”“伊娃+贾森 永远”“我♥克里斯”,等等。要是天气没这么热,她也许会在这里多待一会儿。关于失落的世界的任何线索她都感兴趣,但是这里空气污浊又不流通,天气热得受不了。奥古斯特从男卫生间里回来之后,他们走进阳光、微风和蟋蟀的鸣唱中,这才松了口气。

“老天,”杰克逊说,“我真不明白你们两个怎么受得了这种地方。”

“这个嘛,首先,我们不会去公共卫生间。”奥古斯特说。

“我就是想找肥皂而已。”

“嗯,这个想法很傻。总有人在卫生间里被处决。”

“嗯,就像我说的,我真不明白你们两个怎么受得了。”

我们受得了,柯尔斯滕在心里说,是因为世界终结的时候,我们比你年纪小,但不至于小到什么都不记得。因为时间不多了,因为现在所有的房子都行将倒塌,用不了多久,那些老建筑都将不复存在。因为我们始终在寻找昔日的世界,在它的痕迹还没有消失殆尽前。然而,解释清这些好像太难了,于是她没有回答,就只是耸了耸肩。

乐团在路边的树荫里休息。大多数人都在打盹。埃莉诺在教奥利维娅编雏菊花环。单簧管手懒洋洋地做了一组瑜伽。指挥和吉尔则在研究地图。

“笛头!”看到奥古斯特展示此行的发现,第一长笛手惊喜地喊了出来。奥古斯特其实是她在乐团里最讨厌的人,但她竟然拍起手,接着搂住了他的脖子。

交响乐团套好马,再次上路。这时,亚历山德拉问:“学校里都有什么?”她特别想跟着柯尔斯滕和奥古斯特一起去房子里探索,不过柯尔斯滕从来都不肯带她去。

“没什么特别的,”柯尔斯滕说,她小心地不去想男卫生间里的骷髅,眼睛一直望着路面,“就只有那个长笛笛头,再就是一堆垃圾。”

21

第十五年的采访,接上文:

弗朗索瓦·迪亚洛:好了,据我所知,格鲁吉亚流感暴发,大崩溃来临的时候你还很小。

柯尔斯滕·雷蒙德:我当时八岁。

迪亚洛:请见谅,有个问题一直让我很着迷,就是每次我采访当年的孩子,那些经历了大崩溃的孩子——我也没太想好这个问题该怎么问——总之我想听听,你在想到有生之年经历过世界剧变的时候会想些什么。

雷蒙德:[沉默]

迪亚洛:或者我换一个说法——

雷蒙德:我明白你的问题。我不想回答。

迪亚洛:好吧,没事。你的文身让我很好奇。

雷蒙德:你是说我胳膊上的字吗?“能活着还不够”?

迪亚洛:不是,不是,是另一处。你右手腕上那两个黑色匕首。

雷蒙德:这样的文身代表什么,你是知道的。

迪亚洛:不过也许你可以跟我说说——

雷蒙德:我不会说的,弗朗索瓦,而且你清楚,还是不问的好。

22

每次柯尔斯滕想到有生之年经历过的世界剧变,她的思绪最终都会绕回到亚历山德拉身上。亚历山德拉会射击,不过世界越来越平和了。这是好事,柯尔斯滕想,亚历山德拉这一辈子可能都不用杀人。她十五岁的时候比柯尔斯滕十五岁时更天真。

这会儿,亚历山德拉一声不响地走着路。她正在生闷气,因为她没能参与学校探险。乐团走了一下午,乌云密布,空气憋闷,柯尔斯滕汗流浃背。傍晚时分,天空低沉昏暗。他们正穿过一片乡野,没有车道。路两边零星停了几辆生锈的汽车,是汽油耗尽之后被扔在那儿的,车队得小心地绕着走。电闪雷鸣起初很远,渐渐地就逼近了。暮色中,他们在路边的树底下等着暴雨停歇,雨过之后,他们在潮湿的地上支起了帐篷。

“我昨天晚上梦见了一架飞机。”迪特尔轻声说。黑暗中,柯尔斯滕和他一起躺在他的帐篷里,中间隔了几英尺的距离。他们一直都只是朋友,柯尔斯滕隐约把他当成了亲人。她那顶用了三十年的帐篷在一年前终于散架了,她还一直没找到新帐篷。显而易见,她不能再和赛伊德住一个帐篷了,而迪特尔的帐篷是乐团里最大的,所以他就收留了柯尔斯滕。柯尔斯滕听见外面传来低低的说话声,是守夜的大号手和第一小提琴手。几匹马焦躁不安地动来动去。安全起见,马被围在了三辆大篷车中间。

“我已经很久都没想到过飞机了。”

“那是因为你太年轻了,”他的声音里透出一丝怒意,“你什么都不记得了。”

“有些事我确实记得。我当然会记得了。我当时八岁了。”

世界末日来临的时候,迪特尔二十岁。迪特尔和柯尔斯滕主要的不同是迪特尔什么都记得。柯尔斯滕聆听着他的呼吸。

“我以前常常会寻找飞机,”他说,“我常常在想大洋彼岸的那些国家,不知道那里有没有人活下来。要是我真的看到了飞机,那就意味着在某个地方,飞机还能起飞。疫情之后整整十年的时间里,我总是会朝天上看。”

“是个好梦吗?”

“我在梦里开心极了,”他喃喃地说,“我抬头一看,飞机终于来了。某个地方还有文明存在。我跪在地上,又是哭又是笑,然后我就醒了。”

帐篷外面又传来说话声,有人在呼唤他们的名字。“换第二班守夜了,”迪特尔轻声说,“起来了。”

第一班守夜人准备去睡觉了。没有异常情况。“就只有该死的树和猫头鹰。”大号手嘟囔着说。第二班的几个人同意和往常一样:迪特尔和赛伊德侦察他们后方的半英里路,柯尔斯滕和奥古斯特守在营地放哨,第四吉他手和双簧管手侦察前方的半英里路。侦察员各自出发,留下柯尔斯滕和奥古斯特。两个人绕着营地边缘察看了一圈,接着站在路上,聆听着、观察着,分辨周围的动静。云层散去,露出头顶的星星。一道亮光倏忽而逝,也许是流星,也许是坠落的卫星。飞机在夜里看上去也是这样吗?只是几道光从天空中划过?柯尔斯滕知道飞机每小时能飞越几百英里,快得难以想象,可是她也不知道一个小时飞越几百英里会是什么样。森林里充斥着微小的噪声:雨水从叶子上滴落,动物在活动,微风轻拂。

她不记得飞机飞行的样子,但她记得自己坐过飞机。这一段记忆比她对旧日世界的大部分记忆都要清晰,她觉得这一定是因为当时距离末日很近了。她应该是七八岁,母亲带着她去了纽约,不过她不记得是去干什么了。她记得飞回多伦多的时候是晚上,母亲手里那杯饮料里加了冰块,发出叮当的脆响,还闪着光。她记得那杯饮料,却不记得母亲的样子。她把额头贴在舷窗上,看见黑暗中亮着光,有的是一团,有的是一点。这些三三两两散落的星座有的被道路连成一串,有的孤立着。那样的夜景美丽又孤独,那么多人过着属于自己的生活,门廊的每一盏灯都代表一座房子,一户人家。二十年后,站在森林里的这条路上,云开月现,周围突然明亮起来,奥古斯特朝她瞥了一眼。

“我后脖颈上的汗毛都竖起来了。”他喃喃地说,“你觉得这里是只有咱们俩吧?”

“我没听见什么动静。”他们又绕着营地缓缓地察看了一圈。一两个帐篷里传出微不可闻的声音,马匹喷着鼻息,轻轻地踏着步子。他们聆听着、观察着,不过路上还是静悄悄的。除了森林,她没有听到别的动静。

“这种时候,我就会想要停下来,”奥古斯特低声说,“你有没有想过停下来?”

“你是说不再旅行?”

“你想过吗?肯定会有一种更安定的生活。”

“那当然,不过还有哪种生活能让我演莎士比亚呢?”

就在这时,他们听见一个动静。有什么扰乱了夜的表面,稍纵即逝,快得就像石头掉进水里。是惊叫声,蓦地被截断了?是有人在呼救吗?如果柯尔斯滕是独自一人,她说不定会觉得这只是自己想象出来的,但她看向奥古斯特,他点了点头。声音是从远处传来的,是从他们来路的方向。两个人一动不动,竖着耳朵聆听,但是什么都没有听见。

“咱们得把第三班叫起来。”柯尔斯滕说着,从腰带间抽出两把最好用的匕首。奥古斯特消失在帐篷里。柯尔斯滕能听见他沉闷的说话声——“我也不知道,有一个动静,可能是远处有人。你们替我们守着营地,我们得去看看情况。”接着两个人影走了出来,呵欠连天,摇摇晃晃。

奥古斯特和柯尔斯滕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他们尽量加快脚步,又不发出一点儿动静。路两侧的林子连成一片黑影,充满了生气和难以辨认的窸窣响动,阴影像浓墨一般衬着皎洁的月光。前方有一只猫头鹰低低地飞过路面。片刻之后,就听见远处传来小翅膀拍打的声音——鸟雀被惊醒了,点点黑影腾空而起,在星光下盘旋。

“有什么东西惊扰了鸟。”柯尔斯滕对着奥古斯特耳语。

“猫头鹰吗?”他的声音也同样轻柔。

“我觉得猫头鹰是朝另一个方向飞的。鸟更靠近北边。”

“先等一等。”

他们在路边的阴影里等待着,尽量把呼吸放得很轻,尽量同时望向四面八方。林子会引发人的幽闭恐惧。她能看见最前面的几棵树,黑色的树影和白色的月光形成了单色对照,再远处是整块大陆,大洋与大洋之间是连绵不断的荒野,海岸之间人烟稀少。柯尔斯滕和奥古斯特观察着路面和树林,也许有一双眼睛在观察他们,但没有露出任何迹象。

“再往前走一段。”奥古斯特低声说。

他们小心翼翼地沿着路继续前进,柯尔斯滕紧紧握着匕首,她都能感觉到脉搏在手心里跳动。他们走出去很远,远远超出侦察员侦察的范围。两英里、三英里,他们一路寻找迹象。天一亮,他们原路返回营地,在鸟雀肆意欢歌的世界里,他们默默无语。侦察员没有留下任何踪迹,而树林边缘什么也没有,没有脚印,没有大型野兽的痕迹,没有明显的断枝或血迹。就好像迪特尔和赛伊德从地球表面被带走了。

23

“我就是想不明白。”大号手说。此时是上午十点左右,他们已经找了好几个小时,可还是找不到赛伊德和迪特尔。谁都想不明白。没有人接话。两个人的失踪让人百思不得其解。他们找不到一点儿痕迹。乐团四人一组,面色凝重、有条不紊地搜寻,但是林子很密,而且灌木丛生,很难下脚。也许迪特尔和赛伊德就在几英尺之外,但他们毫无察觉。最开始那几个小时里,柯尔斯滕脑海里的念头是:一定是个误会,迪特尔和赛伊德一定是在黑暗中和他们擦身而过,只是走岔了路,他们随时可能出现,嘴里还说着对不起。但是,侦察员来来回回找了好几英里也没有看到他们的身影。柯尔斯滕一次又一次地在林子里停下来,一动不动地聆听着。会有人在监视她吗?就在刚才,是不是有人踩在了树枝上?然而,唯一的动静就是其他的搜索队,每个人都感觉有人在监视自己。他们隔一段时间就会在森林和路面上碰头,面面相觑,无话可说。太阳在天上慢吞吞地移动,路面上热气蒸腾,显得飘浮不定。

夜幕降临,他们聚在领头的大篷车旁边,这辆车原本是一辆加长型福特皮卡车。“因为能活着还不够。”写在车篷上的这句话回答了自上路以来就一直纠缠着乐团的问题。夜色渐浓,衬得那几个字白得晃眼。柯尔斯滕站在迪特尔最喜欢的马伯恩斯坦旁边,把手掌贴在马的侧腹上。伯恩斯坦用大大的黑眼睛注视着她。

“我们一起走了这么久。”指挥说。光线的某些特质会模糊岁月。柯尔斯滕和奥古斯特有时候会守黎明那班岗,她会在日出时望向他。在那一瞬间,她能看到他小时候的样子。此刻,在这条路上,指挥显得比一个小时之前要老得多。她捋了一把灰白的短发。“一共有四次,”她说,“这些年来,乐团成员和乐团走散的情况发生过四次。每一次,他们都遵守了分离守则,后来我们都在目的地重聚了。亚历山德拉?”

“在!”

“请你重复一遍分离守则,好吗?”他们每个人都背得滚瓜烂熟。

“每次出发必有目的地,”亚历山德拉说,“万一我们,万一有人在途中和乐团走散,应设法前往目的地等待。”

“我们现在的目的地是哪里?”

“塞汶城机场的文明博物馆。”

“对。”指挥静静地看着他们。此刻林子已经笼罩在黑影里,不过路面上方的那一线天空还亮着,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染红了云层。“我东奔西走的有十五年了,”她说,“赛伊德跟了我十二年。迪特尔还要更久。”

“他和我从一开始就一路同行,”吉尔说,“我们是一起从芝加哥走出来的。”

“我不想抛下他们任何一个人,”指挥的眼睛亮晶晶的,“但我不会在这里多逗留一天,拿大家去冒险。”

这天夜里,守夜的人手多了一倍,每组从两个人增加到了四个。第二天,天还没亮,他们就出发了。两排密林之间空气潮湿,头上的云层布满大理石花纹。空气里弥漫着松树的清香。柯尔斯滕走在第一辆大篷车旁边,尽量什么也不去想。她感觉就像陷在了一个噩梦里。

他们走了一个下午才停下来。这个世纪的夏天像烧着了,热得不可思议。透过树的缝隙能看见波光粼粼的湖面。这里既算不上城郊也算不上城内,介于两者之间,房子就建在一块块林地里。他们距离机场还有三天的路程。柯尔斯滕坐在一根木头上,两只手捧着脑袋,心里在问,你在哪儿,你在哪儿,你在哪儿……没人过来打扰她,最后奥古斯特走过来,坐到了她旁边。

“我很替你难过。”他说。

“我觉得他们是被抓走了,”她头也不抬地说,“圣德伯勒那个先知的话不停地在我脑袋里回响,就是他说的光。”

“我好像没听到。我当时正在收拾东西。”

“他们自称是光。”

“那又怎么了?”

“如果你是光,那你的敌人就是暗,对吧?”

“应该是吧。”

“如果你是光,你的敌人是暗,那么你不管做什么都合情合理。你无论如何都能活下来,因为没有什么是你不会做的。”

奥古斯特叹了一口气,说:“我们只能抱着希望。我们只能假设情况会明朗起来。”

然而,四队人去找吃的,只有三队半回来。

“我一转身,她人就不见了。”杰克逊说的是悉妮,乐团的单簧管手。他一个人回到营地,吓得不轻。杰克逊说,他们两个找到一条小溪,沿着原路的方向走了大约有四分之一英里远。他跪在岸边装水,等他再一抬头,单簧管手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她是不是掉进水里了?不是,他回答说,不然他会听见扑通一声,而且他当时在下游,要是她漂过去的话,他肯定会看见。溪流不宽,溪岸也并不陡峭。不过他周围全都是树,感觉有人在暗中盯着他。他大喊她的名字,但是到处都找不到人。他留意到鸟鸣也没了,整片林子都一动不动。

他说完之后,没有一个人说话。乐团成员都围在他身边。

“奥利维娅呢?”琳突然问。奥利维娅坐在第一辆车的车篷里,正在玩破布娃娃。“我需要你待在我能看见的地方,”琳低声嘱咐说,“不仅要能看见,还要伸手就能够到,明白吗?”

“她和迪特尔关系很好。”第一双簧管手说。这是实话,大家默默想着单簧管手,在回忆里寻找线索。她最近状态正常吗?谁都说不好。在这种难以言说的日子里,什么叫正常?一个人应该是什么状态?

“我们是不是遭到‘追捕’了?”亚历山德拉问。看来是。柯尔斯滕扭头望着林子的阴影。搜寻队组织好了,但是天已经黑了。生火好像太危险,于是大家晚餐只吃了储备的食物,兔肉干和苹果干,之后就惴惴不安地休息了。早上,他们又延迟了五个小时,四处寻找,但还是找不到人。他们再次顶着酷热上路。

“迪特尔、赛伊德和单簧管手他们‘全部’被抓走了,这说得通吗?”奥古斯特边和柯尔斯滕走着边说道。

“怎么会有人悄无声息就把他们制伏了?”她感觉喉咙哽住了,说话很吃力,“说不定他们就是一走了之了。”

“抛下我们走了?”

“是啊。”

“他们为什么要抛下我们?”

“不知道。”

到了下午,有人想到去翻翻单簧管手的东西,结果找到一张字条。是一封信,只写了个开头:“亲爱的朋友们,我感到疲惫得无以复加,我决定去林子里休息了。”没有下文。看日期,这封信要么是十一个月前写的,要么是单簧管手记错了年月,非此即彼。可这两种情况都不大可能。在这个时代,准确的日期几乎没什么意义,而记准日子是需要一定毅力的。这张字条被反复折过好几次,折痕的地方已经磨软了。

“看起来更像是一时的念头,”第一大提琴手说,“可能是她一年前写的,之后又改变了主意。这也说明不了什么。”

“前提是这是她一年前写的,”琳说,“也可能就是上周写的。我觉得这是要轻生的意思。”

“我们一年前在哪里?还有人记得吗?”

“麦基诺城,”奥古斯特说,“新佩托斯基、东乔丹,某个沿岸的小地方,在去往新萨尼亚的路上。”

“我记得她一年前好像没什么异样,”琳说,“她那时候情绪低落吗?”

谁也说不好。他们都觉得应该多留心些的。侦察员的报告结果仍然是两个方向的路上都没有人。林子里有人在监视他们——实在没办法不这么想。

没有了迪特尔、单簧管手和赛伊德的乐团还是乐团吗?柯尔斯滕意识到,她把迪特尔看成了亲哥,或者堂表哥,总之是在她的生活中、在乐团的生活中固定不变的角色。从某种抽象的角度看,没有了他,乐团也就不存在了。她和单簧管手的关系一直不怎么亲近,但单簧管手一不在,就觉得明显少了什么。她现在和赛伊德除了吵架都不说话,但是一想到他遇到了危险,她只觉得痛苦。她喘不过气来,止不住地默默流泪。

晚上,她在衣兜里摸到一张折了几折的纸。她认出是奥古斯特的笔迹。

写给朋友的断章——

若你的灵魂离开地球,我会跟去找到你

静静地,我的星舰悬在夜色中不移

她以前从来没读过他写的诗,她感动得不得了。见到他的时候,她说了一句:“谢谢你。”奥古斯特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

林地越发荒芜,房屋也越来越少。他们有三次被迫停下来,清理横倒的树木。他们拿了双人锯,拼命加快速度,汗水都湿透了衣服。侦察员守在各处观察道路和林子,一听见什么轻微的动静就一个惊跳,举起武器瞄准。柯尔斯滕和奥古斯特不顾指挥的反对,执意向前走去。他们离开停在原地的大篷车,走出半英里,看到一片连绵起伏的草地。

“是个高尔夫球场,”奥古斯特说,“你知道这代表什么。”他们有一次在一个高尔夫俱乐部找到两瓶满满的苏格兰威士忌,还奇迹般地找到一罐还能吃的鸡尾酒橄榄。那之后,奥古斯特就一直心心念念地想再体验一回。

俱乐部建在一条长长的车道尽头,掩映于一片树林之后。房子烧毁了,屋顶像帘子似的垂在还没坍塌的三面墙上。高尔夫球车都翻倒在草坪上。天色越来越暗,暴风雨即将来临,这种光线下很难看清俱乐部里面的情况,只能看见窗框间的碎玻璃片闪闪发光。屋顶塌了一半,进去太危险。他们绕到俱乐部后面,看到有一个小小的人工湖,码头已经腐烂了,湖面下有影子一晃而过。他们回到大篷车拿抓鱼的工具。第一大提琴手和第三大提琴手正在锯最后一棵横倒的大树。

他们又来到高尔夫球场的池塘边。鱼太多了,单用渔网就够,收了网再从鱼群密集的水里捞上来。这是一种褐色的小鱼,摸起来很不舒服。远处雷声轰鸣,没多久就开始掉雨点。奥古斯特永远是乐器不离身,他从背包里拿出一块塑料布,把琴盒裹好。他们顶着倾盆大雨继续捕鱼,柯尔斯滕从水里拖渔网,奥古斯特把鱼开膛破肚,清理干净。他知道柯尔斯滕受不了杀鱼。离开多伦多之后的第一年,她在路上看到过一幕,具体什么事她已经记不清,只是留着一丝印象,她每次回想起来都会犯恶心。他一直很照顾她的感受。隔着雨帘,柯尔斯滕几乎看不到他。一时间,三个伙伴失踪的事几乎被忘在脑后。暴雨终于停了。他们用渔网兜着鱼,沿着车道往回走。路面上水汽氤氲。他们回到树木被锯开并挪走的那段路上,可是乐团已经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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