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级活动一结束,学生立刻争先恐后地奔出教室。明天是星期六,而且星期一是法定假日,这种三连休的解放感自然远大于普通周末。
我看里见大地收书包的动作相当缓慢,于是朝他走过去,问:“怎么了?”
“噢,老师……”里见大地说道。我看着他的脸,脑海里浮现出他的父亲里见八贤的面容。这对父子虽然脸部轮廓和大部分的五官都不相同,眼眸却如出一辙。“怎么了?为什么问我‘怎么了’?”他问道。
“我看你好像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
“没有啊,跟平常都一样。”里见大地笑着说道。其实我在上课的时候就已注意到,他一直看着窗外发呆。
“你又担心发生战争了?”我问道。
“才没有。”里见大地似乎是不想让我担心,故意挤出了笑容。
“我没有任何烦恼与担忧的事情,请老师别随便帮我设定烦恼。”他这么说完后,接着又喃喃说道,“如果非说我有什么烦恼,大概就是我爸爸他……”里见大地的口气,简直像是自己刚刚才发现这个烦恼似的。
“对了,我跟你爸爸约好了明天见面。”我说道。上次我找上跟踪监视我的里见八贤,同他约好了一星期后再试一次预演。
“咦?真的假的?”
“我们不是谈你的事,是聊其他的话题。”我给了个含糊的答案。
“是尼采,对吧?”
我愣了一下,不知该如何回答。“是尼采,对吧?”这句话似乎成了年轻人之间的招呼用语。
“爸爸跟我说的。他说尼采的书很难懂,因此要请教檀老师。”
“是啊。”我顺着他的话说道,“我们要举办尼采《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的读书会。”
“尼采的书这么难懂?”
“感觉内容好像很耸动,却看不懂到底讲些什么。”
自从上次和里见八贤见面后,我又从书架上取下《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读了起来。跟学生时代相比,虽然感觉能够读懂的部分变多了一些,但实际上并不是真的读懂,只是以自己的想法加以解释而已。这让我不禁心想,难怪尼采的思想会被纳粹利用。因为有着相当大的解释空间,所以很容易照着自己的意志加以扭曲,或是用来当作自圆其说的佐证。最讽刺的一点是,尼采生前其实很讨厌反犹太主义。
“读了之后会让人不想回家吗?”
我愣愣地看着里见大地,不明白他这么问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这本书会不会让人产生想要追求自由、不想被家庭束缚的想法。因为我爸爸从前天起就没有回家,也没有联络。”
“哦?”我一时愣住了。难道思考“永恒轮回”的问题,会让人想要离家出走?
“会不会是工作上要出差或调查什么事情,一时没有办法回家?”
“从前爸爸出差,通常每天会发一次短信给我,但他这次完全没有发信息,所以我有点担心。倒是我外婆,似乎完全没有放在心上。对了,前阵子爸爸在家的时候,也是经常发呆,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前阵子里见大地想要告诉我的,或许就是这件事吧。
“发生新干线脱轨事故之后就这样了吗?”我问道。
“不,还要更早,已经有一两个月了。”里见回答,“所以我才会有些放心不下。”
“有没有试过打电话到爸爸上班的地方?”
“爸爸既然跟老师约好了要见面,应该快回来了吧。”里见大地笑着说道。或许是跟我聊了几句之后,他感到安心不少,只见他转过身,走向楼梯口。
结果,我与里见八贤的见面约定并没有实现。
原本他告诉我会在见面的前一天敲定见面的时间及地点,但他完全没有与我联络。取而代之的是,我接到了一通陌生号码的来电。因为有可能是学生或家长经由某些渠道得知了我的电话号码,并基于某种紧急的理由打电话给我,所以虽然是手机通讯录里没有存过的号码,我还是非接听不可。
“请问是段田先生吗?”电话另一头传来的是女人的声音。
我正要回答“你打错了”并挂断电话,对方却先说了一句:“我想要询问里见八贤的下落。”
我赶紧问道:“请问发生什么事了吗?”
对方虽然叫错了我的姓氏,但“段田”与“檀”的发音相近,这点引起我的怀疑。
“真是非常抱歉,突然打电话叨扰。敝姓成海。”电话中的女人说道,“我联络不上里见,因此想询问段田先生是否知道些什么。”
“咦?为什么问我?”
对方沉默了片刻,不知道是因为吃惊,还是思考着该如何回答。
“最后一次见面的时候,里见说如果他发生什么意外状况,就联络段田先生。”
我一头雾水,同时脑海里浮现里见大地那副不安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