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并不是真的想要唱歌,只是做做样子而已。成海彪子及野口勇人的心态应该也是一样,因此我们三个人只是敷衍了事地随便唱了唱。然而飞沫的传播力超出了我的预期,果然,当天晚上我便感染了。
我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眼前突然闪过几道熟悉的光。当我惊觉时,眼前已出现了预演的场景。
这次我是主动要看的,早有心理准备,因此当看见预演场景的时候,我反而在心里大声叫好。而且连可能看见的场景,我都预先设想好了。虽然我无法肯定看见的会是成海彪子的未来画面,还是野口勇人的,但不论我所看见的场景是两人中哪一个的,都很有可能是正在用餐,或是在家里休息的场景。当然,如果时机不巧,也有可能看到成海彪子的桃色画面,例如洗澡时的画面,或是和情人抱在一起的画面。根据我过去的经验,每次看到类似场景,我心中的罪恶感都会远胜兴奋与期待。
然而我实际看见的场景却与预期大相径庭。
那是一间相当狭窄的房间,里面坐着一个男人。
因为空间实在太小,我甚至一度以为是把椅子搬进了仓库。过了好一会,我才察觉那是一间厕所。
男人身上穿着衬衫,坐在马桶盖上,一直低着头。
站在男人面前的人,就是看见这个场景的当事人。他伸出手,朝着受监禁的男人喊了几声“喂”。
坐在马桶上的男人抬起了头,似乎因光线太过刺眼而睁不开眼睛。只见他双颊凹陷、头发凌乱,赫然是里见八贤。他微微张开双唇,但没有说话,或许是因为知道说任何话都没有用,抑或是因为失去了说话的力气。
里见八贤站了起来,想要朝当事人的方向走近。然而他一动,画面里竟响起了金属碰撞声。
那是链条的声音。显然里见被扣上了手铐、脚镣之类的东西,上头连着链条,链条的另一端被固定在马桶或厕所内的其他物体上,使里见无法逃脱。
预演的当事人伸出手,将一样东西扔在里见八贤的脚边。那显然是男人的手,可见这是野口勇人的预演画面。地上的东西是一个细细长长的面包。野口勇人的态度简直像是扔饲料喂食动物。
厕所的地板实在称不上干净,但里见八贤立刻捡起面包,张口咬了起来。他双眼布满血丝,呼吸也相当粗重,似乎在拼命维持自己的理性。
接着我感觉到一阵眩晕,眼前的场景消失了。
我茫然看着前方,愣了好一会。刚刚我到底看到了什么?我感觉心跳越来越快。
那显然是一场预演,这是毋庸置疑的。但这预演距离现实生活实在太过遥远,令我不禁怀疑那是经过加工改造的影像。
里见八贤遭到了监禁?
那是哪里的厕所?为什么要关在厕所里?
我开始在房里绕圈子,嘴里念叨着“糟了”“糟了”。怎么办?现在该怎么办?我很想再次确认刚刚的场景,但预演的画面只能看一次,没办法重新播放。
那会不会根本不是预演,而只是我的胡思乱想?会不会是因为我太累了,所以做了一场白日梦?我心里如此期望着。当然,这种可能性并不为零。但是,刚刚看见那个场景的感觉与以往观看预演场景的感觉如出一辙。
里见大地的脸孔浮现在我的脑海中。我实在没有办法说服自己,他的父亲变成了那副模样。而里见大地本人还不知道这件事。
我感到胸口仿佛压了一块巨石般痛苦。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为什么交流会成员要监禁里见八贤?
我的脑海浮现“内讧”这个词。问题是,为什么会起内讧?理由是什么?
虽然这是电影里很常见的剧情,但是现实生活中看见认识的人像鸟兽一样遭到囚禁,相信任何人都会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相较之下,布藤鞠子笔下的那两个为猫报仇的猎人反而更具真实感。
我在心中暗忖,如果我看见的场景是真实发生的,那就代表里见八贤如今也是被囚禁的状态。
他是不是想要我前去救他?檀老师,一切就拜托你了……我仿佛听到耳畔回荡着这句话。我害怕地摇了摇头。
里见八贤是期待着我的预演能力,所以他才故意引诱交流会的成员跟我联络?
他认为只要约在KTV见面,我一定会猜出他的用意?今天与交流会的两人见面时,我仿佛听见里见八贤对我说着:“请利用预演把我找出来吧。”
我告诉自己,一定要保持冷静才行。
“Heading!Heading!”我想起母亲经常对我说这句话。她似乎以为“heading”这个英文单词的意思是用脑袋思考,所以每当她想让我好好想清楚时,就会对我大喊:“Heading!Heading!”每次父亲在旁边听见,都会露出苦笑,但是他从未告诉母亲“heading”不是那个意思。我还记得从前有一次我在日本国内旅行的时候,在观光区遇上了一对夫妻,我们聊了起来,那位丈夫提到他哥哥的口头禅是“好好想一想”,我应道:“我妈妈总是说‘heading’。”那对夫妻一起哈哈大笑。
冷静下来!Heading!我如此告诉自己。
我试着细细回想刚刚看见的场景——里见八贤被关在厕所里。
为什么是厕所?刚开始,我以为是里见提出想上厕所的要求,因此被带去上厕所。但后来仔细一想,或许里见打从一开始就被囚禁在厕所里。要长时间囚禁一个人,排泄会是一个麻烦的问题,因此直接将人关在厕所里或许是个好主意。
好主意?我想到这里,不禁咂嘴。这种囚禁他人的主意绝对不会是什么好主意。
怎么办?现在该怎么办才好?Heading!赶快想一想!我不断强迫自己的脑袋快速运转。不,我现在应该做的事情,或许是让胡乱转个不停的脑袋恢复平静。
我打了一通电话给里见大地。首先,我必须确认里见八贤是否真的还没有回家。
假日的晚上突然接到班主任的来电,里见大地当然吓了一大跳。
“说起来很丢脸,老师弄丢了一份很重要的文件。老师想起昨晚回家前,曾经和你说过几句话,因此猜想这份文件会不会在你那边。虽然老师知道这可能性很渺茫,但还是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情,向你询问一声。”我撒了个谎。他挂断电话后,特地为我将整个书包翻找了一遍,才打电话告诉我“没有”。
我趁机询问他父亲是否已经回家,他回答“还没有回来”。
我心想,果然如此。此时我感觉胃部周围异常沉重,仿佛被人涂抹上了一层厚厚的泥浆。回想起来,我曾经数次发短信询问里见八贤“不是说好要见面吗”,如果他平安无事,照理来说一定会回复才对。
“完全没联络,也没回家,这可让人有点担心。”我不是故意要让里见大地感到不安,但除了这么说,我实在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嗯,是啊。不过我爸爸之前也曾经因为工作,好几天没有回家,所以我想应该没事吧。”
不,这次真的出事了!——我拼命压抑下想要这么大喊的冲动,平心静气地提出建议,绝对会比大呼小叫更容易让人接受。
“为保险起见,我们报警如何?”
“嗯?”
其实我巴不得现在立刻报警,但毕竟我不是家属,纵使报了警,恐怕警察也不会受理。我甚至可以想象警察会问我什么样的问题。
“请问你是哪位?”“我是那个人儿子的班主任。”“为什么你比家属还紧张?”此时我即使回答“因为我很关心自己的学生”,也只会引来警察的怀疑,警察绝对不会竖起大拇指对我说“真是模范教师”。
“报警?会不会太小题大做了?”
我心里暗想,事态严重到足以报警了。
“我外婆大概会嫌麻烦吧。她总说过几天就会回来了。”
现在该怎么办?我又开始“heading”了。蓦然间,我想到可以利用那个“算命师”。为什么刚开始没有想到呢?
当初目睹了新干线意外脱轨的预演后,为了劝里见大地改坐别班新干线,我捏造了一个根本不存在的“算命师好友”,对大地声称“算命师这么告诉我”。虽然里见八贤知道真相,但大地应该不知道。
“哦?那个算命师这么说吗?”毕竟曾经有过新干线意外脱轨的前例,大地听了之后并没有嗤之以鼻,语气登时变得相当不安。当然,那个算命师根本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我心里不禁对大地萌生了几分歉意,但为了激发他的危机感,这可说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了。
“没错,那个算命师很担心你爸爸的事情。”
算命师的威力果然相当强大,大地沉默了片刻后说道:“既然如此,我还是报警好了。”
“嗯,还是这么做比较好。”
“我先跟外婆商量一下,可能连休过后就会去报案。”
还要等到连休过后?我是不是该老实告诉他“你爸爸正被关在厕所里”?我的脑海中浮现了接下来可能会发生的状况。首先,我说服了里见大地和他的外婆,于是他们前往派出所报案。“里见八贤有一阵子没有回家了。”“他可能遇上了什么危险。”大地和他的外婆这么告诉警察,警察大概会回答“这确实让人担忧”或是“好的,我们会派人去找”。但实际上,警方很可能根本不会大规模调查这起案子。
毕竟失踪人口的案子并不罕见,警方不可能对每一起案子都投注全力。
我是不是应该说出野口勇人及成海彪子的事,告诉警察“这两人一定知道些什么,请好好盘问他们”?
警察刚开始可能会有些错愕,但照理来说,应该不会完全漠视这个证词。
但是那又怎么样?警察可能会找上野口勇人及成海彪子,向他们问几句话。但是几乎不可能突然派人搜索他们的住处或名下的房屋,将里见八贤从厕所里救出来。警察办案必须依照一定程序,不可能这么乱来。
而且若是警方贸然找野口勇人和成海彪子问话,惊动了他们,反而可能会让里见八贤陷入危险。
“老师,你还在听吗?”我听到里见大地这么问,才惊觉自己一时想得入神,没听清楚他刚刚到底说了什么。于是我向他道歉,请他再说一次。
“我说,虽然报警也是值得考虑的做法,但是在那之前,或许应该先联络爸爸的公司。”大地说道。以“父亲上班的地方”进行定义的话,将内阁府称为“公司”似乎也没什么不对。“我得先确认爸爸这次出差的详细行程才行,毕竟爸爸出门工作以后就没回家,只是我们单方面的认定。”大地接着说道。
我是不是应该催促大地采取更积极的行动?是不是应该利用“那个算命师”的力量,设法让大地更加急于寻找父亲?但我不确定这么做会不会造成反效果。
“我会趁这个连休期间,跟外婆商量看看怎么做比较好。”
“嗯,好,你们商量看看吧。”我只能这么回答,“如果有必要,我可以陪你们去警察局。”
里见大地一时沉默不语。我以为他正感动于“这个老师对我太好了”,但半晌之后他只是不安地说道:“警察会相信算命师的话吗?”
结束了通话后,手机旋即收到了我母亲发来的信息,仿佛早已在等着这一刻。短信中写道:“我这里有很多水果,来拿一些走吧。”口气既像命令,又像询问。换作平常的我,看到这样的信息通常会置之不理一阵子,但这次我立即回复道:“我可以现在就过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