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校那边还好吗?最近的初中生乖不乖?”母亲将一盘削好的苹果放在餐桌上,坐在我的面前。
当我抵达老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但母亲丝毫不介意,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你回来了”,仿佛我还住在这里。
“那得看‘乖’的定义是什么。”我一边说,一边想着里见大地的事、他父亲里见八贤的事,以及我看见他被囚禁的预演的事。到底该不该把这些事情告诉母亲呢?
只有父母是天底下会不计利害关系对你伸出援手的人。从前母亲经常说类似的话。因为听起来像是故意讨恩情,所以从前我的反应只是:“那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但自从当了老师,我才体会到那绝对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拥有愿意对自己伸出援手的父母,是一件非常幸运的事。当然,父母是否真的能够帮上忙,那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母亲早已知道预演的事,向她说明我遇到的状况并不需要解释太多。最重要的是,她应该不会随便告诉别人。
但是另一方面,我又害怕把母亲卷进这件麻烦事。即使把这些烦恼告诉母亲,母亲也不可能为我解决问题,只会徒增她的担忧而已。
问题是我又不能沉默不语,因为沉默不语就会被教育“心里有烦恼想要找母亲商量”,所以我只好随便找了个话题:“对了,我有个学生在写小说。”我在心里偷偷向布藤鞠子道歉,擅自把这件事告诉了母亲。
“噢?自己写小说?”
“内容还挺有意思。呃,虽然有意思,但是也挺可怕。”我大致描述了布藤鞠子所写的猫狱会猎人故事的梗概,“例如我上次读的那一节里,有一些相当残酷的桥段。嗯,不过她挺为读者着想的,描写的方式没有那么露骨。”
“那很好,一定很有趣吧。”母亲开心地说道,她的反应超出了我的预期,“猫咪的复仇,虽然很可怕,但是带给人美梦。”
“称不上是带给人美梦吧?”
“带给人美梦,是故事创作者的职责所在。”
“职责所在?”
“就是告诉大家,如果做了这种事,就会变成这样。一些古老的寓言故事不是常有这样的剧情吗?坏心眼的老爷爷一定会吃苦头,耿直善良的人则会有好报,大多数故事都是这样的。这些故事其实都是对孩子洗脑,让孩子知道,如果做了坏心眼老爷爷所做的那些事情,不会有好下场。”
“洗脑?听起来好可怕。”我不禁苦笑。从前的寓言故事确实包含了许多教训及道德规范的意味,但这似乎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同样的道理,那个学生的故事告诉大家,如果对猫咪做了过分的事,猫狱会猎人就会来报仇。这就像是一种威胁,或者应该说是一种牵制。”
“有这样的效果吗?”毕竟只是虚构的故事,应该没有什么人会把它当作现实生活中的教训吧。
“妈妈从前读初中的时候……”母亲突然说起了从前的回忆。她咬了一口苹果,接着说道:“曾经发生过一起‘初中女生坠落校门导致复杂性骨折事件’。”
“好可怕又好有趣的标题啊。”
“学校的正门每天到了上课时间就会关闭,有个比妈妈大五届左右、当时念初三的女生,明明迟到了却想要爬进校门。结果她一个不小心,脚被钩住了,直接从校门上摔了下来,造成大腿骨折断,骨头都凸出来了。”
“光是想象就觉得好痛。”
“当初妈妈听老师提到这件往事的时候,一方面觉得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另一方面又觉得确实有点让人发毛。所以妈妈不时就会想起来,告诉自己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能爬上校门。或许是因为这件往事相当有名,后来的学生顶多只会爬墙,绝对没人敢爬校门。”
“嗯,可以体会。”但是那又怎么样?
“如今回想起来,妈妈猜想那件事应该是假的吧。”
“哦?骨折事件是假的?”
“初中女生坠落校门导致复杂性骨折事件。”
“正式标题并不重要。”
“只要告诉大家曾经发生过这样的事情,大家就会害怕,谁会知道是假的?”
“但如果故事编造得不够真实,恐怕很难骗过这年头的年轻人。”
“这么说也对,很可能会被看破。”母亲老实承认,“总而言之,妈妈想说的是,猫狱会猎人的故事应该也具有相同的效果。这或许正是那个学生写出这篇小说的用意。”
布藤鞠子会有这样的意图吗?我实在不这么认为。她真的想要通过这篇小说传达什么信息吗?即使真是如此,应该也是基于完全不同的意图吧?那到底是什么样的意图?
母亲拿起餐桌上的遥控器,打开了电视。电视节目里,站在画面正中央的男人正一脸不悦地说着:“我经常看医生,总是觉得等待叫号是一件很痛苦的事。”
这是一个以讽刺、调侃时事为卖点的节目。这种谈话性节目通常会安排在白天,像这样在晚上播出的情况相当少见,唯独这个节目已经在晚上播出了好几年。主持人马克育马正在大声抱怨着自己的宿疾。
“我是因为尿频才到医院就诊,结果因为等得太久,尿频反而恶化了。”马克育马说完这句话,自顾自地笑了起来。我实在不明白这有什么好笑的。
或许是因为白天听成海彪子和野口勇人说过马克育马在钻石咖啡厅事件中的言行,如今看他出现在电视上,心里感觉相当不舒服。
五年前,他在节目上草率说出警察行动,导致所有人质都遭到杀害。这到底是不是事实,我无从查证。但如果是我自己背负着这样的嫌疑,绝对没有办法保持平静,也没有办法继续从事相同的工作。如今马克育马还能在电视上神采奕奕地高谈阔论,可见他拥有跟我完全不一样的脑回路。
“马克,你可别再乱说话。”节目来宾提醒马克育马,带着半开玩笑的口吻说道,“你这个人常常一开口就惹出事情。”
“这么说也对,我这张嘴一天到晚惹祸,马上就会有人指着我的鼻子骂。”马克育马吐了吐舌头,众人又是一阵哄笑。
听到这句话,我心中微微燃起了一股怒火。这句话的意思仿佛在说,他自己并没有做错事,只是在懊恼遭到责骂。换言之,他认为只要没有遭到责骂,他的行为就没有任何问题。
马克育马继续滔滔不绝地说着:“安徒生童话里,不是有个孩子大喊‘国王没穿衣服’吗?我就像那个孩子一样。有些相当重要的事情,即使说了会招来白眼,我也得说才行。”
他这番话说的好像自己过去的失言都是基于媒体工作者的使命感,而且对这个世间有重大贡献一样。然而至少他在钻石咖啡厅事件中把警方的行动泄露给歹徒的失言,实在难以认定具有什么社会意义。他只是想要趁直播的时候大声喊出自己的重大发现而已。那不是基于什么使命感,而是一种希望受到称赞的幼稚心态。
“这个人真是有些高傲自大。”母亲看着电视说道,“你爸爸曾经说过,高傲自大的人通常是因为缺乏自信。”
“但是这个马克育马看起来实在不像是缺乏自信的人。”
“真正厉害的人因为有实力和成就,平常不需要强求表现。相较之下,高傲自大的人往往只能靠高傲自大来维持尊严,所以他们只能一直高傲自大下去。说得更明白一点,他们只能靠着高傲自大的言论及态度,表现出他们好像很厉害的样子,所以没有办法停止这么做。他们一方面必须表现得高傲,另一方面又必须想办法避免遭到攻击。”
“原来如此。”
“说起来实在很可怜,这个人虽然现在看起来春风得意的样子,但是等到他退休了,七老八十的时候,不会有任何人仰慕他。”
“嗯,是啊。”我虽然口头上表示认同,心里所想的却是钻石咖啡厅的那些受害者甚至连变老的机会都没有。
“马克,你又说这种话,小心招来怨恨。”节目的另一名来宾说道。
“反正即使遭到怨恨,我也不痛不痒。比起遭到怨恨,我更害怕的是在医院等待叫号的时间变长,以及巨人队没赢球。”
摄影棚里再度响起一阵笑声。
“最近巨人队连战连胜,让人看了心情很好,所以最近我只要一有空就会去看比赛。”马克育马摆出一副得意扬扬的样子,连鼻孔也撑大了。
“巨人队一定要赢才行。体育竞技跟现实中的任何竞争一样,胜者为王,败者为寇,输家再怎么抱怨也不能改变什么。”
“其实重要的不是输赢,而是挑战的精神。”或许是为了避免节目中的言论过于偏激,另一名评论家刻意这么说。马克育马听了却显得相当不开心。
“明知道会输还想要挑战,只能说太不自量力了。如果是我的话,与其丢人现眼,我宁愿选择自杀。”
“还敢说国王没穿衣服,你自己才没穿衣服吧。”母亲咬了一口苹果,轻描淡写地说道,“什么与其丢人现眼,难道丢人现眼的事情在人生中还少吗?”
“是啊。”
“你快跟他说,你即使没输,也还是丢人现眼。”
“为什么叫我说啊?”我不禁苦笑。交流会那些人真正应该囚禁的人物不是里见八贤,而是这个马克育马才对。我忍不住产生了这种邪恶的想法。此时我又想起了里见八贤遭囚禁的可怕画面。即使强迫自己别去想,那画面还是会浮现在脑海里。
我果然还是没办法把这件事藏在心里。
虽然对母亲很抱歉,但我还是决定把这件事说出来,让母亲分担这份恐惧与烦恼。
“其实有件事……”我才起了话头,母亲刚好站起来说:“我再削一些苹果。”
我的气势完全被打断,只能默默坐在椅子上。就在这时,手机响了起来,同时开始振动。我一看,来电者竟然是里见大地家的固定电话。我赶紧接起,将手机放在耳边。
“老师?真是不好意思,这么晚还打给你。我想说你很为我担心,所以一有消息我就想着赶紧告诉你……”
“你决定要报警了?”
“我跟外婆收到了爸爸发来的短信。”
我一时傻住了,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听大地的口气,显然把这件事当成了好消息,但我心里明白他父亲绝对不可能发什么短信。
“你爸爸怎么说?”我问道。
“他说这次出差有些耽搁,下星期才能回来,叫我们不要担心。太好了,这样我们就安心了。”
“是啊。”我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怀疑那根本不是里见八贤发来的短信。
“短信里还写到,要向老师说一声抱歉,没有办法履行见面的约定。”
我并没有收到任何短信。为什么不直接发信息给我?此时我的心头有一股莫名的情绪翻搅着,连我自己也搞不清楚那是狐疑还是不满。
“让老师白担心了一场,真是抱歉,给老师添麻烦了。”里见大地以大人般的口吻说道,“对了,请老师帮我向那位算命师问好。”
别安心得太早,应该怀疑那条短信的真实性!我很想如此告诉里见大地。歹徒只要拿到里见八贤的手机,就可以代替他发信息。而且手机里存有家人和我之前给里见八贤发的短信记录,歹徒只要参考那些记录,编出一些像煞有介事的回复就行了。但我手上没有任何证据,不知该如何说服大地。
结束通话后,我明白现在的状况可说是恶化了。里见大地和外婆收到短信后大概不会再有报警的念头了。
现在怎么办才好?
吃完母亲又削好的苹果之后,我离开了老家。到头来我还是没有把这个烦恼告诉母亲。或许是因为母亲在厨房与餐厅之间来来去去的模样看起来比以前苍老许多,我实在不想将她卷进这件麻烦事中。
“妈妈知道你工作辛苦,但不要太勉强自己。”临走之际,母亲对我这么说道。
“我也常这么告诉自己。”
“还有,越忙的时候,越要好好把事情想清楚。Heading!运用你的heading!”
虽然这听起来有点像“运用你的原力”之类的电影台词,但我听了之后确实感觉心情轻松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