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来得真早。”我感觉得出来,自己的声音微微颤抖。
约好十点见面,我提早十分钟就抵达了店内,店员将我带进深处的包厢,那三人竟然早已坐在里头。
里见大地打电话告诉我“收到了父亲的短信”是在星期六的晚上。第二天,我烦恼了很久,决定联络成海彪子,对她说:“关于里见的事,我知道了一些新消息,想要和交流会的成员再见一面,好好谈一谈。”在她从中安排下,双方约好次日见面,也就是连休的第三天。
约定见面的咖啡厅包厢是细长的格局,桌子有着曲线造型和醒目的装饰物,不知该称为宫廷风还是洛可可风,桌边摆着一些椅子。
“幸会,敝姓庭野。”坐在桌子另一头的男人起身说道。
那男人看起来像是二十多岁的年纪,但若说是三四十岁,似乎也不显得突兀,短发,眼角有些下垂,容貌和蔼稳重。他们说他长得像彼得·塞勒斯和成龙,今天亲眼一看,确实有几分神似。
野口勇人则是臭着一张脸,看起来像是刚睡醒就被带到了这里。当初在KTV里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就是这副表情,显然平常他就是这样,并非心情特别不好。
“谢谢你们在百忙之中抽空前来。”我低头鞠了个躬。庭野客客气气地回应:“请不要这么客气,我们这边一下子来了三个人,希望没吓到你。”
“我们都很关心里见的安危,听说有新的消息,全都赶来了。”成海彪子说道。
我环视三人的神情,努力想要判断他们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以及是否暗中有什么图谋。
要说服里见大地和警察采取行动,一定要取得相关证据。这是我的最大目的。
“是这样的,我联络上了里见八贤的儿子,他说收到了爸爸发来的短信,那条短信里写着这星期就会结束出差回家。”
“哦?”“真的吗?”“噢……”三人反应不一。
“你认识里见的儿子?”成海彪子问道。
我差点脱口说出“我是他的班主任”。在这三人面前,我姓段田,职业是某制造厂的员工。
“我因为关心里见的下落,打了一通电话到他家,他儿子接了电话,跟我说了收到父亲发的短信的事。”
坐在正对面的庭野目不转睛地看着我,似乎在观察我的虚实。我有一种内心被看穿的错觉。
“这么说来,里见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成海彪子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
“但他为什么不回我们消息?”庭野歪着头说道,“段田,他回你消息了吗?”
“没有。”我说道。哪些部分应该说谎,哪些部分应该实话实说,我到现在还是分不清。“但我知道里见很忙,或许没有时间个别回信。”
“虽然我不知道内阁府情报调查室的人员平常都做些什么工作,但应该免不了要卧底和暗中调查吧?”野口勇人以半开玩笑的口吻说道。
明明是你们把他囚禁了。我不禁想要这么大喊。我仔细观察他们每个人的神情,并没有发现任何不自然之处。但我心想,一群会把人关在厕所里的恶徒,要装出若无其事的神情似乎也不是什么难事。
“对了,里见在发给儿子的短信里还写了这么一句话……”接下来是我展现说谎功力的时候了,我腹部微微用力,让说出来的声音尽量没有抑扬顿挫,“‘如果有什么事需要帮助,可以找交流会的人帮忙’。”
“他这么说?”成海彪子显得有些惊讶。
“里见把交流会的事情告诉了儿子?”庭野说道。
“不,他儿子似乎什么也不知道。里见的意思或许只是,如果遇上需要帮忙的事,就想办法联络交流会的人。”
“噢……”野口勇人依然保持着一贯的冷淡眼神。
此时我站了起来,说了一句“我去一下厕所”,走出包厢。我带来的大手提包还放在包厢的椅子上。
皮包里有一支开着的录音笔。那是一支性能良好的录音笔,能够清楚录下包厢里的对话。在我离开之后,他们应该会讨论我刚刚所说的里见八贤发给儿子的短信内容,这些对话应该能够成为证据。
根据我的推测,里见大地收到的信息,应该就是囚禁了里见八贤的歹徒发出的。这样做的目的是拖延里见家人的报案时间。而且这一招确实发挥了效果。
因此当他们听到我刚刚那句话的时候,心里应该会感到纳闷,不明白他们发的消息里为什么多了一句话。在我离席的时候,他们应该会讨论这个问题才对。
我走进位于店内深处的厕所,本来想在里头多待一些时间,但我想到可能会有人急用厕所,所以不敢在里头待太久。我只好走向洗手台,故意慢条斯理地洗手。算好了不会遭到怀疑的适当时间后,我回到刚刚的包厢,尽可能不发出一点声音地走了进去。
我本来期待他们正讨论得起劲,猛然看见我已经在包厢里了才赶紧住嘴,露出尴尬的表情。但实际上并没有发生这样的状况。
他们每个人看起来都非常冷静,仿佛从刚刚到现在都不曾开口说话。
我坐回座位上,拿起手提包放在旁边时迅速瞥了一眼,确认里面的录音笔还在录音。好想赶快确认里头的录音内容,希望能够录到关键的对话。
等会如果有机会的话,我打算假装离席接电话,再次让三人在包厢里说话。
就在这时,忽然有一个人走进了包厢。我本来以为是店员要来收空餐盘,没想到进来的竟然是个相当年轻的少女。她对着我挥手,喊了一声“檀老师”。
我霎时全身僵硬,不知如何是好。那少女看起来年纪十七八岁,我完全不认识她,不晓得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檀老师,是我呀。”少女指着自己的脸。
我无计可施,只好仔细观察她的长相,此时我可以感觉到成海彪子、野口勇人和庭野的锐利视线正朝我射来。
“啊……”原来她是我在另一所初中担任班主任时带过的女学生。这女学生个性开朗,而且从来不惹事。“你怎么会在这里?”
女学生笑盈盈地对我说:“这里是咖啡厅,我当然是来喝咖啡的。刚刚我看到老师从厕所走出来,进入这间包厢,所以来跟老师打声招呼。现在我已经是大学生了。”
“噢,是吗?看来你过得不错,真是太好了。”偶遇从前的学生,让我有点感动,于是我也很开心对方跟我打招呼。在这个瞬间,我完全忘了成海彪子他们三人的事情。
“檀老师,你现在还在那里教书吗?”女学生说出了我从前任教的初中的校名。
“不,我已经换学校了。”这句话一说出口,我才惊觉自己说错了话,背脊登时涌起一股寒意,全身皮肤冒出鸡皮疙瘩,眼前几乎什么也看不见。我只想闭上眼睛,捂住自己的耳朵。
“啊,我想起来了。上次有人跟我提过……”女学生接着又说出了我现在任教的初中校名。
此时我不仅背上大汗淋漓,还感觉有汗水自体内不断冒出。
回过神来时,我发现自己说了一句:“好,拜拜,我们一起加油。”
“谢谢你,老师,拜拜。”女学生说完后走出了包厢。
后来的事情,我已经不太记得了。我只知道自己虽然手足无措,但还是勉强与交流会的三人继续对话了一会才离开了那家店。虽然几乎没有任何记忆,但应该是这样没错。
直到上了JR电车,抓着吊环的时候,我才开始感到后悔。刚刚如果保持冷静,随便找些借口来解释,或许还有机会挽回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