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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成海彪子

作者:日-伊坂幸太郎/译者:李彦桦 当前章节:6534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08:49

终于要进入交流会的部分了。前面说得太长了,真是不好意思。

庭野与野口虽然邀我加入交流会,但我还是怀有一些戒心。我担心他们是专挑独居的人下手的古怪团体,要不然就是想要卖给我东西,或是引诱我参加一些我根本不想参加的社会运动。

虽然自从发生了钻石咖啡厅事件,我一直过着自暴自弃的生活,但如果可以,我并不想让自己惹上麻烦。

不过,我后来参加了一场在野口家的烤肉派对,过程中气氛相当融洽,我玩得很开心,所以后来还是常与他们见面。

后来交流会的成员增加到了十二人。包含我在内,大家都是钻石咖啡厅事件中的受害者家属,而且都住在东京,要聚会相当方便。除此之外,我们这些人还有一个共同点——当然我并没有实际问过他们,这只是我的观察而已——我们这十二人都“漫无目标地活着”。虽然这十二人中,有的相当健谈,有的沉默寡言,但每个人看起来都宛如因为缺少退场的契机和勇气,只好一直站在舞台上的演员。

聚会的地点大多是野口的豪宅。他们会把桌子搬到宽阔的庭院里,再准备美味的菜品和酒精饮料,让大家开心畅谈。关于钻石咖啡厅事件,大家谈的话题原本仅限于遗产继承上碰到的问题,以及对新闻媒体的不满。但随着聚会次数的增加,大家开始互相倾诉自己的烦恼与痛苦。

成员之一康雄是一位医生,因此有时我们会趁机问他一些健康方面的问题,使得聚会俨然成了非正式的健康诊断大会。康雄已年过花甲,他开了一家小诊所,妻子康江是诊所里的护士。两人名字里都有“健康”的“康”字,据说只是巧合。他们常自嘲近来没什么工作的干劲,诊所也是处于半休诊状态。事实上,自从他们的儿子在钻石咖啡厅事件中过世,夫妻两人就大幅减少了工作量,诊所也改为完全预约制。

创办了交流会的庭野与野口有时看起来像兄弟,有时看起来又像同班同学。庭野是个博学多闻的人,个性温厚且具有领导才能,像个大哥哥,又像受到同学仰慕的班长。野口则像做人不圆滑的弟弟,或是坐在教室的角落,平常喜欢酸言酸语的学生。

“庭野,在那件事发生前,你应该觉得我是个很烦人的弟弟吧?整天窝在豪宅里什么事也不做,将来不知会闯出什么大祸。你应该很不想当我的姐夫,对吧?”

烤肉派对那天,大家一边喝酒一边闲聊时,野口曾半开玩笑地这么说道。

“那当然,简直像块烫手山芋。”庭野也给出了一个诙谐的回应,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接着大家问到两人创办交流会的动机,两人的说法竟大相径庭。

“发生了那件事后,庭野表面上是因为关心我,所以常常到我家来看我,但实际上是因为他没有办法忍受一个人的时间。你们别看他一副很稳重的样子,好像不食人间烟火似的,其实事件发生后,他经常魂不守舍,有时想起我姐姐还会抽抽噎噎地哭泣。我心想,不能让他再这么下去,才建议邀请处境相同的人举办一些聚会。”

庭野却声称完全不是那么回事,解释道:“我怕如果放任勇人继续窝在房间里,他可能会变成废人。而且我好几次梦到勇人冲进电视台,闯入马克育马的节目,对他动手。”

“这搞不好是预知梦呢。”野口也点头说道。

在交流会的聚会中,马克育马经常成为大家讨论的话题。

当初那些歹徒会选择同归于尽,全是因为马克育马在直播节目中说错了话。交流会的成员们没有办法理解,为什么马克育马如今还能过得逍遥自在?为什么他可以完全没有反省,继续在节目上耀武扬威?大家都对马克育马怀着一股无以名状的恼怒。

但是比起那些穷凶极恶的歹徒,以及连一个人质也救不了的警察,成员们对马克育马的谴责声浪并非排山倒海。他们称不上打从心底憎恨马克育马,只是借由批评他来发泄心中的不满情绪而已。

因此,那四个人对马克育马的恨意与愤怒突然迅速膨胀,着实让我吃了一惊。

“那四个人”指的是野口、哲夫、沙央莉和将五,也就是当时冲出去的那四人。除野口以外的另外三人都有着相同的姓氏,不过那姓氏在日本算是相当常见,所以也称不上是什么太惊人的偶然。出于这个缘故,我习惯以名字来称呼他们。

哲夫的年纪跟我父亲差不多,他在钻石咖啡厅事件中失去了妻子和儿子。“儿子说领到了工作奖金,所以订了那间餐厅请家人吃饭。我因为遇上塞车,迟到了一会,所以只有妻儿被当成了人质。”他愤恨不已地告诉我。

在发生那起事件前,哲夫在某药厂做管理工作,而且担任着必须担负一些责任的职务。钻石咖啡厅事件的那些歹徒就是从类似的工厂取得了硫酸和硝酸,用以制造炸药的。因为这一点,哲夫一直怀有罪恶感,仿佛把自己当成了共犯。当然,他任职的药厂与这起事件毫无瓜葛。

沙央莉是个年纪和我差不多的女性。

“我从小常被说个性阴沉,不仅没有朋友,连认识的人也没几个,再加上我的父母不太能靠得上,所以我一直努力地独自生活,直到遇见了丈夫……我能够与他邂逅,真是一场奇迹,人生中的所有痛苦在遇到他之后仿佛都值得了。”

沙央莉在钻石咖啡厅事件中失去的至亲是她的丈夫,当时他们结婚还不到一年。

“反正我本来就放弃了自己的人生,如今遇上这种事情,也称不上什么重大打击。在遇到我丈夫之前,我本来就一个人生活……虽然我一直这么安慰自己,但还是觉得很难过。”

她面无表情地对我如此说道。由于每次跟我们见面时,她都是一副郁郁寡欢的神情,我一直很为她担心,总觉得和我们在一起似乎对她没有任何帮助。因此当她问我“能不能介绍个工作”的时候,我相当开心,立刻推荐她到棒球场担任饮料销售员。

她似乎不太擅长这种脸上必须挂着笑容的工作,我看她做得有些吃力,但却相当认真。后来她慢慢习惯了这份工作,但跟我一样,为了这次的计划辞去了球场的工作。我还记得在工作的最后一天,她对我说道:“我一直以为自己没办法做服务业的工作,如今我竟然做到了,真的很有成就感,这都是成海你的功劳。”我听到她这么说,忍不住掉下了眼泪。

将五是个沉默寡言的人,再加上他有着过人的体格,老实说刚开始我有点怕他。他参加聚会时总是板着一张脸,即使大家找他搭话,他也只会说“噢”“还好”之类随口敷衍的话,我曾经对他腹诽“不想参加聚会就别来”。

听说将五在十多岁的时候,就离开了双亲的身边,和哥哥一起生活。至于理由是什么,我并不清楚。代替父母照顾将五的哥哥比将五大了三岁,平日在钻石咖啡厅的厨房里工作。将五的哥哥也是那起事件的受害者。至于将五本人,则做过各式各样的工作,最近他干起了大楼的警卫。

听说将五在不到二十岁的时候就养成了去健身房健身的习惯,到了二十五岁前后,就开始练习各种格斗技。因此即使隔着衣服,也可以看出他身上有着非常结实的肌肉。除此之外,我还从野口那里听说了各种关于将五的可怕传闻。野口告诉我,他有个熟人和将五住得很近,这些传闻都是他从那位熟人口中听来的。例如,将五在便利商店看见一个故意刁难店员的顾客,他把那名顾客强行拉到停车场,狠狠揍了一顿。又例如,将五的哥哥在开车时,遇上了有车辆危险驾驶,差点发生车祸。于是,将五趁等红灯的时候跳下车,将那车子里的驾驶员硬拖下车,狠狠揍了一顿。据说这些都是真实发生的事情。

将五所做的这些事情,都是基于一股正义感。他不是那种会欺善怕恶的人,更不会为了自己的利益而使用暴力。或许这么说有些偏颇,但我认为如果硬要把人分好人和坏人,那么我相信他是一个好人。他就像是一辆以正义感为燃料,到处横冲直撞的蒸汽火车头。

“将五是个很单纯的人。因为太过单纯,所以很容易上当。他曾经上过的当,包括水管工程诈骗,以及小额借贷诈骗,等等。”野口这么形容将五。在交流会的所有成员中,他似乎把将五当成了弟弟看待。

野口曾经查出马克育马的家庭住址以及一些其他个人资料。光是看野口能够住在庭院那么大的豪宅里,就知道他的家里非常有钱,即使不工作也不愁吃穿。花钱取得各种物资或调查各种资料,对他来说似乎只是家常便饭。

“我看你们还是别再追究这件事了。总是把心思放在马克育马身上也不是办法。”

羽田野以委婉的口气这么劝他们。

羽田野已年过花甲,是交流会里年纪最大的男性成员。听说他曾经是个小学校长。不知道是不是曾经担任教职的关系,羽田野看起来永远都是一副沉着冷静的模样,当我们这些年纪小的成员说话时,他总是在一旁静静聆听,不会老气横秋地教训人,只是有时会以温和的口吻提供一些建议。羽田野也在那起事件里失去了妻子和儿子,但他很少提及自己心中的痛苦与悲伤。

我在前面提到了庭野与野口的关系很像同班同学。如果说他们是同学,那羽田野就是班上的班主任。

“我不是故意想要袒护马克育马,但从法律的角度来看,马克育马不应该受到惩罚,因为无法确认因果关系。”羽田野说道。

“因果关系?”野口皱眉问道。

“很久很久以前,我曾经在某个遥远的星系学习了一些关于法律的知识。”羽田野以戏谑的口吻如此说道,“举例来说,你走在路上,正要去找客人谈生意,此时有一辆车从你旁边开过,因为路面上有水,溅起的水花弄脏了你的衣服。你为了换衣服而迟到了,结果生意没有谈成。请问你可以向那辆车的驾驶员索求生意没谈成所造成的损失吗?”

“不行。”庭野点头说道,“因为无法确认车子溅起水花是生意没谈成的主因。”

同理,我们也没有办法认定马克育马的失言是酿成悲剧的主因。即使马克育马什么话也没说,事件可能还是以相同的结果收场。

“我不这么认为。”野口的脸上明显带着不满,“以刚刚那个例子来看,生意没谈成绝对是那辆车的错。因为被路过的车子溅起的水花弄脏了衣服,所以迟到了,没办法在预定的时间里抵达,这绝对有影响,不能说毫无关系。”

野口如此主张。将五在一旁连连点头,哲夫与沙央莉大概也这么认为吧。

“我完全能够体会你们的心情。”羽田野难过地说道。我不禁心想,他退休前一定是个愿意聆听孩子心声的好校长吧。“但是在法律上,我们难以追究他的责任。”

“羽田野,你知道吗?”野口接着说道,“那个马克育马还曾说过‘炸药一炸就死了,总比受重伤却没死好一些’这种话。你觉得这种人能够原谅吗?”

“勇人,你说的是真的吗?”庭野问道。

“他甚至还说‘与其身受重伤,活在世上丢人现眼,不如死了干脆’。这真是全天下最无情的言辞。”

说这种话确实很过分,连我也忍不住怒上心头。这种话不仅对我们这些受害者家属很失礼,也对那些努力想要克服各种疾病或伤痛的人相当失礼。野口后来又补了一句“真应该让这种人受点重伤看看”,正好说出了我当时心中的想法。

“你这些消息是哪里看来的?”

“周刊杂志和网上,到处都有。”

“网络上多的是空穴来风的谣言,不能照单全收。”

“庭野,连你也要帮那个男人说话?”

“我不是帮他说话,我只是认为马克育马不见得真的说了那种话。就算他真的说了,也可能只是一时口误,并不是真的有那个意思。”

“既然说了,当然就是有那个意思。”野口瞪着眼睛说道。旁边将五的呼吸越来越粗重,似乎正在压抑着心中的憎恨与愤怒。

“那也不见得。”庭野冷静地说道,“一个人说出的话,不见得是肺腑之言。这是人类的缺点,同时也是人类的优点。人基本上仍是一种必须靠语言来沟通的动物,虽然有时候眼神、表情及默契也能用来沟通,但毕竟最简单的沟通方式还是语言。”

接着,庭野说起了他从事园艺工作所认识的某位客户的亲身经历。

“我跟这位客户常有机会聊天,因此有些交情。他是一家公司的部长。他向我感慨,自己曾经遭到下属背叛。他说实在不敢相信,自己跟那个下属的感情这么好,为什么下属要背叛自己。我问他‘为什么如此相信那个下属’,他是这么回答的……”

因为那个下属一天到晚对我说“我最尊敬的人就是部长”“我会永远跟随部长”“我真的由衷感谢部长”……

“我真的吓了一跳。那个客户的下属只是说了这些话而已。他相信下属,竟然不是因为下属的态度或行动,而是下属说的几句话。事实上正是如此,当我们一直听某个人说出相同的话时,即使心里知道‘这可能只是客套话,不能当真’,久而久之还是会相信那是真心话。这并不是我那个客户一个人的问题,而是人类这种必须通过语言来沟通的动物的一种本能。”

“或许正因如此,所以大多数人都会对谣言感兴趣。”羽田野表达了认同之意,“据说从前发生在卢旺达的大屠杀事件,起因也是广播节目不断怂恿听众‘把邻居杀了’。一开始,或许大家都不会当真,但是时间久了,还是会受到影响。”

“没错。”庭野跟着说道,“信息只能靠言语来传递,所以重要的信息往往会以传闻的方式不断扩散。这样的现象当然也有其弊端。言语只要稍加修改,意思可能就截然不同。因此在口头传播的过程中,很可能会发生以讹传讹的状况。当然这种状况也可能会受到有心之人操控。总而言之,人很容易受到言语欺骗,受其影响。‘言语的暴力’这句话,形容得可真是贴切。”

我听到这里,想起了自己曾经在网络上读过的一篇文章。那文章讲的是一个脚踏好几条船的花花公子对每个交往的女性都说“你是我最重要的人”或是“我的心里只有你”,借此来维系自己跟每个女性的感情。

我同大家讲述了这篇文章的内容,庭野点头说道:“这种人正是最厉害的狠角色。一般而言,人在说谎之后,都会产生一些罪恶感。人类是一种必须靠语言来沟通的动物,因此天生有着尽可能不说谎的习性,这仿佛是一种早已写在身体里的程序。但有些人却能够不受这种程序的控制,轻而易举地说谎。对这种人来说,控制他人或许是一件相当容易的事。有些男人只是随口说一些‘我爱你’‘我只想着你’之类的谎言,就可以毁掉好几个女人的人生。有些骗子靠一些花言巧语,就可以骗走许多老人毕生的积蓄。同样的事情绝对不会发生在其他动物身上。其他动物可以靠气味和动作明确分辨出敌我。例如,狗绝对不会抱着说谎的心态对主人摇尾巴,猫做出恫吓的举动也绝不会只是开开玩笑而已。”庭野一边说,一边低头望向朝着自己靠近的那只老猫。那老猫叫了一声,仿佛在说“是啊,没错”。

“马克育马一定就是那种轻而易举就能说谎的人。”野口高声说道。

我们本来想要安抚野口的情绪,结果反而更加点燃了他心中的怒火。庭野有些急了,赶紧说道:“我的意思是不要太把马克育马说的话当真。或许他只是死鸭子嘴硬,其实心里已经反省了。”

将五的呼吸依然相当急促,仿佛想要强调马克育马那个人绝对不会反省。

“我们常常会对别人说的话信以为真,因此我只是想要劝你们不要急着做出判断。即使有任何人告诉你们某某人是坏蛋,那个某某人也不见得真的是坏蛋。”

这句话真是一针见血。例如我在这里说的这些话,也只是我这么说而已,或许我根本就是在说谎。

“我真的很担心勇人会攻击马克育马。”庭野语重心长地说道,“我不希望勇人为了那种人毁了自己的人生。”

“庭野,我告诉你一件事。”野口说道,“我已经完全不把自己的人生放在心上了。发生了那起事件之后,我已经什么都不在乎了。我们身为受害者家属,必须过着这么煎熬的日子,马克育马却可以活得逍遥自在,我没有办法接受这种事。为什么我们要受这种罪?老天爷不长眼吗?对了,‘上帝已死’这句话是谁说的?尼采?”

那句话似乎是野口从电影或动画中听来的。他似乎只是随口说说,羽田野却相当感兴趣,回应道:“尼采?真令人怀念啊……”接着羽田野提到了尼采的名作《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查拉图斯特拉?听起来像是一头轻浮的老虎[注:“查拉图斯特拉”的日文发音近似“轻浮的老虎”。]。”野口说。众人全都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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