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感觉到有人在我的头上轻戳,从梦中悠悠醒来。我只记得刚刚的梦与猫狱会猎人有关,但不记得内容了。
我看见了一双脚,一双穿着拖鞋的脚。
“吃饭了。”
那是一个男人,就是那个当初把我推进厕所的年轻人。他依然板着一张脸,但呼吸相当粗重,不知道是太兴奋还是太紧张。
我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我甚至不知道该要求什么,也不知道该问什么问题。
“我几乎完全睡不着。”最后我只能诉苦。这是真话,在狭窄的厕所之中,我没办法躺下,只能坐在马桶上,靠着墙壁睡觉,全身每个关节都酸痛不已。
“忍着吧。”男人这么说完后停顿了一下,又改口说道,“请你忍耐。”我心里稍微松了口气。这个人懂得注重说话的礼节,代表他还有着最基本的社会性。
我的嘴一开一合,不知道该说什么。随即男人转身离去。
不要走。我在心里哀求。接着我的脑海里浮现了母亲的脸。个性大而化之,将“烦恼也是无济于事,只能走一步算一步”“尽人事,听天命”“天气不会因为你的心情而改变”当成座右铭的母亲,好希望她此时就在我的身边。
抬头一看,厕所的门板呈开启状态,地上放着甜面包和纸盒装的蔬菜汁。
霎时间,我感到全身寒毛直竖。难道他们打算永远把我关在这里?
我不断深呼吸,却还是感觉喘不过气。
我回想起野口勇人曾说过一句“你得在这里待上一阵子”。既然他说“一阵子”,代表他有放走我的打算。
他会为自己说的话负起责任吗?我连这一点也没有把握。
不知不觉,我又睡着了。我换了各种不同的姿势,寻找能睡得稍微舒适的位置和姿势。但我还是没有办法熟睡,全身到处酸痛不已,脑袋异常沉重,思考事情时会感觉头壳内侧好像包了一层膜。
另一方面,学校的事情也让我放心不下。我旷工,没到校上课,同事应该会担心吧?不知道学生们是否平安?
班主任失踪,或多或少会在班上掀起骚动才对。我相信并非所有学生都只是把老师失踪当成闲聊的话题趣闻。
没用的老师。
我的脑袋里响起这句话。虽然声音不大,但听得一清二楚。是当年那学生的声音。
眼前出现那学生对他人施暴的画面。当然我不可能实际看见那样的场景,而只是想象中的画面。接着我又看见,那学生遭父亲殴打,以及愣愣地站在半身不遂的哥哥面前的画面。
对不起。我在心中向那学生道歉。真的很对不起。
“为什么道歉?”画面中的学生五官扭曲,表情中夹杂着困惑与轻蔑。
“因为我没有察觉你的状况。”
“就算察觉了,又能怎么样?”
“或许我能跟你聊一聊。”
“你认为跟我聊一聊,就能拯救我?”
“即使不能拯救你,至少能跟你聊一聊。”
“如果只是要聊一聊,现在也可以聊啊。”
“如果现在还来得及的话,我很乐意……我们该约在哪里见面?”
“老师,虽然你拥有能够看见他人未来的能力,但是这个能力一点意义也没有。”
脚上穿着拖鞋的年轻人又在我的头上轻戳,让我醒了过来。我睁开眼睛,看见了面包与蔬菜汁。
我只知道这样的状况发生了两次,却不清楚过了多久。两天,四天,还是半天?
“我得去学校上课才行。”
直到体格壮硕的年轻人又送食物进来,我才勉强挤出了这句话。
“如果我不去,学生会……”
“不可能。”男人说得惜字如金,仿佛不愿意多说一个字。
“我要是旷工,学校起疑,可能会报警……”
“你放心,我们已经用你的手机联络学校了。”
男人接着说明,他们用我的手机告诉学校,我因为感冒,喉咙发不出声音,所以想休息一阵子。
我心里感到极度沮丧,却有一种“果然是这么回事”的感觉。当初他们对里见八贤不也使用了相同的手法吗?使用他的手机,乔装成他的说话口吻,给儿子里见大地发信息。
我想回家,真的好想回家。蓦然间,我发现不断有面包屑从我的嘴角掉落,这才惊觉自己正咬着面包。
饥饿让我感到震惊。说得更明白一点,我惊讶于精神衰弱与恐惧竟然已经让我没有办法确认自己的身体状态。
如今我的身体正处于一团混乱,仿佛领袖不断要求大家冷静,身体各部位和神经递质却开始各行其是,完全不受控制。
板着一张脸的年轻人不知何时从我的眼前消失。
我越来越感到张皇与无助,喉咙里不断发出微弱的哀号声,宛如某种振动着空气的鸣叫声。
我会有什么下场?
里见也被囚禁在这附近吗?
我试着大喊“里见”,但没有听见任何回应。我奋力敲打墙壁、拉扯链条,想尽办法破坏马桶,却没有收到任何成效。
好想离开这里。一定要离开这里。但我越是这么想,越是感觉自己再也没有办法离开这间厕所。
Heading!我听见了母亲的声音。好好动动你的大脑!Heading!Heading!我这么告诉自己。
当年轻人再度走进来时,我对他说了一句“面包有毒”。我感到口干舌燥,每说一个字嘴唇都感到疼痛。“我不吃有毒的面包,我感觉自己快死了。”我接连说出了好几句悲观的、自暴自弃的话。
我并没有想到逃离这里的方法,但我想到了自己唯一能做的事情。
我唯一能做的事情,只有我才能做到的事情,那就是预演。
幸好我的计谋成功了。年轻人一如我的预期,对我说道:“面包没有下毒。”接着,为了证明这一点,他迅速拿起面包咬了一口。
我不再说话,年轻人转身离去。
他一走,我立刻冲向地上那块面包,什么也没有多想,从他刚刚咬过的位置大口咬下,将整块面包吃得干干净净。
由于我已经丧失了时间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是夜晚,所以只能静静等着预演降临。
绝对不能错过这次的预演。我维持坐着的姿势,有时把脸埋在膝盖上,有时把身体靠在旁边墙壁上,但我一直要求自己绝对不能睡着。
看到闪光的瞬间,我兴奋得不得了。或许我能够在这次的预演中找到一些可以让我化险为夷的线索。
眼前出现了一个人,是庭野。地点是在屋子里,但我看不清楚屋内具体的摆设。
前方有一张桌子,桌边坐了大约十个人。预演的当事人,也就是那个板着脸的年轻人坐在椅子上,眼睛望着庭野。
“人质都带到等候室的这个区域。”庭野指着桌上的一大张纸说道,“我们就把这个区域称作人质区吧。”
隐约可以看出桌上那张纸是住家或建筑物的平面图。此时另一个人指着图纸说道:“诊所的防盗装置在这里和这里。”
诊所、等候室、人质……这些词语在我的脑海里盘旋。
“不用把双手、双脚绑得太紧,我不想造成他们太大的痛苦。”
“反正爆炸之后都一样。”野口勇人说道。
庭野点点头,停顿了片刻,环顾众人后说道:“明天十二点开始行动。我们不要再当守规矩的乖孩子了。”
接着我感觉身体一晃,眼前的场景消失了。
那到底是什么场景?我像倒回胶卷一样,确认刚才的记忆。我的第一个念头是,他们正在拍电影。他们上演着“一个由年轻人组成的恐怖集团正在讨论犯案计划”的桥段。或许是因为他们讨论犯案的事情太缺乏真实感,所以我的潜意识告诉自己,他们正在拍电影。
不,好好想清楚!我的心里响起了一道声音。他们可是一群会把人囚禁在厕所里的恶徒!现在我不就被关在厕所里吗?
连这种事情都做得出来的一群人,还有什么事情做不出来?没错,他们真的计划着要干坏事。
从他们的话中听来,他们似乎是想要把炸药绑在人质身上。
我不禁感到纳闷:一群炸弹恐怖袭击事件的受害者家属,怎么会想要做这种事?
接着我叹了一口气。虽然得知了他们的可怕计划,但此时我心中所萌生的感受并不是一定要阻止他们的正义感,而是没有找到任何逃脱线索的失落感。
时间就在脑袋昏昏沉沉的状态下,一分一秒过去。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醒着还是睡着了。
触目惊心的场景浮现在我的脑海中:某栋建筑物发生剧烈爆炸,火舌蹿上天际,到处都是仓皇奔逃的人群,耳中听见的是消防车和救护车的警笛声。一群人身上绑着爆炸物,在爆炸物炸开的同时,身体跟着灰飞烟灭。我闭上双眼,想要把这些想象抛出脑海,但同样的想象在我的脑海中不断上演。
我感到似乎有长长的棍状物抵在我的胸口,让我醒了过来。我依然垂着头,坐在马桶上。对方大概是不想靠我太近,才使用了那种工具吧。
睁开眼睛一看,野口勇人就站在我面前。这次出现的不再是那个年轻人,我无法判断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野口勇人将面包朝我丢了过来。我扑了上去,张口大嚼。
真像是一头饥饿的野兽。我的心里浮现了这样的想法。事实上确实没错,现在的我就是一头饥饿的野兽。
野口勇人似乎问了我一个问题,但我听不清楚。或许是询问我的身体状况吧。
“我都知道。”我听见了这么一句话。这句话来自我自己的喉咙。我一边咀嚼着面包,一边发出声音。
野口勇人冷冷地看着我,那眼神似乎是在同情我,又似乎是在嘲笑我。我看他转身想要离去,赶紧又大喊:“你们想要干一件坏事,对吧?”
野口勇人停下脚步,转头走回来。我继续吃面包,他又用长棍戳了戳我的头顶。
“说说看吧,你知道些什么事?”野口勇人的双眼布满了血丝。
“你们想要使用炸药,发动一场恐怖袭击事件。”
我虽然故意这么说,但心里没有任何策略或计划。我只是觉得,如果自己要继续像条肮脏的抹布一样在这里浪费人生、浪费时间,不如干脆豁出一切。
野口勇人将长棍前端对准我的脸,那动作看起来像是想要戳瞎我的眼睛。我紧紧闭上眼睛,等待痛楚席卷而来,但迟迟没有感觉到疼痛的冲击。
“一定是里见告诉你的吧?我就知道你想要阻挠我们……”
“里见在哪里?我知道他被关在某一间厕所里,对吧?我都知道。”
我没办法思考说这些话所带来的利益得失。我只是害怕他不再理我,继续把我关在这里。
“老师,就请你乖乖待在这里吧。”
“要待到什么时候?”
“一段时间。”他似乎并非故意隐瞒,而是他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里见呢?他在哪里?”
“放心,他平安无事。我们只是想要做一件事情,不希望有人来搅局而已。”
“炸弹袭击不好,不要做那种事。”我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想着如果光说“不好”就能阻止炸弹袭击,这个世界应该会和平得多。
野口勇人的眼神里带了三分怜悯。
“我们只是想要结束这一切而已。我给你一个忠告,尽可能不要乱动。一旦丧失了体力,下场会很惨。只要努力活下去,人生总有希望。加油,不要放弃。你是个老师,应该常说这种话吧?”
希望?什么希望?保住一命的希望吗?
他离开厕所门口,从我的眼前消失了。我霎时感到一阵茫然,本来还期待他会再回来,但等了好一会,都没有听见任何脚步声。
又过了一会,我听见了有人从屋子的大门走出去的声音,以及将门上锁的声音。当然,那可能只是我的错觉。
我努力调匀呼吸。
那声音是否意味着我再也没有办法离开这里了?
一个不安的气泡在我的脑中炸裂开来。接着气泡一一浮现,又一一炸裂。别再想这件事了!保持冷静!我虽然如此告诉自己,却无法阻止气泡不断涌出。
我会在没有食物的状态下,被一直关在这里吗?我能够撑多久?我会不会一直被锁在这个地方,直到饿死?
我举起了脚,用力踩踏地板。接着我站了起来,一下子踩地板,一下子捶打墙壁。
我踩在链条上,想要靠体重把链条扯断,但身体失去了平衡,整个人仰天摔倒,狠狠撞在马桶上。如果我使尽力气,或许能够把马桶毁掉,但除非能破坏链条,否则我还是逃不出去。
我耐着性子对着链条或墙壁慢慢施力,或许最终能够破坏这两者其中之一。
我如此期待着。
真的有办法做到这种事情吗?恐怕我的理智会先瓦解吧。
我不禁想起了里见八贤那副萎靡不振的狼狈模样,赶紧甩了甩头。
我告诉自己,我的人生绝对不会结束在这种地方。
一旦没有办法掌握时间,要维持内心平静就会是一件相当困难的事情。我想起过去曾经不知在哪里读过这样的说法。虽然这可能只是单纯的都市传说或谣言,还是让我感到恐惧不已。我忍不住开始在心里计算秒数。没办法知道时间,让我感到极度焦虑。如果不这么做,我恐怕再也无法维持理性了。
但是在心神不宁的状态下,当然无法正确计算秒数。过了一会,我的节奏已开始紊乱,最后还是放弃了。我感觉自己的呼吸越来越急促。
Heading!Heading!好好运用头脑!
为了让自己恢复冷静,我不断在心里大声喊着。
母亲或许会来救我。我开始在心中想象这个可能性。
野口勇人他们使用我的手机,伪装成我的语气,给学校发了“我没事”的短信。如果在这期间里,母亲发了消息给我,他们应该会认为“如果不回复,恐怕会引来怀疑”,因此也会给母亲发送消息。
母亲看了那条消息,应该就会发现那不是我本人发的。
没错,就像母亲平常所说的那样,她一定会好好运用头脑,从中发现疑点。
于是母亲会想尽办法寻找我的下落,最后终于发现我被关在这里。
对,一定会是这样的结果。母亲绝对不会弃我于不顾。
我开始大声呼唤,想要把人引来,任何人都好。有时我胡乱发出呐喊声,有时不断重复大叫“喂”,有时用力地拉扯链条。
叫得累了,稍微休息一下,又继续喊叫。过程中也曾经昏昏入睡,完全失去意识。
我无法确切说出这个举动到底持续了多久。
我似乎听见了门铃声,但不敢肯定那是不是我的错觉。因为在此之前,我曾好几次感到似乎有人靠近,听见踩踏地板的声音。每次我都以为是有人来救我了,但每次都是空欢喜一场,所以这次我也以为是我听错了。但接着我又听见了有人推拉屋子大门的声音。
“妈妈……”我忍不住呢喃。母亲果然来救我了。我欣喜若狂,全身紧绷的神经终于获得舒缓。
或许是屋子大门上了锁的关系,门没有被打开。我担心母亲放弃离开,赶紧大声呼救。虽然喉咙剧痛不已,但这时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我拼命踩踏地板。
这是我最后的机会。我知道,这是我能逃离这里的最后机会。我在这里!快来救我!
我听见有人走进屋里的声音,一方面感到兴奋,另一方面担心来人是个可怕的恶棍。但不管走进来的是谁,总好过独处。我已经没有办法再忍受孤独的时间。
我用力按下马桶的冲水钮。为什么我过去没想到,只要这么做就能让人发现有人在厕所里。
我听见沿着走廊前进的脚步声。
“妈妈!我在这里!”我大喊。
厕所的门开了,但出现在门外的人并不是母亲,而是陌生男人,而且是两个。我不知道他们是谁,心中骤然萌生一股恐惧。他们会不会对我施暴?
其中一个男人有着一头微卷的头发,面容带着一股爽朗感。
“嘿。”他对着我举起手。
“午安,我们是猫狱会猎人,受猫咪的委托前来拜访。哈啦修、阿美修、马呲欧巴修。”男人手里拿着一条绳索,绳索的两端有球状物,看起来有点像流行玩具碰碰球。男人抓着绳索迅速甩动,发出咻咻声响。
“别再说那些无聊的双关语了。”另一个男人一脸不耐烦地叹了口气。
这不是布藤鞠子小说里的那两个人吗?
看来我的脑袋已经无法正常运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