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身上下有种轻飘飘的感觉。
自称是俄罗斯蓝猫与美国短毛猫的两人,就坐在我眼前的沙发上聊天。我不禁怀疑他们是从布藤鞠子的小说里跳出来的虚构人物。
这让我想到了“佩珀尔幻象”这个名词。这是关于舞台剧及影像技术的一种专业术语,应该跟一个名叫佩珀尔的人有关,简单来说就是利用灯光照明与玻璃的特性,让存在于其他位置的物品出现在观众的面前。也就是说,某样东西虽然看起来是在舞台上,实际上却是存在于另一个隐秘的地点。
同理,当聚光灯打在小说中的两个人身上,他们就这样在我的面前现身了。
虽然我看得见他们,但他们并不是实际存在的人物。
我甚至怀疑如果朝他们伸出手掌,手掌会穿过他们的身体。但他们在厕所里发现了我,帮我切断了链条,还把我搀扶到客厅,这是千真万确的事。
他们不是神秘学上的幽灵,也不是通过影像技术产生的幽灵[注:“佩珀尔幻象”一词原文为Pepper’s ghost,直译就是佩珀尔的幽灵。],而是确实存在于我眼前的活人。
根据俄罗斯蓝猫的推测,布藤鞠子曾经见过他们两人,所以把他们写进了小说里。布藤鞠子小说中的那两个猫狱会猎人,拥有不符合常识的运动能力,例如他们可以从一楼跳到独栋建筑的二楼阳台,或是公寓式建筑的三楼。眼前这两个人当然与小说人物有所差异,但“布藤鞠子将偶然遇见的两人写进了小说里”这个解释确实最为合理。
根据俄罗斯蓝猫与美国短毛猫的说法,他们来到这里是为了寻找野口勇人,后来他们在宅邸里到处查看,发现了被锁在厕所里的我。
我告诉他们,野口勇人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回到这里,于是他们起身准备离开。
我感觉到一阵焦急,各种能够言喻与不能够言喻的想法,各种能够说明与不能够说明的念头,在我的脑海里此起彼伏,像气泡一样迅速膨胀后炸裂。
野口勇人。囚禁。链条声。踩踏地板时感受到的地板硬度。面包。厕所的臭味。狼狈的模样。马桶。遭到敲打的墙壁。敲打着墙壁的我。憎恨。疲累。想睡觉。母亲。困。成海彪子。猫狱会猎人?实际存在吗?布藤。布藤见过他们?交流会。庭野。那个场景。昨天所看见的预演。人质、炸药。
在那些不规则、毫无秩序且同时涌现的意识气泡之中,有些正放射出有如危险信号一般的强烈光芒。
“对了,得想办法阻止才行……”我说道,“一定要阻止才行,拜托你们了。”
俄罗斯蓝猫与美国短毛猫再次互相对视。那神态宛如与分身讨论现在该怎么办。
“阻止什么?”
“你要拜托我们什么?”
“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一件事……”我细细回想着预演的内容,“可能将会有一场炸弹恐怖袭击事件,搞不好会造成人质死伤。”
“野口想干这种事?”
“不只是野口,是整个交流会。”
“交流会?”
得先从交流会的事情说起才行。我心里急得不得了,嘴巴动个不停,却挤不出一个字,只是呼吸越来越粗重。我的思绪乱成了一团,不晓得该从哪里开始说明。
“你们还记得钻石咖啡厅事件吗?”
果然还是得从那起事件开始说起。虽然有点像是兜圈子,却是最简单易懂的说明方式。
蓝猫与短毛猫点了点头:“就是咖啡厅里的人被……”
“对对对!”我迅速说道。接着我把我所知道的事情说了出来。我相信他们也没有太多时间听我说明细节,何况他们只会想知道他们必须知道的部分,因此我尽量说得言简意赅,省略了所有不必要的旁枝末节。
“那起事件里的歹徒,目的到底是什么?”美国短毛猫歪着头问道,“跑到咖啡厅,在人质身上绑炸药……他们提出了什么要求?”
“我记得歹徒后来全都死了。”
“没错,据我所知,歹徒是一群刚丢了工作的人,他们只是想要试用看看自己制造的武器跟炸药。”
“后来受害者家属组成了一个交流会?”
“没错。”
“结果这些人决定发动炸弹恐怖袭击?因为自己的亲人死于炸弹恐怖袭击,所以他们想要以牙还牙、以眼还眼?这叫什么来着?风水轮流转?贼喊捉贼?”
“应该是偷鸡不成蚀把米吧?”美国短毛猫说道。但我总觉得似乎不太贴切。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好像也不太对?”
“我知道了,是入乡随俗吧?”俄罗斯蓝猫说道。
我想也不想地回答:“全部都不对。”
“啊!”美国短毛猫突然说,“蓝猫,我明白了!那件事应该跟这件事有关吧?”
“怎么突然岔开话题?你说的是哪件事?”
“炸药呀!炸药!那家伙不是说,曾经被要求用私人飞机运输炸药进入日本国内?那应该就是野口勇人那帮人为了发动恐怖袭击,所以走私了炸药吧?”
我听到美国短毛猫的口中说出野口勇人这个名字,登时心中一惊。这意味着我与他们的现实是互通的。
“噢,原来如此。”俄罗斯蓝猫点头说道,“确实有可能。”
“呃,请问你们说的是什么?”我忍不住问道。那家伙指的是谁?
“有个我们曾经见过的猫狱会成员有私人飞机,有人威胁他帮忙运送炸药进入国内。”
“威胁他的人,就是野口勇人他们?”
“大概是吧。那个猫狱会成员曾经被人架上车带走,开车的人就是野口勇人。驾驶座上掉了猫毛,所以我们找到这里来。”
“就这层意义而言,檀老师,你得感谢猫咪才行。我们分析出那是马恩岛猫的毛,为了亲眼看一看马恩岛猫,才毫不耽搁地赶了过来。”
照他们的说法,他们似乎是靠着掉在驾驶座上的猫毛,才确认了野口勇人的身份。我心中不禁狐疑,靠猫毛能够查出这种事情?
“那个遭到威胁的人,将炸药从国外带进了日本?”
“没错,简单来讲就是这样。人家叫他做,他就做了。”
“即使是私人飞机,出入境也得接受安全检查吧?即使出境检查比较宽松,但入境检查应该很严格才对。”
“照他的说法,好像是买通了机场职员。一个拥有私人飞机的人,口袋里当然有大把钞票,只要随便找个负债累累的机场职员,稍微诱惑一下,再趁着那个职员出勤的时候,让飞机入境就行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有钱拿,一定有人愿意铤而走险。”
“但走私枪械跟炸药可是重罪。”
“只要别说是枪械跟炸药就行了。例如,可以说‘这盒子里装的是相当容易损坏的乐器,请不要打开盖子’或是‘这箱子里只是一些照明装置,请不用太在意’之类的。”
“这么说也有道理。假装没看见走私炸药,跟直接认定行李没有问题而不打开检查,心中的罪恶感截然不同吧。只要巧妙运用这样的人性弱点,应该就能找到愿意帮忙的机场职员。简单来说,就是事先帮对方想一个借口,让对方认为‘自己干的事情并没有那么坏’。”美国短毛猫也跟着说道,“但我还是不明白他们这么做的理由。为什么他们要发动炸弹恐怖袭击?”
“这我也不清楚。”我只能这么回答。我只是刚好看到了预演,并不清楚他们的遭遇及动机。
“应该不是像我们一样,只是为了报仇吧?”俄罗斯蓝猫说道,“从前的那起事件,歹徒不是全都死光了吗?”
“歹徒确实是死光了,但目的仍然有可能是报仇,只不过报仇的对象不是歹徒,而是另一个人。”我说出了脑中的想法。那想法依然非常模糊,甚至称不上臆测。
马克育马。
据说他在主持现场直播节目的时候,说出了警察的行动,导致歹徒受到刺激,酿成了悲剧。虽然我无法求证这传闻的真伪,但野口勇人在说出这件事时,语气相当激动。
我把这件事告诉蓝猫和短毛猫,他们的表情实在让我难以分辨他们对此到底感不感兴趣。蓝猫以毫无抑扬顿挫的口吻说道:“原来还有这种幕后花絮。但我还是不明白,如果只是要报仇,为什么要发动恐怖袭击?”
俄罗斯蓝猫的疑惑确实很有道理。在复仇这一点上,我也没有办法提出进一步的根据。“总而言之,求求你们阻止这件事。”我只能再次重复,“地点很有可能是一间诊所,人质就是诊所里的病患。”
这是根据预演中庭野等人的话做出的推测。
为什么我会如此拼命地恳求眼前这两人,我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一方面,或许是被囚禁期间所累积的压力以及获得释放后的安心感,让我的心情陷入了混乱状态。另一方面,我的心中也有着“想要帮上忙”的自我期待。
没用的老师。
原本紧紧盖上了盒盖,似乎又松脱了。
“等等,我想先确认一件事。”俄罗斯蓝猫说道。或许是脑袋昏昏沉沉的缘故,我一直没有办法看清楚他的长相,这让我忍不住怀疑这两人真的只是小说中的登场人物。如果是小说的话,我实在很想建议把登场人物的外貌描写得更详细一点,不然我没有办法确认他们的长相。“为什么你会知道?”俄罗斯蓝猫问道。
“嗯?”
“檀老师,你为什么会知道他们的炸弹恐怖袭击计划?”
我一时哑口无言,不晓得该不该把预演的事情说出来。即使说了,他们可能也不会相信,搞不好还会认为我是疯子。
“那男人在离开前亲口告诉了我。”我说。
“噢……”美国短毛猫露出不置可否的表情,我甚至无法确定他到底有没有认真听我说话。
“但我们的目标只是找出野口勇人。至于阻止什么恐怖袭击,实在跟我们无关。”
“那个野口真的不会再回到这里了吗?”
“他连猫咪也带走了,不是吗?我们在这里可没有发现猫咪。”
“好想看一眼马恩岛猫。”美国短毛猫一边说,一边在屋子里绕来绕去,“会不会是躲起来了?”他一会查看家具背后,一会又搬开沙发。
或许是因为美国短毛猫的举动扬起了灰尘,俄罗斯蓝猫忽然开始咳嗽,过了一会又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
“我讨厌粉尘……”他无奈地说道。
“请问现在是几点?”我问道。感觉脑袋越来越沉重,疲劳迅速在体内扩散。不知道是终于获得释放的安心感,对于交流会的可怕图谋的恐惧,抑或是想要忘记那股恐惧的鸵鸟心态,让我的头脑突然处于完全罢工的状态,思绪乱成一团,完全无法理出头绪。
好想睡觉。去他的猫狱会猎人。相貌的描写太少了。母亲在哪里?父亲呢?与父亲的最后一次交谈。“明天要上课?”“真抱歉,给你添麻烦了。”好想再见父亲一面。
意识的洪流再次冲落各种颠三倒四、紊乱不堪的想法及词句。交流会的事件?野口勇人?关我屁事。显然我现在需要的不是思考,而是睡觉。为什么会演变成这种状况?为什么我会在这里?因为我被抓了。为什么我会遭到囚禁?因为我引起了野口勇人他们的怀疑。都怪那个我从前教过的女学生。她的一句“檀老师”搞砸了所有事情。一切都是她的错。不,学生并没有错。责任在教师身上。
俄罗斯蓝猫连续打了好几个喷嚏。“抱歉,我对粉尘过敏……”他一脸歉意地对我说。但我感觉到整个脑袋仿佛灌满了泥浆。我的意识已不清楚,只知道睡魔已掌握了主导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