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读了上次大家谈到的那本书。”那天在交流会上，哲夫聊起了尼采的《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真是让人读得一头雾水，全都似懂非懂，但是很多句子又让我有心灵受到撼动的感觉。”
“我也读了。”我举手说道。接着，庭野、野口及其他数人也纷纷说读过了。羽田野笑着说道：“尼采要是知道大家读了他的作品，应该会很开心吧。”
接下来我们跟羽田野的聊天内容就像是一场尼采的入门讲座。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刚出版的时候，完全卖不出去。最后的第四部 是尼采自费出版的，只卖出了四十本。后来尼采反犹太主义的妹妹开始对他产生影响。尼采本人其实并不喜欢反犹太主义，但因为妹妹的关系，后人将他和纳粹画上了等号。纳粹分子用尼采的一些震慑人心的句子当作口号，但实际上那些人很可能根本没有好好读过尼采的作品。到了战后，许多思想家开始尝试将尼采的思想与纳粹分割开，尼采重新获得了高度评价。在那样的风气下，在我还很年轻的那个时代，几乎每个人都读尼采的作品。”
“没错，我年轻的时候也是。”康雄点头同意。
那天我们一如既往聚集在野口家的庭院。上午原本还是万里无云的好天气，后来天上开始出现一团团乌云，我们有些担心会下雨。
“在我的学生时代，周围很多朋友都读过，但是大多数人都是读到一半就放弃了。每个人都假装读懂了，但是真正读懂的人恐怕一个也没有。”
“我高中的时候也曾经读过。”沙央莉说道，“那时候我不是很喜欢，总觉得书里写的都是些徒具气势却晦涩难懂的高傲句子，文字本身也没什么诗意可言。”
“高中就读过？真是太厉害了。”即使是现在，我也读得一个头两个大。
“以前我没什么朋友，生活圈子相当小，在学校的时候几乎都在看书……不过我很好奇，哲夫是被书里的哪些句子感动了？”
“我一辈子都是个循规蹈矩的人。例如，在日常生活中，我一定会做好垃圾分类；每当有选举的时候一定会去投票；即使在没有人的小十字路口，我也一定会遵守交通规则。我儿子跟我一样，守规矩可以说是我们父子的唯一优点。没想到突然发生那种事，害死了我的家人。一辈子循规蹈矩，换来的却是孤独与不甘。”
听了这番话，所有人陷入一片沉默。最后的“换来的却是孤独与不甘”这一句话，引起了我们所有人的共鸣，那强烈的共鸣仿佛吸收了周围所有的声音。
“那本书里写了这么一句话：‘不抵抗、具韧性、凡事选择忍耐的人，令人作呕。’我一看到这句子，就感觉这是在说我。套句书中所说的话，我过于让步，满心以为只要循规蹈矩，不给他人添麻烦就行了。但是书中的句子却告诉我，即使这么做，一旦时候到了，依然会遭到强取豪夺。因此每个人都应该照着心中的想法去做，当一个表里如一的人。我认为这说得很对，我很后悔过去的人生没有以此为圭臬。”
“这意思是说，我们应该做自己想做的事，不去在意礼节和规矩？”我不禁问道。
“基督教的传统教义，都是提倡要爱自己的邻居，当一个守规矩的好人，如此一来死后就能上天堂。但尼采认为那是骗人的论调，这样的做法并不会让人获得幸福。”
羽田野解释道：“即使相信神，忍耐着不做自己想做的事，人生终究会走到终点……或许这就是尼采想要表达的意思。”
“所以他才说‘上帝已死’？”里见说道。
“我自己并不讨厌尼采否定的‘爱自己的邻居’或是为了他人而压抑自我的禁欲观念。尼采对基督教的批评似乎也有一些谬误，我并不完全认同。”羽田野苦笑着说道。
沙央莉说道：“比起高中时期，这次重读我似乎理解了更多句子。但到现在我还是觉得会不断重复相同人生的‘永恒轮回’理论很可怕。”
“那到底是什么意思？”我问道。我实在无法理解，每个人的一生会不断重复指的是什么样的状态。
“这或许跟刚刚提到的‘上帝已死’是类似的概念。从宗教的观点来看，只要这辈子当个善人，死后就能够获得幸福，或是重新投胎，过更好的人生。但尼采认为这样的想法是错的。”羽田野说道，“尼采认为一旦奉行了这样的做法，最后的结果就是人生不会有任何改变。从长远的眼光来看，就只是永远重复同样的人生罢了。”
“这种说法真残忍啊！”沙央莉说道。我察觉她的声音异常尖锐，转头一看，发现她的表情极为凝重。
“是啊。”羽田野也承认。
在自己的努力和同伴的帮助下，好不容易克服了人生的痛苦、悲伤及困境，到头来相同的事情却会不断重复，必然会让人产生“一切都无法改变”的绝望心情。
“意思是说，即使我克服了那起事件所带来的煎熬，同样的事件还是会不断发生，不会有任何改变？那未免太痛苦了吧？”哲夫不屑地说道。
野口跟着抱怨说：“无法改变过去，不断重复同样结局的科幻电影，有谁会想看？”将五也连连点头，同意野口的看法。
“不过，当人生永远相同的时候，就不用再考虑‘如果’这件事了，‘如果能更有钱’‘如果头脑更聪明’之类的想法都会变得没有意义。”羽田野的口气宛如在为躲在树荫下担忧“我的思想引起了众怒”的尼采辩护，“不仅嫉妒、仇恨会失去意义，就连自暴自弃、愤世嫉俗之类的心态，在不断重复的人生面前也将毫无意义。”
原来如此。我心想，这确实有道理。既然自己的人生绝不可能有任何改变，羡慕或嫉妒他人都会变成没有意义的事情。当然，这并不意味着心情会更轻松。
此时一阵强风突然从侧边吹了过来。桌上的菜品几乎都吃完了，一个空纸盘被风刮到了桌下，康江赶紧起身去捡。
“好像开始变天了。”里见说道。庭野与野口开始商量，如果天气继续糟糕下去，就带大家进屋。
“你们能够忍受不断重复相同的人生吗？”平常很少主动发言的沙央莉难得以激动的口气问道。她似乎刻意压抑着感情，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这代表我还得再回到孤独的人生中，再一次因为恐怖袭击失去好不容易遇上的伴侣。即使我现在努力让自己振作起来，将来还是会再次品尝同样的痛苦。我一定没办法忍受吧。”沙央莉的声音越来越尖锐，“为什么我要过这样的人生？”
一阵风吹得庭院里的树木不断摇曳，宛如在附和着沙央莉的发言。
羽田野此时显得有些慌张。或许他认为都怪自己跟大家聊起了尼采，才让大家的心情变得如此沉重。他赶紧说道：“尼采的书里还有这么一句话，不知道你们记不记得……将所有‘后果’都转变为‘自己的期许’。”
“你们记得书里的这句话吗？”羽田野问大家。
“我记得。”沙央莉点点头。我也记得曾读过这段。
“那是什么意思？”
“反正人生没办法改变，而且会永远重复下去。既然如此，我们就不应该把过去的事情当成一种遗憾，而应该视为自己期许的结果。我想这就是尼采想要表达的意思吧。”
自己所期许的结果！
我不知该如何形容听见这句话时心中的惊讶。
我并不是认为这是一句好话，或是内心受到了感动。事实恰恰相反，我愤怒于自己已经遭遇了如此巨大的不幸，为什么还要忍受这样的言论。
我们必须在不断重复的人生中受尽煎熬，还要告诉自己“这是我自己期许的结果”，这实在令人难以接受了。那就像是在遭受暴力攻击后，还要对施暴者心怀感谢。
“虽然这很强人所难……”羽田野说道，“但是当我们面对不断循环的人生时，这或许是我们唯一能做的事。无论遭遇任何事，我们只能告诉自己‘这就是我要的’。”
“我不太能理解，但我相信这是一个非常严苛的要求。”里见也露出纳闷的神情。
“我才不信这种鬼话。”与其说是愤怒，野口的语气更接近求饶，“从前我是个茧居族，每天窝在家里，那段日子真的很难熬，满脑子都是消极的想法。我可不想告诉自己，我得一直过那样的人生。”
“真是太有说服力了。”羽田野笑了一会后，说道，“对了，在尼采的另一本著作《权力意志》里还有这么一句话……”
我竖起了耳朵聆听。
“他说，人生中只要有一个能够震撼灵魂的幸福，那就够了。”
能够震撼灵魂的幸福。我在心中复诵着这句话。这种过于夸大而抽象的词句，总是令我心生警戒。
“只要能够拥有震撼灵魂的幸福，我们就能感受到永恒人生的必要性。就像查拉图斯特拉所说的，当我们能够这样活着，我们一定会这么想……”
——原来这就是活着的意义……好，再来一次！
“什么再来一次！”野口臭着一张脸说道。
再过一次相同的人生。
我不禁感到好奇，天底下真的有人能这么想吗？
“能这么想的人，真的太厉害了。”沙央莉忍不住呢喃，“原来这就是活着的意义……好，再来一次？”
“是啊，能够这么想的人真的很厉害。”羽田野以温柔的口吻说道。或许是为了缓和大家的心情，他接着又强调：“啊，这不是我说的，是尼采说的。”
“谢谢你。”庭野对羽田野低头鞠躬。
“为什么向我道谢？”
“如果没有你的开导，我们可能已经误入歧途了。”
“误入歧途是什么意思？”
庭野犹豫了一下，没有马上回答这个问题，仿佛是在担心一说出口，那件事就会变成现实。最后，他面露微笑，以调侃的语气说道：“例如勇人可能会因为无法原谅马克育马，做出什么危险的举动。”
“你在说些什么啊？”野口不满地说道，“我才担心你会想要赶快上天堂和我姐姐相聚呢。”
庭野并没有否认，说道：“即使是现在，我依然有什么都不想管了的冲动，我只是没有勇气结束这一切。”
如果可以的话，好想结束这一切。
这样的想法，存在于交流会所有人的心中。或许是因为每次聚会时羽田野都能温柔地化解大家心中的消极想法，我们才没有误入歧途。
“谢谢你。”包括我在内，其他人也纷纷向羽田野道谢。
羽田野腼腆地连连摆手说道：“饶了我吧。”
此时忽然下起了大雨，我们赶紧收拾东西。
我们在庭院与室内之间来来回回走了好几趟，才把所有的东西都搬到屋子里，转眼间大家都淋成了落汤鸡。虽然有点惨，但我感觉大雨冲走了心中不必要的负面情绪，心情反而好了起来。
“这也算是人生的乐事之一吧。”羽田野喜滋滋地说道。听到这句话，我感觉整个人轻松了不少。相信其他人也一样。
当时的我，完全没想到连羽田野也会离我们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