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出了诊所后,我奋力追赶着蓝猫与短毛猫。一切是如此不真实,宛如置身于梦境之中。他们两人奔向当初开来的车子。我跟在他们后面奔跑,忽然膝盖一软,摔倒在地上。
“檀老师!快!”
已奔到车子附近的美国短毛猫转头朝我挥手:“快过来!快过来!”
我心中焦急不已,担心会被他们抛下。但是下一秒,我迟疑了。被他们抛下,不是正合我意吗?我以膝盖撑地,接着缓缓起身。
是不是应该趁现在逃走呢?
追赶野口勇人是他们的事,与我无关。现在我已成功远离了恐怖袭击事件的现场安憩胃肠诊所,只要再从这两人身边逃走,我就可以确保自己的人身安全。
我明明很想逃走,但身体里似乎有另一股力量拉着我的手,让我没有办法下定决心就此一走了之。
没用的老师。那道声音又一次在我的脑中响起。记忆的盒盖再次松脱。
如今的这场骚动和当年那名学生没有任何关系。但不知为何,宛如发了狂一般冲出诊所的野口勇人在我心中竟与那名学生重叠在一起。
做不到的事情就是做不到,只能选择遗忘。我回想起了当年父亲的这句话。同时我又不禁担心,如果此时选择放弃的话,罪恶感和无力感恐怕会跟着我一辈子。
这不是能不能做到的问题,而是非做不可的问题。我真的可以就这么逃走吗?
我想起了尼采书中的那句话。每个人的人生都会永远重复下去。如果现在我选择逃走,将来我真的能够告诉自己“再来一次”吗?
马路的另一侧可以看到一栋摩天大楼。摩天大楼的外表覆盖着一层隔热玻璃,整栋建筑物映照出蓝天白云。如果从正面看,那摩天大楼仿佛一面巨大的长方形镜子,镜子里映照出了蓝天;在我的眼里,它则像是被切割出来的另一片天空。
原本不应该存在于那里的蓝天及白云,就像是一片幻象,持续迷惑着我的心灵。茫然而立的我似乎随时会被那幻象吸进去。
我在心中告诉自己,不能再裹足不前。然而正当我要跨出步伐的时候,忽然有人抓住了我的手腕。
“檀老师,我们快走!”转头一看,竟是成海彪子。她以强硬的气势拉着我,同时说道:“我们快追上去!”
我想要回应,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异常沙哑。
“好……我们追!”我提高了音量。
这不是一种遗憾,而是我自己期许的结果。
我们跑向停在路边的车子。俄罗斯蓝猫往前跨出一步,瞪着成海彪子。场面一时剑拔弩张,两人似乎又要打起来了。
“我们没时间在这里瞎打。”成海彪子朗声说道,“你们不是要追野口吗?得赶快行动才行!”
“大姐,你怎么跑出来了?”站在副驾驶座旁的美国短毛猫说道,“你们的老大哥不是中枪了吗?你不用关心一下?”
“正是庭野要我这么做的。”成海彪子转头朝背后瞥了一眼,似乎颇为担心庭野的伤势。
“要你这么做?他要你做什么?”
“阻止野口乱来。”她一边说,一边以动作示意两人打开后车门,“先别说了,快一点!”
俄罗斯蓝猫虽然有些不情愿,还是解除了车门锁。成海彪子以一副理所当然的姿态上了车,接着把我也拉了进去。俄罗斯蓝猫坐到驾驶座上,美国短毛猫坐到副驾驶座上,三人同时关上车门。
“谢谢。”
“争执确实很浪费时间。”俄罗斯蓝猫臭着脸说道。或许他从刚刚在诊所里的对打中吸取了经验,明白要凭蛮力将成海彪子赶走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你刚刚称庭野为老大哥……你怎么知道他是我们的领袖?”成海彪子从后座询问美国短毛猫。
“比赛开始前要是有人向大家喊话,那个人一定是大家的老大哥。你们乐意的话,称呼为‘队长’也可以。那个人看起来脑筋不错,应该有领导才能。”
车体突然剧烈晃动,我不小心撞上了前排座位的椅背。
“你们知道野口他们去了哪里?”成海彪子问道。
“看他们那横冲直撞的样子,应该是沿着这条大马路一直往前开吧?你听,那边有喇叭声。”俄罗斯蓝猫伸出手指,在挡风玻璃上轻敲,“可见得那个方向有一辆不遵守红绿灯的危险车辆。”
车子突然加速,令我整个人紧贴在椅背上。
俄罗斯蓝猫的开车方式非常粗鲁。这是一条相当长的笔直的道路,每个方向各有两条车道,俄罗斯蓝猫不断变换车道,在车阵中钻来钻去。
“危险!”我忍不住大喊,俄罗斯蓝猫却充耳不闻,不断重复着猛踩油门、猛踩刹车和快速变换车道的操作。坐在后排的我只好紧紧抓住车内的安全把手,闭上了双眼,感觉像在坐过山车。
我忽然感觉到一阵强风迎面扑来,不禁吓了一跳。睁开眼睛一看,美国短毛猫竟然将副驾驶座的车窗完全打开,把身体探出车外。他先伸出头,接着将整个上半身都伸了出去,像潜望镜一样眺望着前方的道路。
半晌后,他将身体缩了回来,对坐在驾驶座的俄罗斯蓝猫说道:“我看到一辆车,应该就是野口他们的车子,但是距离我们很远。”
“你知道他们开的是什么样的车?”
“像那样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往前冲的车,不会有第二辆了。而且那辆车不断变换车道,可见开车的人心里一定很不耐烦。”美国短毛猫一边说,一边关上窗户。
“丰田埃尔法的小型面包车?”坐在我旁边的成海彪子将身体凑向前。
“好像是。”
“那是哲夫的车。”
“哲夫是谁?”美国短毛猫转头问道。刚刚我们在安憩胃肠诊所里才经历了挟持和枪战,目睹了炸药及霰弹枪,他却依然是一副气定神闲的表情,甚至隐隐有些兴奋,简直像要出门旅行一般。俄罗斯蓝猫也同样如此。
“交流会的成员。那辆小型面包车上应该有四个人,分别是野口、将五、哲夫和沙央莉。他们大概早就盘算好了,一逮到机会就要这么做。”
“就要这么做?他们到底要做什么?”俄罗斯蓝猫透过后视镜望向成海彪子。
“野口他们一直想狠狠教训马克育马一顿。后来他们被庭野说服,答应要和我们一起执行这次的计划。但我猜想,或许他们打从一开始,就打算在拿到枪械后与我们分道扬镳。”说到这里,成海彪子迟疑了一下,似乎思索着下一句话该怎么说。过了一会,她才说道:“我想他们应该是打算在结束一切之前先找马克育马报仇。”
“结束一切?”俄罗斯蓝猫问道,“难不成他们想寻死?”
“‘死定了’是蓝猫的口头禅之一,你们应该能成为好朋友。”
我听见了警车的警笛声。数辆警车自对向车道快速驶过。
“那是……?”
“庭野他们报了警,那些警察应该是要赶往诊所吧。”
我转头望向警车离去的方向,昨晚看见的预演的画面又浮现在脑海里。那辆消防车和警察将安憩胃肠诊所团团包围,电视台记者和围观群众冒出的热气让景色微微摇曳。
我们所乘坐的车子又往前开了一小段路,竟然停了下来。“前面堵住了。”俄罗斯蓝猫望着前方说道,“似乎不是在等红灯。”
“是塞车吗?”美国短毛猫又打开车窗,将身体探出车外。
我也跟着将脸探出车外,只见前方有超过十辆的车子,但没看见什么异常状况。
“难不成是出车祸了?”
“他们的目的地是哪里?既然想找马克育马报仇,会不会是去他家?”
“他们知道马克育马的住处?”
“野口曾经查过。刚开始他只是半开玩笑地说他查出了那家伙住在哪里,想要找我们一起去骂他几句。”
“你知道地址吗?或许我们可以先绕过去埋伏。”俄罗斯蓝猫朝着成海彪子伸出左手,示意她“交出情报”。
“听说马克育马平时很少回家。他自己在电视上也常常提及,他一天到晚喝酒,晚上多半会在朋友家里过夜,而且听说他有好几名情妇。所以即使去了他家,他老婆大概也会说‘不晓得他现在在哪里’。”成海彪子一边说,一边操作起手机。
“你干什么?该不会是想要报警吧?”俄罗斯蓝猫厉声问道。即使到了这个节骨眼,他依然坚持要亲手抓住野口勇人,很害怕惊动了警察。不,也许他怕的不是警察,而是麻烦。
“我不会报警的。”
她说得理所当然。我想起她是现在正在进行中的炸弹恐怖袭击事件的歹徒之一,头脑一时有些转不过来。我们不用把她抓起来吗?不用处理安憩胃肠诊所那边的事情吗?原本我只是想把遭到囚禁的里见八贤救出来,没想到后来陆续发生了种种意外插曲,如今我已不知道该以什么事情为优先了。
“蓝猫,不如我到前面去看看吧。”美国短毛猫说道,“前面的车子动也不动,或许野口他们的车也被卡在车阵里了。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就追上去,把他们拖下车。”
“前面塞成这样,也没有其他办法了。”
“好,我去了。”美国短毛猫以一派轻松的姿态推开车门跳下了车,那神情简直像是家里的猫想要去屋外绕一绕,“我会打电话汇报。”
“我也去。”成海彪子也打开了车门。俄罗斯蓝猫没有阻止她,只说了一句:“老师不准去。”其实我本来就没有打算跟去,因为我知道,即使我去了也只会碍手碍脚。
但是被他明明白白地说出来,还是有些不太舒服。“老师一下车,搞不好就会逃走。”他说道。
噢,原来你是这个意思。我心想,这么说确实有道理。此时我只要赶紧跳下车,或许就能逃离他们的掌控。我偷偷朝门把瞥了一眼,俄罗斯蓝猫似乎察觉到我的举动,率先提出警告:“老师,你如果下车,我也会丢下车子追上去,所以你别做无谓的挣扎。”
“呃……诊所的恐怖袭击,我们不去阻止吗?”
俄罗斯蓝猫透过后视镜朝我望来,说道:“恐怖袭击?恐怖袭击怎么了?”
“我知道野口的事情也很重要……”但也得把那些人质救出来吧。我一句话还没有说完,俄罗斯蓝猫已打断了我的话:“不是‘也’,是‘只有’。只有野口的事情很重要。”
成海彪子已冲到了车外。我望向挡风玻璃,看着美国短毛猫与成海彪子的背影,在车子的长龙缝隙间穿梭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