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年头不管做什么事都会被拍下来,真是困扰。”美国短毛猫的口气并不显得特别困扰。
我又回到了昨晚住的那间屋子。蓝猫与短毛猫这次并没有蒙住我的眼睛,不知道是嫌麻烦,还是认为已经没有这个必要了,因此我看到了建筑物外观。那是一栋屋龄超过二十年的细长形狭小公寓。由于屋内装潢看起来像是某家企业的研修所,因此我有点惊讶于外观竟是相当平凡的公寓式住宅。
到头来我们还是没有抓到野口勇人等人。成海彪子说了几个野口勇人有可能前往的地点,但都扑了空,于是我们几人只好一同回到了这里。
我、俄罗斯蓝猫、美国短毛猫与成海彪子四人一同坐在客厅,看着电视屏幕。
屏幕上出现的是数小时前的世田谷区,美国短毛猫和成海彪子在车道上一边避开车辆,一边奔跑的画面。似乎是在现场的某个人用手机拍下了这段视频。那个人或许原本想拍的是造成塞车的车祸现场,没想到意外拍下了两人的身影。
那个人将视频投稿到了视频分享网站。
一辆辆车子停在车道上,美国短毛猫与成海彪子在车阵中自远处朝着镜头的方向奔近。两人以灵巧的动作钻过车体与车体之间缝隙的样子,令人看得不禁入迷。
“这就是野口他们开的丰田埃尔法吗?”俄罗斯蓝猫指着屏幕问道。画面里共有三辆车的车头挤在一起。“他们乱变换车道,果然撞上了。”
从画面中可看出埃尔法是绕了半圈后因为碰撞而停了下来。
“幸好炸药没有因为冲击而爆炸。”美国短毛猫说道。
“他们带走的袋子里应该没有炸药。”成海彪子冷静地回答。
画面里的埃尔法忽然动了起来,宛如因为冲击而短暂昏迷,如今终于恢复了意识。埃尔法先是往斜后方缓缓退后,接着稍微前进了一点,然后又改变角度开始退后,似乎是为了逃离现场,正在慢慢改变车头的方向。
视频中的成海彪子似乎察觉埃尔法准备离开,提高了奔跑的速度。蓦然间,她纵身一跳,竟然跳到了旁边的车子上。
“哇!”我不禁发出了惊叹声。
“我那时满脑子只想着一定要阻止他们。”成海彪子指着屏幕上的自己说道,她的口气简直像在为自己的行为辩解,“唉,这举动太引人注目了。”
屏幕上的成海彪子在车体上奔跑数步,又跳到了另一辆车子的上方。从白色丰田普锐斯跳到了绿色马自达Demio上。或许是车体受到震动的关系,雨刷忽然动了起来。
成海彪子接着又从绿色Demio跳到了另一辆丰田兰德酷路泽上。她就这么重复着奔跑、跳跃、着地的动作,简直像是坛之浦战役中连跳八艘船的源义经[注:日本英雄人物,平安时代末期的名将。——编者注]。就连拍摄的人也不禁赞叹“好厉害”,声音被录进了视频里。
“我也吓了一跳,她简直像猫一样。”美国短毛猫面露微笑说道。
“像猫一样?这形容未免过誉了吧?”俄罗斯蓝猫不屑地说道。
成海彪子跳过了好几辆车,回到路面上。几乎就在同一时间,埃尔法以惊人的气势驶离现场,视频就在这时结束了。
“后来好几辆车的驾驶员都气冲冲地跳下车,我见苗头不对,只好赶紧溜了。”美国短毛猫说道。明明差一点就惹上麻烦,他的表情却轻松愉快。
“事后想想,踩他们车子的人又不是我,为什么我要逃走?”
“如果真的追上了野口的车子,你会紧抓着那辆车不放?”我看着成海彪子问道。
“《警察故事》里,成龙还用一把雨伞攀在公交车上头呢。”成海彪子回答。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幸好这段视频目前只是在网络SNS上引发话题,要升级为全国新闻,应该还需要一段时间。”这段视频是用手机播放,再通过无线传输,将画面转到电视荧幕上的,此时俄罗斯蓝猫拿起遥控器,切换了画面,“现在的电视新闻,全在报道这件事。”
屏幕上出现硕大的标题,上头写着:“歹徒挟持人质占据诊所!炸弹恐怖袭击?”
画面里可清楚地看到安憩胃肠诊所的门口,周围停了数辆警车,还拉起了禁止进入的封锁线。
镜头前站着一个女记者,面色凝重地说道:“歹徒目前没有任何动静。”
“他们是否向警方提出了什么要求?”摄影棚内的节目主持人问道。
“警方似乎还在与他们交涉,详情并不清楚。根据刚刚警方公布的消息,人质身上似乎都穿着炸药。”
“穿着炸药?”
“听说穿着装有炸药的背心。歹徒声称警方如果强行攻坚,他们就引爆炸药。”
俄罗斯蓝猫拿起遥控器,对准了屏幕。
“另外,我这边接到消息,那附近发生了一起车祸?”俄罗斯蓝猫正要关掉电视,忽然听见这句话,骤然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啊,是的。下午一点多的时候,诊所前方道路往东北方向前进一小段路的地点,发生了一起车祸,造成道路拥堵。”
“听说有人目击可疑人物奔跑逃走?”
坐在电视前的美国短毛猫喜滋滋地指了指成海彪子,接着又指了指自己。
“目前警方还在搜查进一步的消息,不知道与挟持人质事件是否有关。”
画面被关掉了。
“网络上流传的视频要登上全国新闻版面,还得过一阵子?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在脸部打上马赛克。”美国短毛猫咕哝道。
俄罗斯蓝猫看着成海彪子说道:“看来你们打算继续进行炸弹恐怖袭击?你们不认为承认失败以及适可而止才是真正的勇气吗?”
“如果中途放弃,不就得继续活在忍耐之中?”
“野口现在还在寻找那个马克育马?”美国短毛猫伸了个懒腰,操作起手机,“这人应该不会傻傻地在SNS上公开自己的位置吧?”
“那可不见得。马克育马是个很爱炫耀的人,没有什么危机意识。”我听得出成海彪子话中带刺。
“啊!三十分钟前,他上传了一盘肉的照片,看起来相当高级。我猜他应该正在享用美食吧。只不过无法确认到底是哪一家餐厅。”美国短毛猫看着手机画面说道。
“根据那肉的形状,或许能够锁定餐厅。”俄罗斯蓝猫说了一句玩笑话,但因为语气太过严肃,完全没有人发笑。
“野口他们知道马克育马的动向、行程安排或出行习惯吗?”
成海彪子不知从何时开始,竟然面对墙壁做起了拉筋运动。她把右脚的脚踝抵在高于头顶的墙面位置,然后头部贴在脚踝上。“野口调查了很多关于马克育马的情报。譬如他经常就诊的医院,以及他常去的酒吧,等等。但野口应该也没有办法掌握他什么时候会去这些地方吧。只有一个地方,一定能够找到马克育马,那就是电视节目的摄影棚。因为马克育马是现场直播节目的主持人。”
“当天只要埋伏在电视台,一定能逮到马克育马。最近一次的节目是何时?”
“节目时间是依照星期几来决定,最近一次是……”成海彪子换了脚,似乎一边灵活地转动身体,一边确认着脑海中的日历,“后天下午。”她说完之后,接着又说出了电视台及节目名称。
“野口很可能会趁那个时候下手。”
“这么说来,我们只要在后天前往电视台就行了吧?蓝猫,看来我们在后天之前只能休息了。”
“不见得要休息,我们可以找其他猫狱会成员,或寻找野口他们的藏身地点。”
俄罗斯蓝猫说到这里,突然目不转睛地看着我。
我心里正感纳闷,他忽然露出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说道:“檀老师,你不打算离开吗?我以为你会问我们什么时候放你走。”
“啊……”我咕哝道,“如果我说希望你们放我走,你们会放我走吗?”
“在找到野口勇人之前,不会。”
我想也是。我心里这么想着,但没有说出这句话,只是说:“我们得把里见救出来才行。”同时转头望向成海彪子。
“里见真的被囚禁了?”
“没错,是真的。”我虽然给出了肯定的答案,但没有说出预演的事,“他被关在某处的厕所里。当初我也一样,所以这是千真万确的事情。”
“嗯,我们确实看见檀老师被关在厕所里面。”天真无邪的美国短毛猫成了最佳证人。
成海彪子或许是看出我并没有说谎,认真思索了片刻,最后得出结论,她也不知道里见被关在哪里,因为她对其他交流会成员的住所一无所知。
“不如干脆报警吧。”我说道。告诉警察“一个名叫里见八贤的男人可能遭到了囚禁”,说出那几个交流会成员的名字,让警察搜查那些人的住处。但我在百般考虑之后,否定了这个做法。毕竟缺乏强有力的证据,单凭我的片面之词不太可能说服警察全力展开调查。何况蓝猫和短毛猫依然坚持不准报警的一贯立场,丝毫不肯通融。
“檀老师,现在最简单的方法,就是揪住野口勇人。”
我几乎忍不住想要点头同意,但是另一方面,脑袋里又有另一道声音向自己追问:哪件事才是当务之急?里见八贤的事,野口勇人的事,还是安憩胃肠诊所的事?虽然每件事都很重要,但每件事都超出我的能力范围,我只能一直处在心有余而力不足的状态。
“请问……什么是猫狱会?”成海彪子问道。我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美国短毛猫似乎根本不想回答这个问题,反而问道:“我也想问你,你们的交流会到底是什么交流会?为什么你会加入那种组织?”
成海彪子不再做出那宛如芭蕾舞者的动作,回到沙发旁坐下。
“这是我的个人隐私,不需要告诉你们吧?”说完这句话后,她忽然扬起了嘴角,“不过如果你们对我的自我介绍感兴趣,我很乐意与你们分享。”
大概成海彪子刚好也想梳理一下到目前为止的种种遭遇吧。或许是因为我们与她素昧平生,反而不会让她感到有心理压力。
于是她滔滔不绝地诉说起自己的一生。
“关于世间罕见的我们这些人,以及我们的交流会想要做的事情,接下来我会尽可能老实且毫无保留、不做任何润饰地进行说明。”
当我听到这句话时,心里总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正感到狐疑之际,成海彪子眯起了双眼说道:“以上这句话,模仿了谷崎润一郎的《痴人之爱》的开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