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海彪子谈到她的父母,谈到在棒球场的打工,谈到交流会,谈到尼采。
接着她描述一个姓羽田野的人遭遇车祸不幸丧生,这场悲剧成了导火线,致使交流会成员们决定发动恐怖袭击行动。
“在炸弹恐怖袭击事件中死去。以炸药结束这一切。这就是我们的目的。”
“你这自我介绍未免长了一点。”俄罗斯蓝猫又好气又好笑地说道。美国短毛猫跟着耸耸肩,说道:“为了集体自杀计划了恐怖袭击?真不知道该说你们太聪明还是太傻。”
“当然是傻,哪里聪明了?”俄罗斯蓝猫想也不想地说道,“总而言之,他们打算一直占据那间诊所,等待警察强行攻坚?这真是最蠢的计划。”
成海彪子心里或许认为俄罗斯蓝猫没有资格对他们的计划置喙,但并没有反驳。
“你们怎么跟警察交涉?总不可能告诉警察,‘我们不想活了,请你们冲进来’吧?”
“我们会故意提出很难实现的要求,免得警察马上就答应了。”
“例如要求延长棒球转播?”我说道。以前曾经看过这种剧情的电影。
“随便什么都可以,总之就是要让警察觉得我们是疯子。只要警察认定我们这些人很危险,而且没有办法交涉,应该就会发动攻坚。”
客厅的电视屏幕上依然播放着安憩胃肠诊所的影像。那宛如骰子一般的立方体外观颇为可爱,实在让人难以相信里面有着人质、炸药和手持枪械的歹徒。而且数小时前,我也在那里头。
“食物的问题要怎么解决?”美国短毛猫问道,“你们为什么不干脆占领一家便利店,那样就不用烦恼没东西吃了吧?”
“这个我们早有准备,而且我们并不打算和警察对峙太长的时间。”
“对了,那个庭野不是腿上挨了一枪吗?虽然不是致命伤,但最好还是早点送去医院吧?”美国短毛猫说到这里,忽然“啊”了一声,自己笑了出来,“我竟然忘了,那里就是医院。”
的确如此。安憩胃肠诊所虽然是胃肠诊所,但必定有些消毒用品和急救药品,更何况人质中还有医生和护士。
“这就是你们选择诊所的原因?”
“我们选择在那里执行计划,当然有我们的用意,但是不是诊所并不是重点。我们既然决定结束一切,就不会在意一点小伤。”
我回想起成海彪子刚刚所提到的人生经历。
这些人想要结束自己的人生,但是缺乏勇气,因此把这个任务交给了警察。说穿了,就是想要警察帮助他们自杀。
既然最终的目的是自杀,那食物及腿伤的治疗确实不是什么大问题。
“你们想死就死,我也不想管。”俄罗斯蓝猫以讥讽的口吻说道,“但你们拖人质下水,不觉得太自私了吗?”
“我们一辈子活得循规蹈矩,结果却是落得这个下场,现在我们什么也不想管了。而且我们这么做,也能提醒世人,不要遗忘当年的钻石咖啡厅事件。”
“成海小姐,我看你人模人样,脑筋却不太正常。”美国短毛猫说得毫无顾忌,不知该说他口不择言,还是他个性太大大咧咧。其实我心里也有着跟他一样的想法。
我将视线移回电视屏幕上。
安憩胃肠诊所周边异常昏暗,仿佛太阳已经下山。
此时节目主持人突然大喊:“我现在收到了最新消息!”
我赶紧将脸凑向电视屏幕,心里有种不能继续在这种地方耗时间的焦躁感。
我回想起刚刚自己所在的安憩胃肠诊所的内部。那里正在发生一起炸弹恐怖袭击事件,有人质被困在里头。
我们虽然成功逃了出来,但难道就这么撒手不管了吗?“得赶紧想想办法”的念头让我如坐针毡。
“警方刚刚公布了这张照片……这是一个相当惊人的画面。”节目的主持人面色凝重地说道。
三名人质并肩坐在长椅上,眼睛都被蒙住了,身上穿着炸药背心。
那背景确实是安憩胃肠诊所的等候室。
“这可真是糟糕。”主持人皱起了眉头。
没错,这可真是糟糕。我心里也这么想着。
成海彪子说道:“为了让社会大众知道我们是认真的,我们拍下了人质的照片和视频,传给了警察,要求提供给所有大众媒体,并且在电视新闻上公开。”
“你的意思是说,电视上公开这些照片,是交流会要求的?”
“引起社会大众关心,警察就会开始紧张。我们最害怕的状况就是时间拖得太长。逼迫警察强行攻坚,再使用炸药自爆,是我们这个计划的唯一目的。如果警察迟迟不采取行动,我们就得挨饿,这是无论如何必须避免的情况。”
“死就是死,炸死跟饿死还不都一样?”
“我们不想饿死。”
“你们引爆炸药,有可能把警察也炸死,你们不在乎吗?大家不是常说一句话:要死自己去死,别害了别人。”
“大家是不是常说这句话,我并不清楚。”成海彪子淡淡地说道,“但就像我刚刚说的,我们一辈子循规蹈矩,换来的却是一次又一次的悲剧,好歹在这最后一次,我们想任性一下。”
即使这么做,一旦时候到了,依然会遭到强取豪夺。
她突然说了一句尼采的话,接着说:“总之我们已经豁出去了。何况你们认为我们不恨警察吗?在钻石咖啡厅事件中,虽然歹徒才是罪魁祸首,但警察也有必须谴责之处。”
“没有人知道怎么做才对。或许打从一开始就没有正确的做法,不是吗?”
“当然是这样没错,但我们希望警察在失败中吸取教训。如果这次我们发动恐怖袭击,警察又没办法阻止,他们就会研拟其他对策。”
“这听起来很荒谬。为了帮助警察累积经验,所以要把警察炸死?”俄罗斯蓝猫虽然说得严厉,口气却有些乐在其中。
电视画面上的诊所外观从刚刚到现在都没有丝毫改变。但里面的气氛想必正极度紧绷吧。我不禁想象歹徒与人质对峙的紧张感所释放出的强大热量,恐怕已经让诊所内的空气处于沸腾状态。
成海彪子凝视着屏幕上的安憩胃肠诊所,表情极为严肃。
“成海小姐,你真的打算跟其他人一起在那里结束人生?”美国短毛猫又问了一个失礼的问题,“如今你不在诊所里,内心有什么感觉?是庆幸捡回一条命,还是遗憾没能进去凑热闹?”
成海彪子的视线并没有从电视屏幕上移开。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但美国短毛猫这不分轻重的问题似乎并没有惹怒她。过了好一会,她才说道:“很复杂,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明。其实现在的状况也在我们的预期之中。”
“在你们的预期之中?”
“庭野一直很担心,野口他们可能会另有行动。他们对马克育马的恨意非常深,虽然在庭野的劝说下,他们似乎放弃了复仇的念头,但庭野曾告诉我,他们可能只是假意配合而已。”
“假意配合?”
“他们口口声声说‘对马克育马进行报复也没什么意思’‘不应该让自己的人生留下污点’什么的,虽然说得像煞有介事,但心里可能根本不这么想。庭野推测,他们如果要攻击马克育马,应该会需要枪械,所以他们可能是暗中盘算等拿到了枪械再采取行动。为了不让他们乱来,庭野一直严密保管枪械,直到执行计划当天才发给大家。”
“对了,你们的武器和炸药都是从国外偷运进来的?”美国短毛猫露出回想的表情,“使用私人飞机?”
“你怎么会知道?”成海彪子毫不掩饰自己的惊讶,“野口说他认识一个人有私人飞机,可以叫那个人帮忙偷运。”
“原来如此。刚刚说到哪里了?啊,你说你们早就料到野口会背叛?”
“称不上是背叛。”成海彪子提高了音量,似乎很想澄清这一点,“他们只是无法原谅马克育马而已。”
“因为找不到更合适的怨恨对象?”俄罗斯蓝猫这句话说得太过一针见血,听起来相当残酷无情,“凶手都死了,尼采也死了,面对不公平的人生,他们需要一个对象来发泄心中的怒火。马克育马就是那个倒霉鬼。”
“我不否认这一点。”成海彪子说道。言下之意,似乎是认为这么做没有什么不对。“即使是执行计划的日子,也就是今天,庭野依然一直提防着他们。庭野说,他们可能会假意一起行动,却在执行计划的过程中突然脱队。例如,他们可能会等所有人都搭上了电车之后突然跳下去。庭野吩咐我,如果真的发生这种事,我一定要想办法追上去阻止他们。”
“哦?”美国短毛猫随口应了一声,从声音听不出来他到底对这件事感不感兴趣。
“那个庭野能够洞察先机,真了不起。”
“嗯,他一直都很沉着冷静。”
“你没办法参加那个伪装成恐怖袭击的集体自杀,会不会觉得很寂寞?”
“集体自杀”这个词实在让人毛骨悚然,要说出口需要相当大的勇气。但从成海彪子的话中听来,那确实就是他们想要做的事情。
发动一起炸弹恐怖袭击事件,把自己炸死。
成海彪子又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或许她认为多做解释只是浪费唇舌吧。半晌后,她才说道:“即使我在诊所里,可能也死不了。”
我正纳闷她是什么意思,她旋即又说:“庭野似乎打算一个人扛下一切。”
“你的意思是说,他打算一个人死?”
“没错。当初他制订那样的计划,或许只是为了让大家维持精神稳定。到了最后一刻,他可能会以他自己的死来结束这件事。当然,这只是我的推测。”
电视节目持续进行着现场转播。虽然主要的画面已经进入了下一则新闻主题,但就像棒球或足球的实况转播一样,左下角依然有一小格画面播放着来自安憩胃肠诊所的直播影像。
“抱歉……”此时我开口说道。
三人同时转头朝我望来。我心里登时起了退缩之意,但我仍在心中暗自激励自己:“现在这个节骨眼,与其在这里说这些,不如赶快去阻止炸弹恐怖袭击吧!”
这是我刚刚才想通的事情。野口等人的行动虽然也令人挂心,但诊所内即将要发生的事更让人无法置之不理。
“老师真是心地善良。”美国短毛猫说话还是一样直来直往,虽然轻率、浅薄却不惹人厌,“可惜我们对诊所那边的事没兴趣。”
“可是……”
“我们的目标是逮住野口勇人,其他什么都不重要。”
“但那可是恐怖袭击。”我忍不住提高了音量,指着电视画面说道,“那里有人质,要是爆炸就完了。”
“我知道。”回答这句话的人是成海彪子。她一脸紧绷地凝视着我。
“你当然知道,因为你也是犯罪组织的成员之一。”
“成海小姐,不管怎么说,把人质牵扯进来就是不对。”我的口气激动到连自己都有些错愕,“我们一定要想个办法才行。”
“老师,你说要想个办法。问题是要想什么办法?警察已经守在现场了。”
听到俄罗斯蓝猫这句话,我脑袋里的温度更是迅速攀升。
没用的老师。这道声音又在我的脑袋及胸口内回荡。
“难道没有办法中止计划吗?至少应该把人质放了!你们的做法太过分了!”我的情绪越来越激动。我看见口水从我的口中喷了出去。
成海彪子皱起眉头。那表情不像是被我说中痛处,反倒像是对我的抗议感到不耐烦,让我想起了听到责骂就臭着一张脸的学生。
“即使你认为我很啰唆,我还是要告诉你,不能做的事情就是不能做。”我说道。美国短毛猫笑了起来,说:“真不愧是老师。”
“我们一定会完成这个计划,请不要妨碍我们。”成海彪子虽然说得客气,却流露出绝对不让任何人阻挠的坚决的表情。凭她的本领,要摆平我可以说轻而易举。
“为什么要拖人质下水?”
成海彪子沉默了片刻后说道:“一定要有人质,警察才会紧张。”接着她又压低声音说道:“但我们不会伤害不相关的人。”
我回想起当初看见的预演,人质并没有获救。
虽然不知道她是不是说谎,但至少以我看见的结果,人质身上的炸药确实爆炸了。
无论如何决不能让这种事发生。我抱着这样的决心站了起来。
“老师,你想干什么?”俄罗斯蓝猫看着我,眼神中仿佛在问“你能做什么”,这更让我怒上心头。此时成海彪子说道:“野口他们攻击了马克育马之后,可能会做出更多伤及无辜的行为。”
“哦?”
“野口和哲夫除了痛恨马克育马,还埋怨社会大众已经把钻石咖啡厅事件忘得一干二净。如果任凭他们自由行动,肯定会产生更多受害者。所以说,檀老师,现在还是请你先协助我们阻止野口。何况只有野口才知道里见的下落。”
我一时拿不定主意,深呼吸好几次,让脑袋冷静下来。
“老师,你听着,先做好眼前能做到的事情再说。我们要找出猫狱会成员,这是我们的工作。烦恼没有办法解决的事情,没有任何意义,对吧?你既然是老师,那么只要关心你的学生就行了。现在你唯一要做的事情,就是跟着我们一起找出野口勇人。”俄罗斯蓝猫说道。
“眼前能做到的事情……”我低声重复着这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