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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檀老师

作者:日-伊坂幸太郎/译者:李彦桦 当前章节:9350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08:49

我上一次来到后乐园球场是读大学的时候,和同样以担任教职为目标的同系同学一起来看巨人队的比赛。那已经是十多年前的事了。这座棒球场在“二战”期间曾躲过东京大空袭,后来又在漫长的岁月里历经数次改建及扩建。特别狭窄的两边侧翼原本是这座球场外观上最著名的特征之一,但数年前的扩建让这座球场从原本“最容易打出本垒打的球场”摇身一变成为“最难打出本垒打的球场”。就连对棒球并不特别关心的我也多少知道一些这座球场的历史。

观众席上的座位,坐上去也比当年舒服得多。

正如同为我们弄到了门票的部长当初的描述,在球场内抬头便可以看见不知该说是蓝色还是白色的天空,让人感到心旷神怡。

我身旁的美国短毛猫似乎也有相同的感受。他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说道:“为什么只是看着辽阔的天空,心情就会这么舒畅?我想这应该是一种本能吧?晒太阳对人类这种动物有好处,所以我们自然会对蔚蓝的天空产生好感。”

虽然刚开赛没多久,但因为两边的击球员都没有什么表现,转眼间已经到了第二局下半场。整座球场的圆钵状观众席可说是座无虚席,坐满了观赛的球迷。为了阻挡艳阳,许多球迷头上戴着帽子,或是披着毛巾。

虽然左侧观众席的客队球迷加油区可以看见少数的金鹫球迷,但是大部分观众都是巨人队的球迷,放眼望去全是巨人队的代表色深蓝色。

进入球场后,我们分成了两组,各自分头寻找野口勇人。

“野口勇人或马克育马,至少要找到其中一人。”我说道。两个猫狱会猎人突然变得没什么自信,一个说“不认得他们的脸”,另一个说“即使看见了野口勇人,可能也认不出来”。最后他们的共识是:如果是猫咪的话,倒是能分辨清楚。

只要在网络上搜寻,就能找到很多马克育马的照片。至于交流会的那四人,成海彪子让我们看了存在她手机里的照片。

“这是我们第一次聚会时拍的。”她说。

那是一张大合照,上面约有十五个人。她分别向我们说明“这是哲夫”“这是将五”。我因为工作需要,很擅长记名字和长相。我仔细看着那张照片,将四人的容貌烙印在脑海里。

至于俄罗斯蓝猫与美国短毛猫,似乎完全不打算记那些人的相貌。我跟美国短毛猫一组,自本垒后侧网区往三垒方向顺时针绕过去,俄罗斯蓝猫则与成海彪子一组,往一垒方向逆时针绕回来。目的都一样,就是从人山人海中找出马克育马或野口勇人。

场内的赛况广播宣布,接下来的击球员是天童。

整个观众席瞬间升温,每一名球迷的期待层层交叠,迅速膨胀,那股氛围仿佛回荡在整座球场内。

天童能否打破年度最多本垒打纪录?一边兴奋地等着见证历史性的一刻,一边激励守方绝不能让他得逞。双方的声音在球场内互相交杂。

我们走在走道上,刚好能够清楚地看见天童。他高举球棒,缓缓走向打击区,神情显得悠闲自在,仿佛根本不在意破纪录的事。不晓得该说他太有自信,还是神经大条。

由于我没有看着前方,身体竟不小心撞上了美国短毛猫。我向他道了歉,却见他愣愣地站着不动,两眼直瞪着天童。

他发现我紧贴在他的身后,对着我微微一笑,说道:“这世界上最让人生气的事就是看见狂妄之徒获得好成绩,对吧?”

“可以这么说。”我嘴上这么回答,心里却不禁感到好奇,如果天童是金鹫队的选手,他还会说出相同的话吗?

“檀老师,可惜我们已经知道了他今天一定会破纪录。”

“是啊,很遗憾。”

在昨天的预演中,我刚好看见了破纪录的瞬间。

“而且还打到了计分板上?真是最糟糕的结果。”美国短毛猫皱起了眉头。

“是啊,所以我连什么时候会打出本垒打都知道了。”当本垒打的球撞上计分板时,我看见计分板上显示着“第六局下半场,巨人队进攻”。

“唉,一想到就烦。投手是投野吗?”

“嗯,当时的球数是一坏球。”我在预演里也看见了计分板上记录的球数。

“不过反过来说……”美国短毛猫看着站在打击区里的天童,“这也代表在第六局下半场之前,天童不会打出本垒打,对吧?”

“嗯,应该是吧。”

“怎么了?檀老师,你看起来怎么有些心不在焉?”

“没有啊。”

我不是心不在焉,而是紧张焦虑。马克育马遭到枪击后,整座球场会陷入混乱,观众互相推挤,许多人会像骨牌一样受到挤压和踩踏,痛苦地倒在地上。那群孩子疼痛的表情一直在我的脑海里挥之不去。到底会造成多少伤亡?光是想象就令人毛骨悚然。绝对不能让那种事情变成现实,一定要加以阻止才行。然而我一想到可能阻止不了,身体就会因恐惧而动弹不得。另外让我相当在意的一点是,在预演里,除马克育马以外,还有另一个男人也倒在走道上。刚开始,我以为那是某个坐在附近观众席上的球迷被波及了。但是从那头部的形状和头发造型看来,依稀可以分辨出,倒下的人正是我自己。

我也会中枪?

一想到这点,我就感到极度不安,仿佛脚下开了一个大洞。不,应该不会发生那种事吧?我完全没办法接受这个事实,甚至不敢说出口,所以俄罗斯蓝猫和美国短毛猫他们都不知情。我不断告诉自己,这不是真的,一定是我想太多,要不然就是看错了。

现在我要做的事情,除了拯救里见八贤和防止棒球场发生踩踏事故,还得避免自身遭遇危险,要做的事情实在是有点多。

蓦然间,球场内到处响起失望的叹息声,让我回过神来。

原来是天童被四坏球保送了。

“光明正大对决啦!”一名球迷大喊。周围纷纷响起“是啊”“对,没错”之类的呼应声。

“投手只是想投擦边球,却被判成了坏球而已。”美国短毛猫低声为投手辩护,“对吧,老师?”

“呃,对……没错。”我赶紧附和。

“老师,不如我们干脆在这里大喊马克育马的名字如何?马克育马如果听见,或许会回应我们。”美国短毛猫一说完,深吸了一口气,似乎马上就要纵声大喊。我赶紧阻止:“这么做有可能被野口他们发现。”

野口等人如果发现我们,很可能会做出粗暴的举动。因此,如果可以的话,还是应该尽量保持低调。

预演的画面再次浮现在我的脑海。天童才刚打出本垒打,随即观众席上就会响起尖叫声,紧接着马克育马倒在地上。除他以外,还有一个男人看起来似乎也中枪了。那画面一直在我脑海中挥之不去。那个人是我吗?如果完全按照预演的事态发展,我会被枪击中?

但我告诉自己,既然我已经看了预演,未来应该已经改变。没错,一定已经不同了。

“话说回来,昨天才发生那样的事情,不知道成海今天是什么样的心情?”

“那样的事情”,指的当然是安憩胃肠诊所事件。虽然我们昨晚只是用手机观看转播画面,依然可以感受到现场的混乱气氛。诊所外停着好几辆救护车,红色的警示灯光仿佛在搅动着周围的景色。我看着那画面,发现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快。接着我转头望向旁边的成海彪子,察觉她也瞪大了眼睛看着画面,双眼连眨都没有眨一下,甚至不曾做出拭泪的动作。当记者描述着警方的特种部队攻坚的状况时,一张张担架被抬出来,每张担架上都盖着白布,白布底下疑似是遗体。成海彪子看着那画面,紧紧咬住了嘴唇。

记者压抑着激动的情绪,拼命说明着现场的情况。如今已知至少有四人死亡,其中包括一名歹徒和三名人质。

我看着屏幕,心里想着这是多么空虚的一件事。由庭野所带领的这些人制订了这样的计划,难道就只是为了做这样的事情?我想到这里,不禁悲从中来。以这样的方式结束人生,难道能够让他们获得满足吗?我想要问成海彪子,但见她目不转睛地看着画面,我实在是问不出口。

“真是死得不值得。”俄罗斯蓝猫说得毫不留情,“做这种事到底有什么用?”

“说到这个,为什么有‘犬死’[注:日文俗谚,意思是死得毫无价值。]这个谚语,却没有‘猫死’呢?”美国短毛猫依然说着少根筋的话,“‘犬死’这种说法对狗太失礼了吧?”

成海彪子说道:“没关系,这就是我们想要的。”

“差别只在于一个人死,还是拖着别人一起死?”

如果真像她所说的,人质也是交流会成员,这意味着不论死的是歹徒还是人质,全都是他们自己人。她曾说过,除了中途离开的野口等四人和成海彪子本人,所有交流会成员都参加了这次的计划。

“庭野终于能够结束人生了。这是他的期许。”成海彪子说道,“他想要将所有‘后果’都转变为‘自己的期许’。”

俄罗斯蓝猫微微皱起眉头,以讥讽的语气问道:“他成功了吗?”成海彪子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如今事情已经结束,或许她终于可以客观地审视交流会的行径。她的神情似乎带着几分后悔与不安。

“这场比赛打得真快。”美国短毛猫说道。第二局下半场已经结束了。不少观众站了起来,大概是打算趁这个时间上厕所吧。“最好能够在进入第六局之前找到野口。”

“是啊,一定要把他找出来。”

我们经过三垒手所站的位置,往球场左侧的方向前进。

下方的棒球场上,选手继续比赛。

“就像是神明从天上看着汲汲营营的人类。”美国短毛猫察觉了我的视线,指着天空说道,“事实上是真的有呢。”

“有什么?”

“有人在上面看着我们,类似神明的人。”

我想起短毛猫曾说过,自己是小说里的登场人物。

“你认为自己活在小说里?”

“我是这么认为没错。有人正在读着这段剧情。就像我们站在这里,看着下面的比赛一样。”

我有些摸不着头脑,不晓得他这么说是什么意思。如果真的如他所说,有个读者正在阅读这个世界发生的事,那么我想要问那个读者:“你正在读这部作品吗?”

“但不管有没有读者,或是读者抱着什么样的期待,我们该做的事情都不会有所改变。现在我们的目标就是把野口他们找出来。”

“野口他们应该也正为了找出马克育马而绕来绕去吧?”

“应该吧,而且很可能像我们一样分头行动。”

我想起了尼采主张的“永恒轮回”理论。这个理论相当有名,被引用在各式各样的文章中。当初成海彪子也曾提到过,其含义是每个人都会不断重复相同的人生。或许,所谓小说里的登场人物,也是相同的概念吧。就像美国短毛猫所说,如果这是小说的世界,那么不管阅读多少遍,不管从哪个章节开始阅读,剧情都不会有所改变。这意味着我们将永远活在相同的故事当中。

我把这个想法告诉了美国短毛猫,他的感想是:“太难的概念我听不懂,我只知道,既然全部事情都早已注定,我们只能尽量让自己乐在其中。像蓝猫那样一天到晚操心,实在是太可惜了。”

这么说确实有道理。接着我又暗忖,自己的预演能力或许也与永恒轮回有关。如果每个人都会不断重复相同的人生,我所看见的他人的未来,也不过是晚了一轮的早已发生的事。我真正的能力,或许就是看见一点这些早已发生的事情。

原来如此,我的预演能力可以用永恒轮回的理论来说明。我本来以为这是个新发现,但后来转念一想,既然预演的内容可以改变,那似乎就不能算是不断重复相同的人生了。

整个观众席的气氛瞬间沸腾。巨大的欢呼声仿佛自脚下向上喷发,令我难以站立。

是本垒打!球似乎飞向左侧观众席的中段区域,巨人队的球迷全都站了起来,高举双手大声欢呼。

“被打出去了。”美国短毛猫虽然抱着头哀号,但勉强保持着冷静,或许是因为打出本垒打的选手不是天童。相较于被打破纪录的屈辱,被七号击球员打出一记阳春本垒打似乎还在他的承受范围内。

计分板上有一面巨大的屏幕,上面播放着刚刚那记本垒打的回放画面。

在那回放画面里,坐在左侧观众席的东北金鹫球迷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一颗球在空中划出抛物线,在重力的作用下落入了观众席。

“啊……”我忍不住发出惊呼。美国短毛猫听见声音,回过头来,用眼神问我发生了什么事。我指着屏幕画面说:“我看到了。”

“我也看到了,回放画面把那记本垒打拍得一清二楚,真是耻辱的一刻。”

“不,我的意思是看到成海的照片里的人了。那个人应该是哲夫吧?”

“你朋友?”

我忍不住笑了出来,说道:“他是野口的同伴之一,也是我们要找的人。”

我心想,他该不会已经把来到球场的目的忘了吧?

“我很不擅长记人名和长相,实在应该制作一个登场人物表,加入简单说明。不,等等……搞不好早就有登场人物表了,上面还有你跟我的名字呢。”

现在实在不是胡言乱语的好时机。

“我们先到刚刚镜头拍到的那个地方去吧。”我推着美国短毛猫往前走。

我心里有些焦急,生怕把刚刚看见的观众席位置忘了。

“最好别跑得太快,免得过于醒目。”我说道。

既然哲夫被摄影机拍到了,我们当然也随时可能会被摄影机捕捉到,所以最好不要做出引人注意的动作。

美国短毛猫一边走,一边将手机举到嘴边,打起了电话。喂?蓝猫?我们刚刚看见,哲夫在,本垒打,落下的地方。哲夫,你不知道他是谁?他是那个野口,的同伴啊。你也真是的,连这个都忘了?真受不了你。由于他一边走一边打电话,说话声变得断断续续。

“咦?你说什么?我听不清楚。”美国短毛猫提高了嗓音。我对他露出纳闷的眼神。他似乎听不清楚俄罗斯蓝猫说的话。

“真的吗?好,我知道了。总之我们先到左边去,你们那边自己加油。”说完这几句话后,美国短毛猫结束了通话。

“怎么了?”

“他们好像也发现了一个人。”

“哪一个?”

“叫什么名字来着……就是那个拿着霰弹枪对着我们开枪,身体很壮的家伙。”

“将五?”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成海彪子是这么说的。

“好像在右边的观众席上。他应该不可能把霰弹枪带到这种地方来吧。总之,这边只能靠我跟老师了。”

我很想跟他说一句“爱莫能助”,但我知道即使说了,也会被他拖着走。

我一边走,一边仔细寻找刚刚在屏幕画面里看见的地点,同时还要避开人群,以免发生碰撞。

哲夫所在的位置比我原本预想的近得多。他手上提着一个黑色大行李袋,跟我们在同一条走道上,正朝着我们的方向走来。或许他也正在左顾右盼,想要找出马克育马,所以暂时还没有发现我们。

“哲夫正往我们这个方向走过来。”我对着美国短毛猫的背影低声说道,“他手上拿着一个袋子。”

美国短毛猫虽然没有回应,但应该是听见了。他的走路速度忽然加快,简直像上了发条一样。

他就像一只动作灵活的猫,迅速往前移动,却没有发出半点脚步声。身穿黑色连帽T恤的哲夫忽然露出惊愕表情,或许是看见了美国短毛猫的身影。他迅速转身,走进了通往建筑物内部的楼梯。

美国短毛猫的脚底在地上一蹬,猛然向前冲出,朝着哲夫追赶而去。我只能笨手笨脚地跟在后头。

从能够看到万里晴空的观众席进入球场建筑物内部,空气顿时变得阴冷,那种感觉仿佛突然走进了潮湿的钟乳洞穴一样。

我仔细一看,美国短毛猫已擒住了哲夫,正将他的右手扭至背后。不过一眨眼的工夫,美国短毛猫的动作未免太快了。他拉着哲夫走向厕所的方向。

“野口勇人在哪里?大叔,我不想欺负你,所以请你快说。”

在我追上两人的时候,美国短毛猫正一边这么说,一边用力扭着哲夫的手腕。我有点担心他这个举动被人看见的话会惹来麻烦,美国短毛猫却似乎毫不在意,不断将哲夫拉往厕所深处。

“你们在找马克育马,对吧?这些事情我们全都一清二楚,我们只是有事想要找野口勇人。”

哲夫紧闭双唇,一句话也不说。但他似乎知道自己逃不掉,所以也不挣扎。

“哲夫先生,你们到底打算做什么?”我绕到哲夫的前方,说了这么一句话。但是接下来说什么话才好,我却拿不定主意。

报仇是没有意义的事情。你们做这种事,能够让谁得到好处?

这些老掉牙的台词,我实在说不出口。

因为我能够理解他们想要报仇的心情。

如果立场互换,是我在钻石咖啡厅事件中失去亲人,对于马克育马这样的人,我一定也会想办法给他一些教训,让他知道他的行为对我的伤害有多大。

但是另一方面,我也认为此刻不能任由他们乱来。

为什么?

为什么他们不能报仇?为什么我要阻止他们?

就让他们尽情报仇,不是很好吗?

两种不同的想法,在我脑海中不停激荡着。我回想起昨天的安憩胃肠诊所事件。搬出来的一张张担架,上面都盖着白布。如果成海彪子没有说谎,那些牺牲者都是交流会成员。一股强烈的悲伤涌上心头。为什么他们要做到这个地步?

“你们在这里乱来,会连累无辜的观众。”我以强硬的口气说道,“情况会非常糟糕,可能会死很多人。”我忍不住想要告诉他,这是我亲眼看到的结果。

“没错,即使你们要报仇,也不该给别人添麻烦。”美国短毛猫点头说道,“不要把这里搞得天翻地覆,应该私底下找个安静的地点,好好报你们的仇。”

“短毛猫,现在该怎么办?”

“先把这个大叔绑起来,丢到厕所隔间里吧。我们还得找到剩下的两个人才行。”

我一想到当初自己被关在厕所里,条件反射般地感到一股寒意蹿上背脊。

“这关你们什么事?”哲夫终于说话了。他试着挣扎,但或许是美国短毛猫的压制技巧太高明,他马上就露出了痛苦的表情。我看了他的表情,自己身上仿佛也开始疼痛了。

“你们在这里闹事,真的会很惨!”我拼命想要让哲夫知道问题的严重性,但因为无法拿出证据,哲夫脸上一直带着不以为然的表情。真的会死很多人,就像是地狱一样。我不知道怎么才能让他相信这一点。

“再怎么惨,也不会有我们惨。”哲夫呢喃说道,“不管做什么事情都不顺利。为什么会这样?我做错了什么?”

我想起了成海彪子对他的描述。他是一个很认真的人,过着循规蹈矩的生活,却失去了妻子和儿子。

他当然会想要问“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绝对不能让这样的人生永远重复下去。”他说得太激动,嘴角流下了口水。

他的态度宛如向我们陈情。不,不是向我们,而是向另一个人,另一个在空中俯瞰着世间纷纷攘攘的某人。

我能体会你的心情。我不禁想要这么说。一个奉公守法的人,一个恪守法律,同时遵守法律范畴外的道德、礼节及常识的人,一个活得正当又正直的人……这样的人,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下场?当我看着我的学生,甚至看着我自己时,也常常会有这样的感慨。

明明活得这么认真,为什么会遇上这种事?遇上这种事的人,不应该都是那些作恶多端的坏人吗?

当年那个学生也一样,虽然生活在复杂的家庭环境里,还是咬紧了牙关,好好地过着正常的生活。但连我们这些老师都没有去谅解他,最后导致他做出了自暴自弃的伤害事件。为什么没有人愿意拯救他?为什么我没有帮助他?除愤怒以外,我更受尽了罪恶感的煎熬。“但我还是觉得不应该做这种事情。”我说道。

哲夫与我四目相交。我看得出来,他的眼神诉说着“你们根本不懂我的心情”。

“即使你们向马克育马报仇,也不能改变任何事情。”就算没有他,钻石咖啡厅事件或许还是会以那样的悲剧收场。

哲夫用“这不用你说我也知道”的表情说着:“我们只是想让他知道,一旦给他人添了麻烦,必定会遭到报应。我们不希望那家伙永远重复着不知道反省的人生。在我们的人生落幕之前,必须给他一点教训。”

蓦然间,我感觉胸口仿佛被人紧紧揪住了一般。

“抱歉,可是我们也有我们的苦衷,请你先在厕所里乖乖待着。”美国短毛猫突然一脸歉意地说。我实在看不出来他到底是对哲夫怀有同情,还是完全不当一回事。

美国短毛猫忽然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朝我递来。

我不知道他想做什么,所以没有伸手接下。他说道:“好像有新通知,应该是马克育马在SNS上发了新的帖子。老师,麻烦你帮忙看一下。”他似乎因为一只手压制着哲夫,所以没有办法操作手机。

于是我接下手机,轻触屏幕上的通知消息,进入了SNS。手机屏幕上出现一张照片,照片里的人物是马克育马,他扭转身体,让镜头可以拍到他背后的球场。照片下方还写着一句话:“今天我将在这里见证新纪录。”那满脸的笑容与胜券在握的表情确实让人看得怒上心头。

从后方网墙及球场角度来看,马克育马所在位置应该是在三垒方向的上方区域,接近网墙的地点。

“咦?我们刚刚不是经过了那附近吗?难道是看漏了?”美国短毛猫不满地说道。

“毕竟观众太多了。”我说道。而且马克育马也有可能刚好去了厕所或商店。

“老师,你先过去吧。”

“咦?”

“我得把这个人绑起来才行。这件事你又做不来,只能让你先过去了。”

我不禁有些畏缩。我先过去,去了之后我能做什么?

“带着我的手机,把SNS帖子的事情告诉蓝猫。总之绝对不能让野口勇人逃了,我这边结束以后,会立刻过去跟你们会合。”

不能让他逃了?我要怎么做,才能不让他逃了?美国短毛猫见我面露难色,喊了一句“快去”,我只好小跑着奔上阶梯,回到球场的观众席上。

在上面等待着我的是一望无际的蔚蓝天空。人家说事情败露就像是坏事摊在阳光下,此时摊在阳光下的,是我们所有人的罪恶与欲望。

我想起了手上还握着美国短毛猫的手机,于是点开手机的通讯录,发现里面只存了两个手机号码,一个是家持,我猜想另外一个号码应该就是俄罗斯蓝猫的吧。

于是我拨打了那个电话号码。呼叫铃声响了许久,一直没有人接听。我正打算挂掉的时候,手机里传来了俄罗斯蓝猫的声音:“怎么了?”

“我是檀,我刚刚看见马克育马在SNS上公布了座位的照片。”

电话另一头相当吵,陆续响起各种声音,还有类似手机受到撞击的声响。

“抱歉,我现在没空理那些。”俄罗斯蓝猫气喘吁吁地说道,“等我这边搞定了,我会去找你们。”

“哦?呃,好……”我只能如此回答。我还想再说些什么,却发现电话已经挂断了,我只好把手机放进口袋里,沿着走道走向三垒方向。

现在该怎么办,我也拿不定主意。我继续往前迈步,因为我告诉自己不能逃,无论遇到什么状况都要勇敢面对。总之,先做好眼前能做到的事情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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