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里原本只有我一个客人。正当我享受着独占整个空间的愉悦时,突然有个女人从门口走了进来。我一看见那女人的脸,登时吓傻了。
由于我的手里还拿着逗猫棒,一只黄黑条纹的胖胖的虎斑猫依然不断伸爪子拨弄着逗猫棒的前端。
成海彪子吃惊地眨了眨眼睛。她似乎也没有想到会在这里遇上我。
“你也喜欢猫吗?”我们异口同声,问了相同的问题。
成海彪子在木地板上坐了下来,轻轻摇晃她从柜台里拿来的逗猫道具,吸引了附近一只白猫的注意。她的逗猫道具是一根棒子,前端系着绳索,绳索的尾端绑着小玩具。
“我是第一次来这家店。”我说道。大约十天前我发现了这家店,它就在从车站到学校的路上。刚开始,我并没有将这家店放在心上,然而每次回家时都能看见这家店的招牌,久而久之便产生了一点兴趣。于是我决定找一天进来这家店看看,调节一下身心。我“找到”的日子,就是今天。与布藤鞠子交谈之后,我离开了学校,便不由自主地踏进了店里。
“在学校遇到什么不愉快的事情了?”
“不愉快的事情倒是没有,但累死人的事情每天都会发生。”当然,我知道天下没有轻松的工作。
“这家店我已经来过好几次了。”她说道。
也是为了调节身心?我原本想要这么问,但最终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半年前发生的安憩胃肠诊所炸弹恐怖袭击事件及野口勇人袭击后乐园球场事件必定让她感到身心俱疲。想要亲近一下人类以外的动物来转换心情也是人之常情。例如什么动物?当然就是猫咪。
“好像有一句成语可以形容这件事……损人不利己?”成海彪子一边抚摩着躺在旁边的猫,一边说道。
“什么意思?”我刚问出这句话,心里已明白了她想表达的意思。“这件事”指的就是半年前的事件吧。不过用“损人不利己”来形容,似乎不太贴切。“损失的是哪些人?”我问道。
“引发恐怖袭击事件的我们交流会、警察,还有马克育马。”她一边扳着手指一边说道,“大家都受到了谴责,甚至被当成了坏人。唉,不过我们被当成坏人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毕竟我们是事件的主谋。”
成海彪子没有被逮捕,甚至没有成为警方的调查对象。而且新闻报道并没有把安憩胃肠诊所恐怖袭击事件与钻石咖啡厅事件联系在一起,也没有发现马克育马遇袭事件与庭野等人的关系。新闻媒体只知道有个姓庭野的男人持有枪械、炸弹,率领手下占据了安憩胃肠诊所,提出了一些莫名其妙的要求,最后在警方强行攻坚之际引爆炸药与人质同归于尽。庭野虽然在钻石咖啡厅事件中失去了女朋友,但不论从户籍资料上,还是从网络上,都很难发现庭野与钻石咖啡厅事件有关。
“强行攻坚造成伤亡,也让警察受到了批判。”
“舆论对警察的评价似乎相当两极分化。”有些人认为警察在这起事件中的做法相当糟糕。警察的使命应该是以救出人质为首要目标,但那次攻坚行动不仅让歹徒自爆身亡,连人质也死了,可说是最糟糕的结果。但有另外一些人则认为,警察的做法并没有错。如果警察屈服于威胁,迟迟不敢采取行动,可能会酿成更大的悲剧,因此警方应该坚持毅然决然的态度,绝对不能屈服于恐怖分子。持有两派说法的人大概各占一半,形成了五五开的局面。
“马克育马更是惨兮兮。”成海彪子苦笑着说道。
“惨兮兮”这个形容,可说是相当贴切。或许是野口勇人等四人在接受警方侦讯时说出了犯案动机的关系,马克育马在棒球场遇袭的理由被新闻媒体公之于世。
世人得知,原来这起案子的动因是马克育马在当年的钻石咖啡厅事件中的不当言行。如此一来,马克育马的失当言行及傲慢态度再度受到世人关注,再加上马克育马因为情绪激动开枪伤人,使得他无法保住电视台的工作。刚开始他的态度还很强硬,坚持主张开枪属于正当防卫。他心里打的算盘大概是想要靠一贯的毒辣言辞拉拢一些好事分子成为支持者。但这么做的结果只让他更加难堪,并没有获得任何支持。最后他积郁成疾,只能过上疗养生活。
“野口的猫,是由里见认养了?”成海彪子问道。
“好像是吧。”前阵子我与里见见面的时候,他曾提到这件事。那只无尾马恩岛猫果然被送到了东京都内的某家宠物旅馆里。“在野口回来之前我会好好照顾它。就怕它太可爱了,将来会舍不得分开。”当时里见耸肩说道。
“老师,你现在还在之前的学校教书吗?”成海彪子又问道。
“我们现在的对话,简直像在故意说给谁听一样。”我笑着说道。
“故意说给谁听?什么意思?”她转头看看周围的猫。但我指的当然不是那些猫。
就像是当棒球选手在球场上比赛时,有些观众会坐在电视机前观看比赛转播一样。阅读小说的读者当然也会希望,小说在事件结束后对每个角色的结局做个交代。我总觉得刚刚的对话就像是对那些所谓的观众或读者做着最后的说明。
“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遇上你。我刚好有个问题想要问你。”
如果没有在这里遇上她,我可能只能一直在心里自问自答了。
“什么问题?”
我怕自己想太多会紧张,因此在整理好思绪前直接问出了浮现在脑袋里的那个问题:交流会的目的到底是什么?你们为什么要做出那种事情?
事到如今,怎么还问这种问题?——成海彪子的表情仿佛这样说道。
“因为想要和大家一起结束一切……那天我不是说了吗?”
“为了集体自杀,你们发动了炸弹恐怖袭击,还连累了警察?”我问出这个问题时还是不禁感到,“集体自杀”这个词实在太可怕了。
成海彪子点了点头。
一只茶褐色虎斑猫经过我们面前,忽然止步,露出疑惑的表情。成海彪子在它的背上轻抚。
“你听我说过,在场的所有人都是交流会成员,安憩胃肠诊所也是交流会的成员康雄和他妻子开的诊所,担任人质角色的正是康雄夫妻,对吧?”
事发当天,成海彪子曾经这么对我们说过,但新闻媒体并没有报道出详情。事实上,从数年前起,新闻媒体中渐渐形成了尽量不公开案件受害者姓名的规则,因此普罗大众难以掌握所有受害者的详细资料。
单纯是警方没有发现这些人的共同点,抑或是成海彪子说了谎?我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另外还有一个疑点就是,警方似乎没有把野口等人与交流会联系在一起,认定那是毫无关联的两起案件,只是刚好发生的时间相近。
“没错。”她如此说完之后,突然露出戏谑的表情,又补上一句,“当然,前提是我没有说谎。”
她说这句话或许只是开个玩笑,但我相当认真,将身体凑上前说道:“这正是我想要向你确认的问题。”
“你认为我说了谎?”
“至少你并没有完全说真话。”我说得斩钉截铁,“举例来说,那天你曾说‘野口他们攻击了马克育马之后,可能会做出更多伤及无辜的行为’,那一句应该就是谎话吧?我当时满脑子只想着一定要阻止炸弹恐怖袭击行动。你为了说服我继续追赶野口他们,所以说了这个谎。”
“噢,那确实是一句谎话。因为对我们来说,野口的问题更加重要。檀老师,你想确认的谎言,就是指这一句?”
“不,是更加关键的部分。”
“更加关键的部分,指的是什么部分?”她依然轻轻抚摩着身旁的猫,表情完全看不出一丝一毫的紧张。
我不禁想要拜托那只虎斑猫先到旁边待一会,不要打扰我们说话。
“我刚刚也说了,就是做这件事的目的。你说你们想要自杀,但是缺乏勇气,但你们最后的决定却是发动一场连累警察的炸弹恐怖袭击事件。我总觉得这样的决定实在有些突兀。”
“檀老师,我想你根本不理解我们的心情。或许你会认为我这样的说法很狡猾,但事实确实如此。羽田野车祸过世之后,我们就不太正常了。”
不太正常。
当初我也是这么认为的。交流会的成员似乎有些失去了理智。为什么我会这么认为?因为成海彪子这样告诉我们。没错,是因为听了她说的那些话。
“最近我重读了那本书。”
“哪本书?”
“尼采的。你们交流会曾经聊过尼采的话题,不是吗?当初我跟里见谈到尼采之后,我就把《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重读了一遍。事件发生后,我又重读了一遍。其中有一段话引起了我的兴趣。”
我取出手机,点开了备忘录。那段引起我兴趣的话,我将它记录在备忘录里。
世界的哀叹是深沉的。
喜悦比心中的忧伤更为深沉。
当哀叹说着:消失吧!
然而一切的喜悦都在要求永恒。
“这一段不知该说是很有尼采的风格,还是很有查拉图斯特拉的风格。‘喜悦比心中的忧伤更为深沉’,这句话是如此强而有力,让我有些感动。”
喜悦虽然不能抵消深沉的忧伤,却能成为心中的救赎。这正印证了我自身的经验。我无法灵活运用看见预演的体质,顶多只是偶尔能够帮助同事避免食物中毒。
大部分时候,我根本帮不上任何忙,只能对预演的内容视而不见。
没有办法做到的事情,就是没有办法做到。我必须学会遗忘。靠着父亲的这个教诲,我才勉强熬了过来。
但在这一次的事件里,我拯救了马克育马。虽然对我来说,我真正想拯救的不是马克育马,而是野口勇人他们,但总而言之,这件事让我的心情变得轻松许多。听说,在棒球场闹事的野口、哲夫、将五和沙央莉四人,由于他们的行为没有造成什么重大的实质性危害,因此即使被判刑,刑度应该也不重。而且我还成功阻止了观众互相踩踏导致伤亡事故的发生,这也让我的心情变得轻松许多。最近我已不再需要接受心理治疗。
“成海,你当时不是引用过尼采的话吗?‘只要能够拥有震撼灵魂的幸福,我们就能感受到永恒人生的必要性。’”我也把这一句记在了笔记本里。
“嗯,这是羽田野告诉我们的。”
我抱起了身旁的一只猫,放在膝盖上,抚摩它的头部及背部,那只猫的喉咙发出了呼噜声。此时另一只猫朝我走近,抬头仰望我的脸,对着我喵喵叫了几声,仿佛在催促我赶快说结论。不晓得它是在代替谁发声。
“我不认为集体自杀这种目的能够让你们团结一致。”
“什么意思?”
“你们需要的是‘喜悦’,也就是尼采所说的‘就能让人感受到永恒人生的必要性的幸福’,不是吗?”
“我们不仅失去了家人,还失去了羽田野,哪来的喜悦和幸福?”
“我这次重读尼采的作品,体会到了一点,那就是尼采所说的喜悦和幸福并非得来毫不费力之物,而是必须主动追求才行。也就是必须自己做出判断、采取行动,才能在成功之后高声欢呼。不仅如此,那还不能是一种负面行为,不能给其他人添麻烦。因为尼采最讨厌羡慕或复仇这类情感。尼采认为每个人都应该追求成为更高层次的人。”
所以呢?你想表达什么?猫歪着头,仿佛这么询问我。
“我相信你们有着能让你们高声欢呼的另一个目的。根据我的推想,你们应该是想要对世人有所贡献吧?换句话说,你们这么做的目的,在于你们认为这样的行为可以拯救某些人。”
“檀老师,你认为做那样的事情,能够对世人有什么贡献?”
我听她这么反问,心里有些退缩,但我激励自己一定要说出心中的想法。
事实上我对这件事情的灵感来自母亲说过的话。母亲曾经提到过一个“初中女生坠落校门导致复杂性骨折”的传说。某个女学生为了进入学校而爬上校门,结果摔了下来,造成复杂性骨折。这个传说一届届流传下来,所以母亲和其他学生都不敢随便爬上校门。
说不定这个传说根本不是真的,但是正因为有这个“初中女生坠落校门导致复杂性骨折”的传说,对后来的学生造成了威慑作用,所以学生才会产生“如果不想骨折,就不要爬上校门”的警惕之心。母亲当初是这么说的。
“你们的恐怖袭击行动,是为了未来的民众着想。”
“未来的民众?”
“为了减少炸弹恐怖袭击事件。至少在人质的身上绑炸弹的残酷事件应该会减少一些。”
“难道你以为我们跟警察交涉时,拜托过警察‘未来要好好处理这种案子’?”
“不,你们是想要制造出前例,一种具有威慑作用的前例。即使手上有人质,警察也会毫不留情地攻坚,所以抓人质的做法并不可取。你们想要让未来企图发动恐怖袭击的人明白这一点,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