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五年前的钻石咖啡厅事件里，歹徒因为愤怒而失去理智，最后导致人质全部遇害。”马克育马在电视上的言行是否对事件造成影响，如今已难以求证。但可以肯定的一点是，在警察冲入钻石咖啡厅之前，歹徒已经引爆了炸药。“有了这样的前例后，不难想象，当再度发生人质挟持事件时，警方必定不敢轻举妄动。事实上，去年发生美术馆占据事件时，歹徒正是以‘如果警察敢轻举妄动，必定会演变成第二起钻石咖啡厅事件’来威胁警察的。这次警察谨慎行事，结果反而酿成了惨祸。因此我猜想，你们想要转变这样的风气。”
准确来说，应该不是“你们”，而是庭野。是他说服所有人参与这个计划。
“檀老师，你知道吗，警察的行动必定是以保住人质的性命为优先的，绝对不会做出危害人质性命安全的攻坚行动，尤其是日本的警察。”
“正因如此，更需要创造一个前例。”我说道，“否则，说得难听一点，以后的歹徒将再也不会把警察放在眼里。你们想要塑造出‘警察一定会强行攻坚，不会屈服于威胁’的形象。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你们希望把事情闹大，闹得越大越好。”
“等等，檀老师。你的意思是说，庭野他们为了创造这个前例，不惜用炸药把自己炸死？”
“包括庭野在内，交流会的所有人都抱着自暴自弃的念头，想要结束自己的生命，不是吗？既然如此，在这最后一刻，做一件能够让自己欢呼的事情似乎没有什么不好的。根据我的推测，庭野正是靠设定这样的目标，维系着所有人的理性，避免大家做出疯狂的举动。”
“这只是你的臆测吧？
“而且他们没有必要真的牺牲自己的性命。”
就跟“初中女生坠落校门导致复杂性骨折事件”一样，是不是真的有一个初中女生发生骨折根本不重要。我本来想要举这个例子，但又担心被她抱怨“这个例子很烂”，因此不敢说出口。
“一般来说，当发生恐怖袭击事件时，歹徒会向警察提出要求。例如，歹徒会说‘如果想要我们释放人质，就必须做某某事，或交出某某东西’。在这次的行动中，庭野当然也提出了他们的要求。”
“什么要求？”
“要求警察配合演一出戏。警察派出特种部队，对诊所发起攻坚。庭野等人算准了时机引爆炸药。虽然没人被炸死，但警方必须对外宣称死了很多人。简单来说，他们要求警方捏造出一套假的事件始末来给社会大众看，通过散布这样的假消息，对以后的恐怖分子起到威慑作用。”
“警察有可能接受这样的要求？”成海彪子露出苦笑。
当初我推论到这里的时候，也认为这太荒唐了，不可能做到。也许警察从一开始就不会与恐怖分子进行交涉。即使庭野告诉警察“请协助我们建立起威慑恐怖袭击再度发生的力量”，也只会让警察更加产生戒心，认为“可疑人物提出了可疑的要求”。
但是所谓恐怖袭击，其目的不正是要社会接纳原本不可能实现的要求吗？
或许庭野以最理性的态度，向警察说明了他的想法。不慌不忙，不疾不徐，不挑衅，不怂恿。
——我们不想伤害任何人，这间安憩胃肠诊所也是我们自己人开的。目前所有人都平安无事，所以能不能请你们配合我们演一出戏，遏止类似的恐怖袭击事件再度发生？
——如果你们没有办法接受，我们只好以自爆的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
——请你们从这两个选项中选一个吧。
或许庭野正是提出了这样的要求。
“檀老师，即使提出了这样的要求，你认为秘密不会泄露吗？现场的特种部队和警方人员不知有多少。即使下了封口令，也迟早会泄露出去。”
“警方不会公布与歹徒的交涉内容，甚至不会承认曾经与歹徒交涉，因此要保密并没有那么难，只要少数高层共同保守秘密，剩下的人就不会知道真相。”我一边说，一边用手指画出三角形，指着顶点的位置说道，“只要这里的高层人士拥有坚定的信念就行了。只要能够遏止恐怖袭击酿成的悲剧再度上演，再怎么遭受批评也无所谓。如果有抱持这种信念的高层人士愿意提供协助，计划就能成功。”
我回想起里见八贤获救后，与他见面时的交谈内容。我直截了当地问他：“之前你不是提过，有一位警界的高层人士在恐怖袭击事件中失去了家人吗？你觉得，如果是为了防止恐怖袭击的悲剧再度发生，那位高层人士是否愿意撒一个弥天大谎？”里见八贤露出颇为疑惑的表情，似乎不明白我为什么会问这样的问题。最终他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但从他的反应看，他似乎曾经跟庭野提过那位高层人士的事。
“檀老师，按照你的推测，你是说那些人质和庭野其实还活着，根本没有死？”
这一点你应该比我清楚，怎么反而问我？我抑制住这么说的冲动，说道：“虽然可能必须将过往的人生全部舍弃，但要活下去应该不成问题。这应该就是庭野和扮演人质的交流会成员所选择的道路。”
我想起佩珀尔的幻象——让原本存在于其他地点的人或物，仿佛出现在观众面前的舞台技巧。庭野他们可能也化成了幻象，存在于另外一个地点。不，应该说他们所发动的恐怖袭击事件本身就是一种幻象。虽然他们在世人眼里是幻象，但实际上他们可能在完全不同的地方过着平静的日子。
成海彪子笑了出来。她笑了好一会，却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手指擦拭眼角。我不禁苦笑。那眼泪绝不是因为笑得太开心。
警察组织不可能接受发动炸弹恐怖袭击的歹徒提出的荒唐要求。何况警方如果要对外宣称庭野和人质已经死了，还需要遗体来证明。再者，当时实际进行攻坚的特种部队士兵应该也会察觉事情不对劲。可以说，这个假设的疑点多得数不清。
我的脑海里浮现了一些幻象。某个特种部队士兵在对安憩胃肠诊所进行攻坚时察觉到一些不对劲的疑点。他把自己心中的疑惑告诉了某个专跑社会新闻的记者朋友。那个记者于是开始调查这起事件中的人质的背景，因而发现安憩胃肠诊所事件与钻石咖啡厅事件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一旦真相曝光，“具有威慑作用的前例”也会被人发现只是一场骗局，于是警界高层下令，无论如何都要守住秘密。然而该名记者出于使命感及好奇心，说什么也不肯放弃追查这件事。最后记者找上了我，希望从我口中问出真相。
那或许又是另外一个故事了。主角是那个不知名的社会新闻记者，而且从故事内容来看，很可能是一篇冷硬派小说。
“檀老师，你没有其他想说的了吗？”成海彪子问道。
“我想说的话已经说完了。我只是猜想，钻石咖啡厅事件的受害者家属也许会为了不再让悲剧重演而采取行动。”
“看来你对你的推论很满意。”她笑了一会后，点头说道，“嗯，是啊。如果是这样的结局，确实让人想要欢呼。虽然这无法让我的父母死而复生，也无法让我们获得救赎，但如果相同的人生必须不断重复下去，这至少能让我们告诉自己，我们的人生派上了一点用场。”
能否足以抵消深沉的忧伤，就见仁见智了。
“但是这种童话故事一般的情节，怎么可能是真的？”成海彪子一边说，一边对着猫轻摇悬吊在绳子底端的玩具。
童话故事？仔细想想，确实像童话故事一样。“我总觉得，就算真的有这样的童话故事，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钻石咖啡厅事件的受害者家属因为精神失常而陷入自暴自弃的状态，发动了炸弹恐怖袭击，在社会上闹得沸沸扬扬，最后在警察攻坚时自爆，死得一个都不剩。就某方面来说，这样的剧情更加没有真实感，更像童话故事。
我跟她都不再说话，只是默默逗弄着朝我们靠近的猫。就在我们差不多准备回家的时候，成海彪子忽然说道：“我有一个疑问。”
“真巧，我有好多疑问。”
“那天为什么天童没有打出本垒打？根据你看到的场景，他不是打出了本垒打吗？”
我知道此时自己脸上的表情一定相当难看。在后乐园球场里的那一瞬间，我打从心底感到焦虑，几乎陷入了恐慌状态。但事后我发现，只要稍微思考一下，答案便呼之欲出。能够改变“打出本垒打”这个未来的人，其实寥寥可数。“可能有人事先用SNS或手机短信向投手投野提出了某种忠告，例如‘最好别对天童投直球’，或是‘根据占卜结果，你最好舍弃你的尊严’之类的。”
投野是否会采纳忠告，外人无从得知，但只要他心里有一丁点在意，就足以改变未来。我相信这就是真相吧。事实证明，投野当时投的球不是直球，而是变速球。可以说，他采取了比较保守的投球策略。
成海彪子似乎察觉了我心中的想法。“原来如此。”她微笑着说道，“这让我不禁好奇，那两个人最近过得好不好？或者应该说，现实中真的有那两个人吗？”
在后乐园球场的混乱中，其中一人被马克育马开枪击中，其后两人就不知去了哪里。在场观众中有数人用手机拍下视频上传到网络上，电视新闻也曾经播出那些视频，但直至今日依然没人知道那两人的身份和下落。“现场的两名神秘人物到底是谁”成了网络上的热门话题，仿佛肯尼迪遇刺案现场照片里的神秘女性——“头巾女士”。
那两人也仿佛童话故事中的人物。
“虽然那两个人既古怪又有点可怕，但我希望他们平安无事。啊，不过如果他们平安无事的话，野口回归社会时可能会有危险。”
“这我也不晓得。”我只能这么说。如此荒唐的两个人，真的实际存在于现实世界吗？“其实他们是……”我本来想要这么说，但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我抬起了头。天花板附近的墙上有一条猫咪专用的走道，上面站着一只白猫，那白猫刚好与我四目相交。我不禁幻想，或许在那更高的位置，有一群人正期盼着听见我的说明。
他们——不，或许应该称为“你们”——想必相当在意那两个人的事情吧。
但我必须老实说，我并不清楚那两个人的下落，他们完全没有与我联络，我不知道他们现在在哪里，也不知道他们在做什么。不过有一件事，或许应该告诉你们。
大约两个月前的某天中午，我在一家专卖牛肉饭的店里吃午餐，坐在隔壁的女人似乎得了花粉症，不停地打着喷嚏。我猜想，应该就是那个时候的飞沫让我感染了吧。
到了晚上，我看见了一段预演画面。场景似乎是在某家咖啡厅里，画面的正前方坐着一个男人。那应该就是在牛肉饭店里遇到的女人第二天将会看见的画面吧。那男人正说着花言巧语，一看就知道是个花花公子，令人生厌。但除花花公子的说话声以外，我还听见后方座位的两名客人的说话声。
由于那个女人，也就是当事人一直面向前方，我无法看见后方两人的长相，但我可以清楚地听见他们所说的话。与女人背对着背的客人是个年轻男人，他说了一句：“担心这种事有什么用？”
“八亿年后，太阳会膨胀，地球就没有办法再居住了。完蛋了，死定了。”另一个男人说道。
年轻男人叹口气后说：“我觉得如果那时候我还活着，反而才更需要担心。”
接着我听见两人站起来的声音。就在他们经过女人身边的瞬间，预演到此结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