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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指茧

作者:柳仓 当前章节:7331 字 更新时间:2026-6-17 20:31

父亲并没有继续沉溺在这种阴郁的伤感里,也没再解释那套茶具的铭文与来历。他转过头来,认真地端详着她,开始了一个长辈对后辈的嘘寒问暖。但这种古老的礼节却令这个既无父母又无亲友的蜂巢孩子显得手足无措。不过,父亲自有一套摆脱尴尬的办法,他将曾经对蜂巢的愤怒与厌恶都拆分为此刻饶有兴致的问题。他问得那么详尽,让我想起了那本被他粉碎掉的黑色笔记本,那上面也许就记载着今天他所有的提问,就像是为蜂巢世界量身定制的一套考题——天井的大小、走廊的方向、飞行器的模样、桌凳的形状、宿舍的布局、床铺的布置、吃的食物、作息的时间,以及如何度过宜季、如何应对灾季、如何度过空闲的每一天。每一个问题都简单易答,就如一把把尺子,丈量出蜂巢内部的复杂结构。她的回答也没有废话,几个词,一句话,一连串碎片式的回答,却像一幅简笔画,勾勒出她在蜂巢里二十多年的生活。

“在蜂巢内部,”她说,“是一个宽阔而平坦的六边形广场,正中间耸立着一根柱子,看上去像一根旗杆,实际上是保证蜂巢正常运转的主机,控制着蜂巢的一切运转。这个六边形的广场以前还是停机坪,常有飞行器载着孕妇依次降落,最拥挤的时候还有很多飞行器在蜂巢上空盘旋,黑压压地仿佛一群聒噪的乌鸦。不过,自从‘机器子宫’出现后,飞行器就愈来愈罕见了。最后那些年,蜂巢上空如果出现那么一两架飞行器,孩子们便会纷纷把头伸出自己的单人宿舍,仰天张望。”

“孩子们无一例外,都住在单人宿舍里。他们在虚拟世界里学习、娱乐,进餐也基本在室内,几乎足不出户。后来飞行器不再出现,偌大的停机坪就变成了聚餐的场所,是的,长条桌凳是桐木色的,一列列、一行行,围绕着那根旗杆,齐崭崭地贯穿了整个广场。每隔七天,孩子们就会穿着统一的蜂巢服装,像蚂蚁似的涌入广场,在指定的位置上落座。那一瞬间,孩子们身上的制服就像一张灰绿相杂的巨毯,整齐地覆盖在桐木色的长条桌凳上,而送餐的鹰隼机则带着蝗虫似的鸣叫声,涌现在天空。它们都降落在指定的餐桌上,滑动腹腔盖,放下银灰色的膳盒,然后就像真的鹰隼一样,高傲地飞离桌面。那时候,整个广场上空处处扑腾着青灰色的影子,六面体的内墙之间回荡着轻微的电子轰鸣声。这种看上去毫无规律的随机与混乱,背后却仿佛有着唯一的灵魂,就像一根无形的指挥棒,控制着每一架鹰隼机起舞的韵律,甚至如果你仔细倾听,”她说,“连空气中回荡的纷乱之声里都有一种隐蔽的节拍。”

“在这种和谐的节拍中,进餐的气氛是静默的,近乎古板的肃穆。孩子们全都正襟危坐,细嚼慢咽,彼此并不交谈,几乎人人脸上都带着略显夸张的惶恐,仿佛初次做客时的手足无措。也许这是因为他们一直被禁锢在单人宿舍里,几乎忘记了如何在现实空间里结交陌生的朋友。但也许,因为孩子们每次坐的位置都不同,每次看到的都是新面孔,而每一次结交都需要从头开始,短暂的进餐时间并不能产生任何实质性的进展——您问一个蜂巢里能住多少孩子?这也许永远难以回答,因为我们不知道应该有多少人,才会使一个人的邻座在二十年里从不重复。是的,没错,但或许问题不在这里。逐年变化的孩子面容,可能才是令他们显得从不重复的原因。”

在她讲述这些细节的语言里,总是不乏弦外之音,或者双关的蕴意。父亲既惊又喜,他一直把蜂巢看作荒谬变态的世界,难以想象一个呱呱坠地的婴儿是怎样在没有父母亲人的情况下,成长为一个心智健全的成年人。她则解释说:“蜂巢会根据每个孩子的基因与智商,设计一款最合适的虚拟游戏——游戏就是学习,学习就是工作,工作就是游戏,三位一体。孩子们虽然身处虚拟游戏,应对的却都是现实的生存,就好像蜂巢是一只六面体的坚果壳,充满了不确定的宇宙射线。”至于她自己,在这款无穷复杂的虚拟游戏里训练多年以后,成为《AI法典》的一名专业律师,专门审查那些纷繁的AI合同是否符合人类的利益,譬如特定的隐私授权——这是时代的显学。因此在失业大潮之前,她从无失业之忧,而她那种简单而稳定的性格,对万事毫不惊慌的性格,适合此行,或者正来源于此行。

“你喜欢这份职业吗?”父亲问道。

“蜂巢不关心你喜欢不喜欢,只关注你擅长不擅长。”她答道。

父亲的嘴角翘起来,似笑非笑。

那一霎,我忽然想起了那个雨夜,父亲现在为他当时的诅咒找到了证据——蜂巢这个人类血脉的存续工程,所提供的只是一颗颗不同型号的螺丝钉。那些孩子头上没有荣誉的王冠,心里没有信仰的旗帜,身上没有伦理的血液,骨骼没有德行的力量,除了一身擅长的技能。他们莫名而生,莫名而死。我又想起父亲拒绝“沃森”的订餐服务,忽然理解了父亲终其一生的愤怒与忧虑。因为在一个算法控制的世界里,生命仿佛只是一种方程式的最优解,而这种最优解恰是埋葬生命意义的坟墓。

“我并不信教,”最后,父亲眯起眼睛,带着近乎宗教式的感情,凝视着她说,“但我今天要感激上帝,让你出现在我面前。”她露出懵然的表情,但礼貌地微笑着。但事实上,上帝或者基督,都属于父亲那一代的宗教,她并不熟悉。而我则自作聪明地以为,父亲曾经在蜂巢外面奔走寻觅,抓狂似的要刺探蜂巢的秘密,现在一个标本由他儿子带上门来,他怎能不感激上帝这种近乎巧合的安排?

她转头望向四壁藏书,父亲心领神会地站起来,邀请她去看他的宝藏。这四壁的书籍我读得极少,汉语的大多是古文,佶屈聱牙,过于艰深,外语的主要是英文和西班牙文。我只能辨别汉字拼音,不懂外语单词,因此更遑论阅读。我所知道的历史事实,几乎都来自父亲的口述。他像一个长年劳作不息的语言工匠,在我的脑海里筑起一幅灾前世界的图景。但是那种过于确定的手势、毫不犹豫的语气,却也令我将信将疑,觉得他所述说的过去未必是确定的历史,而更像某种虚构的神话,或者因为流传太久,在无数层语言的包浆之下,所谓的过去已经变成一种可疑的产物。而这些书籍就像父亲的记忆之锚,那种可疑叙述的发票凭证,他几乎记得每一本书的确切位置,并且随时能取出来,打消我的疑虑。

我们越是接近书架,书籍的气息便越是如浓雾似的弥漫过来,封面、书页、文字、标点、页码仿佛构成了一片原始丛林,使人肃然沉默。那时候,气候灾难全面降临,人们纷纷逃离故土,而他却逆行而上,冒着生命危险去各地拯救书籍。每次他都带着焦虑出门,生怕去晚了,书籍就被销毁或者湮灭了,最后他总能带回几箱纸书,以及无名英雄似的欣然与满足。如今看来这种行为简直可笑,因为当时全球隔都事务局正在努力保护人类文明,复制一切可以数字化的物品,书籍自然是首当其冲。现在你只要登录玻璃球,虚拟空间里的电子书籍汪洋似海,只要戴上触摸手套或者涂抹电子油脂,电子书籍就像纸书一样触手可及。但是你不能当着我父亲的面谈论这些,他会恼怒于这种比较。“是吗?触手可及吗?”他瞬间脸色愠怒,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除了书籍——纸质印刷出版的书籍(他举起桌上的一本书来),世上还有什么是真正触手可及的?!”于是你不得不退让,表示虚拟空间里的触摸体验确实不如物理真实世界中的,以换得他的稍许悦色。虽然父亲说的也是事实,但是为了手感的差异而大动干戈地收集印刷物,没有人会觉得这不是一种怪癖。

父亲略微弓着背,踩着不紧不慢的步点,不时回头看着她,眼神欣喜得发亮,甚至有些讨好的意味。他不厌其烦地向她解释着那些书与作者的由来,以及凝聚在其中的意义。这是一个学者的自然冲动,尤其是一个在旧城隐居了数十年的古典学家,面对第一个访客,这种冲动更为强烈。但是我也不得不怀疑,父亲也许已经将这个蜂巢女孩当作了自己的研究样本,就像他执着于这些书一样,因为除此之外,我无法解释父亲尽力掩饰却掩饰不住的激动,犹如沉重的铁盖几乎压不住的沸腾之水,不时冒出一些蒸气来。父亲边走边说,灵巧的手指从书架里抽出这一本或那一本,有时只是拨动一下,或者拍拍书脊。他对里面的字句早已烂熟于胸,印刷纸张似乎只是一种障眼法,遮挡不住文字的本质,就像他胸中自有一个故纸堆,他从中抽出就像一张又一张古老的残片,拍碎剁烂了,然后搓匀了,捏成糖泥、切成枣糕、制成桂花酿,各种花色的糕点被炫技一般端上桌来——哦,都是多年来的老生常谈,智识过剩后烦腻的甜品,我早已不胜厌烦,一边走,一边默默反驳着。“看,这是巴别塔的故事,人类要建通天塔,但上帝让人类说着不同的语言。”(不,父亲,现在算法已经抚平了一切语言的鸿沟。)“看,这是罗马人毁灭迦太基城的故事,人类彼此之间灭族、灭种、灭城,还要彻底铲灭对方的故土文明。”(不,气候灾难已经让人类四处流亡,如今谁都没有故土文明,玻璃球是唯一可以争吵的空间。)“看,从类人猿转变至今日,几百万年的历史,人类已是万物之灵。”(不,AI和算法已经证明,人类未必不是一种物质的过程。)——是的,父亲一向如此,总是沉溺在故纸堆里,过于注重往事而忽略现实,任凭生活的江河从身边奔腾而过却无动于衷。他从未意识到,世界大潮浩浩汤汤,已经发生转折,历史已无立锥之地,因为未来已经不再依赖过去,就像黎明并不依赖黑夜。他每次谈论那些上古的陈谷烂芝麻时,总是显出一个历史学家的激昂、肃穆、深沉。我无法反驳与嘲讽这种姿态,我甚至有些同情他,因为当整个世界只有他一个人难以割舍过去的时候,其实他正在经受世上最孤独的一种酷刑。

我生怕她烦恼,轻轻捉住她的手,却发现她正在聚精会神地倾听着,发亮的瞳孔里展现出一种我前所未见的耐心与专注。这种女学生一般的顺从和沉浸,仿佛激励着我的父亲,让他朗诵着柏拉图的箴言、歌德的诗篇,让他宣称自己是如何跟随曲径通幽的线索,考证出某一个微妙的历史细节,或者让他从乱书堆里翻出某一张地图,讲述一场伟大的战争,烽火怎样从一处燃烧到另一处——古希腊人杀了苏格拉底,汉尼拔翻越了阿尔卑斯山,古印度王建立了孔雀帝国,托勒密图书馆誊写了所有商船上的书籍,古埃及沉默在一块罗塞塔石碑里,殷商甲骨文漂泊在一万只乌龟壳上。这些早已令我耳朵生茧的故事,却令她露出天真的向往。她对灾前的世界永远充满好奇和热情。

然而,在她的天真与好奇之中,却埋藏着一丝阴影。她终于迟钝地说出来了——“我无意冒犯您,但难道您不使用玻璃球?”

父亲并未生气,而是微笑着,用一种温柔的口吻答道:“我只用过一次玻璃球,后来再也不用了。”

“为什么?”

“因为那里图像泛滥。”

“您厌恶图像?”

“是的,我厌恶莫名其妙的图像,厌恶到恐惧的地步。”

“为什么?”

父亲露出一种怪异的笑容,像是掌握着咒语秘诀的巫师:“因为图像的泛滥意味着理性与抽象的死亡。”

她看着父亲,显然未能理解他的话。然后她终于触及了父亲最忌讳、最反感的话题:“但玻璃球上不仅仅是图像,也有书籍,而且远超过这间书房里的书籍。”

“万物皆朽,唯数字永存。”气候灾难持续的数十年里,全球隔都事务局的这句口号早已深.入人心。古都、新城、千年建筑、万年考古的遗迹、化石、古董、纸书、器物、艺术原作、文物资料,以及其他一切铭刻着人类文明的原物、一切可以复制的物品,全球隔都事务局都尽力通过数字孪生技术,复制到玻璃球的虚拟世界里,而书籍是其中最简易的部分。

在这个话题上一向不容冒犯的父亲,此时却不以为忤。他像一个慈祥的长辈似的看着她,嘴角挂着微笑。“你说得没错,玻璃球里有无数的电子书籍,但是它们并不可靠,”父亲说道,“只有印刷在纸上的文字才不可动摇。”

她迟疑地望着父亲,带着蜂巢孩子的不谙世事以及律师的职业习惯发问:“但是几百年以后,这些纸书就会腐烂,上面的文字就会消失,而数字化的书籍将在虚拟世界里永存不朽。”

“孩子,其实没有什么是真正不朽的,”父亲缓缓说道,“电子书籍看似不朽,其实它有一种天然的不可靠性。假如系统紊乱,或者有人篡改,我们就分不清什么是最初的真相,因为我们没有最原始的依托——纸书。物理真实中的纸书,才是真相的依托。”

她紧蹙着双眉,鼻尖微皱,像是皱起了无穷的疑惑。她显然难以理解,张了张嘴,却又问不出什么来。对于一个蜂巢的孩子,要接受数字世界里不存在终极的真理,显然是一件颠覆观念的事件。

“数字化后的书籍,或者说虚拟世界里的一切,因为缺乏相对应的原始实物,其实都是泥沙之基,建不成高楼大厦。它们就像没有尺子的长度,没有秤的重量,没有锚的船舶,没有靶心的箭,因为缺乏最终的标准而丧失了最终的真相。而纸书,对,确实像你所说的,它们自有寿命,三五百年后也将腐烂消失,但它们却是一种物理存在,能够固定住原始的真相。”

她凝神听着,栗发垂肩,微微颤动,像一个筛子,正在仔细检查父亲话里的每一个字。“所以您拒绝玻璃球,拒绝语音,拒绝口令,拒绝手势——”

“没错,我也拒绝使用键盘,”父亲举起右手,像是一种炫耀,“这只手只喜欢用纸和笔。”苍白的手反射出西窗的光线,掌心的纹路像干涸的水网。她睁大棕黑色的眼睛,盯着父亲的右手中指关节处一层坚硬的凸起,那是她从未见过的指茧。

“您的手指——”她盯着那里问道。

“不,这不是伤口,这是物理世界在我手指上留下的真实痕迹,”父亲右手的背部朝上,平摊在桌上,中指上的老茧像山丘似的隆起,“长期用笔在纸上书写,就会有这种痕迹,一枚真实世界赐予你的纹章,就像一份不可置疑的证据,你随身携带,确信这个世界的真实存在。它和这些书,包括这里的桌子、椅子、杯子,都是这个世界最直接坚硬的、最不可否定的存在证明。”

“但是,数字化的东西即便无法不朽,至少比最终会腐烂的实物更永久,”她依然茫然,蜂巢的经历使她始终无法理解父亲所说的“真实”究竟是指什么,“而更永久的东西,难道不意味着更真实吗?”

“孩子,你混淆了真实和永恒的概念。真实未必需要永恒,那些活跃的、变动的,甚至瞬间即逝的东西往往是真实的。而虚假的事物却总是一成不变,僵化单薄。”父亲说,“当一个物品被数字化以后,貌似永恒不朽,实际却无比脆弱,可能随时被删除或篡改。但是一本书、一张报纸,虽然存在时间与数字化物品相比有所不及,却固守着最初的真相。”

这些话父亲不知和我说过多少次,我已经有了抗体,我只当它是旧时代的呓语。因为在技术极速延展的当下,数码已经可以近乎逼真地复制一切,真实早已不再坚硬,虚幻的也未必不真实。但是我从不辩论,因为你无法改变一个老年人的旧式思维,就像无法将一棵老树连根拔起,移种到另一片土地。而她就像我初次被父亲迷宫似的语言所困扰时一样,表情严肃,却欲言又止,满腹狐疑,不知从何问起。

“但是,”她秀眉微蹙,终于问道,“虚拟世界里不仅有影像,也依然有文字。我是说,无论纸与笔、键盘、手势、语音,应该仅是书写工具的变化,我们的文字,思想的表达,不是依然还存在吗?”

父亲微笑着,沉吟着,轻轻敲着托盘。那只刻着远古文字的淡紫色珐琅器皿,在他的中指关节处发出清脆的当当声,仿佛那是他梳理观点的步伐。书房在这种敲击下静谧无声,吊灯悬在空中,光线黯淡,他温暖地注视着她说:“是的,很多人都这么说,我当年也这样问过自己。书写的方式自有其演进的历史。人类最早用的是泥板、龟壳,后来是竹简,然后拿芦苇管吸墨写在莎草纸上,或者用鹅管笔写在羊皮卷上,或者用毛笔写在帛上,再后来,用铅笔、圆珠笔、钢笔都写在纸上,然后用键盘写在屏幕上,现在是用语音写在玻璃球的数据库里。这一系列演变中,变的只是书写工具,而非文字本身——你为何非要纠结于一张纸、一支笔呢?”

父亲停顿片刻,抬头望着天花板上八卦图似的横木,它们正指向不同的方向。

“但是后来我觉察到,事情并非那么简单。就说汉字吧,个人电脑出现之前,纸上的汉字笔画千变万化,键盘出现之后,只剩二十六个字母,重新组合输入。而现在语音输入,连最基本的触觉也没有了。事实上,我们在追求效率的道路上逐渐远离了世界的真实。”

“远离世界的真实?”

“没错,真实的世界是粗糙的,有摩擦的,有阻力的。人类原来以手持刀,在骨头、龟壳、石头、岩壁、泥板上刻字,那是粗糙的阻力,我们因此体验到真实的世界。但后来,我们的输入工具越来越顺滑,这种阻力越来越小,用笔写字就比刻字要顺滑,在键盘上打字则更是如此,更不要说在玻璃球上用语音或者手势了。而某种意义上,没有现实的阻力,就没有人的存在。”

“但是即使工具变化了,文字依旧是原来的文字。”她还是未能理解。

“让我们再换一个角度,”父亲又说,“你从没有尝试执笔书写吧?”

她摇了摇头。

“那你无法体会到执笔书写的感觉。当墨水流出你的笔尖,笔尖在纸张上滑动,世界便会因为粗糙而显得真实。就像你抚摸一块石头,抓起一把泥土,或者蹚过一条河流,粗糙使人感到真实。而虚拟世界本身就是一种工具,是一种思维的枷锁,它会限制我们与真实世界的联系。或者说,它最终会将我们与真实的世界隔绝开来,最本质地隔绝开来。”父亲忽然陷入沉默。许久,他才抬起抑郁病人才有的一双眼睛,对我们忧伤地微笑着说:“也许所有的技术都是这样的。我们曾经是大自然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但后来我们砍柴伐木,种地畜牧。工业革命后有了蒸汽机、发电机,现在又有了玻璃球。我们日渐退缩在工具后面,或者说,我们与真实世界之间隔绝的壁垒,越来越厚实了。”

父亲温暖地看着她,没有再说下去,而她一直迷茫的双眼,忽然因为这句话放出诧异的光芒,仿佛因为听懂我父亲话语中的隐喻而备感震惊。栗色的头发像一片云,飘浮在这无数纸张组成的时间洞穴里,仿佛在这场对话中窥见无意中被泄露的天机,于是被惊骇得无路可走。我被她这种难以描述的表情震住,紧紧握住她的手,发现那只手在微微颤抖着。漫长的谈话到此结束,她仿佛情绪激动,但欲言又止。父亲温暖地看着她,仿佛两个人心有灵犀地理解了某些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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