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知然岛(出书版)》作者:柳仓【完结】 > 《知然岛》作者:柳仓.txt

第12章 复刻世界

作者:柳仓 当前章节:7487 字 更新时间:2026-6-17 20:31

我们是坐着飞行器离开旧城的。夜色未深,两侧舷窗透进微光,玄黑的四壁泛亮。她一路上神情凝重,默不作声。父亲的谈话是一只鼓槌,敲落在书房、书籍、书桌、书笺之上,震撼的鼓声同时响起,既使她顿悟惊喜,又使她陷入迷茫。黄钟大吕,恐惧与欢喜交杂,气氛沉默到冰点,而我找不到一丝谈话的缝隙。两分钟后,飞行器降落在十七层的露台上。她忽然握紧了我的手,似乎因为发现了真理而颤抖。

“瓦罕先生的那幅画。”她在黑暗里颤抖地说。

我不清楚父亲书房里的什么东西,促使她忽然想到了瓦罕先生在旷野大厅上最后展示的那幅画。我当时以为,也许与我父亲的书房并无关系,她只是忽然想到而已。

“怎么了?”我问道。飞行器已经停稳,她依然抓着我的手,没有下去的意思。

“我在想那画上的签名。”

签名?ZR?我忽然心中一动——瓦罕先生最后展示的那幅画,不仅与酒吧里的毯画构图相似,也与尖顶咖啡厅里的狩猎图极为相似。酒吧的毯画已经被调酒师裁走了,但尖顶咖啡厅上的狩猎图应该还在那里。

“走,我们去一个地方。”我对她说。

一路上,我迫不及待地向她描述了调酒师的故事,并告诉她酒吧天花板上的毯画与旷野大厅上的油画,无论构图与笔法都惊人地相似,而我刚刚想起,尖顶咖啡厅里也有一幅狩猎图,构图虽有不同,但也惊人地相似。“也许笔法雷同,上面会有同样的签名。”我说。

“这不可能,”她说,“因为AI绘画变化诡异,雷同的构图已经极为罕见,如果其中笔法相似,甚至签名相同,那更是难以想象。”她是专业人士,我无法反驳,但是既然有争议,那么就去眼见为实。飞行器迅速掠过森林幻影,停在尖顶大厦顶楼的停机坪上。探照灯亮起,四周一片耀眼,但是尖顶咖啡厅在最高处,此时狂风乱卷,飞行器在旋涡中震荡,全靠同态协调的技术,才没有被卷走。我们无法停稳,自然也无法下去。正无计可施之间,她忽然对我说:“为什么不用玻璃球扫描那幅画呢?”没错,我们又不是要偷走那幅画。飞行器于是在多变的狂风中不停调整飞行的节奏,发动机声音时大时小,速度渐渐慢下,绕着尖顶咖啡厅慢慢飞行,越飞越近,几乎贴着窗玻璃绕圈。探照灯朝里照去,九根柱子反射出黄铜色的光,忽然出现了许多小小的影子,在里面追着我们的光柱奔跑。

“那是什么?”她问道。

“机器宠物。”我答道。

大概是被探照灯光激活了,它们像在过狂欢节。飞行器在狂风中伸出一个巨大的吸盘,机身稳稳地贴在窗玻璃上。一束探照灯射入,我们用目光寻找起那幅画。然而,结果却大大出乎我的意料——那幅画竟然消失了。

咖啡厅入口的正对面,原先挂画的位置已经空无一物,就像被脱去衣服似的,只剩下孤零零的几根柱子。我不由愕然发怔,很难理解那幅狩猎画究竟为何消失。

“不奇怪,一定有人买下了这幅画的数字版权,”她说道,“而且,线下的这幅狩猎图肯定也被那人收走了。”

我们回到公寓,虽然夜已很深,但她坚持启动玻璃球。调酒师裁下了毯画,狩猎图莫名消失,令她坚信在玻璃球的复刻区里很可能存在类似作品。我从她的语气里觉察到一丝忧虑不安,好像我俩从我父亲的书房出来后,她就被一根线索缠住了,如果不去找个明白,她会整个晚上都喘不过气来,无法入眠。

她缓缓地将沙发推至墙角,而我将玻璃球从耳环上取下,看着它缓缓升入天花板,进入那个凹槽。初现的光芒像跳跃的火苗,燃烧了空旷的客厅。虚拟世界在周围逐渐显形,然后一片街区随机出现,霓虹灯在蓝青色的天光里亮起,古老的马车在屋檐上飞翔,奇装异服的人们在街边像鬼魅一般飘荡,很多绚丽闪光的雾团迎面扑来。那是精准营销的广告,我俩不约而同地挥手驱赶。就在这片浓雾渐散之际,她眼睛注视前方,发出一道咒语似的命令:“带我们去复刻世界。”

街区应声变化,四壁换了颜色,光影褶皱出一间幽暗的画廊,一座小型私人美术馆,文艺复兴时代的巴洛克风格,在罗马或巴黎,在维也纳或布拉格,仿佛十七世纪某个公爵设立在自己府邸深处的那种秘不可宣的私人收藏室——这就是所谓的“复刻世界”,一种数字孪生体;它是在真实世界湮灭之前,全球隔都事务局发起“复制一切”运动的最终结果。现在,它储存在玻璃球规模恢宏的底层数据库里。三千隔都的大多数人或沉溺在游戏里,或与“精灵”嬉戏,几乎从不去那里。然而,任何人只须登录玻璃球,呼唤“复制世界”,玻璃球就会带他进入此地,并随机选择某个具体的起点。

我们缓步向前,客厅地面无声地向后滑动,周围移步换景,犹如走在现实世界里——私人收藏馆的色调深沉而庄重,房间中央还有两张沙发,棕黑色的皮,全都叉开四只脚,像两头牛,相对而设,抵角而视,八只脚压着同一张地毯,上面是一些绣纹繁复的阿拉伯之花。地毯的一角还在沙发脚下微微翘起来,仿佛一个路标,一个无声的向导,指引我们前进。四壁亮着灯,贴着浅铜色的墙纸,墨绿色的窗帘全都拉上了,金黄的流苏垂在两侧,仿佛静止了一千年。墙壁上挂着尺寸不同的油画,大约十三张,全是宗教神话的主题——夜空里展翅掠空的飞鸟,森林中龇牙呼啸的神兽,头顶着金色光环的天使,接生婆伸出一双枯萎的手,一个婴儿在晨昏之际放声啼哭。昏暗的、鎏金的、棕黄的、墨绿的、淡黑的、暗灰的,灯光幽暗,难以描述的隐秘气息像迷雾一样弥漫在我们周围。

我望着这个光影聚合而成的世界,惊叹于精确控制的数字孪生技术——这个私人收藏馆显然曾经真实存在过,墙上的原子材料显然已经毁灭于遥远的地界,而此刻,画框中每一丝折射的光线、每一粒细腻的颜料,都像虚幻的建筑材料,构成了它们熠熠生辉的魂魄,整座收藏馆仿佛又在眼前还魂复生。

我们在昏暗的光线里走到房间的尽头,眼前是一道门廊,两个裸体的雕塑守在门廊两侧。穿越过去,就是另一个展厅。无论在真实世界里相距多远的场所——私人艺术馆、民间博物馆、个人美术馆,以及不计其数的画廊或展厅,在玻璃球的虚拟世界里不再有物理的距离。它们与其他数字化的信息统一聚在“复刻世界”的名下,仅以一道门廊分界,并以裸体的雕塑为界碑。这些界碑塑像有的与人齐高,有的仅达腰部,有的分得清男女,有的性别模糊,全部灰白色,姿态万千。看到它们就知道路已到尽头,过去便是另一番天地。

但事实上,我们只是在自己的房间里来回踱步。这幢房子与隔都所有新建的房子一样,四面墙角安装着隐蔽的滚轴(浸没在某种类似水银的消音材料里)。当我们走动时,地面会随着我们前进的方向无声地移动,玻璃球射出来的幻影也同时变化,将一切调整成恰好可以欺骗我们目光的角度,让我们自以为走向了不同的地方,其实我们基本上都站在客厅的中央——而客厅角落里的那张沙发,沉默在阴影里,就像物理现实的一个锚,时刻提醒着这一点。

那天晚上一无所获。此后几天,我们总是沉浸在这片区域里,从玻璃球随机分配的起点开始,从一个艺术场所走向另一个。那些空间忽而大,忽而小,有时候鲜艳明亮,有时候黯淡冷漠,有时候朴素无光,不断呈现出令我们惊叹的作品。事实上,玻璃球的“复刻世界”是永远都走不到头的,现实中的展馆、美术馆、画廊、私人博物馆,一个连着一个,映射在虚拟世界里如巨大的迷宫一般无穷无尽。我跟着她,在黯淡或明亮的空间里亦步亦趋,虽然知道她想要找什么东西,但并不理解她为何如此急切,像是迫不及待地要去验证某件事情,片刻都不能停留。

一路上,我们见过光影结合的超现代装置艺术,也到过古意盎然的檀木房间,还到过三维立体的影像作品,很多都是AI艺术品,但并非我们要寻找的绘画。一路上,我们执手相握,走在那些静默的、悄无声息的作品之间,它们像一个个翻滚的音符,彼此连缀着,卷着我们的脚步前行。渐渐地,我们像是滑入了一种奇特的音乐里,小型展厅、回廊、藏室仿佛组成了一部交响曲,令人陶醉且迷失方向。那些艺术装置或有AI的痕迹,但绘画无一例外都是人类的作品。而我们依然不停向前走,抱着近乎固执的态度,仿佛我俩都掌握着(并且知道对方也掌握着)某种证据,确信能在虚拟世界里捕捉到那种绘画。很久以后,当我们历经磨难,再次重逢时,才知道当时的相互理解,其实是彼此的误解。我以为我们要寻找的是和尖顶咖啡厅、旷野大厅、酒吧天花板上相类似的那种绘画,而在她心里,其实还暗藏着另一个更为深刻的目的。

关于AI艺术作品,也许该多说几句。

三十年之前,人类对于自身意义的认识忽然发生了一次重大转变。当时,气候灾难全面爆发,AI凭借协助人类安全迁移的机会,发展出难以想象的精湛技巧,同时渗透万物,变得无所不在。好几年以后,人们才发觉,在艺术创作的领域里,那些算法里的代码仿佛充满了灵性,可以自我进化。它们能重组贝多芬与柴可夫斯基的乐谱,能将凡·高与毕加索的色彩与线条相互杂糅,它们会模仿帕瓦罗蒂和卡拉斯的声线,它们还会拆解重组普鲁斯特与乔伊斯的文本,在这些素材的基础上进行创作。那些作品仿佛是一百个贝多芬、一千个凡·高、一万个乔伊斯的自我叠加,比人类更逼近艺术的本质。艺术家们为之瞠目结舌,既茫然又惊恐。在那段时间里,他们正遭受两面夹击,一边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作品在极端气候中逐渐褪色、剥落、缺损甚至毁灭,一边眼睁睁地看着AI取代了他们,仿佛人类特有的艺术细胞已经移植到了机器的身上,并且正蓬勃地发育,比他们更像一个艺术家。

那是历史性的一刻。雕塑、绘画、诗歌、音乐、小说——它们占据着大脑的额叶,占据着灵魂在肉身的居所;它们使人之所以为人,使人区别于万物;它们是人类自我认识的一个标准度量。但是那一刻,自我进化的AI仿佛伸出了一只无形的手,将这些人类尊严的装饰品逐一取下,人类忽然发觉自己浑身赤裸,与万物无异。变化来得如此突然,在人类内部爆发了激烈的争论。一些人建议坦然投降,因为我们无法泯灭人类向往美的天性,而如果竖起禁止的高墙,那么太阳照下来,阴暗的角落必会同时出现;另一些人却强烈反对,他们坚信AI只是糅合与模仿,从未在真正地创作,他们说那些看似完美的作品只是算法从海量的数据库里汲取的人类素材,而其中体现出来的困顿、疑惑、沮丧、兴奋、希冀、哀伤、慈爱、宁静,那些展现人类现实情感的元素,AI既不能自发形成,也不可能去欣赏。他们因此推论,如果人类不提供最原始的素材,那么,AI这种缺乏灵魂的机器最终只会陷入自我重复、原地打转的境地。

这种观点捍卫了人类的尊严,它是如此强大、如此安慰人心。经过无数次辩论、无数次听证,在争论不休以后,几乎所有人都不得不承认,无论AI的艺术品是多么优秀,没有人类艺术想象力的滋养,它们终将变得乏味可鄙。而人类的作品无论如何粗陋笨拙,却是唯一的艺术源泉。

人们开始逐字逐句地修改《AI法典》条文,锱铢必较,就像在战场上争夺某个阵地,激烈程度是气候灾难以来所未见的。最后,人们引用了一百多年前保护文化遗产的法律,引用关税贸易保护弱小产业的历史,引用艺术审美是保护人类脆弱心灵的事实,在焦虑的艺术家与激增的算法艺术品之间,筑起了一道法律高墙——《AI法典》第八十四条修正案,也就是《人类艺术法案》。该法案规定,只有纯粹的人类艺术品才能自由销售、保存、流转和展示,而所有AI主导或者参与的艺术品都属于特殊作品,应参照考古出土的文物相关法规加以严格管理,禁止任何个人或机构私下买卖、收藏,而如果线下展出,必须有特殊的许可证(即银色围框,就如尖顶咖啡厅上的狩猎图)。

然而,我们在客厅的世界里漫步了几天,却一无所获。所有的绘画都是人类作品,没有一幅AI作品,也就是说,没有一幅绘画是有银色围框的。

那一日,我们走到一个样式古老的美术馆门口,入口处的朱色大门敞开着,门楣上刻着残缺不全的名字(数字孪生技术保证一切无损复制,想必本来就是如此)。光亮从大门内投射到我们脚边,就像清晨开门时阳光洒进了屋内。她忽然止住脚步,眼睛仔细看着地面上的光,然后缓缓抬起头,顺着光芒望向大门内——一幅闪闪发光的油画正挂在对面的墙壁上。那一瞬间,我们都被那幅画震慑住了,仿佛黯淡的墙壁中央有一种异于常态的精美气韵。那是一幅捕鲸图。滔天的海浪中,画面左侧的捕鲸船向左倾斜,似乎即将沉没。几个水手里有人趴在船的右侧,想要平衡船只,有人在爬桅杆,有人手执来复枪,有人飞掷捕鲸叉。而那条鲸鱼在画面右侧,正从海里抬出头,卷起四面浪花,仿佛它正在制造一个漩涡,要将这条船吞没。

她凝身不动,远远地望着那幅画,然后举起手,张开五指,在空中轻轻挥动。

“找到第一张。”她冷静地说。

“确认吗?”我问道。

我们毕竟离那面墙壁还有七八米远,看不清楚那幅画的细节。她又一次举手张指,示意我模仿她的动作。我照做了,像她一样透过指缝看那幅画,只觉得光芒流过我的指间,仿佛油画那边吹来一阵海风,使我手指顿生清凉的感觉。我以前见过的狩猎图和毯画,都是线下作品,而对于瓦罕先生留在旷野大厅的那幅画,缺了她的提示,我就无法觉察到AI绘画这种令人惊叹的表现力。

“只有极其精确的笔法,才能营造出这种画面的均衡感,而这需要高度纯粹的注意力,并不属于我们人类的能力范畴。”她一边说,一边向前走去。她是《AI法典》的专业律师,当然不会混淆AI与人类的绘画。

走进展厅,空间并不大,四面墙壁、十六幅画作,就正中这一幅是AI绘画,无论冷漠的暗色调,还是鲜艳的亮色,都有纯粹的内在一致性,一眼就能识别。船与鲸的对峙画面,也酷似此前我们所见的构图。她仔细抚摸着画框——其实并非触摸,而是用手遮光检测,这是判断它是否属于违禁作品的便捷手段。“果然不是银框。”她说道。她的手忽然停住,若有所思地望着这些AI绘画。是的,它们都是违反《AI法典》第八十四条修正案的现实案例——这显示出诡异的逻辑,复刻世界只是复刻了物理真实的展厅,而这个已经湮灭的展厅,当时却在展出违禁的AI作品。我们凑近了看这幅AI作品,仔细观察画中的笔法。果然,断臂的字母、残缺的笔画,犹如一场相互混杂的舞蹈,最终全都转向0与1,完全精确的印刷字体。看上去深奥的语言就像一堆粗犷复杂的初始食材,在画框这口锅里经过反复的焙炒加工,最终变成同一种简洁明快的数字体。就在我仔细搜寻那个签名,迷失在深蓝海洋与淡蓝天空之间时,她忽然后退一步,说:“你站到这里看”。果然,在鲸鱼和船只之间,隐约呈现出ZR的形状,比瓦罕先生那幅画上的签名更大、更虚淡。

我们顾不得惊愕,继续走下去。展厅一间又一间,画廊一个又一个,AI绘画愈来愈多,渐渐泛滥开来,没有一张的构图不相似、笔法不雷同、签名不一样的,也没有一张不是违禁的展示品。我俩像是两个行走在沙漠深处的旅行者,忽然走进一个盗墓者私藏艺术品的洞窟,精妙与违法碰撞,惊愕与欣喜并存。相似的构图、雷同的笔法、隐含的签名,就像一股暗流将我们托起,裹挟着我们奔流而下。那些AI绘画背后仿佛隐藏着会歌唱的灵魂,比你更深刻、更富有感情、更有尊严,宛如势不可挡的滚滚洪流,将我们置于语言难以形容的奇妙境界。然而,因为这些绘画所展示的笔法过于细腻,所展现的情绪过于饱满,又使它们显得不可信任,就像隔都里的那片森林幻影,在光线里是如此丰富与真实,但透过那件绚丽柔美的外衣,触手皆是坚硬的楼宇砖墙。

她紧紧捏住我的手,放慢了脚步,眼睛扫视四周,但那种微微急促的呼吸表明,她也从来没有被这么多艺术精湛的AI绘画所包围。她像一个在店铺前乞讨的孩子似的,总是瞪大眼睛,凑得很近,脸上充满了犹疑的渴望。她似乎完全忘记去深究忽然间出现的这些相似的AI绘画,究竟是为什么或者意味着什么。我跟在她身后,望着这一切,一种恐惧渐渐替代了最初的惊愕之喜,我难以想象这些AI糅合优化的绘画摹本,都是人类的违禁收藏品。因为气候灾难已经持续了数十年,人类四处飞逃,不可能会有那么多人违反禁令,私下制作并且收藏着AI的作品,更不要说很多都是老派的私人美术馆,不大可能去收藏新潮的AI作品——想到此处,我便猛然一哆嗦,背脊不由渗出一丝冷汗。

展厅一个接一个,周围的AI绘画越来越多。奇特的视觉会引起某种嗅觉,没有银色边框的违禁艺术犹如郁金香的气息一样在周围浮动。我们仿佛被迫地越走越快,似乎是客厅地面的滑动速度令我们加速小跑。仿佛终于逃出一场火灾似的,我们忽然间一齐踉跄跌入一个巨大的展室——不,与其说巨大,不如说是虚空,与其说展室,不如说是广场。这里四周都望不到边,头顶上雾气氤氲,无数根金属丝线从雾气中垂落,每一根都吊着一幅绘画,就像悬挂的风铃。她转身时撞到了其中一幅画,那幅画撞到了边上一幅。一个接一个,风铃挨个撞击着,清脆的声音以多米诺骨牌的节奏在雾气里荡开来,久久不绝。我们向前走去,走了很久也走不到头,目光可及之处,再无另外的展室,仿佛刚才的一路奔跑,就是为了尽快抵达这个终点。她的脚步渐渐放缓,最终像猫的脚步一般无声无息,脸上汗涔涔的,眼睛却开始检视那些垂落的油画,一张张地看过去——落入大海的水手,正将一只手伸向一艘巨轮,而巨轮的烟囱显示它正驶向另一个方向,速度之急就如一架正在起飞的飞行器:这是水手和巨轮的对峙;一辆旧式老爷车的底下,两只赤脚像死人的双腿一样直挺挺地伸出来,一摊血迹从车底流出:这是修理工和汽车的对峙。一个骑马者从马背上摔下的瞬间,四肢笨拙而慌乱地抓着空气,那匹马像离弦之箭,蹄子腾空,扬起了灰尘:这是骑手与马匹的对峙。

无论尖顶咖啡厅上的狩猎图、调酒师的天花板毯画,还是旷野大厅上瓦罕先生最后留下的巨幅绘画,都与眼前的AI绘画有着彼此呼应的暗号,仿佛拥有共同的祖先,来自同一个源头。她望着那些从黑色的虚空中垂下的金丝线,栗色头发像飘在其中的一朵云。

“都有一样的签名,”她咬着嘴唇说,“也许我们应该去一趟艺术圣城。”

“去哪里?”我没有听清。

她没有吭声,伸手在空中挥舞。那些绘画相互碰撞,风铃响彻了整个世界。然后雾气消散,画作消失,一个巨大的广场缓缓地出现,各种建筑形态争奇斗艳,在四周绵延。古希腊神庙的柱子、古罗马的拱顶、拜占庭的列柱长廊、哥特式的尖塔、巴洛克风格的墙壁,遥远处是金字塔的尖顶,隐约可见的中国长城——哦,艺术圣城,虚拟世界里人们都在谈论却罕有人至的地点。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