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浮宫、大英博物馆、开罗美术馆、冬宫博物馆、普拉多美术馆、伊斯坦布尔现代美术馆、阿姆斯特丹国立美术馆……全球五千二百二十一个艺术圣地,全部按照1:1比例完全复原,一切辉煌如原物。有所不同的是,虚拟世界压缩了物理世界的距离,将它们集中在同一片广场上,形成一座绵延不绝的艺术圣城。
此刻,艺术圣城的广场上温煦如春,客厅地面在脚底无声滑动。她步履悠闲,仿佛一名无所事事的观光客。我满腹狐疑地跟在她身边,不知她为何选择这里。很显然,这里都是古代的艺术博物馆,就像一个生命不可能存在于卵子受精之前,孩子不可能先于母亲出世,AI也不可能出现在古代的遗迹里。在穿过卢浮宫前的宽阔广场时,我问了她。
“直觉。”她答道。
旧日世界的庄重与深沉,并未因为光影复刻而消减半分。我们是这个世界里仅有的两名游客,经过一个又一个艺术殿堂。达·芬奇的《蒙娜丽莎》、伦勃朗的《夜巡》、凡·高的《自画像》、毕加索的《斗牛士》、断臂的维纳斯、无头的胜利女神全都尾随着她奔赴此处的急促决定,化为一连串晦涩的谜题,笼罩着我辗转于那些复杂宫殿的脚步。最终,这个谜题在梵蒂冈得到了解答。当时我们步入西斯廷教堂,穿越迷宫似的复杂门廊,进入气势恢宏的西斯廷教堂大厅,一路上冷寂无人的气氛忽然烟消云散,高悬在头顶上的繁复壮丽景象仿佛在我们还未抬头时就从天而降。待我们惊觉昂头时,只见高耸的穹顶上有飞鸟、船舶、森林、云雾、阳光,当然还有各色人物,细密而斑斓的壁画一幅又一幅,绚丽而奔放的世界彼此连缀着,使人瞬间产生了某种幻觉,仿佛壮丽到难以形容的天堂正在头顶上徐徐展开。古老的记忆正在被某种语言陈述,宇宙如此辽阔宏大,而时间遁入了虚空。我俩缩在一角,渺小得犹如一粒恒河之沙,仿佛自己的魂魄正被吸入穹顶。
父亲书架上的那些书我没读几本,但是书中的插图,我一本不漏全都记得,我记得有些插图反复出现,就是眼前的模样。父亲当时在我身后,以赞叹的口气说道:“这是历史上罕见的巨匠、苛刻的完美主义者、精确表达的追求者,这个西斯廷教堂的穹顶正是他毕生的心血。”哦,米开朗琪罗!我终于回忆起那个名字,也想起了那个名字背后那种不惧烦琐、只求完美的工匠脾性。此刻,这种脾性犹如活物似的,在这穹顶上纤毫毕现。色彩之间如河流交汇似的细腻过渡,不同的线条之间像铁轨交叉一样小心连接。教堂内壁的一缝一隙在一层层油料和泥彩的反复填抹之下,显出沉郁的光彩。虽然无数细痕因为时间的衰败而四处横生,但整个穹顶在一片陈旧的颜色里依然透着庄严的辉煌,就像人至老年的皱纹,显示出时间的庄重。我们仰着头,望着那个天堂,与其说我们是在看壁画,不如说是被那些细痕吸引,浸染在由那些细痕所透出来的虚空感里。就在那一刻,她忽然发出一声惊呼,似乎被什么击中了。
“看!”她指着穹顶的中央。
画面上云雾缭绕,一名须发皆白的老者伸出的右手穿越了几条细密的隙痕,正探向一个年轻人。那个年轻人虽然已经成年,却如新生的幼儿,迎接的手指与回望的目光一样柔弱无力。两人的手指将触未触,像是一件即将发生的事情却又并不确定。我们仰望着这画面,不约而同地向彼此伸出了手,仿佛是在学习那幅画里的动作,又像是要将这种不确定变为一种确凿的事实——瓦罕先生展示的那幅画、尖顶咖啡厅上的狩猎图、她没见过的那幅酒吧毯画,以及我们一路看过来的所有AI违禁作品,相似的主题、相似的构图,就是眼前这幅作品的临摹之作,虽然它们之间有所区别——这一幅充满了悲悯、新生与希望,而在那些AI画作里,却有一丝戏谑濒死者的残酷,以及一种命运难以挽回的悲哀。
她对古典绘画完全陌生,我则略知皮毛,但我无论如何回忆,只能想起它的名字叫作《创造亚当》,其他的背景却一概不知。她握着我的手,紧紧地握着,整个人踮起脚尖,凝滞在半空,仿佛要飞升进入那幅画里,但眼里透出的却不是欣喜,而是更为深切的犹疑不安。我盯着她,忽然发现有一层恐惧——似乎是从穹顶之上反射下来的不安,像油彩一般抹在她的脸上,掩盖了她的犹疑与渴望。
“我们得找一把梯子爬上去看。”她盯着穹顶说。
原址复制的遗迹都有保守的规定,虽然都是数字世界,但我们无法将穹顶拉下,而只能爬上去,就如在物理空间中一样。这是多此一举,但创造这一切的数据复制者曾经说过,如果没有物理的真实性,那么复制原址的意义就不复存在。我想父亲会喜欢这种理念,但是他一定不会喜欢接下去的一幕,因为我随手从空中一抓,一个升降双用的木架三脚梯便出现了——这种半吊子的复原概念,只会令父亲那种极端的守旧者为之不屑。
高耸的三脚木梯缓缓地从空中落下,我们各自从两侧走上去(其实只是向上踏步,使穹顶下降),西斯廷教堂的殿厅在俯视中显出衰老的气息。爬到一半,我便发现全球隔都事务局发起的“复制一切”运动,其实并未完全复制现实,因为从高处看,墙壁、柱子、窗户都变了色彩,有些甚至变成了黑暗或者空白。显然,全球隔都事务局在复制中偷工减料地只复制了某些视角,而忽略了几乎不可能会出现的高位视角。我们终于走到木梯顶端,站在狭小的平台,仰望穹顶,几乎呼吸着《创造亚当》这幅杰作。它当然不是AI作品,它缺乏精细的均衡感,但它与AI绘画构图的酷似程度,让我们几乎可以肯定,这就是所有AI作品的临摹原作。
她贴着穹顶,仰着鼻息,几乎一寸一寸地呼吸着那些裂痕,挖地三尺似的要找出些破绽。“看你那边——”她忽然指向我头顶上的画面。老人与青年之间,两个将碰未碰的手指之间,隐约有一些模糊的字迹,看上去像“ZR”,但很模糊,也许只是颜料色彩风化后的余痕。那地方离我更近,我便探头过去,想要仔细辨认这个我不敢相信的事实。
就在那一刻,脚下的梯子忽然在空中震颤了一下。我们最初并没反应过来,以为是玻璃球系统的瞬间震颤。那种紊乱的电波虽然罕见,却也不是没有发生过。然而木梯子的震荡越来越激烈,仿佛地面也在晃动。我定睛四望,固执地以为这是错觉,也许是玻璃球的视觉跟踪技术出了微小的差错,只要过了片刻,震荡就会自行消失。但是震荡持续着,像一艘船舶遇到了逐渐升级的风浪。我们站在梯子上,像站在一个摆幅逐渐增大的秋千上,仿佛整个大地都在动摇。
“地震!”这是我的第一反应。
我下意识地拉住她的胳膊,她那时候也抓住了我的衣衫,我们急速后退几步,然后使劲朝后一跃,只听到砰的一声,随后是一阵稀里哗啦的身体和杂物的倒落声。我俩狼狈不堪地跌入房间角落里的那张大沙发里,活像两条被炸飞了的昂刺鱼。我们接触到沙发,真实之物令我们脱离了虚拟的沉浸,转入一种看电影的视角。虚拟的西斯廷教堂仍在摇晃,虽然我们惊魂已定,但意识到地震是我们的错觉。墙壁岿然不动,公寓大楼依然坚固如铁牛,只有玻璃球的世界在摇晃——西斯廷教堂的墙壁、柱子、窗户、穹顶、地砖,就像起伏的波浪,全部进入了荡漾的节奏;壁画的线条和颜色,已经裂成了一段段,像一条条小蛇,正在逐渐增强的波浪里尽力挣扎着。
这情形令我俩目瞪口呆。玻璃球的系统显然出了故障,但不像以前那种雪崩的骤然一击,而是一种缓慢的、有形的、仿佛早有预谋的谋杀,甚至不是谋杀,而是虐杀。仿佛为了让我们记忆深刻,它将所有的影像与色彩都一片片地凌迟处死。我俩一动不动,靠着墙壁,仿佛目睹了所有的碎片全都消失殆尽,才发觉右下角的“时间标尺”还在,标准的数字一直静止着,像一个不动声色的杀人犯,冷眼旁观了自己导演的戏剧。这一幕令我俩刻骨铭心,因为那个静止的时间,应该标注了事故开始的时间。它停留在午夜零时,此后再没有前进或后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