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在黑暗中席地而坐。窗外森林幻影闪烁，沙发靠在墙角，死一样的沉默，仿佛是这场突变中最无辜的目击者。
“会不会只有我们的玻璃球坏了？”她问道，声音平静极了。
“不会。”我缓缓摇着头。当然不会。如果那样，飞行器早就为我们送来替换的新玻璃球。我努力回忆米开朗琪罗那幅画上模糊的印记，那个似是而非的签名，但是记忆无法确定细节，她肯定也一样。这突发的故障像当头一棒，令我们失语似的不知从何说起。
我们乘坐鸟笼下了楼，地面没有路灯，天上没有飞行器，世界黑黢黢的，只有森林幻影的微光在闪烁。路上遇到零星几个人，缺了玻璃球的翻译，都像聋人哑巴一样打着手势。走了一会，听见远处似有喧哗声，我们循声而去，看到人渐渐多起来，三五成群地聚拢在林间小道的角落里，但听不懂彼此的话语，叽里呱啦的，只是打着手势，指着同一个方向。顺着他们指的方向，我们看到了一些快步小跑的身影，这些人都穿着灰黄色的工作服，显然是最后一群上班族——那些最优秀的算法程序员。因为玻璃球的宕机，远程通信中断，他们不得不在楼宇之间奔跑，仿佛某种珍稀动物正在黑暗里逃亡。
黑夜像是一块绷紧的遮羞布，掩盖了某个不宜公开的错误。我们原以为，是黑夜这块幕布加深了人们的焦躁情绪，但天光渐亮，紧张的氛围却并未消散，反而被淡蓝色的天空提纯成一种真实可触的恐惧。人越来越多，犹如在白天复活的僵尸，漫无目的地在城区里游荡，每个人的眼睛都透着刀片似的锋利目光，将恐惧的气息镂刻在清晨里。
由于语言不通，惊疑的气氛因此愈发浓重。机器主机一整夜僵死如尸，并未自我修复。天上没有飞行器，森林幻影呆滞不动，玻璃球无法启动。白天流逝，到了夕阳西沉的时候，暮色仿佛正以光的速度吞没人们的希望。人们心慌意乱地站在夕阳下，彼此相望，就像一群被父母遗弃的孩子。因为他们都知道，虽然那些抢修的程序员聪明绝顶，但在日益复杂的算法世界里，他们只不过是依附在机器系统上的一些螺丝钉——如果玻璃球不能自我修复，那么谁也不可能将它修复。
而螺丝钉们却无暇顾及这一切。这些失业大潮里的幸存者尝试了无数种排除故障的方式，重启杀毒、新设程序、更替算法、改变最微妙的指令，尝试删除一些程序、尝试重新写入、尝试格式化一些硬盘系统，但是正如围观的独居者所预料，一切努力都毫无结果。眼前的机器就像一个无声抵抗的孩子，无论怎样拎耳朵、捏鼻子、扇耳光、摇晃脑袋，都像僵死了一般不吭一声。到了次日中午，整个机器系统依然锁死，飞行器停在楼顶停机坪上，送餐的鹰隼机不见踪影，除了森林幻影还覆盖着城市，那些本来言听计从的设备——玻璃球、语音助理、飞行器、机器宠物、机器清洁工、机器搬卸工，无论怎样威逼利诱，都像失去了魂魄一样陷在自我沉思里。
事态显得愈发恐怖，程序员们则奔向旧城，闯入年长者的住所，翻找早期的输入界面。键盘、触屏、输入板，那些曾经的忠实奴仆，如今犹如一群人走茶凉的薄情伙计，无不翻脸怠工。程序员们最后只能抱着医治死马的希望，去新城大楼的地下室几乎废弃的旧机房里，寻找老式的机械系统。红色的阀门、绿色的按钮，都是埋入坟墓的老古董，但他们却在期待或能侥幸触发某根藕断丝连的电路神经——这显然是可笑的想法。那些积灰的老古董最终一言不发，仿佛都在抗议这种近乎挖坟的举动。程序员渐渐变得绝望，而这种情绪又激发了围观者的悲观。无需语言，只要用目光交流，人们就能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质。暮色降临之时，程序员已不再奔忙。他们三三两两地坐在各幢楼宇的门口，双目呆滞地望着前方。前方是一片森林幻影，覆盖着整个城市，虽然还亮着，却失去了自我调节的能力，犹如笼罩在城市上的一潭死水。
就在此刻，一阵吱呀呀的声音在全城响起，我们从未抱过希望的救济站正在发出拯救的福音。人们变得激动，就像囚徒似的奔向各自的救济站。我和她随着人流涌入那个广场，两架巨型机器人正在仓库门口甩动胳膊，救济包像橘色的鲜花似的从漆黑的洞内漂流出来，人们渐渐聚拢在周围，肃然地望着这些近乎古董的机械装置。很快，救济站便自发成立了维护秩序的小组，小组的成员都是自发产生的。与半个世纪前相比，世人对世事已是漠不关心，独居者尤甚。一个人只要行动稍微积极，便能自然地脱颖而出，而不会有钩心斗角或者繁文缛节。虽然语言不通，但是依靠手势、表情和图画，人们很快理解了关于时间、排队领取的要求。小组为站点中的每个人都制作了领取牌号，避免人们多领或者冒领。虽然这是多此一举，因为黑洞洞的仓库里似乎永不缺货，但它是我们最后的命根子，无论怎样的规则都应该得到拥护。况且在这种乱世里，这个小型组织至少也是一种心理安慰，仿佛只要有它的存在，救济站便能永保安全。对我和她来说，这件好事带来的唯一麻烦是，我们必须等到所有的人都领完救济品之后，才可以为父亲代领一份。因为按照约定，每个人都必须亲自来领取，但是旧城已经断炊一日，另有几个人与我们的情况类似，也有亲人在旧城挨饿。最后我们打着手势，指出方向，并且在地面上画了好几张示意图，才让那些显然是灾后移民的小组成员充分理解了这一点。那个临时组织很快决定，允许我们在队伍的最末尾领取，而那个黝黑的仓库洞内的救济品像是取之不竭的汩汩泉水，第一个和最后一个其实毫无差别。于是，救济站就像曾经万年不绝的暮鼓晨钟，从那一天起每日定时敲响。我们原先讨厌这种机械的模式和味同嚼蜡的食物，现在它们却变成了我们感激的对象。我想，正是这些独立于AI的机械老古董，才让我们在整个乱局之中获得一块喘息之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