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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埃达夫人

作者:柳仓 当前章节:3412 字 更新时间:2026-6-17 20:31

我们给父亲送餐的时候,已是深夜。推门而入时,看到他并未坐在书桌前,而是令人意外地待在乌木方桌边,翻阅着一本巨大的画册。那是一本考古出土的文物图册,石雕、壁画、面具、陶瓷、墓穴、干尸……不知名的编撰者当年从各个博物馆将它们精选出来,一定是希望这些古老的物件能像畅销书一样广为流传,但未料这画册犹如一册遗像,反过来证明后来湮灭于极端气候的珍贵藏品确实曾经存在过。

鹰隼机没有及时送餐,而父亲不用玻璃球,无法联系我们,所以并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但他并不焦急。在缺乏食物的二十四小时里,他将公寓里所剩无几的食物全部一扫而空,并依然埋头阅读,自得其乐。到了夜晚,他又煮了一壶咖啡,坐在乌木桌边,就像算准了下一顿伙食已在路上似的,笃悠悠地翻着这本他已经看过无数次的博物馆画册。所以看到我们出现时,他也并不显得惊讶。

我们走到乌木桌边,打开橘色救济包,面包、三明治、奶酪、水果,全都摆在桌上。他选了一条硬皮长面包,开始大口咀嚼起来,在颌面的律动下,窗外的夜色似乎也显得生气勃勃。父亲其实年纪并不大,才六十来岁,每一颗牙齿都很好,只是因为在书房里长期枯坐,才显得有些未老先衰。

“味道真不错,近似于我在灾前吃的那种面包,”他一边嚼着,一边对我们说,“你们知道吗?当时它被称为长条法棍,不过它还有一个名字,叫作火车面包。”他愉快地向我俩挥了挥手里的半截面包,问道:“你们知道为什么吗?”

虽然充饥本身也是一种生理愉悦,但很显然,日常生活秩序的微小变化也是幸福的来源。不等我们回答,他便开始解释起当年那种特别的轨道、飞驰其上的那种蜈蚣似的交通工具,以及这根长条面包与之酷似的形状。父亲显然是说给她听的,因为他曾经无数次向我描述满世界跑火车的黄金时代。但是那一刻,我忽地被一种怪异的感觉击中,因为他的声音充溢着长辈的柔情,越来越柔和,他从来没有这样对待过我——他似乎对我一直怀有某种深切而微妙的遗憾,以前不甚清晰,此刻却显然无疑。我被这种讶异的感觉紧紧裹住,我只能这样去猜想:父亲也许更期待有一个女儿。

他啃了半截面包,又问起了鹰隼机为何没来。我们的回答并没有超出他不祥的预感,他毫不惊慌地继续吃着面包,心满意足地咽下最后一口,撇了一下嘴角,像是迅速拉满的一张弓,射出一句命中靶心的话:“这很自然。让机器负责一切,就会让它搞砸一切。”

然后,他伸手揭开另一只食物袋,从里面挑了一块嫩黄色的干酪放进嘴里,接着说道:“但是,难道你们现在都取消备用系统了吗?”这是一个好问题,束手无策的人们早在当天上午就提出过。它越过语言的障碍,以一种不言而喻的方式传遍了全城,而回答却令人惊愕且泄气。

“谁说没有?一共三套呢,”程序员们回复说,“但是全都宕机失灵了。”

“怎么可能!”人们瞪大眼珠子。

“确实不可思议,但事情就是这样。”回复者喃喃说道,脸上仿佛拷贝了发问者的讶异表情。

天花板上垂落一盏大吊灯,十八个灯管全部亮着,黄色的光线洒在暗红色的地板上。父亲若有所思地嚼着最后一块干酪。“虽然极为罕见,但巧合的机器故障却并非不可能,”他说道,“说到底,人类唯一愚蠢的地方就是将一切都托付给机器。如果当年敬畏地止步于救济站这样的自动机械,绝不至于陷入今天的局面。”

父亲吃完了奶酪,又消灭了最后一块裹着煎蛋和烤鱼的三明治,在终于打败了持续一整天的饥饿以后,才靠在椅背上,抬头看我们。“事情终于发生了,我们还能担心什么?”他问道。

“难道您不觉得其中存在蓄意破坏的可能性?”我问道。

“难道你准备告诉我,这背后有一小撮分子在搞破坏?”

我们三个都笑了。这故事太老套,以至于无人当真。父亲伸出手,啪地合上大画册,说道:“故障,就是故障,机器的故障。无论有没有AI,机器就是机器,永远是机器,就像以前那样,空调、汽车、飞机,总有出故障的概率,就像你无法逃脱的命运。有些故障可以被修复,但有些坏了就是永远地坏了。”他叹息了一声,声音就像遥远的歌谣从山那头传来:“我早就说过,人类将一切都托付给机器是一个巨大的错误,因为越是精巧的东西就越容易出错。人类只能依靠自己,只有自己才是永远可靠的。这个简单而朴素的道理在我们年轻的时候不言而喻,现在都不知道被丢到哪里去了。”

说完,父亲仰起头,望着穹顶似的天花板。椽木紧致地排列,顶着成片的黑瓦。一盏巨大的吊灯垂下来,像莲花似的在空中绽放。他在静谧之中缓缓起立,走向书房南面的书架,取出一本黑色的精装书。“早在两百年多前,这个埃达夫人就已经确认,计算机不可能自我思考,它需要人类赋予它目标。”父亲将那本书递给我们,黑色的封面上凹烫着五个金字——《诗意的科学》,下面是副标题——“埃达·洛夫莱斯公爵夫人传记”。我接过来看了看封面,又递给她。她摩挲着封面,翻开第一页,上面画着一个俊俏的年轻贵妇,头发卷曲,眼神明亮且飘忽,一张聪明极了的脸。“原来埃达夫人是这样子的。”她轻声道。每一个学过AI历史的人都知道她,她是大诗人拜伦从未谋面的女儿,既有父亲狂放的想象力,又从她母亲那里继承了严谨的思维。诗意与逻辑在她瘦小的身躯里混合反应,形成一种罕见的洞察力。早在计算机出现很久以前,她就预见了指令、程序、算法的未来世界,并且编写了一种程序的雏形。在机器发展的历史上,她总是被誉为第一名程序员,为后来者提供了最早的思想萌芽。

“埃达夫人已经是老古董了,”我反驳道,“就像人类的非洲先祖露西,虽然我们身上的线粒体都可以追踪到她那里,但是毕竟相隔了三百万年。”

“三百万年?埃达夫人距今还不到三百年!”父亲瞪大了眼睛。

我望着父亲,忽然觉得这个窝在书房里太久的书呆子太拘泥于过去,而与现实完全脱了节,显得有些可怜。“是的,不足三百年,”我说道,“但是以机器迅猛发展的速度,三百年和三百万年也没啥区别。从纺织机起步,到打孔卡片机、图灵机、冯·诺依曼结构的可编程机器、元胞结构的计算机,再到后来战胜世界围棋冠军的‘阿尔法狗’以及AI原生的第一款聊天软件ChatGPT,计算机的更新迭代不知凡几。如今AI程序不仅是在执行人类确定的规则,也不仅能够自行收集数据、自动预判未来、自由做出决断,而且已经能够根据周围环境的剧烈变化,迅速迭代程序,更替出最佳的应对模式。”

父亲漫不经心地听着我的话,脸上带着原来那种不以为然的笑容,我甚至怀疑他是否听懂了我刚才的那番话。“是吗?”他像老顽固似的摇着头,“那么请你告诉我,如果人类不为它设定目标,它又根据什么来自立规则、自我迭代程序呢?”

“现在的机器可以根据周遭环境的变化而自我演化,根本不需要人类插手,譬如根据气候灾难中的种种变化,进行自我调整。事实上,机器的这些进展大都发生在气候灾难之后,这一切来得太快、太迅猛,可能已经超出了您对机器的理解。”

“气候灾难?机器在气候灾难中难道不是为了救援人类?”父亲胜券在握地微笑着,仿佛这是一场过于简单的辩论,“你不觉得,救援人类才是它既定的目标?在人类给定的这个目标下,它的一切行动才是自由的?”他指着她手里的那本书,接着说道:“无论机器是否能自我学习,或者是否自我迭代复杂的程序,机器终究是机器,它们万变不离其宗,不会远离埃达夫人提出的原则。也就是说,假如人类不赋予它目的,它就不会有行动的方向;假如人类不存在,机器就只是一堆毫无意义的废铜烂铁。”

“但是眼下这一团乱局,可不是人类设定的目标。”我反驳道。

父亲摊开了双手,像是将一切都已经说尽了,对我的顽固毫无办法。“我说了,机器出了故障,一个极小的概率变为现实,仅此而已。记住,达·芬奇说过,人类的创造力将永远不可能设计出比自然造物更完美、更简洁、更恰当的发明——这句话最终将是对的。目标终将来自人类,”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一架机器绝不可能自发地形成诡计、谋略、意图、目标,除非人类赋予它某种使命。没有方向的机器就是没有灵魂的躯体,不可能毫无理由地凭空运转,这就像必须有第一块骨牌扑倒了,才会有多米诺骨牌效应。”父亲说完,又靠在椅背上,捧着咖啡悠闲地喝起来,仿佛这话题已经是一块嚼烂的口香糖,再嚼下去就会寡淡无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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