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城的夜色萧条荒凉,路灯像黄昏似的晦暗,她走在边上,沉默无声。我以为她和我一样,也在琢磨父亲的观点,但我后来才知道,她当时是在想另一件事情,另一个谜题,就像昨夜的梦境,她必须时刻将它琢磨才不至于淡忘。月亮露出云层,悬在头顶如新磨之镜。森林幻影显得僵滞冷硬,不再闪烁如海。接近新城时,我们听到前方似有歌声传来,间或还有鼓掌喝彩声,而此起彼伏中,又有畏怯的气息,仿佛一群原始部落的人初到新城,正在忐忑不安地举行露天的篝火晚会。
我们拐弯进入森林幻影,看到人们正聚在各种空地上,广场、涵洞、河滩,少的七八人,多的二十来人。他们席地而坐,各自围成一圈,像是在玩丢手绢的游戏,每个人都表情忐忑,很不自然。我俩相视苦笑,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玻璃球宕机,人们从此语言不通,于是手势、舞蹈、歌声 变成新的交流工具,除了举办一场返祖篝火晚会,人们别无出路。
我们在四处游荡之后,对此更是坚信不疑。无论何处,人们全都席地而坐,围成一圈,互打手势,指指点点,似乎经过一段时间的摸索磨合之后,原先无法沟通的语言已被纳入一种彼此都能理解的手语里。所有人都在一起努力,填补玻璃球宕机之后的无趣生活。虽然人们心里都清楚,他们最终会厌倦这种相互拯救的方式,但也相信哪怕只是暂时的喘歇,也要胜过在空虚孤独里直接溺毙。
我俩最后在一个十来人的圈子旁边站定。在冷硬的枝叶之光里,每一张脸都显出纸张浸过水之后的模糊,服饰都是黯淡的,并且不真实,像匆忙穿上身的戏服。因为语言不通,他们所奉献的只有歌唱与舞蹈。高瘦的青年刚刚退下,矮胖的中年人便上场,在众人整齐的节拍声中跳了一圈奇异且灵活的舞蹈。然后一个丰腴的女子从人群中缓步下场开始唱歌,哀婉而动人的咏叹曲调竟是顶级的水准,仿佛女巫塞壬正从她的胸腔里一跃而出,在月色里起舞歌唱。围坐的人们无不仰头望着她,我俩也一样被吸引,听得入神,好像被那声音牵引着飞入天际,恍然间甚至有了惊悚的感觉。四周的低声嘈杂,一瞬间消失在她那哀愁美丽的嗓音里。
忽然间,一种急遽的哨音击碎了这种哀愁的声音,仿佛有一个信使正骑着一匹马在夜色里疾驰而来。哨音持续地从远处向我们逼近,女巫的歌声愕然停顿,她和我们一样抬头张望,寻找那声音的来源。哨音呼啸尖锐,犹如破钹的回响,压着我们的耳膜。它延绵不绝,仿佛四处奔走,方向变幻不定,忽南忽北,音量时强时弱。新城里每只耳朵都竖起来了,所有的歌舞欢聚都在这尖锐的啸声中倏地停顿。月光倾泻,那急遽的声音掠过森林枝叶的每一道光线,仿佛在金属上摩擦而过,迸出一片火星——是某种语言,虽然并非我们的语言,但仍然是某种语言。被拉长的音节在喉咙里摩擦,变得嘶哑尖锐,并且随着声音的接近而越来越清晰。
那个侧耳倾听的塞壬歌女忽然间手舞足蹈,叽里咕噜,仿佛挣脱了缰绳的野马似的兴奋。不远处的另外几处人群里,此刻也有人用同样奇怪的语言应和着,一个、两个、三个,越来越多的人都加入了塞壬歌女的行列,明白无误地应和着远方的呼啸声。叽里咕噜的节奏像是一种魔法,而他们仿佛是最先得到赦免的囚犯。塞壬歌女在人群中率先举起了手,启动了无名指上的玻璃球,射出明亮的光芒。然后,其他人纷纷学她的动作,越来越多的玻璃球亮了起来。一只只棕色的泥球出现在空气里,不停地翻滚着,这正是玻璃球开始运行的标志。就在这等待的片刻,所有的人都齐声欢呼,巨大的声音摇晃着黑色的夜空。远在旧城的父亲肯定也能听到这山崩地裂、近乎骚乱的欢呼声。
然而,这兴奋之情几乎在一瞬间消失了。玻璃球射出的光芒里并无秩序,而是一片混乱景象,方形、圆形、三角形,以及一切稀奇古怪的形状,红的、黄的、蓝的、绿的、紫的、青的、橙的,以及一切无法命名的色彩,全都悬浮在虚拟空间。它们摇晃着,旋转着,升腾着,彼此裹挟,相互碰撞,仿佛一堆随风而舞的垃圾、一锅乱炖的大杂烩,就像万花筒里变幻的图像,毫无逻辑可循。山崩地裂的欢呼声只持续了十几秒,便夭折成为更为嘈杂的喧嚣——是的,玻璃球确实启动了,但正奔向另一头,就像静默在坐标原点上的零,转身奔向了负数,或者说,就像一个正从地上爬起来的醉汉,拒绝任何指令地摇晃前行。
那时候,一种幽灵似的电子呓语就像某种虫子发情时从腹部发出的叫声,开始在人们的耳朵里繁殖泛滥。那些一直停在各处、像是被施了定身法的飞行器,忽然间自启引擎,纷纷升空,在天上四处盘旋,机身上亮着璀璨的七色之光,落在森林幻影上,泛起金属似的奇异晕环。人们还没能从玻璃球的混乱图像中回过神来,又被这诡异的现实场景所震慑。迷惘的表情宛如潮水一般淹没了每个人的脸——那些试图修复机器的程序员则无不瞪大眼睛,他们明白那种幽灵似的电子呓语应该是机器之间的秘密语言。他们相信机器系统正是建立在这种密码之上,才自行其是。但是即使他们中最聪明的人也不可能理解其中的意义,这些杂乱无章的电子信号听上去仿佛只是一种故障、一种湮灭了所有意义的嘈杂之声。
夜晚的歌舞聚会自然是中止了,取而代之的是惊慌与混乱。林间道路上人来人往,脚步声夹杂着呼喊声,伴随着各种跳跃的七彩光影,显得混乱不堪。所有人都毫无理由地挪动着脚步。也许是因为从来没有遭遇过如此惊悚的场面,他们慌不择路,仿佛陷入一场不知要逃往何处的大逃亡里,每个人都越走越快。我俩被汹涌的人潮裹挟向前,不得不离开此前塞壬歌女歌唱的场地。狭窄的林间小道容不得止步,我和她一直紧握着对方的手,跌跌撞撞被人群推着走,快步夹着慢步,仿佛脚下这条路,永远都走不到头。幸运的是,人群的行走速度在人潮最汹涌的时候缓了下来,仿佛一根勒在脖子上的绳索渐渐地松开了。我们相握的两只手掌心全是汗水,我们不由得庆幸自己终于和一场几乎无可避免的踩踏事故擦肩而过。我们原以为这只是运气,但很快发现人们脚步放缓不仅是因为惊魂渐定,更因为遇到了母语相通的自己人。
语言是一种天然的磁场,将人们像铁屑一般吸聚成团。手势和歌舞不再是交流的工具,窃窃私语与喁喁之声正在四处升起,就像蜘蛛吐出的一根根丝线,自我编织出一张张意义的网络。乱局中的种种异象,顺着不同语言的脉络向城市各处滑行。我们没走多久,就遇到了属于自己的河流。他们压低了嗓音,仿佛某种秘密正踮着脚步在他们的嘴唇间跳跃,仿佛一个怪异的现象只在他们的讨论中成形。似真似假的流言就像无数幽灵船只,不由分说地涌入我们的耳朵。
西区的“黑暗工厂”(无人工厂)正在空转,那里的生产流程正在自行重组,所有的工序都首尾倒置。机械手、传输带、涡轮、旋转盘都各自为政地发射电子信号,试图探索出一种全新的耦合形式。有一些机器建立了崭新的生产逻辑,时间在生产线上倒流。另一些机器则在这种狂乱的重组中迷失了方向,算法陷入了混乱,黄色的、白色的、黑色的机械手全都七歪八扭地疯狂旋转着,就像一场鬼魅的机械舞会。
我俩站在一边,正在仔细倾听时,忽然远处传来一阵巨响,连续而沉闷,像是空中打了好几个闷雷,似乎从城南传来。紧接着,又从城东传来另一种古怪的响声,稀里哗啦地像是有人在高空倾倒垃圾。几乎同时,城北有一阵急促的雨点,噼里啪啦敲击着玻璃窗,就像鞭炮的炸响声。人们都仰着头,迟疑地望着头顶,狭长的黑夜一片寂静,只有那种此起彼伏的奇怪声音,时断时续地像是一场恶作剧在城市四处回荡。
消息很快传来。有一架巨型飞行器(据说那真是罕见的巨大,完全遮住了林间小道的上空),在城南低空飞行,忽然打开了尾舱,扔下许多东西,一包又一包,直砸地上,令底下的人们惊呼四散(据说已经有人被砸中倒地)。飞行器离去后,人们摸索着返回,发现那是一沓沓衣服,方方正正地打了包,整整齐齐地堆在路上,就像路上停着一列色彩缤纷的火车。城东的消息说,掉落在那里的是水果——葡萄、红柚、甜瓜、香蕉、椰子、火龙果、荔枝、蓝莓、青枣,无法枚举的多种多样,并且总是倾泻在某一个街角。一种水果砸着另一种,一种果浆溅到了另一种,七彩之色散发着氤氲之香。而在城北,事情发生在蜂巢上空,无人货运机在那里倾泻黑色小块,就像子弹一样噼噼啪啪地砸入广场。孩子们以为是冰雹,纷纷躲避。飞行器离去之后,他们才发现那些来势迅猛的黑点既非雨滴也非冰雹,而是裹在花花绿绿糖纸里的圆形硬奶糖,堆在蜂巢的广场上竟有一人之高。他们一脚深一脚浅地踩着走上去,去救那些半埋在其中的浑身乌青的呼救者,同时捡起一粒糖,剥开后用舌头舔了舔——甜的。
随着时间的推移,诡异的事情愈发多起来,而后果也愈来愈严重,其中最使人恐惧的是“沃森”的失控。在每一条道路上,只要有我们能听懂的语言,就有它的故事。“沃森”是一种经过无数次迭代的AI系统,是人类唯一的医生,也是唯一的医院,负责照料人类健康的每个细节。从检测、急救、手术、处方、康复,一直到膳食起居,“沃森”实时监测着几乎所有人的心跳、血压、激素分泌等健康指标,以保人们免受病痛。而这一次玻璃球宕机后,它随之陷入僵尸般的静默,大量手术进行到一半便戛然而止,病人也只能瘫在手术台上静候命运的召唤。人们并不确定其间是否有人死去,但可以想象病人在麻醉苏醒之后所承受的非人煎熬。自从机器陷入乱局以后,“沃森”也毫不意外地一起癫狂,医疗服务完全混乱,就像没有逻辑的牌手。移植肝脏变成了替换肾脏,治疗肺气肿变成了心脏搭桥,石膏接骨变成了截肢手术,甚至会派遣急救飞行器,在街头随机抓走一个健康完好的人,不分青红皂白地载回医疗中心,为他切开小腹,实施阑尾手——哪怕这人的阑尾早已割除,也依然要被划上一刀,再来一遍。
这些传闻令人们在将信将疑中既愤怒又惊恐,后来大部分都被我俩目睹了、证实了。当天夜里,我们在回去的路上就看到了许多打包好的衣服路障似的堆在路上——西装、汗衫、毛衣、西裤、宽脚裤、短裤、内衣、胸罩、袜子,整整齐齐,静默无声,在路口堆积的高度恰到我们胸口,齐崭崭地铺向前方。攀爬上去,一眼望去,即使在黑夜里也能感觉到那种鲜亮,青黑、丹红、橘黄、淡灰、苹果绿,就像一条异彩缤纷的道路。它们铺得那么精准,表面平整,边沿齐崭,像是经过事先测算一样,每一件衣服都准确地落在自己的位置上。后来的日子里,我们时不时遇到这种道路,已经习以为常,就像在泥地路、碎石路、木板路之外,增加了一种由五彩服装铺成的城市道路,有些惊艳,只是厚到需要攀爬上去,还有些粉色的内裤和黑色的胸罩常常会缠在我们脚上,令人烦恼。
城市的面貌当然已被扭曲变形。不知何处飞来的大型飞行器在城市各处随机倾倒各种物品,从水果到糖果,从面包到塑料包,从肥料到调料。它们倾倒一切,整个城市沦为一个巨大的垃圾场,到处都散发着万人坑似的腐臭。这种味道像某种无形的子宫,孕育了高原上极为罕见的苍蝇与蚊子,腐臭之气化为有形之物,满城都是嗡嗡的低鸣,而负责清扫的智能机器不再定时履职,林间小道上全是吱吱的滚轮声,它们相互传递着我们不懂的信号,彼此追逐着,仿佛一群未成年的孩子,正在为刚刚获得的自由载歌载舞。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人们为这些自行其是的机器贴上了“机器革命”的标签。这个原是用来表示技术进步的褒义词,现在回到了它本来的含义,听上去不免有些凄凉的滑稽。人们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总是喃喃自语,失魂落魄,既是无计可施的叹息,又是无处愤怒的哀怨。渐渐地,人们终究抵不过时间的压力,开始习惯和顺从这种变故,只是现实的疏离感更强烈了。路上的人大多神情漠然,显出过度焦虑后的疲惫,甚至出现了精神不稳定的状态。最触目惊心的一幕,是那些总在城市里集体梦游的人。他们穿着各种颜色的睡衣,深夜坐在粉色的内裤和黑色的胸罩上,真诚地讨论着那些成堆的水果多久会腐烂,仿佛真诚的呓语是人类最后的自卫武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