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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集体癫狂

作者:柳仓 当前章节:5165 字 更新时间:2026-6-17 20:31

玻璃球的瘫痪意味着三千隔都无一幸免。时间显出荒漠的性质,救济站系统只是一个喂食热量的机器,并不能使人熬过这片时间的沙漠。我和她整天无所事事,每天都很晚起床,先从救济站领取食物,然后步行去旧城。宜季的夕阳在远处燃烧,飞行器披着金属之光,犹如变节的叛徒,成群结队地掠过天空。有时候它们也会低空翱翔,擦过父亲的公寓屋顶,投下的巨大阴影就像黑色的布,一块又一块,缓缓地压过端坐窗口的父亲,仿佛有许多个黑夜与白天在他身上交替流淌。

灾季时,旧城所有建筑四面封闭,利用统一供暖或制冷的系统熬过恶劣多变的七八个月。所以,宜季降临后,旧城的老人们很难不被明媚阳光和新鲜空气所吸引。但父亲总是例外,无论酷暑极寒还是气候宜人,书桌永远是父亲唯一的归宿。因此,当我看到他坐在窗边时,感到有些不同寻常。我最初曾猜想,他也许只是为了更早点看到我们,因为通往公寓大楼的最后道路笔直且漫长,只要我俩转过最后一个路口,他就能看见两个蠕动的小黑点。然而几天以后,我意识到事情并非那么简单。自从父亲将凳子搬到窗口后,就再没有移回那张书桌前,仿佛这是一个郑重其事的决定,那种曾深深吸引了他的生活方式如今已经变成了囚禁他的牢笼,他正在努力与之诀别——这种事情从未发生过,令我百思不得其解。

进入公寓,父亲看着我们,灰暗的眼睛流露着温暖柔和的光泽。当成群的飞行器以急速掠过窗外时,那张皱纹深刻的脸就会在轻微的空气震动里,浮现出一种歉疚到心痛的表情,就像是在心疼自己的孩子竟要生活在这样一个废墟似的悲惨世界里。有时候,他东一句西一句地问我们,都是一些琐碎的问题,譬如喝茶还是咖啡,今天走的是哪条路,城里现在还到处是垃圾吗。但他并不关心具体的回答,因为我发现,父亲提问时,总是凝视着她,仿佛某种未被揭示的秘密就隐藏在她的脸上。这种古怪的亲切多少令她有些不适应,独居者本来就是寡言少语的,蜂巢的孩子尤其如此,他们与长辈接触的经验为零。她有时以简短的回答应对,有时则坐在窗口出神。父亲渐渐知趣,蹑手蹑脚地在不远处守着她,仿佛一个小心翼翼的扈从,脸上挂着避免被人嫌弃的微笑。

我的注意力总是被父亲这种奇怪的情形吸引,因此,在我们三人中,她最早觉察到这场混乱中的细微变化——在那个明朗的宜季黄昏,飞行器成群结队地掠过窗外天空,她忽然说:“今天它们的结构似乎与昨天不大一样。”在她的指点下,我连续观察了三四天,才发觉那些飞行器,原本棱角分明的机身——两翼、舱门、尾翼、悬灯正在一日比一日圆润光滑,原先刺眼嚣张的光芒也一天天柔和下来。继续观察后,我发现细微的变化无处不在,像是一种难以言表的进化态势,在不停地接受着优胜劣汰的自然选择。两周后,我们已经能清楚看见飞行器的编队里出现一些新成员,巨大的蜻蜓、会飞的爬虫、自由行走的甲壳虫……五花八门,不一而足。它们夹杂在其中,犹如不同军种的编队,在夕阳或在阴沉的天空中,飞向西边那片森林幻影。

机器的这种逐日渐变,终于有了恐怖的后果。一个月以后的某个清晨,太阳还没有出来,森林幻影便有些不太稳定,角度精确的光线变得微弱犹疑,常常毫无规律地闪烁几下,仿佛电量不足的征兆,并且在中午以后加速黯淡,树枝枯萎,花朵凋谢,不留希望地奔向熄灭的终点。这种消退并非一瞬间完成,而是缓缓地暗下去,几乎持续了一整天,直到夕阳西沉、天地没入黑暗的时候,森林幻影才完全熄灭。山藤缠绕的山峦变成了外墙斑驳的高楼,郁郁葱葱的山坡变成了低矮的裙房;坚硬的钢铁、生锈的斜拉锁大桥、灰烬般的水泥墙壁,这些为了配合光影的特殊建筑设计,现在都成了建筑墙壁上的弹坑斑洼。城市在半明半暗中毫无顾忌地露出窘迫、僵硬、缺乏生气的脸庞。那一夜月光如水,幻影消失之后,新城就像卸了妆的老女人一样面目不堪,或者说,犹如被撕了画皮的恶鬼,只剩一身狰狞的骷髅。在此之前,人们以为这层森林幻影主要的作用是灾季防护,但是它消失之后,却发现它还是人们的心理支撑。大批独居者在原形毕露的城市里惊惶失措,甚至陷入抑郁,因为森林幻影对他们而言已经不是一层虚幻之光,而是留在他们脑神经中的真实记忆。世界已颠倒,万物皆毁灭,所在之处并非熟悉的隔都,而像是另一个星球。

对我和她而言,这种变化并无太大影响。我往来于旧城,她成长于蜂巢,都没有光影的覆盖。但是,城里最脆弱的那部分人已经无法忍受,一些人当天就病倒,一种罕见的抑郁症开始在城市西边流传。这些人的症状不尽相同,有人痴呆出神,有人卧床不起,有人傻傻地笑着,而有人则凄声哀号。与此同时,通向旧城东面悬崖的道路变得拥挤,那条漫长的天然岩石城墙现在变成了真正的自杀胜地。人们就像领取救济一样,几乎排着队走向那里。而更多的人则失眠了,整夜游荡在街头,他们表情奇特地在这片废墟似的城市里绕着漫长的圈子。每个人都很少说话,总是快步行走,双眼像野兽一样布满血丝,仿佛一两天未合眼,并且带着一丝癫狂的气息,似乎刚打过一场群架,仿佛要在这片被遗弃的世界里寻找出一条通往森林幻影的道路。

渐渐地,三五成群的小团伙在他们中间自发形成,像无数小型巡逻队,步伐错乱但迅捷有力,地毯式地搜索着全城。最后他们像无数支流汇入江河,形成洪水巨浪,拍打着城市的角角落落。那一刻,一个口号忽然不知从何响起。“杀死机器!”有人大叫道。口号是一种情绪的瘟疫、一句可以复制的铭文。四面八方的回应渐渐起来,变为喧哗之声。

“杀死机器!掐断电源!”

“杀死机器!砸碎主板!”

“杀死机器!捣烂一切机器系统!”

集体癫狂的潮水在这种咒语般的口号中忽然汹涌起来,另一些人则在同样的口号里体会到某种拯救的光明——对啊,再紊乱的机器,也不可能不需要电啊!断电重启,不就是最原始的修理方式吗?多么朴素的道理,为何此前竟没人想到?

这种道理在口口相传中变成一种不可破解的谜咒,激起了人们自我解救的勇气,但是所有的程序员全都嗤之以鼻,因为万物早已互联,在复杂如无数迷宫相互嵌套的网络构架里,何处是电源,何处是开,何处是关,完全无从谈起。但是,癫狂者的脚步无法以常识阻挡。他们继续在全城暴走,“断电关机”的口号就像植入他们神经系统的密码,令他们兴奋异常。他们在全城搜寻任何可以摧毁机器的工具,那模样比疯狂的机器更加疯狂。“炸药!”他们甚至高喊着,就像一群洗劫城市的匪徒。“炸药!炸药!”可是炸药已经消失很久了,除了气候灾难里的救援行动需要用到,物理真实的枪支弹药早已被统一收纳——感谢数十年来的气候灾难,人类社会早已战争绝迹,现实世界的人们几乎遗忘了那些过时的武器,而且很可能AI系统可能在《AI法典》的指引下秘密销毁了核弹头,遑论普通的枪支弹药。

毫无疑问,这批游行者在城市里辗转数日,搜遍各个角落,只找到了最原始的工具。他们只能像半个世纪前的街头暴徒,举着斧头与锤子,冲向机器系统的节点。头脑清醒者已经无法阻挡这群彻底癫狂的野蛮人——他们头发分叉,胡子拉碴,几天未眠的红眼睛瞪得巨大,像无数蚂蚁涌向地穴,见什么,砍什么,仿佛每个人都是柏尔修斯,每台机器都是美杜莎,电缆、屏幕、控制台、基站、AI的神经、机器的血管,千头蛇,万足蝎。他们尽兴而砍,有的人砍去了一些线缆,有的人却把斧头砍得卷刃。此时,因森林幻影消失而积累的惶恐不安情绪,终于像水库的水位超越警戒位置,猛然间冲垮了城市的大坝。城市四处很快响起了热烈的呼号声,越来越多的人被这喧嚣声所激励,加入了这场战斗。分布式的计算中心无处不在,它们的缆线就像大树的根系,在地下相互缠绕。人们钻入不同的建筑物,像啮齿动物一样出没在各种积满灰尘的地下通道里。他们打开原始的闸门,从深处扯出缆线、控制板、操纵屏、主机主板,仿佛是破坏性极强的老鼠,四处啮咬,直咬得机器遍体鳞伤,面目全非。总是有人忘了戴绝缘手套,各种不必要的伤亡不断出现,二十八个人触电身亡,三十七个人死于维修通道的废气,还有更多的伤员。而因为“沃森”停摆,很多人缺乏救治,最终身亡。在没有电波和印刷品的日子里,人们以口口相传的方式铭记这些英雄,仿佛是在铭记为人类解放事业做出贡献的先烈们。

“愚蠢!”父亲也听得见西面传来的喧嚣声。他一直觉得莫名其妙,现在知道了原委,不由拍案而起,那动作里充满了对那些喧哗的恼怒。“愚蠢!就像当年的卢德分子一样愚蠢!”

父亲远离尘世,却从不自认为是一名技术抵制者。他说自己绝不会像当年的卢德分子那样,野蛮地破坏纺织机器;他所反对的,只是人类交出控制权,任由AI摆布,因为这既是人类尊严的丧失,也意味着既有秩序的崩溃。但是他可能并没有意识到,这种对AI的深切敌意,其实正是新时代的卢德分子的一个标签。我并未说出这个观点,因为他怒气未消,正望着因为森林幻影消失而显得丑陋的新城说:“闹剧!一场闹剧!我敢说,它将以你意想不到的方式收场。”

父亲的预料丝毫不差,结局果然出乎意料。暴徒嚣张了三日,第四天清晨,一个尖锐刺耳的警报声忽然响彻整个城市的上空,飞行器成群结队地从东面飞来,在人群中激起一片惊呼声。它们最初排列成直线,像一条悬浮的绳索,随后编队成形,显出一个个黑色的正方形。也许有上百个编队,每个编队二十五架飞行器,青黑色的外壳泛着新鲜的光芒,仿佛刚刚从流水线下来。各种机型都有,机身有长方形、椭圆形、碟形、菱形,有大有小,在蓝色多云的天空里显得相貌堂堂。它们在城市上空盘旋一圈,然后渐渐静止,黑压压地悬在不同区域的上空,接着底舱洞开,空投下各色各样奇形怪状的机械。这些物品落到地面,便像隔都初建时一样,开始自行组装,有的竖起天线,有的拖出光缆,有的在木栈道上设置障碍,有的则在救济站的广场或者建筑物的顶上迅速搭起坚固的小房间。一切都极为迅捷,仿佛一支机器军队正在占领一座城市。

并非所有的人都在第一时间看到了这些景象,很多癫狂的暴徒还在各种大厦的地底下挥汗如雨,到处都是断裂的电缆和光线。虽然很多控制台都已经被砸碎,但那些无人能懂的电子呓语仍然混乱而活跃地响着。地面的消息最终传入地下,那些莽撞之徒才驻足停手,半信半疑地爬上来。看到新来的机器已像苔藓地衣一样铺满了全城,这些癫狂者才渐渐醒悟,不知是该自豪还是应该懊恼。飞行器运载而来的就是AI即时生产的装备,即使砍掉机房里所有的电缆,AI生产和装配的速度也要快上十倍,甚至千百倍——这本是我们设计的初衷,为了应对复杂多变的气候灾难,必须保证机器快速自我修复的能力,而现在却变成它们自由逃生的路线。人们既震惊且焦灼,艰难而无奈地接受了这一现实。这是一张规模庞然的怪物网,首尾相依,无懈可击,覆盖着整个地球的表面。一切物理上的砍伐,无论实践还是理论,都是死路一条。

机器依然冰冷无声,继续以原先的节奏,忽冷忽热地摧残着人们。几天之后,自杀的风潮开始再次盛行,上一次是因为失业或破产,而这次则是机器乱局。不同的原因,一样的结局,它们像流感病毒一样四处传染。在接待抑郁症患者的时候,“沃森”医生总是耐心有加,仿佛一种冷幽默,不动声色地为每一位前来求助的病人开出完全一致的药方——每人一盒葡萄糖冲剂。那几天,宜季的阳光像气候灾难之前的明媚春日,但是整个城市既丑陋又阴郁,人们在救济站领了救济粮,随便坐在哪个路边就吃起来。飞行器依然不确定地撒下各色垃圾,但我们已经习惯了腐朽气息,竟然不觉得城市里有异味飘荡。那时候开始,各种形状怪异的机器出现在城市的林间小路上,不是我们熟悉的那种机器宠物,不是机器清洁工、机器服务员或其他什么,而是她早已发现的那种超乎想象的诡异变种——某种放大的昆虫,某种缩小的四足兽,某种花草从蛇的身上生长出来,某种老鼠的四肢变成了弹簧,诸如此类的东西在地上翻动、旋转、跳跃着,犹如地底里爬出来的一群大小妖精,看上去令人发怵。我们都清楚,那一定是AI制造的新产品,一定是缆线、齿轮、钢架、塑料、新材料以及芯片的某种组合,一定基于某种代码、算法和通信技术的联合控制。但是,我们并不清楚这些机器新贵何以像这个世界的主人一样出现在天上地下,昂然穿行在城市和田野之间,仿佛带着同样的使命,正奔向某一种令人为之献身的崇高目标。这种浩荡奔流的气势,令我们侧目,也令我们忧惧。没有人胆敢破坏其中任何一个机器,因为癫狂者事件已经令我们清楚地意识到,我们已经被控制、被遗弃、被边缘化。每当那时,我与她总是交换一下眼神,将最深切、最莫名的恐惧,压缩在那对视的瞬间。曾经将我们从气候灾难中拯救出来的机器系统,现在却把我们隔绝孤立。在人类的历史中,所有的历史转折总会尘埃落定,世界总能平复如初,而这一次,世界仿佛就此彻底跌入绝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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