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季过半,天气愈发凉爽,父亲也越来越沉默寡言,半身不遂似的终日坐在窗沿。外面景色荒凉,崎岖的街道、破败的房子、低矮灌木散落各处,灾季风暴卷来的褐色沙尘堆积在屋顶与街角,透着衰老的气息。二十年多前,这个弹丸之地曾聚着十多万居民,一度欣欣向荣。但死亡与迁徙逐渐稀释了人口,如今还剩三五千人,都像我父亲一样,是准备葬身此处的老顽固,并且几乎从不出门。所以除了一些从西边新城走来的跳崖自杀者,父亲呆坐终日,所见的只有广阔无边的寂静。
书房就在父亲身后,书桌放置在书房中央。以前他总是坐在那里,四壁书架就像一座巨大时钟的四个边沿,三万册书籍就像三万格时钟刻度,父亲就是时间的指针。阅读一本书,就是扫过一格刻度,仿佛暮鼓晨钟,永不停歇。但是机器乱局以后,父亲就不再阅读,仿佛他已经读完了书房里的最后一本书,就像一个人走完了时钟的最后一格刻度,已经无处可去,便不得不把窗外的世界当作书房的延续,不得不把那些房子、街巷、灌木、尘土全都视作书籍的变体,当成另一种时钟刻度。我有时候怀疑,他之所以能在窗边整日枯坐,也许正是这个原因。
在父亲完全陷入消沉之前,我们还会陪着他一起进餐,就着越来越难以下咽的面包、奶酪、人造牛肉、缩水蔬菜,谈论着机器乱局的起因。争论不可避免,论点也从未改变,总是在我的机器蓄意论和他的机器故障论之间展开,至于乱局是由某个技术疯子所设下的阴谋的可能性,则毫无疑问被我俩一起排除,因为现有的证据显然不足以支持这个论点。我得承认,在此之前,机器不可能产生自我意识的观点就像刻在石碑上的经文一样不可挑战,但是目前的混乱局面令所有的金科玉律都显得虚张声势,不堪一击。父亲将原因归结于机器故障的观点,尤其显出难以自洽的逻辑弱点。“那么,您怎么解释三个备份系统会同时失灵?”我总是不断追问这个简单的问题,让他意识到这种概率已经低到不可想象的程度。当然,父亲顽强坚持的那个著名观点——没有人类赋予的目标,机器就是一堆废物,也会令我默不作声。
我们谁也说服不了谁,其实我们谁也没有准备说服谁。混乱的局面令他忧愤、令我焦虑,我们只是希望在这种讨论中消耗彼此。而她蹙眉坐在一旁,目光怔怔地盯着空气,或者沉默地在书房里游移,仿佛因为某事而感到困惑,并且为此忧愁。有时候她会忽然惊觉到我注视的目光,对我仓促一笑,那瞬间我感到她在刻意掩饰着某些事情,仿佛她意识到了某个秘密,但它是如此怪异新奇,犹如忽然转折的生活,令人无法开口描述。然而,我又不敢完全确定这种推测,也许她百无聊赖地坐在那里,仅仅是因为对我们的话题并不感兴趣。
在这种讨论中,父亲最初总是处于攻势,他对AI怀着深切的敌意。机器乱局后,他像抓到了把柄一般,将长期压抑在舌头底下的愤懑,像火焰一样从嘴里喷出来:“我们人类总是彼此怀疑,却无比信赖必将出现故障的机器。”乌木桌面之上的空气瞬间变得通红,一亮一灭,映出了父亲脸上的失望。那一刹,我看见了他内心的脆弱,原来他对这个世界多少还抱有期待,期待一切还能回到气候灾难之前的黄金时代,回到只有电脑、手机和键盘的年代。然而,这种甚至都无法自我欺骗的虚幻期待,如今也都被这场骤然而至的机器乱局彻底埋葬了。父亲为之愤怒,就像有人惊醒了他的美梦,从中窃走了他最后的依靠。半个月后,父亲的怒火才渐渐消除,开始将谈话引向自我诘辩的深处——“人类应该与技术保持怎样的距离,才不至于自毁?两个舞者应该如何把握节奏,才不会在一场探戈里彼此踩踏?技术已经谋杀了哲学吗?不!”父亲自问自答,口气却斩钉截铁,“技术唯一的作用就是刺激哲学——机器可以有这个(他指了指心脏),但它不会有这个(他指了指大脑)。灵魂,每个人都有灵魂,虚无永存的地方,这是机器不可能有自我意识的证据。”
很自然,这是父亲最深思熟虑的词语,却也是我俩最陌生的话题。她在蜂巢里长大,我依靠玻璃球学习,我们连上个世纪的历史都难以详细地了解,更不必说哲学里迷宫似的隐喻。叔本华、胡塞尔、克尔凯郭尔、海德格尔、维特根斯坦,这些我们从未听说过的名字,会在类似的呓语中蹦出父亲的嘴巴。他常常会说出一个名字,沉思良久,再用一口咖啡将那名字吞入腹中,像是这些人只属于他,属于过去,属于黄金时代。而这个混账的世界,犹如消化不良的肠胃,无法吸收他们的智慧。时间一长,我又觉得这很可能是父亲逃避现实的另一种技巧——那种复杂而拗口的句式,正与他的三万册书籍一样,是他的另一个避难所。我俩虽然似懂非懂,但都听得出,当语句变得如此复杂难懂的时候,正是父亲最为沮丧的时候。他那种古希腊雕塑似的毫无表情、无所事事犹如囚徒的颓废模样,都令我想到了这座混乱不堪的城市带给他的刺激,因为他本来已经远离这个世界,而现在当他从窗口望出去的时候,仿佛一名站在岸边望着大船正在河里沉没的旁观者,难以理解船员的愚蠢,最后却惶然发觉,自己竟然也在这艘船上。
如此又一周,父亲便迅速跨过了怒斥与呓语混杂的高潮,犹如飓风渐歇,渐渐变得寡言少语,既不悲伤,也不忧虑,只是无尽地沉默,仿佛他与这世界已经谈无可谈,所以退后三尺,变成了一名可有可无的旁观者。每天,我们从救济站为他领取救济食物,赶往旧城,进入书房后,又将食物从包裹里取出,铺陈在南面的乌木桌上。柔软的面包、固体的牛奶、缩水的果蔬随机散落,构成杂乱的图案。父亲从北窗望过来,凝视着我们摆放出来的食物,仿佛蕴藏在杂乱构图中的某个秘密,唤醒了这个未来的阿尔茨海默病患者。他慢慢地起身,走到乌木桌边,就如一个溺水者,毫无生气地从夕照的河流里爬上岸,未与我们招呼,便在我们的注视下入座进餐。经过一天的沉默,父亲有时愉悦,有时沮丧,有时亢奋,有时则要求我们一起再吃点什么。那时候,他既没有最初的嘲讽或激愤,也不再谈论深奥的理论,而开始抱怨口中食物的滋味,就像调酒师一样,自言自语地怀念着以前的口味,仿佛他们这些人对这个世界的所有怨愤最终只能徒劳地归结到味蕾的记忆上。“这玩意儿,”父亲举起半截胡萝卜说,“以前中间是有芯子的,淡黄色的圈,还有一股清香,但现在‘盖亚’糟蹋了一切。”
我对父亲这种富有节奏的迅速转变充满了疑惑,这并不是他原来的性格。以前父亲虽然厌恶机器世界,却从来置身其外,在书房里自得其乐,最多有几句嘲讽与不屑,保持着局外人的天真与超脱,而现在他却变得激愤、好辩、冷漠,仿佛终于感受到现实生存的压力,显得心事重重。那一天,四下俱黑,已经入夜,我们准备离开,父亲本来会起身送我们到门口,但是当时他却坐在乌木桌边,一动不动地盯着桌面——橘色的救济包、香蕉皮、空荡荡的牛奶罐、透明的塑料纸从乌木桌子的中心随机散落到四边,仿佛隐藏着一种秘密,等待着他去参透。忽然,他捧起那只咖啡杯,在手中缓缓地摩挲着,像是在揣摩某一个决定。
“你们等一下。”父亲忽然说道。
他默默地站起来,缓步走向远处。那一瞬间,我的余光捕捉到父亲的步伐姿态,令我意外地老态龙钟,像是那一刻他忽然间失去了生命的活力,只能艰难地走向那张书桌。桌上书堆乱叠,大大小小的纸张,各种各样的笔,在那盏台灯下杂乱得像剧场的后台。但父亲并没有走向书桌,而是斜着走向对面的墙壁。那一刻,他显得如此孱弱,白色衬衣与棕灰的马褂平时使他精神抖擞,此刻却衬托出他的早衰。墙壁上挂着我母亲的肖像,那幅少女的肖像。父亲站在画前,长久地凝视着,显得风烛残年,就像身后混乱的书桌一样失去原来的秩序。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一个事实,父亲对母亲的思念一向是克制的,也许是为了避开我当年纠缠不休的疑问,他从未在我面前如此深沉地凝视过这幅人物肖像。但是现在,就算一个木疙瘩也能领悟到他炽热目光里流出的无限深情。我觉得眼前这个老男人仿佛并不是我父亲,而是一个既被回忆激发又被往昔摧残的陌生人。此刻,这个陌生人忽然伸出双手,抓住那幅油画,用力向上一顶。画框发出吱的一声,晃动了一下。他又用力顶一下,这一次响声更大。噗——画框与墙壁猛然间脱钩,某种久远的联系在一阵轻灰里终于断裂。父亲缓缓取下那幅画,仿佛是一种悠扬的节拍,那幅画不是从墙上,而是从他心里取下的。
那幅画不大,二尺见方,但是画框却很沉重,茶褐色的不知是什么木料。父亲将那幅画捧在眼前,注视许久,然后抱在胸前,像是抱着我母亲的骨灰,凝重地走向我们。最后,他将画放在乌木桌前,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折射出一种仿佛隐藏已久的不安,父亲将我年轻的母亲转了九十度,正对着她。
“三十年前的画作。”父亲说道。
她伸出双手,握住画框两边,一阵轻微颤抖自肩膀泛起,然后在她双手间消逝。这是一个艺术变形的少女侧脸,几根睫毛,一点点嘴角,几乎隐没的鼻子与眼睛,发梢在青色的天空里飘荡,未染一丝尘土。
“是您画的?”她问道。
“不,我不会绘画。”父亲望着她,口气从未那般温柔,“这是她的自画像。”
“她真年轻。”她说完,沉默地盯着这幅画。
“是的,她画了她年轻时的模样。”
她默不作声地坐在那里,坐在父亲柔和的目光里。空气陷入沉默,我隐隐觉得怪异。明明是我母亲的自画像,父亲却不明说,而她也不询问,两人仿佛是在对暗号似的保持默契。她低下了头,小心翼翼地端详着那幅画,仿佛在一寸一寸地摸索前行,渐渐地完全忘却了守在一旁的我们。这是典型的独居者气质,还混杂了蜂巢的气息,就像一个注重细节的律师,正在埋头核对一份合同。空气在沉默中显出一种庄严,缓缓地淹向整间书房。父亲站在她身旁,脸上的微笑薄如蝉翼,却无比柔和,仿佛一面湖水从苍老皮肤里溢出来,泛起了一圈圈轻微的波纹。
片刻之后,她抬起了头,像在水中憋住气后终于回到水面,轻舒了一口气。“它很特别,是吗?”父亲带着期盼,轻声问道。她面无表情地望着前方,摇了摇头,像是要摆脱混乱的记忆。北窗外夜色沉默,她忽然又低下头去,像是跳水似的一头扎进那幅画里,或者说,像是一个孩子陷入了老师的问题,不得不再一次去书本里寻找答案。这一次,我们等待的时间更为长久。她低眉垂目,像是入了定一般,除了眼睛还在眨动,其余犹如泥塑一般纹丝不动,仿佛魂魄溶入了油彩,被完整地摄走了,俨然已是画中之人。我看了一眼父亲,他根本没有注意到我的焦躁,只是盯着她,像是早已预料到某件事情必将发生,并且一直为之期待着。那一瞬间,我忽然感到他们之间的某种默契墙壁似的筑在我面前,我像一名无足轻重的局外人,无论怎样踮脚跳跃,也望不见里面的秘密。我半张着嘴巴,在这静默里像呆子似的无计可施。
她终于又抬起头来,依然看着北窗夜色,像是要在那片望不到头的黑暗里努力找回物理世界的现实感觉。
“这幅画是不是很特别?”父亲问道,声音竟然有些颤抖。
她依然望着前方,对我父亲的话仿佛充耳不闻。很久以后,她才迟疑地望向父亲,那眼神似乎终于确认了一种难以形容的梦境。忽然间,父亲凝重的表情里充满了说不尽的欢喜。我觉得他俩仿佛拥有了一个共同的秘密,那种将我剔除在外的感觉又一次升起来。我绕过半张桌子,走到她背后,目光越过她的头顶,望向那幅画。这个据说是我亡故母亲的少女画像,我看过无数次,鼻尖与睫毛,远山和淡水,一张几乎看不见的侧脸。“这幅画怎么特别了?”一阵短促的沉默之后,我忍不住问道。
“这么多年来,你从未发觉它的奥秘。”父亲说道。这句话听上去像批评,却没有任何指责的意味,反而充满了欣喜。她则回过头望着我,仿佛惊愕于父亲的话。
“你仔细盯着她右脸耳根处的那粒黑痣……”她欲言又止,但终于说出来,仿佛这本应是一个心照不宣的秘密,不应该诉诸语言。
从童年时代开始我从未觉察的奇异气息,随着她这句话忽然间从母亲那张年轻的肖像里漫涌出来。我惊异自己这么多年来,竟然是在她的指引下才发现这个显然的秘密。是啊,只要目光稍微偏转一下,你就会闻到那种奇异的气息,仿佛鼻子一阵酸软,画面里隐藏的那个完全不同的世界,忽然间呈现在你的眼前。就在那个青色的天空下,在那片远山淡水之间,我发髻飘逸、豆蔻年华的母亲并非静止的图像,她是灵动的、生气的、活泼的,她正在向我转过头来,就像一个真实的人。我当然知道,这种回眸一望的情景属于视频,属于动画片,属于玻璃球里的幻影,而不可能存在于静止的油画里。但我凝视着,像是魔怔一般凝视着那粒黑痣,那个侧脸的回眸一望变得越来越真实,仿佛我在下一秒就能看见她的正脸,无论她笑、气恼或是平静,都是即将发生的事件,一个确定的事实,一种不可避免的未来。而画中少女的回眸以及我对这种回眸的期待,构成了一种不容错失的瞬间,令我无法移开目光。就在那时,油画中的另一天地似乎忽然间在这种沉迷中洞开,某种奇异的感觉在我心头隐隐浮现,我觉得那少女,我年轻的母亲,我仿佛是认识的、早已熟悉的——只要她回过头来,我就能辨认出她是谁;只要再给我几秒钟,不,只要一秒钟,我就能辨别出她是谁。
一只手轻轻拍了拍我,我抬起头,眼前一阵晕眩。拍我肩膀的人是我父亲。“十分钟了。”他说道。这句话令我惊异,我以为那只是片刻之间。我双手撑着乌木桌,只觉得双目晕眩,头上的吊灯、眼前的书架、四张凳子、一尘不染的地板都在旋转。我这才理解,她刚才为什么会怔怔地望着夜色,因为那是返回现实的支撑点,我也理解了她的沉迷为何会那么久远,因为躲藏在那幅画中的无数活跃细节,也许能使人流连一辈子。她正关切地望着我,仿佛生怕我再次跌入画里的深渊中。我轻轻扶住她肩膀,顺着她的发梢,又瞥了那幅画一眼。此刻它却显得普通,一张纯粹的布面画作而已,虽然笔调夸张且不成比例,但刚才曾将我吸入深渊的那种黑洞,已经遁匿无踪,仿佛刚才她那一句提醒是一把钥匙,我只有凭借它才能进入那扇奇异的大门。
我向左移了一步,那幅画的晕眩仍在,现实依然恍惚。我感到父亲正望着她,并且在问她一个模糊的问题。她像是听明白了那个问题,沉思片刻后给了一个简短的回答。我在恍惚中没听见他们的对话,也许他们并未对话,而父亲那种郑重的表情,让我觉得他可能想说些什么。我有一种直觉,他是准备谈论我的母亲——如果他想就此告诉我隐藏在这张自画像背后的一切故事,那么再没有比那一刻更好的契机了。